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君不要誤會,我對這三家公司的事情絲毫不感興趣,”見秋山木信擺出一副警惕的樣子,宮下北笑了笑,說道,“今天之所以提到它們,是因為我准備向審查委員會提交一份投資預案,這份預案可能會與這三家公司之前提交的撥款申請產生衝突,為了避免造成不必要的誤會,我才……”
“赤本君,公共銀行提供的那一筆資金,是規定了去向的,”不等他把話說完,秋山木信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這位理事先生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說道,“這一點,在之前的股東會議上已經做了明確的說明,我想您應該是很清楚的。至於您所說的投資預案,我不感興趣,不過,如果您要是想動用公共銀行那筆錢的話,那麼會造成的誤會恐怕不是局限於我個人的,您首先要考慮的也不是我帶來的麻煩。”
秋山木信知道自己有很多把柄落在宮下北的手里,不過要說他有多麼畏懼,那也是不太現實的,長信銀行內部的權斗與政治層面的權斗不太一樣,這里奉行另一種規則。
另外,盡管包括租賃公司、NIE公司以及藍迪科公司在內的三家公司問題重重,相關方面的業務也主要是由秋山木信負責的,但他也不擔心宮下北會在這三家公司的問題上做什麼文章,因為這三家公司所隱藏的問題太大了,牽連的勢力方也太多了,不是秋山木信瞧不起宮下北,而是他很清楚,這三家公司的事情,別說是他宮下北,就算是首相大人來了,也扛不住。
這三家公司是長信銀行在八十年代初成立的,在會社結構上,屬於是非金融性子公司,而長信銀行當初成立這三家公司的目的,就是為了規避央行與大藏省銀行局關於金融機構不允許參與不動產業務投資的規定的。
在日本不動產行業騰飛的那些年里,央行與銀行局方面始終沒有放開過對銀行等金融機構的限制,按照規定,類似長信銀行這樣的機構,是不能參與不動產經營與投資的。
可在當時那個年月里,不動產行業的盈利實在是太誘人了,日本的任何一家銀行都無法忽視這個潛藏著巨大利潤的行當。
所以,為了規避相關方面的規定,類似長信銀行這樣的大型金融機構,便開始設立一系列非金融性質的子公司,通過向這類子公司提供貸款的形式,迂回參與了不動產項目的投資。
實際上,這就是一種左手倒右手的方式,其本身也是違規的,但出於種種原因,央行與銀行局方面在這個問題上選擇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態度,默許了這種違規的操作。
在隨後長達近十年的時間里,這三家公司一方面從長銀手中獲取巨額的貸款,一方面又向那些本身不符合授信標准的不動產企業發放高息貸款,借此牟利。
說白了,這三家公司就是依托於長信銀行的高利貸公司,只不過他們的貸款利息要比通常意義上的高利貸低一些罷了。
在不動產投資興盛的那些年里,這三家公司盈利頗高,由此,也吸引了大量非長銀系統內的資金涌入,比如說農林金融機構,再比如說養老金保險機構,另外還有上百家大大小小的金融機構和企業集團向這三家公司投入資金。
而這些投資機構中,有很多都是長信銀行的優質、長期客戶,這些機構,再加上長信銀行自身,目前陷在三家公司內的資金總額高達3萬億日元,其中長信銀行自身的貸款就有上萬億了。
如果這三家公司遭遇破產清算,那麼將要崩潰的不僅僅是長信銀行一家,包括養老金保險、農林金融機構等等,上百家金融機構、企業集團都將一夕崩潰。
這不僅對日本的金融行業,甚至是對整個日本的經濟來說,都會是一場災難。
毫無疑問,長信銀行絕不希望由自己來點燃這個炸藥桶,所以他們能夠選擇的也只有拖下去這一條路了。
當然,秋山木信的自信還來自於另一個方面,那就是三家公司的問題不僅僅是長信銀行高層有所了解,就連日本政府、央行、大藏省都有所了解,現在想捂住這個蓋子的自然也不是他一個人,而是整個日本的政界、金融界都在捂這個蓋子。
這次共同銀行提供的18億美元資金,說是用來提升資金充足率的,其實,歸根結底還是為了用來填補這個窟窿的。
只要這個窟窿不炸出來,農林金融系統、養老金系統,乃至於上百家金融機構的問題就能暫時遮掩住,反之,後果無法想象。
作為長信銀行的理事,秋山木信就在負責這三家公司的業務,對他來說,最好的辦法當然就是18億資金到賬之後,立刻就拿出來補充到三家公司的賬目中去,衝抵掉三家公司的部分虧損。
這老家伙一臉正氣凜然的樣子,看上去就像是一心為長銀著想一般,但他的真實目的,別說是宮下北,銀行諸多的高層中,幾乎是人人都知道。
這老東西才不會關心長銀的死活呢,他之所以急於拿到共同銀行的18億美元資金,是因為在三家公司衝抵虧損,償還債務的過程中,他能撈到足夠多的好處。
這世界就是這樣,一旦某個人或是某個機構欠下了巨額的債務,那麼他或它就成了大爺,那些債權人為了能夠避免蒙受巨大的損失,不得不反過來求著他們。
三家公司虧欠了上百家機構超過3萬億日元的資金,這些債權人誰不想把自己的貸款拿回去?
18億美元,看似很多,實際上不過就是不到兩千億日元罷了,正所謂“僧多肉少”,這些錢給誰不給誰,還不是秋山木信說了算的?
不管是誰,想要多少拿回一些錢去,不都得先把他秋山木信喂飽了?
對於秋山木信的真實目的,宮下北看的清清楚楚,當然,如果不是他另有打算的話,他也根本不會介意對方怎麼搞,長信銀行內部早就爛透了,類似秋山木信這種操作,根本不值得驚訝。
但問題的根本就在於,這筆由央行通過共同銀行投過來的十八億美元資金,宮下北已經有了想法,他需要用到其中至少十億美元,所以,就不能任由秋山木信去胡搞了。
“秋山君不要這麼激動,”看到秋山木信一幅惱火的樣子,宮下北面色平靜的笑了笑,他伸手拉開身邊的一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份文件袋,直接丟到書桌上,說道,“我承認,不管是我父親,還是我自己,都與秋山君有過一些矛盾,但那些矛盾與我今天要同幾位商談的事情無關。”
看著對面的幾個人將視线投向桌上那份檔案,他又一次伸出手,將檔案朝秋山木信的方向推了推,這才說道:“這是我計劃運作的一個項目,你們可以先看看,如果有興趣的話,咱們再繼續談。”
秋山木信對什麼所謂的項目沒有任何興趣,他不想浪費那個時間,因此,只是朝桌上的那份檔案袋看了一眼,他便站起身,微微欠身行禮,說道:“如果赤本君覺得你的項目真正可行的話,可以去找大野董事長亦或是伊藤君商談,我不負責投資決策,這種事情也沒有必要找我協商。”
“非常抱歉,赤本君,”沒有再次坐下,秋山木信繼續說道,“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如果你找我來只是為了這件事的話,那麼請允許我現在告辭離開。”
他是長信銀行的理事,而宮下北是監事,後者借口質詢,邀請秋山木信過來商談,秋山木信是沒辦法拒絕的。
不過,如果宮下北談的不是應該談的東西,秋山木信自然可以做出現在這樣的表態。
說到底,大家都是有背景的人,談不上誰畏懼誰。
“秋山君真的對投資大博電力一點興趣都沒有嗎?”眼看著秋山木信准備離開,宮下北不再兜圈子,直截了當的說道。
“大博電力?”秋山木信的身子頓住,他皺著眉頭,會頭詫異的看了一眼宮下北。
作為一名跨國銀行的理事,秋山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大博電力這個項目。
這是由美國安然公司主導的,在印度投資的巨型電力項目,其先期投資金額超過了30億美元,是目前印度規模最大的外商投資項目,也是印度最大的獨立發電廠項目。
這個項目被全球眾多的投資機構看好,當初印度拿出這個項目的時候,參與競標的公司簡直不要太多,而安然公司在利用美國政府的力量拿下這個項目之後,直接拉動了其股價的攀升。
“我有信心以八億美元的投資,拿到這個項目百分之三十的權益,”宮下北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沉聲說道。
秋山木信臉上一黑,連一句話都懶得說了,轉身就走。
他覺得辦公桌後的這個年輕人已經瘋了,大博電力這個項目,現在是給出溢價都投不進錢去的存在,這家伙竟然還想占便宜?
真是神經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