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鄉村 嫐(溝頭堡的風花雪月)

第二卷 第46章 一九九四

  趙伯起家的房子是周六那天上午挑的梁,周五上午十點放了一通二踢腳,他登著梯子上了房,從房檐上摘了塊五寸長的小瓦朝下一摔,就算是破土動工了。

  楊書香於上午九點到的家,他眼圈有些發黑,不過人看起來挺精神,從車子上跳下來二話沒說便溜進了自家院子。

  稍微拾掇著把書桌里的東西歸置了一下,背著吉他搬到東屋就齊活了,本來嘛,衣櫃里也沒啥衣服,除了床底下的避孕套還算是個物件,又不值錢,地兒給趙大騰出來,對他來說也沒就啥可倒騰的了。

  搬家前趙伯起就合計好了,除了鍋碗瓢盆留在廂房,老舊的東西他一概不要,能簡單就簡單,將來新房蓋成了統統換成新的,一步到位。

  於是到了搬家的日子,輕裝上陣把兩口子四季換洗的衣服收拾在箱子里,也沒啥可帶的了。

  晌午頭,他從溝上村的飯館特意叫了一大桌子菜,搬家了嘛,關系又都不錯,總得意思意思。

  飯桌上沒外人,除老楊家和媳婦兒的娘家舅子,剩下的便是他的盟兄弟們——賈景林、趙世在,至於說自己的三個親兄弟,更不是外人,不過趙伯起覺得無需請客吃飯,身為大哥,里里外外幫襯了他們那麼多年,自己儼然能頂半個家長了,所以也就沒打自家人的份。

  然而所差的地界兒是,齊聚一堂獨獨楊老師沒在身邊,不免有些小小遺憾,好在都是一起長大的,不分彼此,事先楊老師又把情況分說過,而且今個兒搬到了楊老師的家里,所有的事兒在他看來也就都不叫事兒了。

  席間,大人們推杯換盞在那喝酒,楊書香就沒湊熱乎亂,飯後本想跟著煥章出介,卻被叫住了——被三個女人一同喊住。

  昨兒晚上他和陳雲麗在床上搞了多半宿,可謂是各種體位姿勢該做的都做了個遍,直至凌晨三點搞完第五次,他還想肏她,被陳雲麗攔下了。

  “兒啊,身子骨要緊。”

  用手摟著楊書香的身子,把他擁在懷里。

  在他眼里,陳雲麗像小媳婦兒般勸撫著,又像個當媽的叮囑兒子,任他把玩奶子:“娘娘被你肏舒坦了,今兒就先歇歇,過後咱娘倆隨時隨地都能搞。”

  被來回哄著,又把厲害關系講了透徹,手拉著手把他叫到衛生間,當著面弄了點熱水給他擦了遍身子,這才勉勉強強澆熄楊書香心里的欲念:“說話算話,可不許…”

  楊書香欲言又止,隨後抱住了陳雲麗肉團一樣綿軟的身子,撫摸她穿著連褲襪的大屁股,又說:“除了我大,皮膜再不可給別人穿了,你想了就找我,我可以替我大給你。”

  說得陳雲麗俏臉通紅,用手捂住了他的嘴:“答應娘娘,以後可不許再干傻事了,別再讓你媽和娘娘替你提溜著心。”

  眼神里除了風騷還透著無盡的寵溺,說得楊書香心里酸溜溜麻癢癢,又戀戀不舍:“我受不了那種刺激,殺人的心都有,要不我就出局。”

  他知道這話代表著什麼,也知道手心手背都是肉,二選一的結果叫人別無選擇,那麼就算是“瘦驢拉硬屎”也只能用這種不叫法子的法子去阻止,去解決問題了。

  “傻兒子,娘娘的身子都給你了,還擔心啥?”

  當著楊書香的面她把下體清洗干淨,又給連褲襪過了水揉了一遍,這才從衛生間里摟摟抱抱回到臥室。

  “蓋你們的被子?”

  “一會兒娘娘就鑽你被窩里。”

  ……

  “香兒(三兒)。”

  被東屋女人們這麼一喊,楊書香“哎”了一聲,他從門子外又把步子收了進來,跟煥章言語道:“外面等我。”

  小跑著又來到上房門口:“咋地啦?”

  倚在門框邊朝里邊的三個女人一邊嬉皮笑臉,一邊拿眼神掃來掃去,從里往外透著股春風得意勁兒。

  三個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約而同都被噶小子這壞模樣給逗笑了。

  陳雲麗琢磨昨晚上楊書香累了半宿,上午亂亂哄哄也沒得閒兒,不如飯後歇會兒晌兒緩緩精力。

  柴靈秀這邊惦記的是讓兒子去給褚艷艷捎點飯,也好省得自己親自跑過去了。

  兒子上午就催,說要把衣服帶到姥家,弄得馬秀琴心里又煩又躁,飯後見兒子拉著楊書香要跑,心琢磨兒子准是又要讓他楊哥給出謀劃策,所以就攔了一家伙。

  “香兒,把飯給你艷娘盛著送過介。”

  柴靈秀先開了個頭,陳雲麗順坡下:“正好上娘娘那邊歇會兒晌兒。”

  還自言自語找補了句:“他哥臨走時放家好多錄像帶呢。”

  馬秀琴從旁聽音兒,也跟著來了個順水推舟:“香兒你甭管煥章,他己個兒的事兒讓他自己弄介。”

  昨兒黑晌兒上體委看焰火時明明喊過兒子,不來也就罷了,二上卻騎著車子偷偷跟來,若不是私底下問過許家小子,還真不知道兒子繞了個磨磨跑去接女朋友了。

  晚上,男人趴在她身上求歡,被老爺們連續追問玩得舒心不舒心時,她越想越不對勁,家里這老的老小的小,心都放哪了?!

  然而不容她細思量,老爺們就壓了下來:“明兒就該破土了,咱家蓋房子免不了要跑東跑西,景林會幫你的。”

  她迷茫地看著自己的爺們,身體瞬間就被捅了個結實:“跟你說,景林可會疼女人了,下面也粗。”

  她很想擰一把老爺們的胳膊,告訴他我是你媳婦兒,可眼前一片昏花,不知怎的窗簾竟鑽進了眼睛里:“景林說,他說,他還沒嘗過白虎屄,沒肏過嫂子這身肉。”

  她搖著腦袋想要拒絕,卻發現自己呻吟起來的音兒越來越大……

  “看我這腦袋,把艷娘給忘了,真是該打。”楊書香敲了敲腦瓜子,步子一顛,轉了兩轉就把家伙事兒備齊了,連飯帶菜都給盛一大碗里。

  “大哥,這酒還得敬你。”

  趙伯起一手擼著骨胡子,一手舉起了酒杯,示意楊剛的同時,他又偏起腦袋喊陳雲麗:“嫂子,你還不帶頭出來喝口?”

  陳雲麗笑著擺了擺手:“你們哥幾個快喝吧。”

  又就著馬秀琴家蓋房的事兒把胡同口把邊的房子跟柴靈秀念叨出來:“那幾間收公糧的屋子空著不也空著嗎,不如扒了蓋個倒座兒,一並歸到你這院兒里。”

  但凡家里有兒子的,到了十七大八也該尋思給蓋房子了,為的是將來好娶媳婦兒,到現在小妹也不著急,想必她心里早就有了打算。

  “快馬趕不上青菜行,將來什麼樣兒誰也說不好。”

  擺著手,柴靈秀把事兒攤開了說:“我尋思吧過二年再看看,要是香兒有戲能考上大學就再好不過了,考不上再給他蓋房娶媳婦兒也不遲。”

  “三兒你戳那干嘛呢?”

  原本要走,結果這聽音兒的聽入迷倒把堂屋喝酒的人給忘了,被楊剛一召喚,楊書香回過神來:“想葛玲了。”

  衝著楊剛嘿嘿嘿直笑,端著大碗朝外走去。

  楊剛抿了口酒,看著侄子背影笑了起來:“昨兒回介就看半宿錄像,快去歇會兒覺吧。”

  接過趙世在遞來的香煙,就著火點著了,臉轉向了趙伯起:“夜個兒掃個尾巴,弟妹是不是去招待所了?”

  他這一問,趙伯起先是一愣,眼神立馬不露痕跡地掃了一下賈景林,瞬間又哼哼唧唧端起了酒杯。

  賈景林干笑起來,倒是棗紅色重臉虛微替他遮擋了一些尷尬,正要開口,趙世在把接力棒抓在了手里:“昨兒在西頭聽他們翻翻說,來了不少外國人,今兒是不是還有?”

  這堆人里就屬他趙世在歲數小,而且花花腸子最多。

  這些年針織廠里面的大閨女小媳婦兒停停走走的不知被他玩了多少個,都說大老蘇那邊地界兒窮女人開放,心思活絡之下趙世在還真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嘗嘗外國女人的肉味,到底和家里這邊的女人有啥區別。

  要說這人野乎吧話是一點不假,喝了酒之後更是平添三分膽色,借著為由他就把話問了出來。

  “看看,小兒這心氣兒還挺高哈,三天功夫呢。”

  答復著趙世在,楊剛笑了起來。

  他是干嘛的?

  早就洞穿了趙世在的心思,這邊沒見趙伯起回應,便放大了聲音又問了句:“去招待所咋不跟哥哥念叨呢?”

  這時,里屋的馬秀琴答言了,暖聲和氣地解釋:“半截兒碰上了沈愛萍一家,可不知大哥也在里面。”

  昨兒看完焰火跟許加剛一起又看了會兒馬戲,回避著賈景林的同時恰巧碰到了許小鶯母女,便給拉進了里邊,她哪知道那時楊剛正在招待所里。

  陳雲麗笑著說:“走岔劈了唄,要不就咱碰見了。”

  如她所言,確實走岔劈了,不然真就給遇見了。

  馬秀琴“嗯”了一聲,衝著柴靈秀忙擺手:“不能再喝了,去解個手。”

  暖房熏得她臉色有些微紅,站起身子朝外走去。

  昨兒晚間完事之後,老爺們倒頭呼呼大睡,洗干淨屁股之後躺在炕上她卻久久難以入眠。

  結婚前兒多苦呀,內時候吃炒白菜連點油星都沒有,卻從未覺得委屈,現在好過了她是越來越糊塗,怎麼也搞不懂老爺們現在心里的想法。

  迷迷糊糊睡著了吧,趙永安就壓在了她的身上,她哀求著他,求他放過自己,可沒一會兒又變成了賈景林,黑不溜秋的抱住了她,又親又啃做那羞人的事兒,正不知所措,身上的人又變成了楊書香,一看是他,馬秀琴的手就張開了,她笑著迎合起來,摟住了孩子的腦袋給他咂兒吃,把腿給他劈得大大的,方便孩子更容易進出進出,很快高潮就涌現出來,她很舒服很快樂,便托起奶子使勁往孩子嘴里送,一邊送還一邊喊“琴娘喂你咂兒吃,琴娘喂你咂兒吃”,喊著喊著,趴在她身上的人竟又變了,變成了一個模糊又看不清臉的人,她推著他的胳膊,而那個人緊緊摟抱住她一邊肏一邊叫,還貼近了她的耳朵喊了一嗓子…

  走出大門,日頭正足,打今個兒起就搬過來住了,她再也不用為見不到楊書香的動靜犯愁而心緒不寧了,想著想著馬秀琴的臉上便露出了溫潤的笑,太陽一照,臉上紅撲撲的透著飽滿,連步子都輕快了許多。

  下午來趙伯起家慶功的人很多,人多力量大,下瓦的角鐵架立在房檐上,出溜溜,很快房頂上的灰色小瓦就稍下來了,一片片、一層層堆積在了院外。

  房頂一挑,砣再一摘,呼喊著,牆倒眾人推,轟隆隆一片灰塵四起,頃刻間,藍磚老屋就沉浮在歲月長河之中銷聲匿跡了。

  六日這兩天溝頭堡中學正常開課,令這群還沉浸在寒假快樂時光里的少男少女實在無法面對和接受,他們覺得起碼應該再玩兩天才到日子。

  事實上,三月初的另一個條文對他們來說簡直更是徹底打亂了節奏,然而事實就是事實,事實面前根本無法改變,一切都在衝擊中悄然靠近了他們,從思想到意識,從學習到生活,都在一九九四這一年來到了。

  三角坑解凍了,伊水河也解凍了,先是深藍色冰面的顏色變淺,繼而冰面泛白浮出一層水膜,再往後,瓦藍色的波紋便浮現出來,清澈深邃,在籠煙似的田苗搖晃起它們那嫩小的胳膊時,這條婀娜多姿的女體便被上游喧吵的青龍攬住了身子,隨後就蕩起了衣袖,舞動起來。

  舞動的風吹拂著堤岸兩側淡黃色枯萎的荒草,一窩窩一簇簇,它們便揚起手來,坡上坡下連成了片,嗚啦啦的卷起一股股奶腥味,撲打在臉上,又傳出去老遠,鑽進世代居住在這里的人們的鼻子里。

  “噔”的一聲,沉悶而又顫抖的聲音從楊書香的懷里響了起來,很快,帶有節奏感的聲音在他右手的撥動之下,陸陸續續發了出來。

  他低著頭,一邊撥弄琴弦,一邊數著“五三二三一三二三”,幾分鍾下來右手側這邊就熟悉地掌握了節奏。

  而後參照著書本上的指法圖,左手大拇指和掌心抵住琴頸,余下四指往琴弦的一二三品上一搭,最簡單的D和弦就出來了。

  據說隔壁省的老五八幾年就闖蕩出去,置身一人來到了首府,靠的是啥?

  就一把吉他。

  然而正是因為這把吉他,或許說這把帶有執著意識的吉他,隨著執著的人揮舞起他執著的手,“菊花古劍和酒”便演繹出來,沒錯,帶有重金屬味道的夢回唐朝誕生了,南北兩地的音樂發生著碰撞,衝擊著這個搖擺不定的新世界。

  這是一個暫時不用寫字的晚上,天上地下,月亮依舊明亮。

  爬了會兒格子,楊書香把吉他收拾起來,他討好似的給柴靈秀遞了根煙,就一骨碌身上了炕,把窗簾掛好了,被窩也都鋪好了,又看了眼炕頭牆壁上的小窗戶,一切都遮擋得嚴嚴實實後,楊書香把褲子一脫,光溜溜鑽進了被子里。

  “那麼大還光著睡?”

  翹起二郎腿的女人虛眯著眼瞅向炕上,在這只有二人的屋子里,她臉上似乎看不出有什麼太大的失落樣兒,炕上的家伙便哼唧起來:“媽,光著睡暖和。”

  “暖和?!”

  兒子這嬉皮笑臉的勁兒讓她有些哭笑不得。

  飯後婆婆還跑過來問呢,說香兒咋不去後院睡,這可問著了,當時他那搖頭晃腦的卜楞勁兒,都不知道從哪蹦出那麼一大堆轍,“老大不小了,媽都不稀說你。”

  垂柳輕輕抖動,伊水河一般瓦藍色的眼睛在縷縷青煙中忽閃著,吹拂著,這似眯微眯的樣子看得人心里撲撲騰騰,人也似乎變成了灘邊上的蒲草,揚起手跟著一起搖擺,向著母親河的方向,朝著她迎去。

  “賊不溜秋的啥眼神?”

  把羞澀藏在被窩里,楊少許就這樣用手托著自己的下巴頦子直勾勾地看,被媽猛地甩了一句,他“嗯”了一聲,嘴里倔強地嚷嚷:“這不喊你睡覺嗎,”卻仍舊拿眼角四處踅摸。

  燈熄滅了,月光就爭搶著從玻璃擠了進來,順帶著也把水潑了進來,嘩啦啦地流了一地,也灌進了楊書香的耳朵里。

  閃亮的眼珠子里,他看到媽媽蹲下了身子,水波蕩漾,刷白的屁股和著清澈的水色讓他的眼睛變得更亮了。

  楊書香就吭哧了一聲,像缺氧的人死命掙扎著,把那口來之不易的空氣通通吸到干癟的胃里,這一刻似乎不光是胸口鼓了起來。

  “睡覺!”

  低沉的呵斥一箭穿心,簌簌聲替代了流水聲,仍舊不免令楊書香沉浸在興奮和喜悅之中。

  月色當頭,隔著窗頂他看到了一只閃亮的眼睛在打量著他,他也把目光迎了過去。

  這一夜,是趙伯起和馬秀琴夫婦搬來的第一宿。

  “媽你冷不?”

  “明兒不上學?”

  “上恐怕也講不了什麼正經東西。”

  “咋又伸我被窩里?把手拿出介。”

  “你給我焐焐,給我焐焐吧。”

  “多大了?再這樣兒我擰你啦…”

  “媽你想他了?”

  “當自己還是孩子?睡覺吧!”

  糅合在月光之下的這一宿,楊書香的眼前恍恍惚惚,鼻子尖若無若無總會飄過一縷清香。

  有幾年沒和媽在一起睡了?

  嘴閉上,心卻敏銳地抖來抖去。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就跟搭在腦瓜門上似的,巨大碩圓閃亮,把整個世界都給照透了。

  靜謐得實在有些出人意料,每一口呼吸搔得人心不穩,很快就令人在空乏的思考中變得坐臥不寧,隨後這股子撲撲朔朔的勁兒又讓楊書香覺得卡巴襠里似乎搭了只手,直覺告訴他,盡管媽媽沒有厲聲厲氣斥責些什麼,但只要稍有異動便會被這只手狠狠來上一把。

  不能夠啊,媽不會是又想他了吧……

  煥章同學解放了,終於如願以償地搬到了陸家營,這脫離了集體把屁股甩給楊哥的事兒在他看來有點不太地道,所以周六那天單獨把楊書香叫到了一邊,說好周日晌午要好好請請楊哥。

  “瞅你這還挺神秘,不就吃個飯嗎。”

  來到松樹根底下,聽煥章這麼一念叨,楊書香呵呵直笑。

  冬仨月的天兒不怎麼暖和,家里又沒大人盯著,晌午頭他基本上沒回過家,這開春了總不能跟以前似的,就猶豫著以後要不要回去吃飯。

  煥章看楊哥心氣不高,撇了撇嘴:“又我媽說啥了吧?”

  “瞅你這話說的,前兒個晚上偷貓跑出去我還沒說你呢。”

  蹲在松樹後面,楊書香接過煥章遞來的香口膠,看了看,起士林的,“咋想起吃這個了?”

  煥章呲呲一笑,沒接茬。

  狐疑地看了一眼哥們,霎時間楊書香心領神會:“丫又美了哈!”

  嘴上說著煥章,他這心里就跟揣個耗子似的,提提溜溜的,那種感覺如朝氣蓬勃的春天,忽忽悠悠地來,擋也擋不住,但又沒法把具體的事兒嚷嚷出來,就從口袋里掏出煙來,隔著松樹朝外瞅瞅,這才塞在嘴里:“你聽哥的,搞對象放一邊不提,咱多少也算是六七尺的爺們,甭弄那蔫不出溜的事兒。”

  伸手搶過香煙,瞅瞅牌子——箭牌,趙煥章抻出一根使勁嗅了嗅:“夠高級,大爺給的吧,內天我看你跟大娘去招待所了。”

  “屬耗子的?淨干點溜邊擦沿的事兒。”

  楊書香起身踢出去一腳。

  煥章朝後躲閃著,笑著把香煙扔了回去:“這還對我有意見呢,直接說出來她會同意?”

  又湊了過去,摟住了楊書香的肩膀煞有介事,“哥,春天來了,你可得抓點緊!”

  “沒興趣。”

  “你這啥態度?沒興趣你問我追小玉時啥心里?老實交代,搞上哪個妞了,明兒叫來一起吃個飯,也讓兄弟替你高興高興。”

  “搞上小玉了,行嗎!又雞巴發騷了!”

  煥章嘴里的春天楊書香知道是個啥意思,他也承認,放學後從南頭繞道偷偷跑到大大家給寫進了今年的日程里,尤其是幻想到“偶然”撞見娘娘踩著高跟鞋出現在自己的眼前時,他便也會“偶然”地從一旁跳出來,趁著大大不注意,把娘娘按在門前或者是拉進兩排廂房里一通親吻,在心髒怦怦亂跳之時,腳底下打滑,滿心歡喜地躥出門外回家去寫作業……

  開工那天,不出所料,顧長風又在正月十五過後來到了柴靈秀的面前。

  這家伙一登場,辦公室里的同事(其實也沒倆人)便識趣地從屋子里走了出去,倒把柴靈秀弄了個大紅臉,手朝著顧長風一卜楞,臉一背,開始往外轟開了人:“當不當正不正拿這花又來干啥?”

  “嬸兒這是干啥?”

  “鄉里鄉親的不興這個。”

  把經由紅綢做的九朵“布藝”放到了柴靈秀的辦公桌上,顧長風黑蒼蒼的重臉比關二爺的臉也不遑多讓,短發根根直立,圓臉之上的兩個三角眼顯得極為透亮:“帶別的來都不要,總不能空手而來,表表心情總是好的吧!”

  一改往日穿著,筆挺的西裝穿在身上,三接頭的皮鞋鋥光瓦亮,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這是相家迎接女朋友呢。

  柴靈秀的臉一下子就冷了下來,她目光如炬,指著桌子上的玩意:“好意嬸兒心領了。”

  拾起暖壺朝外就走。

  被這麼一晾,顧長風的臉瞬間冷了下來,除了失敗,強烈的打擊之下他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以往委婉的人竟一點面子不給他留,這一百八十度的轉變總也得給人個適應期吧?

  盯著柴靈秀的背影正尋思該怎麼下台,或者說怎樣讓自己笑臉相迎把這份尷尬化解掉,就被走到門口突然轉身的柴靈秀殺了個回馬槍:“來嬸兒這我熱烈歡迎,”停頓下來,指著桌子上的花:“還愣著啥?”

  顧長風嘿嘿一笑:“就知道你不會這樣對我。”

  把花拿在了手里迎上前去,來時他曾想過多種可能,卻沒料到出了房間柴靈秀轉手會把自己精心准備的東西送到了丁主任那,直到走,心里這口氣都不順暢:“那是我送給你的!”

  從渭南到泰南,從三岔口到陸家營,喝著伊水河的水長大的女人有著屬於她自己的聰慧和善良,在人世滄桑的腳步中,她見過太多的不公和不正,也見過太多的血腥和暴力,她一次次婉拒著來自於外界的誘惑,她覺得這歲數更應該穩穩當當走自己的路,更應該擺正姿態。

  “咋給了別人?”

  抑制著內心的驚訝,柴靈秀攏了攏自己齊整的荷葉頭,笑著對顧長風說:“嬸兒是看著你長大的。”

  顧長風掏出煙來,相讓時有些不忿:“那又怎樣呢?”

  柴靈秀搖了搖頭,眼睛深望著東北方,呢喃道:“小前兒香兒去他大那邊玩,呵呵,看到你之後就追在屁股後頭跑,不知有多崇拜你呢,後來他那屁股都給我揍開花了,結果呢?”

  這幽幽道來說得顧長風心里一暖,歷歷在目的情景立時浮現在他的眼前,內時候他可還沒去窯廠撞窯。

  還沒等顧長風笑出模樣,這話鋒一轉,柴靈秀又把目光撤了回來,盯在了他的臉上:“長風,回去吧,你兄弟到歲數了,他打小把你當親大哥看,別讓你兄弟瞧不起你。”

  “可……”

  “我是你嬸兒……”女人的直覺錯不了,被男人窺視一次兩次或許只是出於欣賞,都已經如此直白地表達出來,她又不瞎又不傻,豈能不知這里面所包含的東西。

  瓜田李下人心莫測,搞計生本來就是非多,可人過一百形形色色,稍微有個保持不住便會卷入欲海漩渦之中難以善了,這種事兒身邊太多了,她不想因此招惹是非被人說她柴靈秀水性楊花不守婦道,更不想背著家里給老爺們戴綠帽子,讓丈夫抬不起頭來。

  若是那樣的話,早在十多年前丈夫讀書時她就放任自流了,以她的姿色男人一抓一大把,排著隊等著她呢,何必要等到今時今日……

  褚艷艷肚子越來越大,整個人蠢得不像樣子,眼瞅著就要瓜熟落地,人也變得愈發敏感:“秀,你說姐這胎兒是不是小子?”

  柴靈秀拉起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咋這表情?再有半個月就落生了,別瞎屄嘀咕。”

  “你老哥說了,大哥們那挖地腳前兒他得跟著過去盯夜。”

  說著,褚艷艷又給柴靈秀看了眼槽牙邊上缺的那顆:“這牙整個都掉了。”

  看著褚艷艷臉上的寂寥,柴靈秀把這個臉色有些黑蒼的女人摟在懷里,再也沒了玩笑的心情:“四十啦,”這話透著悲情又透著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復雜,怕褚艷艷多想便又笑著哄孩子似的拍了拍她:“放心吧,到時候我過來陪你。”

  “等了這麼長的時間,肚子里鬧鬧騰騰,折騰人不說,我是越來越沒底了。”

  看著懷里這個平日咋咋呼呼的女人竟收斂了性子,柴靈秀又鼓勵了一句:“生啥都是咱的娃,把心擱肚子里。”

  “秀琴那邊忙叨叨的,得回有你陪著。”

  “怎還見外了?心里有鬼還是有愧?”

  相互凝視中,褚艷艷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微笑:“我性子是不是變了?”

  “變傻了,變神經了!”

  咯吱吱地笑聲里,燃燒殆盡的太陽竟出奇的亮,亮得邪乎,那照射下的雲彩似乎也在跟著一道幻化起來,張牙舞爪的懸在半空。

  斜睨中,柴靈秀緊緊盯著窗外,沒來由地蹙起眉來。

  出嫁頭一天她也曾看到過這樣的天氣變化,當時她說不清,現在仍說不清,她不知道這代表了什麼,也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就摟緊了褚艷艷的身子,再次呢喃出來:“甭怕,沒什麼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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