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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四卷 第259章 承君一諾?莫忘莫失

  白夜飛並非不曾經歷過生離死別,前半生的職業,整日承擔風險,身邊人生死刹那,不在話下,嚴格說來,連自己都死過一回,對於死亡這件事,完全可以發表獨有心得,寫本書出來了。

  但他從沒想過會遭遇這樣的一幕……

  僅僅幾天之前,還在店門口揮手相送自己的雪蓮,冷淡卻懷著希冀的雪蓮,像個小媳婦般斟茶的雪蓮……怎麼才一轉眼,她就蓋著一張白布,冷冰冰地躺在這些桌上……

  白夜飛完全不能接受這種事!

  最初的一段時間,他心頭涌現強烈的荒謬感,很想問問丹娘,是不是故意和自己開玩笑?

  怎麼和自己玩這一套?

  好端端的人,為何會忽然說沒就沒了?

  彼此不是約好了要守護嗎?

  站在桌旁,白夜飛想伸手去揭開那層白布,身體卻全然麻木,手顫抖著就是舉不起來,耳邊聽著周圍人聲不住傳入。

  此刻還待在這里的,都是些有心人,他們看了看白夜飛,也不多問,相互又說了起來。

  “唉,說起來都是造孽啊!”

  “她們家孤兒寡母,就守著這荒野小店,本分做生意,照顧我們這些行腳、巡山的人,給我們許多便利……都是好人啊,居然會遭到這種事情,老天無眼啊!”

  “丹娘多好的人啊,俺每次進山,都會多給俺兩個包子,讓在山里吃……好不容易把兩個女兒拉扯起來,怎麼就遭到這事了?這世道究竟怎麼了?”

  幾個人嘆息半天,還沒說到正題,白夜飛怔怔站著,一言不發,像整個失了魂,陸雲樵按捺不住,坐過去急急問道:“究竟怎麼了,難道不是意外?”

  一個年長的行腳商擺擺手,恨聲道:“哪有什麼意外?是人禍啊。”

  另一個外地口音的客商感慨道:“世道不太平,女孩長得漂亮些,出去就會遭遇橫禍……”

  陸雲樵見他們還是沒說清,愈發急躁,剛想要再追問,幾個人就七言八語說起來。

  “我們這是小地方,沒什麼大門大派。縣里有個正道會,里頭有幾個好手,堪稱一霸。會長獨子天資不俗,素來無人管束,平日橫行鄉里,糾結一幫臭味相投的師兄弟與惡奴,到處為非作歹。”

  “那家伙,仗著家中武力,不知道干了多少惡事,一直無人能治。大姑娘就是犯在他手里……也是命苦,昨日去學堂,半道撞上那伙禽獸,他們見色起意,光天化日下,當著眾人的面,將她擄到荒郊野外,想要糟蹋,大姑娘不從,它們便……”

  客商說到此處,心中不忍,垂下了頭,“便……殺害了她。”

  “什麼?”陸雲樵大驚,捏緊拳頭,另一人對著他搖搖頭,補充道:“我聽說,那伙人當時還問姑娘,想活還是想死?大姑娘念著家中,說自己想活,那個禽獸居然說想活就是想快活,帶著手下就要行不軌……”

  “該死!禽獸也不如!”陸雲樵勃然大怒。

  那名客商點頭道:“誰說不是呢?更喪盡天良的是,大姑娘拼命反抗,那伙人沒得手,就將她往死里打,把奄奄一息的她扔在河灘邊,跑去飲酒作樂,喝完回來,看到大姑娘還沒斷氣,竟然放把火就……就把大姑娘燒死了……”

  聽到這句話,陸雲樵怒不可扼,幾乎氣到跳起來,“這些牲口!什麼也干得出來……沒人性……”

  “燒……燒死……”

  驟聞慘訊,白夜飛看向桌面,隔著白布,仿佛能聞到焦臭,能看到下頭焦屍的慘狀,刹時間他手腳發涼,醒悟自己太低估世界的惡意。

  “那……丹娘臉上的傷……”

  陸雲樵顫抖著開口,一名客商冷冷看來,“當然也是那群畜生做的。”

  “丹娘直到今日一早才得到消息……”

  外地口音的客商道:“有好心人把大姑娘的屍體給送回來,丹娘抱著嚎啕大哭,哭了好久……說要討個公道,不顧勸阻,去了衙門……可那群孽畜,早就得了消息,派人在半路攔她……結果就被正道會的人打了一頓,要不是被人發現,惹來一堆人旁觀,恐怕直接就被活活打死了。”

  “他們橫行霸道,這種事就沒人管嗎?皇上不是下令嚴查?官府不是行動起來了?這些難道都沒用嗎?”陸雲樵憤憤不平,周圍的客商卻紛紛搖頭。

  “正道會有錢有勢,還管本地軍營的團練,誰敢管?”

  “若是一般鄉紳,行事還不會這般出格,可正道會背後都有獸蠻的影子,還有宮內總管的支援,連衙門也需要依仗,哪敢得罪?”

  “是啊,之前正道會幾次出事,官府幾次說要徹查,最後都是輕輕放下,不了了之,丹娘想要申冤,估計是沒指望了!”

  “那畜生如此囂張,我擔心丹娘家不只是申冤無門,後頭可能還會被迫害啊。”

  “總不至於還要追上門來吧,做成這樣,就不怕遭報應嗎?”

  “那群畜生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眾人扼腕嘆息,可憐丹娘一家的遭遇,忽有一人道:“我倒是聽說,新到任的縣尊,公正廉潔,官聲極佳,要替今上推行新政,要是能告到他面前,說不定能撥亂反正,是個希望。”

  “有理,所以他們才攔下丹娘,或許……”

  有人眼前一亮,另外幾個見多識廣的客商卻一齊搖頭。

  “衙門自古向南開,當官的都是一個樣,哪里來的希望?官聲再好,也擋不了大勢,豈能與獸蠻的手下為難?更何況,今上親政未久,他的新政能推行到哪一步,還是未定之天……”

  “唉,這個世道!”

  陸雲樵在旁越聽越氣,白夜飛同樣一句不落,聽在耳中,卻神馳物外,注意力已不在這里,眼中的畫面陡然倒退,回到了那一天的清晨。

  ……自己手微微一抖,雪白的包子被碰到地上,那女孩眉頭一蹙,俯身下去,短暫的美景乍露出來。

  那一瞬,晨曦的光芒透過門窗射入,映在少女皎潔的面龐上,纖細的汗毛在晨光里微微顫抖,靈動的雙目一眨一眨,被鼻梁分隔的光與影,隨著少女的起身不住變幻,又是別樣風情。

  刹那的芳華,多麼美好!

  眨眼芳華彈指逝,白夜飛眼中的畫面消散,扭過頭,再往桌上望去,看著那塊白布下遮蔽的物體,吸了吸鼻子,嗅著焦臭,與記憶中少女的體香鮮明對比,一股哀傷縈繞心頭,白夜飛覺得……胸中好像有什麼東西,蘇醒了……

  “可惡……畜生!”

  聽著客商們的討論到最後,陸雲樵胸中怒火再難抑制,雙拳緊握,額角青筋暴露,眼睛通紅,這家人的淒慘遭遇,與記憶深處的一段童年經歷起了共鳴,若非還有幾分定力,恐怕淚水已經流下。

  看向白夜飛,陸雲樵想說點什麼,卻見他伸手一抓,將白布掀開,凝視那具被燒得面目全非的焦黑身軀。

  距離不遠,陸雲樵一眼看得清楚,只看了兩下,就承受不住,扭頭就吐。

  “嘔!”

  嘔吐之聲,接連響起,卻是周圍的人都承受不住,一時間竟沒人指責白夜飛胡來,由著他站在那里,很失禮地直視著亡者遺骸,陷入回憶里。

  猶記得,少女皎白的肌膚上透出紅潤,垂下了頭,低聲道:‘那……如果我幫了你,你會保護我們嗎?’

  記憶里的少女,有些冷淡,拒人於千里之外,卻知書守禮,為了家人,什麼也願意付出,她整個人生總結不出太多的本錢,更沒籌碼,所以下注時患得患失,總叮嚀自己莫望約定。

  ‘你不會忘記自己答應的事情吧?’

  ……我這人只要收了好處,一定給人交代。

  ……但橫豎說了你也不信,大家就走著看吧。

  白夜飛盯著眼前的焦屍,神色淡然,不見絲毫異狀,似乎還在那邊發愣出神了,陸雲樵在後頭看著不妥,強忍著不適,靠了上來,想問他要干什麼,就聽見一下輕聲呢喃。

  “……那麼好的一個蘿莉,就這麼沒了啊。”

  陸雲樵在旁,半天沒反應過來,好不容易聽清楚,怒火都被嚇掉了三成,猛推了推白夜飛,壓低聲音:“你胡說什麼啊?這樣太失禮了!”

  白夜飛沒有回應,只是將白布蓋了回去,又牢牢裹好,後退一步,朝亡者鄭重鞠了一躬。

  行禮時,白夜飛神色依舊淡然,但陸雲樵卻覺得,這一禮他行得格外有誠意,著實讓人想不清他想干什麼。

  白夜飛不在乎周圍投來的各色目光,直起腰,又朝著失神的丹娘鞠了一躬,轉身就出了門。

  “姐姐……”

  門口的玉蓮,依舊席地而坐,痛哭哀嚎,白夜飛經過她身邊,彎下腰摸了摸她的腦袋,卻一句話不說,在小女孩看過來之前,挺起身子,頭也不回地離開。

  “什麼人啊?”

  “怎麼回事?”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弄不清情況,竊竊私語,陸雲樵也再顧不上這邊,朝丹娘鞠了一躬,表示歉意,拔腿去追白夜飛。

  幾步追上,陸雲樵壓不下心中疑惑,問道:“搭檔,你打算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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