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神社,正殿後方的茶室內。
宮下北看了看手上的腕表,已經是夜里九點鍾了,茶僧已經給他換過三次茶水了。
從榻榻米上站起身,悄無聲息的走出茶室,一直走到正殿門口。
神社的庭院內下著小雨,御道兩側的櫻花樹下落滿了櫻花的花瓣,在燈光的映照下,就如同是鋪滿了一地的貝殼。
一名女保鏢從身後跟上來,將一件外套披在他的肩膀上,隨後又躬身退到一邊,默然無聲的站著。
看了一眼站在正殿台階下的梁家訓,宮下北很想問一聲信到底送到沒有了,不過話到嘴邊,又被他生生的咽了回去,他相信梁家訓,這家伙雖然沒什麼交際的能力,但類似送信這種小事,他還是不會做出紕漏來的。
而且,既然對方如果有回信帶過來的話,梁家訓也不至於會隱瞞下來,他不是那種人。
赤著足走出殿門,宮下北走到殿外遮雨檐下的回廊里,沿著回廊走到最東側,又轉身走回來。
今晚不僅有雨,還有南風,雨幕被風吹進回廊,早已打濕了回廊上的木地板,赤足走了這一圈,腳上的襪子已經濕透了。
再次看了看腕表,九點過五分,宮下北在殿門前停住腳步,目光投射進深深的夜幕里,看來,細川先生是不會來了,他大概是覺得首相的寶座已經穩拿到手了,所以就沒必要再理會自己這個身份背景不太干淨的家伙了。
長出一口氣,宮下北已經沒有興趣繼續等下去了,他轉身回到正殿,徑直去了茶室。
襪子底已經完全濕了,穿在腳上很不舒服。茶室里,宮下北坐在茶桌邊上,優哉游哉的喝著溫度正合適的茶水,由著女保鏢替他換了襪子。
今天上午,他安排梁家訓去給細川護熙的府上送了一封信,心中沒有太多的內容,只是邀請對方晚上來鬼王神社喝茶。
這個邀請,實際上就是為了探一探細川護熙的態度,對方來與不來,本質上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對方沒有說來,也沒有說不來,但歸根結底卻是沒有來。
這本身其實就已經是一種表態了,而且是一種最直接、最不友好的表態,那意思等於是明確告訴宮下北,人家不想跟他對話,或者說,人家認為他沒資格跟人家對話。
實際上,對於今天這個結果,宮下北是有所預感的,盡管接觸不多,但他對細川護熙這個人還是有些了解了。
怎麼說呢,也不能說這個人是多麼的正氣凜然,更不能說他的品性是多麼的一塵不染,但就事論事,比起如今日本政壇的絕大部分政客來,這個人還是很“清新”的。
看看今年的羽田孜、小澤一郎退黨事件,他們退出自民黨的時候,帶走了自民黨的大批議員,所以,他們自己的黨派一經成立,立刻就是一個話語權很重的政黨。
可細川護熙呢?
他前年退黨也是因為看不慣自民黨內的金權交易,所以才憤而退黨的,他當時也帶走了一批人,可那真是一批年輕人,幾乎是年輕的一無所有,以至於去年他的政黨連一個議員都沒有。
因此,理智的分析,羽田孜與小澤一郎的退黨,實際上就是做戲,謀求的並不是政治清明,而是他們自身的利益擴大。
但細川護熙的退黨卻是真的沒有什麼准備,否則的話,他的新黨也不至於那麼難看。
沒錯啦,宮下北從本心上說,是很欣賞細川護熙這個人的,但是欣賞只是一種心理上的情緒,並不能作為做決定的依據,可以確定的一點是,今天久候細川不至,這位即將登上首相寶座的人,已經成為了宮下北的敵人。
都說人在高處不勝寒,宮下北覺得自己先來離著所謂的“高處”還有很遠一段距離呢,但是這種不勝寒的感覺,卻是已經出現了。
想要做一個不同於普通人的所謂大人物,總歸是不能感情用事的,人生的高度往往取決於心性的成熟度,這一點與年齡沒有關系,它是一種天賦,也是一種閱歷。
歷史總歸還是在一定程度上保持著它的慣性,5月12日,日本第127屆眾議院首場會議揭幕,來自各黨各派的議員舉行先期投票,來自社會黨的前任委員長土井多賀子以微弱的優勢,壓倒來自自民黨的龜井靜香,將眾議院議長的寶座攬入懷中。
隨後的第二天,在首相的推選中,來自日本新黨的細川護熙同樣以微弱的優勢,戰勝了自民黨推選的河野洋平,出任日本第79任首相,同時,也是自1955年以來,第一任非自民黨籍首相。
消息傳開,全日本嘩然。
就在確定細川護熙出任日本新一任首相的當天晚上,美國國務卿沃倫·克里斯托弗在例行的記者招待會上宣稱,美國政府對細川護熙出任日本新任首相一事,持謹慎樂觀的態度,並期望在其擔任日本首相期間,日本政府能夠遵循《日美結構性障礙協議》,進一步開放日本國內保守的市場。
克里斯托弗的發言,一個“謹慎樂觀”的態度,便為細川護熙的執政蒙上了一層陰影,很明顯,華盛頓並不喜歡這個日本人,尤其是不喜歡他出任首相這個職務。
從根本來說,華盛頓的確有理由不喜歡細川護熙,因為他在日本關系問題上站位不穩,尤其是他反對《日美結構性障礙協議》的明確態度,更是令華盛頓不快。
不過,無論美國如何表態,細川護熙這個首相也是坐定了,5月14日,在天皇的皇宮內,細川護熙拿到了天皇的敕書,正式就任日本首相,並開始了組閣的工作。
到5月19日,細川內閣的名單發布:副首相兼外相為羽田孜;大藏大臣為藤井裕久,此人是羽田孜和小澤一郎的死黨,不久前與兩人同時脫離自民黨,同時,他也是新生黨的創始人之一;官房長官為武村正義,此人也是不久前脫離自民黨的政治人物,他帶領著十幾名自民黨議員組建了新黨魁黨,並自任總裁。
另外,這家伙與細川護熙的關系非常密切,細川護熙將他放在官房長官的位置上,也是希望得到他的輔佐;防衛廳長官為中西啟介,同樣也是來自於新生黨,也是與羽田孜、小澤一郎一同脫離自民黨的議員;厚生大臣為大內啟伍,就是民社黨的黨首,一個非常狡猾且毫無原則的家伙;科技廳長官為江田五月,社民聯首領,一個比較年輕的政客。
除此之外,細川護熙還專門設立了一個政治改革大臣,由山花貞夫擔任,這也算是對社會黨的一個安撫,當然,這個職位卻是非常重要的,因為細川准備在任內完成日本政治改革的工作。
剩余幾個省廳的人選,暫時未定,估計是為了拿來與自民黨做交易的,畢竟七黨一派聯合在國會內占據的優勢很微弱,如果未來不想讓自民黨每每跳出來搗亂的話,就必須拿出一定的職位來安撫對方。
在隨後的內閣見面會上,細川護熙簡要的闡述了他的執政理念:他承諾要實現“高度透明的政治”,建立清新穩定的內閣,並將政治改革作為一項主要的工作,力爭在年內完成選舉制度和限制政治資金法的修改工作。
或許是為了安撫遠在大洋彼岸的美國人,他提出力爭全面開放日本市場,改革日本的經濟結構,擴大內需,改善日本國民的生活水平。
看似簡單的一個執政理念概述,實際上卻反映出了很多問題。
且不說政治改革的問題,這件事已經吵吵好幾年了,誰都不知道細川內閣能在這件事上走多遠。
就說經濟舉措,細川在討好或者說是安撫美國人的同時,也等於是將自己放在了很多人的對立面上,而在這其中,首當其衝的便是日本勢力龐大的農協。
因為此前宮澤內閣之所以與美國人在經濟問題上談判破裂,就是死咬著農產品進口限制的問題不松嘴。
在日本,農協是一個規模超乎想象的龐大組織,其結構可以同國內的共青團系統相對比,可以說,在整個日本,只要有農民存在的地方,就有農協的組織存在。
農協並不是一個松散的組織,它的架構很嚴密,它不僅負責指導農民們種什麼東西,而且還負責包銷農民的收獲,就連農民們買個機械設備,都必須通過農協來完成。
它有自己的銀行,有自己的保險機構,有自己的商店、倉庫等等等等,從產業規模上來說,比日本赫赫有名的郵政系統都要龐大。
所以,細川護熙內閣一個徹底開放市場的承諾,等於是給自己的執政前景上,蒙了第二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不過,宮下北對什麼農協的問題倒是不怎麼關注,畢竟弘毅會的會員中並沒有農協的成員,那些家伙高傲的很,根本看不起他們這樣的組織,就像郵政系統那些大爺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