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略顯渾濁的空氣從客廳中央的空洞中彌漫了出來,讓人忍不住皺眉。
初邪按耐不住,還沒等機關門完全敞開,就三兩步順著樓梯走到了秘密的地下室里。
我連忙控制著輪椅跟了過去,但是輪椅和樓梯之前的不契合讓我花了很長時間才走了下去。
迦施和風信兒很淡然的等著我在他們前面一階一階樓梯走著,絲毫沒有擔心初邪的樣子。
這間地下室很大,幾乎和上面的客廳面積一樣。
在其中一側的牆上掛了不少畫作,雖然我叫不出它們的名字,但想來被燃墟藏在這里的東西必然不可能是廉價的藝術品。
除此之外,密室里還放了幾個小雕塑以及整整一玻璃櫃的橄欖球——每一個自然都簽著著名球員的名字。
此之外,牆上還掛著一些古董獵槍。
這個屋子看起來和我印象中富人的密室相當吻合,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不過最讓人在意的還是占據了半個房間的控制台和懸浮屏幕,以及散落在屋子中間大桌子上的紙質文件。
初邪在那里火燒火燎的想要把那個大型控制台打開,可是卻一直在碰釘子。
我驅動著輪椅走到散落著紙張文件的桌邊,撿起來幾頁想要讀一讀。
無法打開機器的初邪風風火火的湊了過來,似乎也要從這些文件上入手。
她一把搶過我手里拿著的那幾張,就好像桌上再也沒有其他的文件一樣。
看著她有點喪失理智的樣子,我忍不住翻了一下白眼。
就我看到的那幾行字,是關於新人類和舊人類之間戰爭的具體戰略方案的相關內容。
就我現在了解到的情況來說,燃墟准備的這些資料和計劃應該已經跟不上進度了。
畢竟這些東西都是在【末日】之前擬定的,公共政權現在對能量的認知度每天都在更新,我們不可能靠著數年前的計劃來應對。
然而當迦施走下來以後,他阻止了我們的閱讀。
“這里的東西都是拿來做幌子的。”他一邊說一邊開始操作控制台。
於是,地上又出現了一個新的密道入口。
我和初邪無奈的對視了一眼,為自己剛才的行為尷尬了幾秒鍾,然後一起向下再次走去。
這一次的房間比上面要小很多,依舊是大型控制台和大桌子的擺設,只是沒了那些裝飾用的收藏品,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酒櫃。
還沒等初邪再去讀桌子上的文件,迦施就喊住了我們。
“不用費心,這個地方的東西也是假的。”
初邪急的有點不耐煩了:“到底還有幾個假的!?”
風信兒是最後從樓梯上走下來的,她用手撫住及背的長發像,怕下樓的時候會蹭到地板上的樣子。
聽到初邪煩躁的聲音之後,她第一次在我們面前開口說話。
“從這兒就能打開了,最後一道門。”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清爽,但如果細心的話就會發現其中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
“怎麼打開?”初邪看著她,面無表情。
她越是面無表情,越是說明她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態度來面對面前這個女孩。
風信兒走到控制台前,掃描了自己的指紋和視網膜,然後我們身後的那面牆上打開了一個杯子大小的方格。
風信兒走到酒櫃那里,拿出了其中的一瓶,倒了一小杯出來。
她將那一小杯酒吞入了口中,然後又吐回到了杯子里。
在初邪微微的厭惡目光下,風信兒將那一小杯酒倒入了牆上的方格里面。
“是檢驗DNA活性的裝置,溶液的成分也是其中一部分。那瓶酒好比是密碼,而且也只有我和燃墟有活性的組織才能打開這道門。”風信兒解釋道。
初邪和我心里都有瞬間了然的感覺,但是我覺得初邪好像越來越不爽了。
看到燃墟竟然如此信任這個女人,初邪不知道是不是又誕生了古怪的嫉妒情緒。
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初邪的那種心情,畢竟燃墟已經不在了,而且她終究也是選擇了我。
“迦施……”風信兒扭頭輕輕呼喚了身後的男人。
迦施走過來,將手伸進了暗格里面,抓住了作為解鎖標志而出現的把手,用力向後一拉。
是足足有半米厚的大型合金防護門,而且不帶有任何的機械驅動系統,單憑一個女人的話肯定是沒辦法打開這道門的。
就連迦施做起來也非常困難,他甚至都用上了一點能量。
遠比之前要渾濁的空氣從里面翻涌了出來,但是在好奇心的趨勢之下,我們還是頂著這股氣味魚貫而入。
這是一個非常簡陋的空間,甚至連牆都是人工在岩層中強行開鑿出來的石壁。
角落里有一個小型發電機,發電機所鋪設出來的電线就暴露在大家的視野里。
一台幾十年前就已經淘汰的老式顯示屏計算機被擱在房間一角,除此之外,房間里就只剩下了一張床和一張小小的單人書桌。
剩下的空間,被一個兩米高的文件櫃完全占據了。
“在【末日】之前,知道這個地方存在的就只有三個人。”風信兒一邊說,一邊打開了那台古舊的電腦。
我和初邪看向了迦施,但是他搖了搖頭,示意那第三個人並不是自己。
“奧索維……”我本能的說出了那個名字。
“沒錯。”風信兒看著我,點了點頭,“這個地方就是他和燃墟一起挖出來的。後來,則是我幫他一起完成了他的准備計劃。”
紙質的文件,必須通過物理方式才能夠聯網的舊式電腦,這都是為了防止高科技滲透而采用的保密措施。
身後,厚重的鐵門被迦施緩緩的合攏。
狹小的房間內站了四個人,已經顯得非常擁擠了。
“你來還是我來?”風信兒用詢問式的目光看向迦施。
“我來吧。”迦施拍了拍手掌沾上的灰塵,然後鄭重的站直了身體。
在這個時候,我才發現他已經有些駝背了的樣子——兩年了,他已經顯現了些許老態。
“你要說什麼?”我問。
“談談現在的情勢。”迦施回答。
“干嘛非要跑到這種地方來說啊?在客廳里說不行麼?我還想看我哥的遺產呢!”初邪不滿道。
“先等我說完吧。”迦施很有風度的安撫了初邪一下,他這句話還挺有效的,在他和藹的微笑之中,初邪竟然老老實實的沒再說話。
“燃墟說過,回歸者和舊人類之間一定會有戰爭。你們怎麼看?”
“總有一些人抱著種種動機想要利用戰爭達成自己目的,他們為了戰爭推波助瀾,而我們想要阻止這一切。”初邪替我回答,並把我和公共政權之間的溝通進程簡單的闡述了一下。
“你和公共政權的合作,還有汞先生的計劃,都是沒有意義的。”迦施說道,“因為舊人類和回歸者之間有一個不可調和的矛盾。不需要任何人推波助瀾,就一定會引起你死我活的戰爭。公共政權最後唯一能做的,就是代表舊人類將回歸者殺戮殆盡。”
“這是為什麼!?”
“答案之前你們已經看到了。”迦施很坦然的攤開手。
“就算回歸者是無病之身,那又怎麼樣?難道舊人類嫉妒起來就會把我們全殺光麼?”初邪皺著眉頭說。
“研究的內容我沒有全都給你看,因為這件事情是會影響所有回歸者乃至舊人類命運的。隱瞞下來的內容,我就在這里講給你們聽吧。”
“回歸者無病之身的原理其實很簡單,高量的能量可以用來戰斗,而能量在體內的時候則幫助回歸者將身體形成了一個閉環……閉環這個詞其實也是來自奧索維之口。閉環的具體概念奧索維沒有完全解釋,我們所知道的是,回歸者可以斷絕和外界生物的聯系,我們不再需要共生菌來輔助消化,也沒有微生物可以在體內致病。更進一步的實驗也證明,甚至連生殖也適用這個理論。只要回歸者母體不想,生殖細胞就無法在體內產生作用。”
“然而這個所謂'閉環'所產生的效果,並不是殺掉入侵至體內的生物體,而是以一種詭異的獨立性和它們平行存在著。我們體內的微生物似乎是靠著我們的溢出的些許能量而活,但卻又無法超越能量對我們的機體保護,進行致病程度的代謝和增殖。而這,就是問題所在。”
“我讓初邪看了一個數據,人類的疾病發病率趨勢。回歸者不發病的問題其實並不是重點,重點是在舊人類那增加的2%,這就是回歸者而引起的問題。以平衡姿態活在宿主身體中的病毒,既不會被殺死,也不會因為宿主的死亡而歸於沉寂。它們以這種安逸的狀態,享用著毫無節制的變異機會,然後在回歸者與舊人類接觸的時候,突然展現出當前醫學無法對應的破壞力。”、“當然,就現在來說,我們的醫學還能夠輕松地應付這種不穩定的變異。但這世界上有多少種病毒呢?當它們靠著回歸者身上這種天然的變異溫床開始瘋狂突變的時候,總有我們的醫學無法應對的一天。”
“當最恐怖的高傳染性病毒也參與進來的時候,一切就根本不可控制了。無法被病毒殺死的回歸者全都會變成活動的炸彈,我們的身上甚至會有上百種病毒在同時變異和傳播。衛生組織甚至連分配疫苗的機會都沒有——可能疫苗剛剛培育出來,病毒已經進行了上千種突變。”
“根據我們的模型推算,回歸者的這種特性會以幾何級數來影響著舊人類的發病率。雖然現在只有2%,但七個月內這個數據就會變成70%。只要兩年,舊人類就會完全覆滅,這個世界將會變成回歸者的世界。可是,舊人類會任憑這種事情發生麼?”
“舊人類很快就會發現這個事實,然後為了讓自己以及自己所愛的人活下來而將槍口對准我們。那個時候,要麼開戰,要麼是中世紀歐洲的'女巫狩獵'死灰復燃。從小孩到老人,所有的回歸者都會被揪出來,綁在柴堆之上,再點一把火。”
迦施的話說完了,房間里重新恢復了寂靜。
我感覺到初邪扶在我輪椅上的手在微微發抖,無論是她還是我,都陷入了一種不知所措的絕望里。
第三軍團……所羅門的軍隊……公共政權的合作……特種兵小隊……核武器……
腦海里迸發了無數念頭,它們帶著一種冷酷的嘲弄感在我意識里盤旋著,不斷的加深著我的無力感。
全面戰爭,我從來沒有真正審視過的這種可能性。
沒有調和的余地,也沒有投降的機會……萬萬沒有想到,回歸者會以這樣一種方式和舊人類文明站到你死我活的決斗場上。
我們能贏麼?
我們只要隱瞞這個事實,什麼都不做,最後世界就會是我們的。
可是……我的父親母親,也是舊人類……
又有多少回歸者真心想覆滅自己曾經所歸屬的文明?
迦施不是一個無聊的人,所以他根本沒有給我們更多的時間來品味絕望。
“這個結論是很久以前就拿到的,所以燃墟才給你……不,應該是說給所有回歸者留下了遺產。”
“我哥准備了什麼?”初邪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
風信兒坐到了那台老式電腦前面開始操作,這種完全沒有CRK手勢可以輔助的電子設備用起來非常晦澀,但女孩卻看起來駕輕就熟的樣子。
很快,她打開了一些數據,然後給我們讓開了電腦前的位置。
我和初邪連忙湊上去細細的讀了起來,然後在十幾秒內感覺到了窒息的感覺。
“這種東西……不可能的吧!?我們的科技到這種地步了麼!?”初邪叫到。
“不……最可怕的是燃墟竟然能瞞著所有人做出這種巨大的工程,單單是財政上的流動就有無數破綻可以抓到蛛絲馬跡的吧?他在所羅門的眼皮底下竟然可以建造這種東西!”我感嘆著。
我們面前的東西,是只有在科幻小說中才能實現的。
雖然我知道人類早晚會以某種方式實現這個技術,但肯定不是現在。
躍遷門,可以實現超空間移動的太空旅行通道,可以將宇宙中的距離無限縮小的科技,也是足以讓人類觸摸到無限可能的契機。
“是雛形機,有科技斷層,所以無法裝載在太空船上。只能以這種形式存在。”
風信兒說。
圖片上的躍遷門是以環形的姿態展現在我們面前的,因為沒有參照物的緣故,所以我無法判斷它的大小。
環形上伸展出來的幾根直线的結構與那個巨大的環形形成了一個圓錐體,在圓錐體的尖端是一個發射座,上面架著三艘飛船。
“猜都能猜出來……”初邪慢慢恢復了冷靜,“這是奧索維搞的鬼,他腦子里裝著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呢。這絕對是他幫我哥做出來的東西。”
迦施點頭:“是的。至於財政方面的運作,是她幫忙少爺一起處理的,就在這個小屋里。”
初邪看風信兒的眼神更加復雜了。
曾經的那段時間里,燃墟身為擁有無上力量和財力的強大之人,為了某個目的,蝸居在這樣一個不見天日的密室之中,傾盡著自己的能力和夢想。
而唯一陪伴在他身邊,和他並肩作戰的,就只有風信兒。
昏暗的燈光下,那張幾尺見方的書桌看起來很壓抑,卻也有著另外一種溫馨感。
或許就在這里,風信兒已經無數次將溫暖的咖啡無聲的遞到燃墟的手邊。
又或許在思慮枯竭的夜晚,兩個人已經無數次在那張窄小的床上相擁而眠。
能夠以這種身份待在燃墟身邊,風信兒真的很厲害了,因為我知道在燃墟眼里女人是占不到什麼地位的。
初邪肯定會覺得自己在燃墟心里的地位受到了挑戰吧,女人就是這樣,往往自己不要了的東西,卻還是不想讓別人擁有。
其實男人也一樣,只不過男人喜歡用種種冠冕堂皇的理由說服自己來以此逃避,而女人更樂於直面自己的情緒。
“我哥啊,還真看重你呢。”初邪的語氣中已經帶上了尖刺。
“他……”風信兒剛一開口,嗓子似乎就哽住了似得,後半句被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不過她沒流露出什麼明顯的情緒,也沒有故作姿態的轉變話題。
初邪看到風信兒這個樣子有點壓抑,就沒再變本加厲的毒舌下去。
“這個躍遷門的另一邊……是什麼?”她將話題拉回到了燃墟的計劃上。
“是一顆可以供人類生活的星球,在距離我們三百六十光年的地方。”迦施說著,打開了另一系列的圖片,“幾乎不需要做大氣調節工作,重力也很完美,生態上甚至可以直接進行耕種。地貌和地態數據都和我們這里很相近,氣候變化很穩定,生物圈和地球更是相似度高達80%以上。總體來說就是,只要能降落到地上,就能活下去。”
將回歸者們和舊人類完完全全的隔離,這是除了你死我活之外唯一的出路。
雖然讓我們移居地外太空站或者火星、木衛三的移民區也不是不可能,但對死亡的恐懼仍然會支配著舊人類,隨時可能重新回到地球的回歸者對他們就像是永遠無法消散的死亡陰影。
所以我們必須遠遠地逃離,逃離到根本不可能再回來的地方去。
而且,我們不僅要消除舊人類的敵意,還要斬斷那些不願離去的回歸者們對故土的最後一絲留念。
我意識到,燃墟已經把這些事情想的非常透徹了。
這不僅是最佳的選擇,也是唯一的選擇。
這是大概是【神都】出現以後,燃墟就和奧索維一起策劃的終極計劃吧。
沒有奧索維,我不相信燃墟可以在數百光年之內找到這樣一個萬全的新棲息地。
初邪像看神經病人一樣看著迦施:“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有那種地方!就算真的有,那早就該進化出足以和人類相提並論的智慧生命才對的吧!還是說,其實那上面真的有地外文明?比如外星人什麼的?”
當初邪用胳膊戳了我兩下之後,我才回過神來。
我並不是因為被迦施的答案震撼到了,而是因為迦施的話讓我猛然間想通了原本沒能理解的一件事情。
那是屬於“真理”的一部分。
“不。除了人類之外,宇宙中是沒有其他智慧生物的……”我下意識的將自己領悟到的東西脫口而出。
這句話一出口,房間里的另外三個人都不約而同的看向了我。
“看起來……”迦施沉聲說,“你好像並不是在開玩笑。”
我猶豫了一下,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分享自己認知到的東西。
這並不是因為我吝嗇自己的情報,而是怕別人把我當成腦子有問題的瘋子。
“我們人類曾經自大的以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後來我們意識到地球只是太陽麾下的一枚行星。然後我們定義了銀河系的存在,認識到太陽系也只不過是銀河懸臂上微不足道的存在。我們否定了自己之前的傲慢,深感自己的渺小,對宇宙充滿了敬意……其實,這反而是另外一種極端的傲慢,把自己掌握到的渺小知識當做是真理的傲慢。”
“我想說的是,人類認識宇宙的方式本來就是狹隘和錯誤的。人類所在的位置,其實就是宇宙的中心。這個所謂的中心和物理位置無關,和行星與恒星的運行軌跡更是沒有關系。宇宙其實是一顆巨大的苹果樹,無數星系就是它的枝干,這些枝干上長出了被稱為恒星的枝條,最終在行星這條末端長出了苹果。我們人類,就是這顆樹上的苹果。”
“苹果樹只長苹果。所以,'為什麼宇宙中只有人類這一種智慧生物'這個問題本身就問錯了方向——我們這個宇宙中,生物想要擁有飛躍性的智慧,就一定要是人類這種形態才行。達爾文的進化論或者古爾德的演化論,其實都是人類想要用自己能夠觸摸到的狹隘知識,強行建立生物學系統性理論的傲慢行為而已。
我們將自己貶低為生物進化上的一條支线,殊不知我們其實是唯一的那條通向智慧的道路。“
我沒有能夠說出來的是,這條道路也是有終點的。
房間里的三個人看著我一個人坐在輪椅上長篇大論,表情非常有意思。
當我注意到這一點的時候,才閉上了嘴。
“貪狼,你不是在信口胡說的吧?我都想帶你去看醫生了……”初邪臉上的表情帶著一點可愛的扭曲。
我搖了搖頭:“我知道這很難理解,但這是里林的神所給我的信息。如果不是真的看到那顆星球,我甚至都無法看透她所給我的真理。這顆星球,除了沒有人類這一因素之外,幾乎和地球完全一樣。我想,大概在無數時光之前,那顆星球曾經說不定也有過人類……”
真理自然不僅僅是這樣一點內容,但是我真正能透過語言說明白的,目前也只有這些了。
“怪不得所羅門要通過海關篩查關於那個'女人'的情報。他早就知道里林的神會在那里現身啊……你怎麼從來都沒和我說過!?”初邪作勢打了我一拳。
“我並不是要故意隱瞞,之前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用語言表達而已……”
“哼!”初邪白了我一眼,“算了。不管怎麼樣,既然我哥已經留下了出路,那麼我們也就只能這麼辦了……”
密室重新恢復了寧靜,當初邪輕描淡寫的給出了這樣一個結論之後,我們才真正的開始認真審視所有人的未來。
我們真的要放棄自人類誕生以來就視為母親的地球了麼?
我們要跨越數百光年的距離,自我放逐到一個孤獨而陌生的地方麼?
這不是立刻就能夠接受的事實。
可是,當我重新將目光轉移到不遠處那只瑩瑩閃光的屏幕上的時候,圖片上那一望無際的綠色平原讓我想起了兩個地方。
屬於里林的光面,以及曾經屬於我們新人類的……【神都】。
去建立屬於我們新人類的領域?
我們自己的新神都?
遠遠能夠超越這虛假的、丑陋的所謂神都之國的新世界……好像,還挺不錯的。
我擡起頭,然後在女孩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情緒。
她有些激動,她或許終究看清了燃墟最後到底要對她說些什麼。
一直在追尋真實世界的反抗軍,初邪的反抗軍,可能真的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真實。
她愛他們,所以,她可以做他們的王,帶領他們。
帶領他們,去往新的世界,那個擁有無限可能的,獨屬新人類的世界。
因為她曾經在燃墟的殘酷統治下,對平民們拋出了希望的綠枝。
她擁有著召喚新人類跟隨她的力量。
這種力量無人能及,無論是所羅門還是汞先生。
病毒的威脅和新的星球,我本以為這些突如其來壓在身上的重擔會給我們帶來極大的壓力。
然而初邪的心態卻調整的非常迅速,她飛快的跳出了所羅門永生計劃的陰影,接受了新人類不得不遷徙的事實,然後開始謀策著,如何才能成功的將新人類帶出地球。
初邪在與我平凡生活的日子里,遠不像表面上看來那麼毫無波瀾。
她早已經想過了無數種未來的可能性,甚至可能只是白日夢一樣的幻想。
正因為如此,她現在就像是早就做好准備了一樣,迅速接受了難以接受的現實,然後充滿了向未來衝刺的勁頭。
現在面臨的問題是,我們如何能夠將這件事情實現。
沒有任何人能夠幫我們了。
所羅門、汞先生還有公共政權,這三方都抱著自己的目的。
我們想要讓新人類成行,就不得不對外發布所有的情報才行,另外三方就一定會掌握我們的動向和目的。
在和汞先生斗爭的過程中,我至少也學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底牌不能夠讓其他人看清。
可是我們的底牌實在是太顯眼了,那就是懸在太空中的躍遷艦隊。
我們如何能夠在這種條件下克服三方的阻撓,就是最大的挑戰了。
汞先生想要戰爭,所以就一定會阻止新人類離開地球,他將是最大的阻力。
所羅門想要的東西我們還未曾看清,他對於這件事肯定也會有著自己的打算。
更重要的是,初邪和他的關系已經全面的惡化,他肯定不會任憑初邪就這麼成為新人類的精神領袖。
公共政權是唯一一個有可能站在我們這邊的勢力。
然而之前好不容易通過溝通建立的良好關系也已經不復存在了,因為橫亘在回歸者和舊人類之間的,已經不再是種族歧視這種可以調和的矛盾了,而是你死我活的選擇。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無法信任公共政權,就算他們真的打算幫我們進行移民,我們也無法判斷他們是不是想要將計就計將我們一網打盡以絕後患。
所以,整個計劃最關鍵的就是發布情報的時機。
我們必須在短時間內,在發病率的問題自然發酵之前,以不可扭轉的姿態讓這件事情毫無保留的展現在所有人的面前,然後在有准備的戰爭發動之前,讓上千萬人心甘情願的踏上飛往三百六十光年外的黑暗領域。
這是一項浩大的工程,也正是因為這樣,初邪才被激起了萬丈雄心。
“喂,把躍遷門還有移民艦隊的資料都給我找出來,我先掌握一下情況。”
初邪用相當不客氣的口吻對風信兒說。
“全都在這個電腦里了。”風信兒依舊很淡定。
“那給我找一台CRK,把網路入口拆了,然後轉換成可讀的格式。”
就在初邪自顧自下著命令的時候,風信兒卻搖了搖頭:“這件事情已經交給了你,已經沒有需要我做的事情了。”
初邪被她這句話弄的有些發懵:“這是我哥的理想,你要撒手不管麼?”
“他已經死了。現在這已經是你的理想了……而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初邪臉上陡然浮現出了一種壓抑已久的厭惡感:“原來如此。反正他已經死了,所以這些東西就不重要了,是吧?”
“初邪。”迦施向前走了一步,想制止初邪怨毒的諷刺。
“是的,現在這些東西對我自然已經不重要了。”風信兒倒是很勇敢的面對著初邪毫無善意的話語,“我現在唯一在乎的就是我們的孩子能夠好好地長大。”
“什麼!?什麼孩子!?”初邪失聲道。
“在光面的時候,她就已經懷了燃墟的孩子。出來以後,我們思滅者舊部的人帶著她藏了起來,總算是讓孩子平平安安的生了下來。”迦施說。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能帶著我們奔向他給我們留下的樂園,這都要看你的了,我只要讓我的孩子能夠開開心心的活下去就好。”風信兒以一種無比強大的姿態面對著初邪,那是屬於一個母親才能擁有的目光,“迦施,送我回去吧。”
“迦施!”初邪不知所措的喊了他一聲。
“我把她安頓好就回來幫你。”迦施對初邪點了點頭,示意她安心。
初邪帶著一種失魂落魄的樣子和大家一起離開了密室,電腦里的資料就這麼暫時留在了地下。
風信兒以一種頭也不回的灑脫姿態離開了莊園,我們從客廳的窗戶里看著她的飛艇消失在門口,如同丟掉了所有負擔的野馬。
初邪在短短的幾個小時里被太多的東西砸在了身上。
可是無論是自己家族的背叛還是新人類的前路,都沒能讓她露出這副樣子。
女孩把自己一下子扔在了沙發上,像是軟了一樣。
“我哥到底看上她什麼了!”她仰望著天花板,用不可置信的語氣說,“好看的女人多得是!能幫他干活的女人也多得是!那家伙有什麼好的!?”
我皺著眉頭看她:“你這是吃醋了麼?”
看著自己女人為了另外一個男人而不甘心,心情瞬間就變得微妙了起來。
不過我不斷的安慰自己,燃墟畢竟已經死了。
“鬧了半天,我哥竟然是真的喜歡她?她連打架都不會呢!成天就只會賴在我哥身邊端茶倒水!真不知道我哥怎麼想的!!”
初邪兩只手漫無目的的敲打著沙發扶手,好像在撒氣,又好像在發泄。
“他那個人,什麼樣的女人沒有過?微涼那麼厲害他都舍得不要,偏偏就……”
“啊?你說微涼?”
那個名字毫無預兆的出現,讓我的神經突然繃緊了一下。
“你還不知道呀?嗯……微涼以前是我們家族里的雇傭的安保人員,和現在的食影者差不多。微涼以前和燃墟在一起過,那段時間我哥因為微涼,還一改墮落的生活方式。不過後來兩個人還是分手了,好像是因為微涼不喜歡我哥那麼強勢。不過他一直對微涼還是很有情義的,微涼死了以後,我哥為了給她報仇,連小魚都殺了……”
原來初邪早就知道了小魚的事情,而且燃墟也把責任攬到了自己頭上。
我一瞬間想要告訴初邪真相,但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
已經過去的事情,現在再怎麼樣也已經沒意義有了。
雖然我並不是有意瞞她,但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的好。
只是我沒想到,燃墟囚禁小魚竟然是為了微涼。
現在重新想起和微涼的關系,我才品味出那個女人的獨立特行。
其實我和她之間並沒有太多男歡女愛的因素,更多的只是相互依賴的戰友。
她當初讓我和她一起離開,也只是不想讓我死在自己人手里。
連燃墟這麼優秀的家伙都無法真正將微涼攏在自己身邊,她自然不可能真的看上我的。
只是……那場歡愛又是因為什麼呢?
大概只是因為我們兩個都想嘗嘗彼此的味道也說不定。
我心里清楚,這些念頭在現在是毫無意義的,已經逝去的朋友留下最多的就只有遺憾和空虛。
以前那些羈絆越是溫暖,現在就越是覺得難受。
“唉,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啊……可是為什麼我覺得特別不甘心……”初邪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將險些陷入回憶的我重新拉了回來。
“大概是因為,我們總會覺得,永遠得不到的東西才是最好的吧。”
聽到我有些頹唐的回應,初邪轉過身來,認真的看向我。
“不是哦,我可不是這樣的。我啊,只是覺得,我哥配得上更好的人而已,你不要胡思亂想。”
“總覺得你是在吃醋。”我嘆氣。
“可能以前真的會吧,可是我在決定回到你身邊的時候,就已經看的很清楚了。我很依賴我哥,很喜歡我哥,但我是絕對不會愛上燃墟的了。我們兩個的性格差別太大了,我想要的和他想要的,有著無法跨越的隔閡。他早已經不是那個可以把自己喜歡的東西讓給我的那個人了,但你是。你永遠都會把我放在心里最上面的位置,我就喜歡在那里。”
我看著初邪認真的樣子,心里一下子就軟了。
“我要你和我一起把新人類帶上天!我要你和我一起,在嶄新的世界建立新的家園。一想到這樣的未來,我就興奮的不行了!”初邪的聲音高昂起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能做的事情並不多。”我笑道。
“嘿嘿,有種回到反抗軍時期的感覺啊……我忙上忙下的,然後給你發號施令。你呢,就背著我的命令東奔西跑的,哈哈哈!”
我也笑著:“那個時候是因為雇傭關系的啊。”
“是啊,我為了拴住你,你卻是為了……”初邪沒說出阿紗嘉的名字,而是用眼神向外面瞟了一下。
“這次,是為了我們共同的未來。”我本能的覺得話題要向我控制不住的方向飄過去,便連忙冠冕堂皇的來了一句總結。
初邪顯然沒有聽進去我這句話。
她向門廳的方向看了看,然後俯下身靠近了我。
“趁她看不見,偷偷親一口,嘿嘿!”
“沒必要這麼偷偷摸摸的吧?”我弄不清她到底打的什麼念頭。
阿紗嘉本來也不會因為這種事而不高興,有又什麼隱瞞她的必要呢?
“哎呀你怎麼那麼多話!”初邪說著,已經自顧自湊了過來。
就在這個時候,潘朵拉推開了客廳的門。
初邪像彈簧一樣猛地直起身,我們三個大眼瞪小眼,相互對視著,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尷尬感。
“怎麼了?”潘朵拉用柔柔的聲音問我們。
我們這樣一直盯著她看,讓她很詫異。
“呃……魯恩希安呢?”我強行用一個拙劣的問句將僵硬的氣氛扭轉了回來。
“他在安排組織里的一些事務。你們和迦施已經談完了吧?”潘朵拉心里應該很清楚我在掩飾一些東西,但她並沒有深究。
“談完了。等魯恩希安過來,我們好好研究一下情報。”初邪用手背敷在臉上,一本正經的回答,“我去找個合適的CRK過來,你們在這里等著。”
初邪是想要把地下那台老式電腦里的材料都轉移出來。
為了不讓情報泄露,自然也要在聯網配件上做好改裝。
她兩三步離開了會客廳,把我和潘朵拉單獨留在了客廳。
潘朵拉挑了個采光不錯的位置,帶著一點慵懶,將自己整個人靠在了沙發里。
我已經很久沒和這個女孩閒聊過了,上一次還是去光面搶劫神都結晶的時候。
可是相對於那些相處了很久的幽鬼戰士,我對她的信任感卻莫名的要高上許多。
或許是因為她是挽歌的妹妹,或許是因為她與我講過困擾我很久的真相。
不過,我想最重要的是,我和她真正的交過手,在生死交錯之時的感受是永遠不會騙人的。
從容的面對死亡,即使在開戰的時候也可以毫無戾氣的交談……她有著極強的自尊感,生死一线的決斗最能夠體現一個人的性格,這就是我信任她的原因,即使我們曾經是作為對手而存在。
幾年的時光荏苒,挽歌的面容早已經模糊的不堪辨識。
我只能看著潘朵拉的樣子,努力憑著想象完善著腦海里的那張臉。
“聽說……你已經零級了?”我問。
潘朵拉擡頭微笑:“應該是的。”
“曾經還能打平手,這下可打不過你了。”我半開玩笑道。
“其實,那個時候……你的那個……”潘朵拉剛開了口,又笑著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如果不是提前准備那個法陣的話,其實打不過你啦。”
潘朵拉的性格比起愛絲彌蕾來真的是好太多了,聊天的時候會很注意的給對方留面子。
而且她作為這麼強大的一名戰士,相處時卻能夠給人一種舒服的感覺,這可能就是她獨特的魅力所在吧。
對於非原則性的問題,她總是無所謂的樣子,我記得挽歌也是如此。
或許她一直都深受那個女人的影響。
“好像很麻煩?”潘朵拉笑著問。
我心下一昂:“是啊,現在新人類面對的不僅僅是……”
“我不是說這個。”女孩笑出了聲,“我說的是……”
她伸出兩只手指,一個指向窗外,一個指向初邪剛剛離去的那道門。
我頓時有了一種被噎住的感覺。
“知道這件事情以後,我都震驚了。”潘朵拉用手指卷著自己的發梢,“葬敵初邪竟然……”
“竟然會看上我這樣一個羸弱而又沒有地位的家伙?”
“你在說什麼啊?你很強的,以新人類回歸的時候為節點,在情報組織里你的綜合實力排名是非常高的。怎麼感覺你一直都在低估自己呢?”
她說的倒是沒錯,我一直是這種心態。
曾經一直想要追求力量的我,現在卻發現很多事情是力量無能為力的。
“那你想說什麼?”
“她竟然會和其他的女人分享同一個男人……”
我開始覺得頭皮發癢,忍不住出口反擊:“你還不是一樣?”
潘朵拉的表情瞬間就凝固了:“我……我怎麼就一樣了?”
“當初開船往光面去執行任務的時候,我給你們下去送過飯,然後就看到你還有魯恩希安,把愛絲彌蕾……”
“好、好了,別說了!”潘朵拉臉紅道。
“好,我不說了。但是你都可以和別人分享,初邪能做出這種決定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啊。”
“……是我自顧自的搶了愛絲彌蕾喜歡的人,我沒資格說什麼分享……”
潘朵拉的聲音低沉了下去,我能感覺出她在這件事情上有很深的心結。
“我覺得愛絲彌蕾並沒有你那麼喜歡魯恩希安。”
“你知道什麼啊!”潘朵拉罵道。
“抱歉抱歉……”
雖然對話的內容不太友好,但最奇妙的是我們兩個人聊天的方式竟然沒有一點隔閡,就像是可以相互揭短嘲諷的老朋友一樣。
“他們兩個很早就在一起的,只是因為兩個人都很要強,所以兩個人都不承認與對方的關系。就好像……就好像姐姐和水墨一樣。如果大家都能好好的袒露自己的心聲,可能現在就不會有人死去了,大家還能一起開開心心的生活。”
潘朵拉把語氣中的哀傷掩飾的很好,只是沒人能夠回避令人傷感的事實。
“喂,作為殺手,說什麼'開開心心生活',是不是太違和了?你不會覺得自己一邊殺著人一邊還能安享天年吧?”我諷刺道。
“你不懂。”潘朵拉搖頭。
“好吧,可能我確實不懂你們地下世界的事情。不過我猜,正是因為這樣,你才會厚著臉皮對魯恩希安投懷送抱吧?哪怕被人誣陷成是陷害自己姐姐的惡人。”
“你!”潘朵拉被我輕浮的話語氣得坐直了身體,臉漲得通紅,一把將沙發上的靠枕扔了過來。
我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毛病,總是喜歡拿話逗潘朵拉。
我很少做這種無聊事,所以自己也覺得有些奇怪。
但看著潘朵拉的樣子,我卻覺得很有樂趣,真不知道我是不是大腦出了問題。
再三道歉之後,女孩才恢復了正常。她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魯恩希安總是想讓食影者以極端的秩序狀態運營下去。大概就算違背了組織的原則的人是我,他都不會網開一面。可是我不喜歡這樣,我想靠自己影響著魯恩希安,讓食影者能夠溫暖一些,像曾經的幽鬼一樣。姐姐和水墨在的時候,幽鬼那麼團結,大家都像親人似得……可能我也想像姐姐一樣吧,成為大家能夠信賴和依靠的存在,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利益和力量聯系在一起。只不過,我和姐姐相比,差太多太多了……”
“可是你不能否認,魯恩希安領導下的食影者,比幽鬼要強大。”
“那麼強大又有什麼用呢……”
面對潘朵拉的問題,我無言以對。
“所以你覺得愛絲彌蕾的做法是正確的?”
“我也不知道,但是現在的幽鬼還是很有以前的感覺。”
我沒再說話。
只是我想,如果是以前的幽鬼,施奎因所面對的結局應該是完全不一樣的。
每個人看待事物的方式都不一樣,左右別人的想法是最幼稚也是最無力的行為。
又過了幾分鍾,魯恩希安回來了,他看了看沉默著相對而坐的我們,然後開了口。
“我們的人回來了,沒有任何毒煙的蹤跡,我已經針對他發出了懸賞。如果他還活著的話,憑借我們和幽鬼聯合的情報網絡,三天之內他必死無疑。”
我擡頭看著魯恩希安,本能的想要提出一些反對的意見。
“我知道,你想要和他一對一的決斗,但這是不現實的。”魯恩希安一眼就看出了我的想法,“毒煙是不可能給你這個機會的,他並不會以自己戰士的身份為傲。”
我點了點頭,無奈的接受了這個事實。
因為我自己也清楚,毒煙從來就不是喜歡和別人一對一決斗的那種人。
“現在,食影者三將軍空出了位置,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魯恩希安再次提起了這個邀請,而且還直接把我提到了和潘朵拉並肩的位置上,著實讓我有些意外。
“我還是算了吧,地下世界的生活並不適合我。”我婉拒道。
“是麼?”魯恩希安笑道,“我怎麼覺得你陰陰沉沉的風格和我們還挺搭的?”
我下意識的用手摸了摸臉:“有麼?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擺苦瓜臉了……”
“呵呵,確實如此。現在的你變化真的不小。以前啊,你臉上總是掛著要殺人的表情。”
“……那是因為生活所迫……”
“明白。Dreams,幽鬼還有我們,都是你的敵人,那種壓力還真不是常人能夠承受的。像你這種情況,我也見過不少了,一半死了,一半瘋了。你應該算是其中最幸運的例外。”
“因為一直有人在幫我……”說到這里,我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已經在鏡之海海岸上犧牲的布魯瑟,還有Fey,還有我身邊依舊陪伴著我的伙伴們。
魯恩希安緩緩地點了點頭,然後似乎又想起了什麼。
他對我揚了揚手,示意我跟他去客廳另外一側的落地窗邊。
我推著輪椅向他那里滑過去,潘朵拉也帶著一點好奇跟了過來。
那扇落地窗正對著屋子外面的庭院,隔著屋子幾十米的地方有一個花園,我能看到阿紗嘉就坐在花園的一張長椅上。
等我看清楚的時候,我發現那里還有另外一個人,而且和阿紗嘉抱在一起。
腦子一下子就爆炸了,因為我發現那個人竟然是斷尾。
我擰著輪椅就想往外面衝,卻被魯恩希安一手拽住了扶手。
“你干什麼?”我下意識的用上了威脅性的語氣。
心里非常混亂,基本的禮貌都顧不上了。
“先不要激動嘛。”魯恩希安勸道。
“要是愛絲彌蕾背著你和別人抱一起你也不激動!?”我口不擇言。
“這沒什麼啊,我又管不了她。”魯恩希安竟然出奇的淡定。
“那她呢!?要是她你也不管!?”我擡手指向旁邊的潘朵拉,原來微微笑著的潘朵拉臉色一下就不好看了。
“那不行。”魯恩希安終於服軟了。
然而潘朵拉看向他的眼睛里卻立刻充滿了喜悅的情緒,就好像他在說自己比愛絲彌蕾重要一樣。
“總之你先聽我說兩句。”魯恩希安又勸。
“你看看!這還一直抱著呢!!他這准備抱多長時間才算完!?”我氣急敗環的說。
“我覺得你可以對斷尾寬容一點。這對你、對我、乃至我們這個臨時的聯盟,都只有好處沒有壞處。”魯恩希安的語氣嚴肅了起來,我意識到他想說的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於是我強忍著怒意,暫時打消了衝出去的念頭。
“為什麼我就非要寬容他?他又不是兩歲的孩子。還是說你這個當老大的想要維護自己的狗腿子?”
“你應該還記得吧,自己當初是怎麼跑到【神都】里來,走上傭兵路的。為什麼你能變成這麼強的戰士?為什麼你能站到現在的成就上?”
魯恩希安的問題其實很好回答,他也並不是要我把答案親口說出來。
“因為你在拿命做賭注。以一個普通小市民的身份,一頭扎進血腥的洪流里面,變成了殺人不眨眼的傭兵。每一場戰斗都不留余地的去挑戰自己的極限,將生死置之度外,所以你才能變得這麼強。你在那個時候的心理狀態有多麼的灰暗,自己應該一直記得。”
我只能點了點頭:“沒錯。”
“你用了幾年的時間爬上戰士的峰頂?三年?四年?這其中付出了什麼代價,你是清楚的。那麼斷尾,用了短短一年的時間,成為食影者中最強的幾個人之一,又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呢?”
我沉默了。
因為我清楚地記得,我當初是以一種多麼扭曲的心態,以傭兵的身份活在【神都】之中的。
這其中最重要的不是為力量付出的代價,而是如何能夠讓自己游曳在瘋狂邊緣的理智保持清醒。
魯恩希安他們這些殺手,從很小的時候就一直在人類的黑暗面摸爬滾打,所以根本不會存在這方面的問題。
可我不一樣,那時候的我被摧毀了一切,像是被突然拋入了斗獸籠的懦弱家畜。
如果不是我的那些伙伴,我早就瘋了。
這樣說來,其實斷尾更是如此……
“他現在看上去挺正常的,不是麼?”魯恩希安說,“但那只是掩人耳目的假象而已。他與你、與阿紗嘉·光詠的事情我都知道的。他是抱著什麼心態,掙扎著奪取到現在的力量的,你能理解吧?”
“他曾經想要對我進行復仇,想要奪回阿紗嘉……”我嘆息道。
“他拋棄了自己以前的朋友和同伴、拋棄了安樂生活的機會,甚至連自己的臉和眼睛都拋棄了,你和阿紗嘉變成了他唯一追逐的東西,食影者對他而言只不過是變強道路上的工具。”
“如果他當初加入的是幽鬼,可能情況還要好一些。幽鬼里面不乏人情味濃厚的家伙,比如貓還有灰紅他們那伙人。可是食影者里的機制太成熟了,都是為對殺手的職業感最強的那批人設計的。大家雖然也有著伙伴的羈絆,並不是單純的利益關系,但對他這樣一個半路入行的年輕人來說,這都不是他能融入的。你在蛻變的時候,很幸運,有很多人的扶持,但他什麼都沒有”
“所以當他重新見到你和阿紗嘉的時候,當他明白心底唯一支持著自己前進的動力其實完全沒有意義的時候。他沒有在第一時間變成瘋子,我都覺得有些吃驚了。他像是踩著鋼絲一樣攀上了他這種人幾乎永遠不可能登上的高峰,現在鋼絲斷了……”
“現在距離那個時候已經很久了,他依舊好好地活著,忠誠的作著我的左膀右臂。可他越是如此,就越是可怕。人類在扭曲之下可以干出無法想象的事情,我只希望他在死之前都不要將心里面的扭曲爆發出來。”
“所以,如果你的阿紗嘉能夠緩解一下他爆發的時間,你最好不要阻止他。
且不說我們食影者的成員了,倘若他在瘋狂之下把初邪或者阿紗嘉殺了,你可能會後悔一輩子。“
我靜靜的聽完了魯恩希安的剖析,心里面的憤懣感漸漸消失了。
在我與斷尾不多的幾次交流機會中,倘若不去看他那張面目全非的臉,你會覺得他就是一個普通的高級戰士罷了。
然而魯恩希安比我了解的要多得多,他在地下世界已經見過無數的瘋狂之人。
我覺得如果不是他,斷尾不可能還像現在一樣活的像個人。
斷尾對魯恩希安帶著一種崇拜式的服從,這並不僅僅是對絕對力量的尊重,也是因為魯恩希安幫了他。
“那怎麼辦?如果他真的對阿紗嘉出手……”我皺著眉頭說出了自己的疑慮。
“到了那個時候,我不會庇護他。留一個瘋子在身邊,對誰都沒有好處。”
對於魯恩希安的承諾,我已經沒什麼多余的意見可以表達了。
“回來啦回來啦!!”初邪風風火火的跑進了屋,手里拿了一個經過改裝的老式CRK。
“你和他們分享情報吧,反正我也講不明白,先出去了。”我這樣對初邪說著,自顧自操作著輪椅向外面開去。
初邪有些莫名其妙的看著我,但沒有阻止我的離開。
她又看了看魯恩希安,得到的也只是對方意味深長的微笑。
我沒再理他們,反正我走了以後魯恩希安肯定也會告訴初邪是怎麼回事。
我現在沒那麼多心思想這些了,只想先去到阿紗嘉身邊。
三拐兩拐,我轉到了花園那邊。
足足已經五分鍾了,斷尾竟然還抱著阿紗嘉沒有放手。
阿紗嘉還算淡定,一直在用手撫摸著斷尾的頭發,像是在哄小孩。
倒是羅格納,一改平時慵懶的作風,不停的在他們兩個身邊轉悠著,顯得有些煩躁不安。
阿紗嘉突然看到我,陡然露出了些許不安的意味。
她現在已經可以本能的感覺到現在的狀態有些不妥了,大概。
“斷尾。”我叫了她身邊那個男人的名字,“我想和你談談。”
斷尾終於松開了自己的雙臂,他轉向我,眼睛里閃爍著異樣的神色。
“很好,我也想和你談談。”他用冰冷的聲音說。
看來阿紗嘉已經告訴他了一切。
次元城的毀滅、與日無多的生命……這些理由足以讓斷尾對我怒火中燒。
“你打算怎麼做?”他兩步就來到了我身前,用那張被火焰燒的潰爛的臉緊緊地對著我。
我知道他在問什麼,可是我並沒有什麼能做的事情。
“這與你無關,斷尾。”我以狡猾的方式逃避著他的問題。
“她的事情就與我有關!還是說你什麼辦法都沒有?自當她獻祭了次元城來這邊救你以後,你到現在都沒能想出任何一個能夠救她的辦法!?”斷尾怒吼道。
“斷尾,你想干什麼?”阿紗嘉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那是充滿了威脅感的質問。
斷尾聽到阿紗嘉的話,不知所措的回過頭:“我……”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如果你連我的決定都不能尊重,我們兩個的契約就可以到此為止了。”阿紗嘉繼續說。
斷尾緊繃著的肩膀慢慢的松弛了下去,看來阿紗嘉對他有著決定性的影響力。
“貪狼,阿紗嘉自從跟著你,就一直在和她里奧雷特的本性背道而馳。你什麼時候才能明白,自己什麼都給不了她。”
我並不是什麼都給不了阿紗嘉。
但無論我給予她什麼,她的未來都沒辦法再放光明。
所以我無言以對,斷尾的質問完美的擊中了我的軟肋。
“阿紗嘉,和我一起走吧。無論要我付出什麼都可以,我一定會帶著你回暗面、回深淵,讓你重新……”
令我沒有想到的是,阿紗嘉竟然發出了清脆的笑聲。
“謝謝你,我的仆從。但是我已經不打算回去了,因為這就是我放縱的代價。
身為噬族,多少也要有這個覺悟。可是你作為我的仆從,卻對身為主人的我指手畫腳,這怎麼能行呢?你一個勁兒的找他麻煩,我就會開心麼?如果你能乖乖的聽話,那麼,在我最後的這段日子里,就讓你也在我身邊有一席之地,怎麼樣?“
斷尾呆呆的看著阿紗嘉,所有的戾氣都消散了,他的臉上的表情誰也分辨不出來,可是那眼神中的冰冷已經融化了。
阿紗嘉又是三言兩句就趕走了他。
斷尾在走的時候,好像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喂……一席之地……你不是在開玩笑的吧?什麼叫一席之地?”我心髒亂跳,盡量用柔和的聲音問。
“就讓他給我當個保鏢好了。你以為我在說什麼?”阿紗嘉戲謔的笑著,就好像在捉弄我似的。
“你如果總是讓他抱著,我可受不了。”看著她的笑,我心里脆弱的防线崩塌了,泄氣似得吐露了心聲。
“他狀態很不好,所以才安慰他一下。斷尾很好哄的,其實他內心深處,仍然帶著我和他初見時候的天真。我都摧毀自己的次元城來找你了,你不會以為區區一個仆從就會影響我對你的心意吧?”
阿紗嘉現在已經像一個真正的人類了。
她已經會用女性的溫柔去哄別人了……那麼,她最後這麼說又是不是在哄我呢?
然而不管事實是怎麼樣,我反正是被哄的很快就開心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整個莊園突然響起了警報的聲音。
莊園內部的CRK通訊網絡里回蕩起了守衛的聲音。
“不明身份的入侵者出現!西南方,高能量體正在接近!!”
守衛的通告剛剛響起,我就感受到了能量波動。
那股能量波動迅速升高,可見速度是多麼驚人。
我和阿紗嘉對視一眼,她將羅格納喚到了身旁,然後推著我向初邪所在的客廳走去。
初邪很快就和魯恩希安他們一起跑了出來,魯恩希安正在和食影者安排的人手溝通著。
另一邊,小貓和洛奇像是過聖誕節一樣從二樓的窗戶里直接跳了出來,手里拿著自己的武器。
“什麼情況?”我問魯恩希安。
“不清楚,但我覺得不是敵人。”
“為什麼?”
“因為來的人只有一個。”
通訊網絡里傳來了衛兵大聲的警告聲,然後接著就是能量爆炸。
遠遠地,能量火光肆無忌憚的跳躍了起來。
“可能你判斷錯了。”我看著爆炸的方向說。
“不至於有人會這麼蠢吧?除非是佯攻。”魯恩希安這樣說著,手已經伸向了自己腰間的那把鏽劍。
“目標突破了防线,正在向中心方向加速!!我們攔不住他!!”通訊中繼續傳來衛兵的聲音。
“放他進來。”魯恩希安將鏽劍提在手里,對著CRK下了命令。
爆炸聲迅速的停歇了下去,很快數十個能量團就在視野中出現了。
大部分能量團都是追擊入侵者的衛兵,他們的速度和正中間那團奪目的閃光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那團強大的能量在幾個呼吸之間就衝到了我們面前不遠的地方,然後開始減速。
一個陌生的少年,大概比阿傑他們要小一點,不到二十歲。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單單看樣子似乎和街面上的普通年輕人沒有什麼區別。
我扭頭看了看魯恩希安和初邪,他們都對我搖了搖頭,示意完全不認識對方。
“真對不起啊,因為跑腿的活太多了,所以才用這種方式來節約一下時間。
我對你們沒威脅的,只是想過來帶個話。“那個少年有點不好意思的笑著,好像是真的為自己冒失的行為而內疚一樣。
“你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初邪向前站了一步,質問道。
她畢竟算是這個地方的主人了,如果有人特意找到這里,理所當然是要找她的。
“小心。”魯恩希安低聲警告了一句,並且立刻將初邪拉回到自己身後,“他的能量等級和我相差不多。那種減速技巧的運用是零級的作風。”
聽了這句話,初邪直接就召喚了葬地發球出來。
一個零級戰士想要擊殺她的話,還是有些准備比較好。
我也用能量從輪椅上浮了起來,並且拔出了神宮。
這麼年輕就有著零級的力量,我的印象中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里林。
“用不著拔劍啊,你看我都沒帶什麼武器。”少年無奈的說,“很抱歉,我不能告訴你自己是怎麼知道這邊地理位置的。我來這里只是為了給兩個人傳個信兒,說完了我馬上就走。”
“情報來源怎麼也要交代一下吧,不然你覺得自己能從這兒離開麼?”魯恩希安淡淡的笑著看他。
“我覺得能。”少年用認真的表情看著魯恩希安。
“哦?很自信。”魯恩希安開始一點一點的提升能量,“那就試試?”
“我是說,等我說完了話,你們自然就放我走了。”少年連忙加了一句解釋,他伸手對我和魯恩希安做出了邀請的姿勢,“貪狼先生,還有魯恩希安先生,請借一步說話。”
我完全沒想到所謂的“兩個人”竟然包括我在內。
尤其另一個人還是魯恩希安,一個和我基本扯不上關系的家伙。
魯恩希安也意外的看了我一眼。
我們倆用眼神交流了一下,然後做好戒備著靠了過去。
那個少年也在戒備著我們,似乎是怕我們不分青紅皂白就對他動手。
我們跟著他向後走了十幾米的距離,確保周圍沒有其他人能夠聽見我們的對話以後,他才停下了腳步。
“你到底想干什麼?”我有點緊張,所以語氣非常不友好。
“唉,我也不想這個樣子啊,可是非要讓我干這個活,我也沒辦法。”他像是普通少年人一樣,滿腹的牢騷。
“可以告訴我們你的名字麼?”魯恩希安到了這個時候反倒冷靜了下來,這可能就是職業素質的體現。
“名字也就不說了,對你們沒什麼用。我是來向二位發出邀請的,有一個會議,想讓二位參加。”少年終於說到了重點上。
“什麼會議?”我問。
“不能說……去了就知道了。”
魯恩希安笑出了聲:“你什麼都不說,我們干嘛要聽你的?”
少年有些為難的皺起了眉頭:“我能和你們兩個分別說句悄悄話麼?”
“你不覺得自己的要求有點多麼?”魯恩希安說。
像他這麼高級的陌生戰士,就連食影者都沒聽說過的家伙,突然要湊近了和你說話,這簡直是要把脖子露出來給他砍一樣。
“要不然,貪狼先生先走開點?我先和魯恩希安先生說一句?”少年帶著一點乞求的樣子對我說。
魯恩希安對我點了一下頭,於是我只好知趣的後退了幾部。
只見那個少年探過頭去,低聲對魯恩希安說了兩句話。
魯恩希安的神色立刻就變了,他僵硬的站在那里呆了許久,然後機械的點了一下頭,好像用上了全身的力氣。
少年又向我靠過來,魯恩希安站在原地沒動,仿佛仍然陷在剛才的那幾句話里面。
“會議的主辦者要我告訴你一件事情,說是你聽了就一定會去的。”他說。
“你跟魯恩希安說的也是一樣的事情麼?”我忍不住問。
“差不多吧,反正也是他聽了就一定會去的事情。”少年笑道。
“我能不能多問一句,你是不是里林?”
少年搖了搖頭:“不是不是。”
“好了,你說吧。”
“咳咳!”少年清了清嗓子,然後壓低了嗓門。
他並不是因為要降低音量,而是想要模仿老人的嗓音。
“'她還沒死'。”
我足足愣了三秒鍾,然後全身一個激靈。
“什麼!?等等……你是什麼意思!?”
“哈哈,老頭子說了,只要和你說這句就夠了。你該猜得到是誰邀請你們的吧?”
“撒拉弗……”
“這就對了。”少年笑著,帶著一點得意。
那個笑容非常令人生厭,我仿佛看到了曾經以這樣一句話玩弄我心情的那個死老頭。
“如果我為了賭氣,就是不去,你能怎麼樣?”我氣道。
“那就和你說第二句話。”少年仍然在笑,“我們那里,有讓她不死的辦法。”
少年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向阿紗嘉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立刻產生了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不錯,這的確是撒拉弗的作風。或者說,奧索維也用過這種方法。
他說了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提議,他們很清楚我們每個人的弱點,這就是水鳥可以利用游魚的辦法。
“你要是仍然能賭氣不去,那我可就認輸啦。”少年的聲音將我從思緒中拉了出來。
我苦笑:“看來你們早就算好了一切。”
少年聳了聳肩膀,然後對等在一邊的魯恩希安招了招手。
“既然二位都回應了我們的邀請,那麼就請在預定的時間到達預定的地點。
如果帶了非邀請者去的話,我們對諸位的邀請就自動作廢。關於此次會議的情報可以和其他人分享,但如果因為諸位的有關行為導致有其他人赴會的話,諸位的邀請也會作廢。所以我個人建議,請盡量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太多人。“
少年將兩張薄薄的手寫卡片遞到了我和魯恩希安的手中,上面的字跡非常優美。
那是一個日期和一組GPS定位坐標,那是在南半球的坐標,所以我猜測是在澳洲。
“有多少人收到了邀請?這個也不能說麼?”魯恩希安問。
“包括兩位在內,一共十人。”
“明白了,我想我們會一起去。”魯恩希安說。
“就是就是,一起去還能做個伴。”少年似乎因為完成了撒拉弗的任務,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
“不過,”魯恩希安的聲音冷了下去,“如果我們現在抓住你,嚴刑拷打一下,或許能得到更多的情報呢。”
少年一直微笑的臉擰成了一個桀驁的表情:“媽的,別蹬鼻子上臉啊!一直客客氣氣好脾氣哄著你們,真以為我怕你們啊?要不是我手頭還有別的活,真揍你們一頓你們就舒服了!”
這家伙干完了活,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鬧了半天剛才的禮貌都是假的。
不過魯恩希安倒是沒生氣,他直接就出手了。
我都沒看清他手里的劍是什麼時候砍出去的,那是毫無外溢的局部能量加速,所以可以說這攻擊是完全沒有預兆的。
可是那個少年卻急退了兩步堪堪避過了刀鋒。
他也是嚇了一跳,鼻子尖都出了冷汗。
“我干你們的老媽!!”少年扭頭加速向莊園外面衝去,一路上還留下了一連串的髒話。
魯恩希安的判斷沒錯,那家伙的加速方式和速度本身已經是零級的水准了。
不過魯恩希安沒有追擊他,剛才那一刀似乎也是在試對方的水准。
“怎麼樣?真有他說的那麼厲害?”我問。
魯恩希安將鏽劍收回了劍鞘里,搖了搖頭:“他是嚇唬人的,怕我們真把他給扣下,所以才虛張聲勢。你看最後把他嚇得。剛才那刀用了我七分力,他花了十分力躲過去的。所以單挑的話不會是我的對手。不過,我想零級的判斷是不會錯的。”
被稱為撒拉弗的那個存在,我只見過短短的一面。
但是就像奧索維一樣,這個家伙在我們無法察覺的層面里一直在左右著這個世界。
這個所謂的會議,是他第一次以這麼公開的方式站到我們的面前。
奧索維曾經告訴我,任何想要直接影響“世界”這個函數的計算者,都會喪失自己的計算能力,變成函數的一部分。
他曾經就因為想要逼我與梅爾菲斯決斗而落入了命運之河。
那麼撒拉弗呢?
他以這種決絕的方式打算丟掉自己運算的能力,插手這個世界的運作,,又是為了多麼豐厚的報償?
我再次將目光放在手里那張卡片上,上面的日子是十二天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