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見張一鳴不動彈,以為他不好進報刊亭,便又笑著說:“你進來吧,沒關系,旁邊這門開著呢。”
張一鳴冷冷看了小伙一眼,真想抽他一頓。
張一鳴最看不慣有些小商販的這種勢利心態,他強忍了怒火,拉開報刊亭旁邊的門,准備進去撿起自己的紙條。
就在張一鳴拉開門後的第一瞬間,他立刻發現自己錯怪了賣報的小伙子。
映入張一鳴眼簾的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下半身,這小伙子原來是癱瘓的。
張一鳴心里一下涌起巨大的自責,暗自慶幸還好剛才沒有出言指責甚至動手,不然心里更會歉疚得要死。
張一鳴沒說話,趕緊撿起地上的紙條,再次遞到小伙子眼前。
他原本打算撿起紙條扭頭就走,不再向這個小伙詢問的。
“對不起,還得麻煩你自己進來撿,因為我這個樣子……”
小伙子指指自己的輪椅,笑著表示歉意。
“沒關系沒關系領,應該我撿的,這還要你來撿,那我太不像話了。”
張一鳴連聲說道。
小伙子笑笑,看了一眼紙條上的地址,皺眉道:“這個地方很偏啊,這個鎮我知道,有汽車去,至於後面這個坳里鄉,我就不知道了,你恐怕得到了鎮上再問。”
小伙子又給張一鳴講了到哪里坐車,最後才說:“今天可能沒車了,你最好在這里住一晚,明天再去。”
張一鳴收起紙條,連聲感謝地退出了他的報刊亭。
出得亭外,張一鳴此時覺得不買點什麼真有點過意不去,便開始在面前的各種報刊雜志上睃巡。
“你是覺得問了路不買點什麼不好意思是吧?”
這小伙子真是一個憨直之人,竟將張一鳴的心思說了出來,“你不買沒關系的,要是本來不想看這些報紙雜志,買了也是浪費。”
小伙子坐在他的輪椅上,還是那樣平和的笑容。
張一鳴越發不好意思,連聲道:“沒有沒有,我平常很愛看雜志,剛才是想先問路,怕時間上來不及。”
正說著,看見了最新一期《財經》這是張一鳴比較欣賞的雜志,於是買了一本。
“謝謝。”
收下張一鳴的錢後,小伙子說到。
“客氣了,是我該謝謝你。”
張一鳴一邊回答,一邊將雜志收好。就在這時,他忽然瞥見報刊亭的招牌:“木頭報刊亭”張一鳴腦海中念頭一閃,像是記起了什麼……
2“木頭?懷化?”
張一鳴嘀咕了一句,突然提高了聲音問到:“你是木頭?我知道你。”
小伙子又是憨厚地一笑,“從小大家就叫我木頭,好多人都知道我,我在這里賣報紙好多年了。”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張一鳴想了想,道:“如果沒搞錯的話,我知道你當年的事情,知道你是怎麼受傷變成這個樣子的。”
張一鳴判斷他就是老秦曾經提到過的那個在公共汽車上抓小偷而被刺傷脊柱導致殘疾的木頭。
“現在這些人……”
張一鳴目光向四周一掃,看了一圈或匆忙或閒適的人們,“他們知道你只是因為這個報刊亭吧?他們都知道你過去的事情嗎?”
張一鳴的話令小伙子認真地看了他一眼,臉上不再有笑容,但是神情依舊平和,“知道怎麼樣,不知道又怎麼樣?”
是啊,知道怎麼樣,不知道又怎麼樣?
日子不還得要靠自己一天天的過?
木頭的回答讓張一鳴一時無言以對,不過同時也幾乎肯定自己沒有搞錯人。
張一鳴心中突然做了一個決定,要幫助這個曾經令人欽佩的勇敢的男孩。
“我這是第一次到懷化,可你知道我怎麼知道你的事情的嗎?”
張一鳴問道。
小伙子搖搖頭,表示不知,他也不在意張一鳴如何得知,便隨口猜道:“舊報紙?”
張一鳴也搖頭,緩緩說道:“我認識一個人,跟這件事情很有關系。”
張一鳴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說出老秦的事情,最後決定還是說,於是接著道:“事隔這麼多年,告訴你也沒關系。當年就是這個人替你報了仇,把害你的小偷親手殺掉的。”
小伙子臉色一下凝重起來,盯著張一鳴看了好半天,終於說道:“你說的是秦老師吧?”
3
“你知道是秦老師給你報的仇?”
木頭的話讓張一鳴很意外。
“我早就猜到了。”
木頭陷入回憶之中,緩筆圈起了一則新聞,說是本市發生一起凶殺案,死者被人用匕首從後背插入,幾近透胸而死。
據悉,死者無正當職業,有偷竊前科……
木頭停了停,向張一鳴擠出一個笑容,接著道:“我當時覺得奇怪,並沒有完全明白怎麼回事。沒多久,有同學來看我,說秦老師辭職走了。就在那一刻我猜到了一切,那張報紙上所說的死者肯定就是殺傷我的小偷,而塞進報紙的人必定是知道這一點的,他塞進報紙,圈出消息,就是告訴我作惡的人得到了懲罰。除了秦老師,沒有其他人有這樣強烈的為我懲凶報仇的願望,而且圈住那則新聞的紅色水筆,那也是只有老師才用的。如果不是秦老師親自殺了那個小偷,他怎麼能肯定死者是誰?所以我猜到報紙是秦老師塞的,小偷也是他殺的。他為我報了仇,也犯了法,所以他不得不走了。唉,這件事情藏在我心里這麼多年了,一直也只是猜想,你今天證實了我的猜想。我也是第一次把這件事講出來。”
聽著木頭的講述,像是在聽一則傳奇故事,張一鳴覺得甚是驚奇,因為後面這些情況,老秦當初都沒有說。
老秦曾說這個木頭從小就憨,所以大家叫他木頭。
但是張一鳴此時感到,憨並不是傻,憨人也並非傻瓜,從木頭上面的推理就證明了這一點。
憨人之憨,是因為忠實、耿直,而非愚蠢,正如眼前的木頭。
“秦老師現在還好嗎?我還擔心他……”
木頭又憨憨地一笑,不說了。他是擔心秦老師多年逃亡,是否還安康,甚至,是否還健在。
張一鳴懂得木頭話里的意思,他輕松笑道:“他很好,去年夏天我在深圳碰到他,他知道我將會來懷化之後,還托我帶一筆錢給你。他現在非常有錢。”
這個謊言就是剛才張一鳴心中突然做出的決定,他想以老秦的名義給木頭一些救助,他相信如果今天是老秦在這里也會這麼做的。
木頭懷疑地看著張一鳴,良久,問道:“秦老師很有錢了?那他托你帶多少給我?”
張一鳴把聲音稍微放低了些,快速吐出三個字:“一百萬。”
為了堅守自己的承諾,木頭在少年時期的一次英勇,付出的是終生殘疾的代價,以至於淪落在火車站廣場上買報為生。
這可是從十幾歲開始的漫長的一生啊!
張一鳴覺得一顆不惜一切代價堅守自己諾言的金子般的心,豈止區區的100萬。
何況老秦還可以算是救過張一鳴的命,因此不論從木頭本身,還是從老秦的角度,張一鳴都很願意這樣做。
“哇。”
木頭一咂舌,笑了出來。
4張一鳴眉頭一皺,以為木頭不相信。
一個陌生人突然來說認識你的一個故人,並給你帶來100萬的巨款,這樣類似於天方夜譚的故事,一個精神正常的人是難以相信。
張一鳴正色道:“木頭,我說的是真話。我知道突然聽到這樣的消息你難以相信,不過我可以馬上證明,這筆錢一直在我卡里,我可以馬上轉給你。另外,秦老師還說了,如果你以後的生活還有什麼困難,跟我聯系,我會轉告他,他還可以繼續幫助你。”
張一鳴又追加了條件。
“你不如直接把秦老師的聯系方式告訴我,我以後隨時找他不是更方便嗎?”
木頭仍舊憨憨地笑著。
“這個……”
張一鳴遲疑一下,找了個借口,“你也知道秦老師當年殺了那個小偷,從法律上而言他仍然是在逃亡的人,你還是不要知道他在哪里更好,免得牽連到你。”
“你這樣說也合理。”
木頭點點頭。
“就是說你相信了?”
張一鳴問。
“我一開始就相信。從你提到秦老師時候那眼神,我相信你不是來拿我尋開心的。雖然我不能肯定這100萬真是秦老師給的,還是你給的。”
木頭說著用疑問地眼神看著張一鳴。
“當然是秦老師給的。”
張一鳴表情夸張地說。
木頭又笑笑,道:“沒關系,誰給的都一樣,我謝謝你們。”
張一鳴剛松一口氣,誰知木頭話鋒一轉:“不過,你只是擔心我不相信,為什麼沒擔心我不要呢?”
“不要?”
張一鳴愣住了,“你不要?為什麼?”
木頭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輪椅上,似乎有點神往地悠然道:“拿了100萬,我就可以悠閒地呆在家里,不用在這賣報紙了。”
“是啊。”
張一鳴接上木頭的話說到,這正是他的目的,看到木頭現在靠賣報為生,張一鳴感到這個社會何其不公,人們何其冷漠。
“可是,如果連報紙也不賣了,我做什麼呢?”
也許從十幾歲開始被局限於輪椅上,身體活動的范圍和形式都受到極大限制,木頭便有更多的時間用於思考,這使得他說話顯得比一般同齡人要深沉一些。
“我這個樣子已經做不成什麼像樣的事情了,非但做不成什麼,也享受不了什麼。我拿著錢,就能買點吃的穿的,就算是穿好點,都還沒幾個人能看見。如果就買點吃的穿的,賣報紙掙的就夠了,哪里需要100萬。我可不想拿著100萬,從現在開始就呆在家里經歷漫長的等待死亡的過程。”
張一鳴一時無言,過了一會才說到:“這沒有影響,你拿了100萬還可以繼續賣報紙。”
木頭又笑起來,“既然還賣報紙,這100萬放我這里干嘛?不是浪費嗎?”
張一鳴還想說,這時一個姑娘到來,木頭見到她,臉上露出一個充滿柔情的笑容,與此前張一鳴所見的笑容都大不相同。
姑娘也恬靜地一笑,有一種幸福洋溢在臉上。
看來他們倆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