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農協是個很特殊的存在,”組織了一下語言,宮下北說道,“它存在的時間很久了,以至於久到很多人都習慣了它的存在,並且很主觀的認為沒有它的存在,整個日本的農業都會崩潰。當然,有遠見的人都知道這是個偽命題,曾經的農協或許日本戰後農業的恢復方面頗有建樹,但是現如今,它已經成了某些人篡取利益的工具,是一個渾身散發著臭氣的毒瘡。”
包廂里一共四個人,宮下北自己,一個美國農業部的官員,一個美國最大農產品大宗貿易商,一個華盛頓的政治游說玩家,探討的問題,則是關於日本農產品市場開放的問題,宮下北用腿毛去想,都知道對面三個家伙的立場。
他們不遠萬里的從美國跑過來,又將自己邀請到漢城,目的是為了什麼?
當然是希望自己能夠在促進日本農產品市場開放的問題上做出些努力,而在介入正式的話題之前,他們首先要做的,當然是判明自己的立場。
只有確定自己的立場,或者說,確定自己可以被收買的情況下,他們才會引入正題,否則的話,一上來就挑明來意,萬一自己態度鮮明的拒絕了,回頭又把這件事曝光出去,他們下一步的工作還怎麼做?
最要命的是,一旦自己把這事曝光了,弄到報紙或是別的什麼媒體上去,他們勢必會更加的被動,原本敢義正言辭為他們張目的日本議員們,估計也得站到他們的對立面去。
宮下北很明白他們的顧忌,所以開頭就表明自己的立場。
“盡管我不是政界人士,但一直以來也是有自己的立場的,”宮下北繼續說道,“所以,在運作弘毅會的時候,我明確拒絕了兩個團體的加入,一個是郵政,另一個就是農協。我們弘毅會的立場,是為了讓日本變得更加開放,更加進步,有一個更加美好的未來,故步自封亦或是閉關鎖國,可不是我們的追求。”
這話說的足夠不要臉,當然,在座的幾位估計也沒有哪個是要臉的。
臉皮的厚度與錢包的厚度一向是成正比的,作為一個明智的人,究竟是應該盼著自己錢包厚一點呢,還是應該盼著自己的臉皮薄一點?
宮下北就這麼侃侃而談,將農協存在的問題以及它的危害全都數落了一遍,旁邊三個家伙則是時不時的附和一聲,對他所說的一切都表示“理解”、“認可”。
“盡管農協存在著諸多的問題,但我想短期內,這個問題恐怕很難得到改觀,”宮下北將話題轉到日本的政治層面,“同樣的,對下一輪日美經貿磋商,我也很難給出樂觀的估計。”
他的目光在對面三人臉上轉了一圈,繼續說道:“我想諸位應該已經了解到了,細川護熙內閣將會在近期宣布辭職,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羽田孜先生將出任新一屆的首相。呵呵,羽田先生曾經在農林部會中長期任職,而且,他的一些政治主張與細川護熙是一脈相承的,所以,在他的任期內,農協的改革是不可能獲得任何進展的。當然,首相畢竟是個非同一般的職位,或許羽田先生在接任了首相之後,立場會有些一定程度上轉變也說不定呢。七月份,七國首腦會議不是又要召開了嗎?他的立場如何,到時候就會清楚了。”
“羽田先生的立場我們是知道的,”鄧恩笑了笑,開口說道,“之前,已經有人就日美貿易中巨大的貿易逆差問題詢問過羽田先生的意見,他對華盛頓恢復‘超級301條款’,並將日本列入重點不公平貿易國家名單的做法表示了憤慨,並且表示會在任期內通過向貿易總協定起訴的方法,要求華盛頓做出改變。”
在日美貿易摩擦的問題上,宮下北了解的比較深入。
實際上,也不能怪美國人這麼急的跳腳,主要是雙方的貿易逆差太大了。
去年一年,美國對日本的貿易逆差高達近六百億美元,占去了美國全部貿易逆差的一半,這還是在日本經濟不景氣的環境下實現的數據。
試想,面對這樣的貿易局面,一向以主人自居的美國,又怎麼可能會甘心?
“我們有理由相信,羽田先生即便能夠順利當選為日本新一任的首相,其任期也不會太久,”凱文端起面前的酒杯,朝三人示意了一下,隨後抿了一口,說道,“現在,我們需要做的,就是為更遠一些的將來做准備。”
“我們?”宮下北心里暗自冷笑,誰他娘的跟你“我們”啊。
“作為一家全球性的,專注於農業相關產品大宗商品的公司,我們一直致力於推動日本農業產品市場的開放工作,”史蒂芬將話題接過去,“在過去這些年里,我們也做出了很多的努力,不過收效一直不是很明顯。從今年開始,我們准備對日本政界人士展開游說工作,以便能夠取得一些突破,為此,我們專門聘請了鄧恩先生做我們的政策顧問。”
“赤本先生,我了解一些日本的情況,”鄧恩接口道,“也知道您在自民黨內具備一定的影響力,所以,我向史蒂芬先生推薦了您,希望您能加入我們的工作,利用您的影響力,為這項游說工作提供一些助力。”
宮下北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他猜測,這些家伙對日本政界的游說應該已經開始一段時間了,說不定他們連龜井靜香都已經接觸過了,只不過取得的成效應該不是很大。
日本這個國家很特殊,盡管政客們都玩的很嗨,各種腐敗事件層出不窮,但在涉外的問題上,任何一名政客都是很謹慎的,畢竟日本國內反美的情緒一直都很高漲,尤其是在最近兩年。
農協為什麼那麼難搞?
這不僅僅是因為他們的勢力根深蒂固,而且龐大無比,也是因為他們握有殺手鐧,只要有哪個政客提出改革農協,農協方面立馬就會把賣國求榮的標簽打到對方頭上,然後國內就是叫罵聲一片。
龜井靜香目前在自民黨內實力很強,這一點毋庸置疑,但是他也不敢在這個問題上輕易表態,因為一個搞不好,那些與他親近的政客亦或是盟友們,就會跳出來背叛他,他的對手更是會借機將他按到泥里去。
政治游說是講究策略的,美國人把這種游戲玩了幾個世紀,早就有了自己的套路和規則,這些說客們很沒有節操,但又可以說是最有節操的一批人。
他們需要的,是與那些游說目標實現共贏,也就是讓對方拿到好處,他們也得到收益,而不是在用過對方之後,就不管對方死活了。
因為一旦他們這麼做了,後面再想游說別人就會變得非常困難。
就拿游說龜井靜香來說,這些人會制定一個策略,他們需要龜井靜香站在他們的立場上,為他們說話,但又不能讓龜井靜香在為他們說了話之後,就陷入政治上的被動,而是要讓他說話之後,不會在政治前途上受到影響。
所以,政治游說是一個技術難度高也很復雜的游戲,鄧恩他們需要游說的不可能是一個人,也不可能是幾個人,而是圈定一個范圍,然後在這個范圍內研究每一個潛在的游說對象,按照對方過往的立場,確定每個人的游說難度或是可行性,然後在按照這個難度給他們劃分等級,從易到難逐一去做工作。
這樣一個游說的過程,可能會實施一年甚至是好幾年,直到成功游說的目標達到一定數量,能夠形成聚合力之後,他們才會付諸行動,他們追求的是一擊成功,而不是秀才考試,今年不成明年再來。
在整個游說的過程中,這些游說公司需要付出的金錢是海量的,尤其是鄧恩這種,剛剛開始在日本拓展游說業務的人,因為他需要一點點去積累自己在日本的人脈。
當然啦,付出再多的錢,鄧恩也不會在乎,因為這些錢不是他出的,而是由類似嘉吉公司這樣的巨型財團為他們買單,至於嘉吉公司這樣的企業集團也不會虧本,因為一旦他們撬開了日本的農產品市場,一年收獲的利潤就會是游說付出的幾倍甚至是幾十倍。
宮下北知道對方想從自己這里得到什麼助力,沒錯,在如今的日本政壇內,鄧恩想要擴展人脈,最好的辦法就是找自己。
因為他即便是說服了類似龜井靜香這樣的人物,對方也不可能為他介紹別的議員,那等於是明白的告訴那些議員,他正在跟美國人做交易。
但是宮下北就沒有這種忌諱了,他本身不是政客,沒有什麼政治立場可言,也不用在乎什麼政治生命。
他可以輕而易舉的為鄧恩引薦那些背地里收了他黑錢的政客,至於說這些議員能不能被說服,那就是鄧恩自己的事情了,這就是他自身所具備的一種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