第8章 涼粉
天微亮,齊案眉是被懷里的熱源拱醒的。
這張小床很硬,她半身疼痛難忍,白絡也不盡舒服,枕著她胸口睡,臉上是半干的淚痕,眼圈紅腫,蜷縮身子貼在她右手邊。
齊小心翼翼地抽開手,從床上下來,站在床邊活動身子,酥麻的難耐舒展開。末了俯下腦袋湊到白絡耳邊輕輕喚她。
“絡絡,起床麼?”
床上的人顯然不會理她,眉頭一擰皺得更深。
齊不忍她睡在硬板床,勾著她腿彎和脖子把她抱起來。
過程還算順利,只是放到大床的時候沒收住力道,把白絡砸得有點懵,眯著眼仇視地看了她,翻過身子繼續睡。
這暑熱陣陣,山里即便清涼不少,白日也會被烤炙,又連日沒下雨了,溪流漸小,水渠這兩天都沒接到水。
趁白絡沒醒,齊在院子里挖了一個土坑,周圍壘上一圈石頭。
又去外面抱了不少干柴和新竹過來。
等人醒了,她剛從小河抬了半桶水回來,滿頭熱汗,衣服被打濕了半身。
還有余氣的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接過水桶,倒進缸里,一氣呵成。
“抬不動還要逞強。”
齊見她肯和自己說話了,立馬喜笑顏開,湊過去摸摸她,嘴上哄著。
“還是沒有你厲害,我只抬得動半桶。”
兩人在院里洗漱完,把火也點上,熏臘肉的架子也架在新挖的坑上,然後去蘑菇房把昨晚醃的肉拿過來熏。
架子不夠多,一次只能熏叁塊。
她倆決定先熏著,晚上再廚房院子兩處開工。
打理好一切後准備去水渠源頭,帶著工具,想把引渠裝置望水源深處移移。
即使連日無雨,晨間的林子依然濕氣很重,腳下的泥土松軟,爬蟲偶爾路過,露水沾濕了兩人的褲腳,步伐越來越重。
齊體力不好,翻了半座山後臉色漸白,扶著竹杆喘氣。
白絡悶頭趕路,一面注意著有沒有新筍,一面揮刀開路。
走出好遠才意識到後面的人沒跟上,索性蹲在路上邊歇邊等。
半刻鍾左右,齊跟了上來,走進她的視野范圍。
她放下刀,跑過去拉著那看起來已經脫力的人,嘴上開始心疼。
“是不是沒力氣,我扶你吧,早上都叫你多吃點了,非得留給我,這下累的喘不過氣了吧。”
她二人回到刀的位置,坐在那休整。已經快要走出竹林了進入闊葉林,等到了小木屋大概就是水流最大的地方。
“你在這歇會兒,我就從這里開始吧,一路架到小木屋那。你休息好了就過來給我打後手。”
齊虛弱地點頭,把水壺遞過來給白絡潤嗓子。
然後看她揮刀砍竹子,小腿粗的矛竹被她叁兩下砍出一道豁口,然後照著豁口一圈砍下來。
她力氣夠用,不到十分鍾,矛竹悉悉索索倒在竹海下。
齊臉色恢復的差不多,身子也不軟了,背上工具准備一起干活。
這次有了齊案眉的幫忙,整個架渠過程進展快了不少。
日頭高照時,她倆已經走出竹林,看到不遠處的小木屋。
山間的溪流聲很是悅耳,蟲鳴鳥叫,竹海林海的樹葉摩梭聲仿佛密語,顯得四下靜謐。
白絡身子不嬌人倒是很嬌氣,忙活了一上午,衣裳汗濕半透,嚷著要去溪里洗澡。
山間的水都是石頭縫里涌出來的,涼氣入骨。
齊不想她貪一時涼快,女孩子的身子到底不能受涼氣,怕生病。
“哎呀沒事兒,我之前一個人干活,也喜歡脫了衣服到下游衝涼,這不身體好著麼。”
齊拗不過她,守在溪邊,看她脫了衣服,光溜溜往水里坐,邊洗邊搓那汗透的髒衣,然後喚她過去找個地方晾起來。
山風陣陣,薄衫很快就能干透。
白絡泡久了也受不住涼,濕漉漉從水里爬起來,然後鑽到齊的懷里。
齊的一身汗也早被吹干,身上透著風吹過的涼氣,白絡就要她把扣子解開,然後把自己抱進去。
兩人肌膚相觸,互相取暖。
懷里的人沒一會又開始嚷嚷著熱,齊起身去給她把衣服拿過來。
白絡穿好衣服,齊就把午餐拿了出來,兩人邊吃邊商量著一會的去處。
她們在這山里也有一陣了,山外的世界一點不了解。
那日晚上誤打誤撞開進了村子,入口的植被幾月不見早就纏纏繞繞長了個嚴實。
為了安全起見,兩人一致認為可以找個比較隱蔽的出山通道。
因為不是每次出山都要載具,村正門入口還算隱秘,她們倆住在這里這麼多天也沒被打擾,整體算是安全的。
“我爸說,這種窪窪里的村子,周圍幾乎有很多山。因為山間土地資源不多,很多農戶靠包山頭種植果樹茶樹、飼養家禽為生計。”
“但我們經常出入的這座山,除了這間小木屋外,基本沒有人類活動過的痕跡。”
白絡啃完手上的小排,黏黏糊糊湊過去。
齊案眉見她扭扭捏捏,把自己手里還沒吃幾口的排骨遞過去。
“你吃。”
白絡見她這麼大方,但一想起早上那個虛弱地臉色發白的人,臉頰肉立馬鼓起來,怒哄哄的。
“你自己吃!”
她們吃完靠著休息了一會兒,樹林里陽光斑斑點點照下來,隱約感知到日頭已經下去,溫度也開始降了下去。
收拾好殘羹剩飯,二人准備先回去,家里有小狗和豬沒喂。
沿著來路回去,在竹林有找了些筍,到了山腳又割了不少豬草。
等到了家,狗崽們早就餓的嗷嗷直叫,豬野性難馴,豬欄也被拱開了,在院角落里哼哧哼哧啃草根。
齊案眉忙著收拾殘局,把小豬崽子連趕帶轟關進豬欄里。
白絡把剩飯倒給小狗吃,回到院子里看熏肉,鍋蓋解開一瞬間大叫一聲。
把齊嚇得豬草一咕嚕全倒進去了。
“我的臘肉!怎麼全黑了?”
她倆這才想起來,走之前只管往里加干柴了,新竹和竹葉忘了添,這火大了就把肉給烤成碳了。
齊上去安慰她,看她抱著肉一臉惋惜,眼淚咕嚕咕嚕的滾,是真的心疼壞了。
“沒事,咱們蘑菇屋里不還有好多肉麼。”
白絡抽抽噎噎的,黑碳抱在手里,衣服都沾了灰。
“你不懂,你在軍隊長大,沒過過苦日子,不知道沒食物的時候有多難熬…”
看樣子也安慰不好了,索性放任她耍賴,齊案眉從廚房拿了個板凳,讓白絡坐在上面。
等她從田里回來,那人又開始熏新的臘肉了。
齊挎著籃子笑得滿臉欣慰,心想到底是孩子心態,哭一會就好了。
“不難過了?”
走到白絡身邊,看她往坑里小心添著柴,把綠竹砍成適當的大小,一層層迭上去,小臉被熱氣和煙霧熏的通紅,手上握著蒲扇努力扇走煙霧。
齊案眉放下菜籃,接過她手里的蒲扇。
“你當我是小孩麼?我接受能力很好的。”
這話說的倒也沒錯,小孩的接受能力反而比大人強。
替她扇了會風,最後一層竹葉蓋上去,齊案眉就提著籃子進了廚房。
過一會端著盆,里面半盆水,手上提著一個布捆成的球,坐在廚房門口搓啊搓。
沒一會水里開始變得黏糊糊的,布球里不斷冒出膠狀的粘液。
蓋上鍋蓋的白絡走過來,好奇的多看兩眼,沒明白她在干嘛。
“你這裹腳布這麼惡心就別搓了。”
齊案眉一口氣差點哽在喉嚨里,被她嫌惡的語氣逗樂了。只笑著不和她解釋。
“什麼年代了,哪來的裹腳布。”
“那你這是做什麼?”
“晚上你就知道了。”
“神秘兮兮的。”
白絡一身煙味,齊也不嫌棄她,任她貼過來抱著,在耳邊笑語。
“七七。”
“嗯?”
“我現在越來越喜歡你了,怎麼辦?”
剛開始接觸的時候,齊案眉木訥不會說話,只在偶爾的行動上表現對小她幾歲的妹妹禮貌性的照顧。
白絡出於對她的初印象,一直都認為這人是個陰險狡詐的貨色,距離不遠不近。
因為人煙閉塞,兩人朝夕相處,從開始的互相試探,到如今的親密接觸。
齊案眉也變得放開,會哄她開心,會想辦法找新鮮的事物和她分享。
她們會在夜里做愛、說情話,每一次深入交流都把彼此更加打開,從身到心。
但她還是會害怕。她變得越來越離不開齊案眉,在已知對方終會回到那邊。可能忽然某一天,她早晨起來,到處找不到她,再一次成為孤兒。
“你怎麼不回答我?”白絡有點著急。
“我很開心,謝謝你喜歡我。”
齊案眉不是一個會及時回饋愛意並以表達輸出的人,她沒有和白絡一樣,在完整家庭生活過的經驗。
軍隊里的人幾乎都是少言又木訥,他們表達情感的方式慣用自我犧牲。
比如省下吃食,分給弱小和傷殘。
“笨蛋,你要說,我也是。”
白絡抱著她脖子,熱氣噴灑在耳邊,語氣里滿是嬌嗔,像平常一樣撒嬌。
“當然,我也是,越來越喜歡絡絡。”
耳邊的人被取悅到,在她臉上親昵的貼著吻著。
“我去擇菜!”
晚間,天黑了下去,月光灑落,熏肉進行緩慢,兩人准備把剩下的鮮肉用水法密封。
先把一口大缸洗干淨,往里面注大半缸水,鮮肉分開裝進干淨的塑料袋里,然後利用水壓把袋子里的空氣排盡並封口。
如法炮制,把封好的鮮肉放進缸水里,溪水溫度低起到冷藏的作用,鮮肉至少能密封保存半個多月。
忙活一天的白師傅終於可以歇住了。
她嫌棄廚房悶熱,但院子里蚊蟲又多,只好接了水衝涼,然後躲在大屋床上,手里搖著蒲扇,好不安逸。
她知會了齊案眉,晚飯做好了就拿到屋里來。
就在快要睡著的時候,門被推開,飯菜的香味直撲鼻間,困意也被打散。
“吃飯咯!”
兩人歡快地擺放桌椅,圍坐在大屋中央。白絡這才驚喜地發現,有一盤涼粉,蔥蒜辣椒的澆頭。
“哪來的涼粉?”
齊案眉看她興奮的小模樣,臉上欣慰地笑。
“你猜?”
那人已經迫不及待拿勺子舀著吃了,入口涼滑,闊別十多年的味道。
“嗚嗚嗚…好好吃,我最愛涼拌的粉了。”
又吃了幾口,這才想起對面的人筷子都沒動,於是舉著勺子遞到齊案眉嘴邊,示意她張嘴吃掉。
末了又記起什麼,咋咋呼呼從板凳上跳起來。
“是不是裹腳布!”
她也是真不怕沒胃口,還提裹腳布。齊寵溺地嘆口氣,然後點點頭,拉住白絡篤定指著她的手,安慰她好好坐下,繼而解釋。
“我在南邊荒田的田埂上發現的,那顆涼粉果樹又高又茂密,發現它的時候早就結了滿樹的果子。我小時候在南方長大,救助站的婆婆家里也有一顆。每到夏天,她就會請全站的孩子到她家里搓涼粉,然後給我們帶好多回去吃。”
白絡安靜地聽她講話,每次這種涉及到彼此過去的話題,她們都會安靜地聽對方講。
“後來呢?”
齊案眉也舀了勺涼粉,舉到眼前端詳,目光透過去,陷入回憶。
她也沒吃過幾次涼粉,因為身體瘦弱,幾乎搶不過那些孩子。
救助站養她到七歲,婆婆在救助站工作了半輩子。
七歲的時候,上面政策下來,要把老城區的房子拆了,婆婆守著她的小院不肯走。
只要有一戶不願拆遷,這整片的工作就沒法進行。
但沒過多久,婆婆就被發現死在了家中。
是救助站的兩個孩子,因為婆婆叁天都沒去工作,夜里偷跑去婆婆家里發現的。
被發現時屍體已經呈巨人觀,周圍住戶早就搬走了,根本沒人注意。
他們救助站的孩子都不相信婆婆是自然死亡,但沒有證據,警方早早結案。
拆遷工作落實下來,涼粉果樹連同小院也都沒了。
“我小時候總是發燒,很多事情容易忘,這件事卻一直記得,涼粉果樹也記得。”
白絡見她神色憂傷迷茫,仿佛在努力回憶自己的童年。
“那你還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到救助站的麼?”
齊案眉搖頭。
“除了那件事,很多事都不記得了。”
“站長只告訴我是兩個女人送來的,冬天,下雨,我很虛弱,不知道幾歲,她們放下我就走了,也沒說過會回來接我。”
白絡聽到兩個女人,提起一口氣,問。
“她們…會不會就是你的媽媽,我是說,假如我們也有孩子…”
兩人默契地沒再說話。過了半分鍾,齊案眉的心情逐漸低落,眉頭越皺越深。
“八歲那年,救助站倒閉,孩子們被四散到各地的孤兒院。我跟著站長去了遼東,再也沒回去。”
也不知道那兩個可能是自己母親的女人有沒有找過她。
“沒關系的,我會永遠陪著你,只要你不離開我。”白絡掰著手指,直視對面那雙幽暗的眸子,想要得到一個確幸。
“我不會離開你的。”
———
種田累,寫種田文也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