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初晴,喧囂的城市上空漂浮著兩朵棉花團般雪白的雲彩,空氣中彌漫著清新而潮濕的空氣,吸到肺里,令人有一種清爽的快感。
東大附屬病院的花園里,一些穿著病號服的病人,正在花叢綠影間散步,陰雨的天氣持續了將近四天,今天好不容易放晴,人們都想著出來透透氣。
宮下北坐在一張輪椅上,由松浦由紀子推著,在一片花圃邊上曬著太陽,以他為中心,直徑不過十米的范圍內,散布著六名保鏢,包括梁家訓在內,每個保鏢都警惕的關注四周,唯恐又有個槍手跳出來行刺。
實際上,這一次遭遇槍擊,宮下北並沒有責怪梁家訓保護不周,他也知道責任不在自己的保鏢們,而是自己太過自信了,畢竟在去夜店之前,梁家訓已經給他提過建議了,只是他沒有接受罷了。
所以說,專業的事情必須要交給專業的人去做,時刻聽從專家的意思,這一個原則必須牢記,否則的話,很容易害人害己。
坐在輪椅上,宮下北背靠著椅背,一張臉微微揚起,迎著陽光投射過來的方向,雙眼微閉,手里則捏著一朵不知名的野花,那淡紫色的花瓣上,還凝結著一滴水滴。
耳邊響起小孩子嬉鬧的聲音,這聲音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緊接著,高跟鞋敲打水泥地面的聲音有節奏的傳來,同樣是由遠而近,最後卻停在了身邊不遠的地方。
宮下北睜開眼,就看到來人已經站到了自己的面前,是中村美和。
這女人顯然是燙了頭了,一頭過肩的長發彎曲蓬松,臉上架著黑色的墨鏡,身上穿了一條GUCCI今夏剛剛推出的深V領黑色短裙,貌似是湯姆·福德親自設計的,最近很火爆。
“重回人間的感覺怎麼樣?”中村美和雙臂抱胸,右手抬起來,將臉上的墨鏡摘下來,俯瞰著宮下北,微笑道。
宮下北看著她胸前快要開到小腹處的領口,也不說話,只是把右臂搭在輪椅的扶手上,小臂豎起來,朝她勾了勾手指。
“怎麼啦?”中村美和詫異的看著他,同時俯下身子。
宮下北順勢捏住她胸口的衣領,朝外扯了扯,同時探頭朝里面看了看——沒有內衣,但是貼了乳貼,這種款式的裙子,原本就是不能穿內衣的。
“呀!”中村美和輕呼一聲,本能的朝四周飛快看一眼,這才伸手拍掉宮下北作惡的手,說道,“干什麼呀你!”
宮下北冷冷一笑,說道:“穿得這麼騷,准備出去勾引野男人嗎?是不是覺得我受了傷,就沒人能收拾你啦?”
中村美和也不害怕,她站直身子,攏了一下蓬松的長發,說道:“你不就是我的野男人?我可是有丈夫的人,他叫中村康二,不見宮下北,也不叫赤本北。”
宮下北臉上冰冷融化,最後浮現出一絲笑容,他將手里拿著的那一朵小花丟進花圃里,說道:“鄧恩上飛機啦?”
“嗯,”中村美和走到他身後,從松浦由紀子的手里接過輪椅的扶手,一邊推著他往噴泉的方向走,一邊說道,“他讓我再次向你轉達一份歉意,還說等到你的傷勢痊愈之後,一定要去一趟美國,他會好好接待你的。”
鄧恩已經在日本停留的太久了,在內閣的人選最終確認之後,他在今天乘飛機返回美國,宮下北躺在病床上不能動,就安排了中村美和替他去送行。
花園中噴泉不是很大,六股泉水從六條雕塑小魚的口中噴出,衝到離地三米多的地方,又向六個方向傾瀉下來。
四五個八九歲大小的孩子,在噴泉邊上嬉戲,很是活潑。
宮下北單手托腮,腦子里想著鄧恩的事情。
這次日本之行,鄧恩算是達成了目的,盡管宮下北受了槍擊,可是在蘇醒過來之後,他還是安排了鄧恩與龜井之間的會面,而且就在他的病房里。
可以想見,在與龜井會面之前,華盛頓方面肯定是做了足夠多的動作,因為在深谷隆司就任通產大臣這件事上,龜井只是表示了贊同,任命就直接通過了,深谷隆司甚至沒有在參議院中受到任何刁難。
四天前,深谷隆司提交了他的就職報告,而在這份就職報告中,他明確提出了將加快與美國達成貿易協定,解決日美間貿易糾紛的構想。
同樣也是在這份報告中,這位極度親美的政客,闡述了他在日美關系上的立場,用深谷隆司在報告中的話說,就是日本在東亞地區面臨三個傳統對手的威脅,這三個國家分別是中、俄、韓,受此影響,日本需要來自美國的軍事保護,如果日美關系因為貿易的緣故出現波動,將對日本的國家安全構成影響。
所以,偏向右翼的《產經新聞》出了專版,批評深谷隆司的報告暴露了他“將在任期內出賣日本國家利益”的企圖,將他定性為日本的叛徒。
當然,最近兩天批評深谷隆司的媒體可不僅僅是一家《產經新聞》,日本國內大量的媒體都在批評這個家伙,而韓國的駐日本大使也跳出來表態,認為深谷隆司的報告充滿了軍國主義色彩。
不過,類似這樣的批評是觸動不了深谷隆司的職位的,因為在政界,除了一些偏左的政客跳出來抨擊他之外,真正為此發聲的人並不多,哪怕是堅持對美強硬立場的橋本龍太郎都沒有表態。
對於這種情況,背後有什麼樣的貓膩,宮下北了解得一清二楚,而對他來說,這一切都無關緊要。
中村美和推著他走到噴泉邊上,將輪椅固定好,自己從後面轉過來,繞過宮下北的正面,而後挽著裙擺,在噴泉的池沿上坐下,說道:“實話說,你受傷的這段時間,真是幫了我很大的忙。”
“哦?”宮下北的眉毛揚了揚,嘴里發出一個無意義的單音。
“這段時間,我替你出面接待訪客,真的是新結識了不少人呢,”中村美和握住宮下北的一只手,將他的胳膊拉過去,又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光潔膝蓋上,說道,“這些新結識的人,對我來說都非常有用。”
宮下北笑了笑,搭在她膝蓋上的手輕輕抽動,在她光滑的肌膚上撫摸著,說道:“不要相信鳩山、船田那些人,他們成不了什麼事,至少在最近這兩年,他們成不了什麼事。而且,即便他們真的能夠翻身,也不可能遵守承諾,把你們想要的東西給你們。他們只是看中了你們的錢,准備從你們那里盡可能多的拿到一些好處罷了。”
鳩山就是指的鳩山由紀夫,而船田則是指的船田元。
如今,鳩山由紀夫是新黨先驅的干事長,而船田元則是代理的新進黨總務會長。
在小淵惠三勝選新一任首相之後,重新鞏固了地盤的自民黨終於翻臉,他們將新黨先驅、新進黨踢出了聯立政權的隊伍,在新任的內閣成員中,新黨先驅甚至連一個職位都沒有拿到。
由此,新黨先驅、新進黨正式與自民黨決裂,鳩山由紀夫拉攏船田元,准備成了一個由新黨先驅、新進黨以及社民黨、部分自民黨人員組成的新黨派。
可惜的是,在與自民黨混了兩年之後,如今的新黨先驅也好,社民黨也罷,在影響力上已經大不如前了,社民黨分裂也就不用說了,而新黨先驅到現在,在眾議院中所占的席位連十個都不到,成為了徹頭徹尾的小黨。
別看這段時間宮下北受傷養病,沒有出面處理什麼具體的事務,就連接待來訪者這類事情,都主要交給了中村美和,但他的信息來源渠道並沒有關閉,相反,越是在這個時候,他對外界信息的獲取越是詳實。
就在一個月前,也就是宮下北受傷半個月後,中村美和接待了前來探病的武村正義,並由此與這些人有了接觸。
宮下北知道,中村美和的背後,代表著一個群體龐大的在日韓國人維權團體,這些家伙在日本的主流社會中沒有什麼存在感,但卻很有錢,自從九一年日本實施特別永駐制度以來,這些家伙就在上躥下跳的為特別永駐者謀求更多的權益,主要是參政權。
不過,大環境背景就擺在那兒,在進入九十年代之後,日本的經濟就完蛋了,在整體經濟不景氣的環境下,整個日本的社會氛圍開始向右轉——政客們善於在經濟問題上甩鍋,為什麼失業率那麼高啊,為什麼經濟不行啊,很簡單,因為在日外國人太多啦,他們搶走了原本屬於日本人的工作機會。
就這麼簡單。
在這種社會整體氛圍向右轉,並日趨保守的狀態下,中村美和背後那些人想要謀求的東西,顯然不那麼容易獲得的。
宮下北不知道鳩山那些人給出了什麼承諾,前世的記憶告訴他,在其後的幾年里,那些家伙的確在推動這項工作,不過成就寥寥,當然,這也與他們沒有投入多大力氣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