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37章 風波再起
嘈雜的耳邊七嘴八舌說啥的都有,朦朧中,掃見他們穿著紅的綠的衣服齊齊聚在東屋,沉浸在一片喜悅的歡笑聲中,於是書香深吸了口氣。
而就在他干噎著,眨巴淚眼正想跑出去時,耳邊又傳來了父親的聲音:“瞅你吐的!丟不丟人?!”
白瓷磚鋪就的地面因書香的嘔吐而變得一片狼藉,那刺鼻的氣味散發出來,他就在“呃”了一聲過後又張開了嘴。
嗓子發癢,胃在劇烈地翻騰抽搐,以至於他不得不把腰彎下來,用以減輕痛苦。
整個過程,楊書香那冰冷的左手隨著血液流動不停地顫抖著,漲漲呼呼,腦袋也越發顯得昏沉,由腳底板涌上來的寒涼在一個激靈過後,他陡地打起了冷戰。
對於一個鄉下人,一個十七歲少年來說,此時的楊書香還不知“心理衍射”這個詞到底是個啥意思,但彼時的他卻知曉世界上有個叫多米諾骨牌的玩意。
那東西只要觸碰到第一塊骨牌,便會牽一發而動全身,然後依次嘩啦啦被推倒一大片。
然而就算骨牌擺在那里沒有動,也會時刻讓你處於一種緊張狀態,讓你心思不屬,徘徊不定。
其實他知道,早在看到那張比基尼照片時就已經塵埃落定了,之所以會在有意無意間走神、 胡思亂想,多半的原因也是因為那張相片引起來的,只不過不願面對罷了。
“秀琴戴這對兒金耳環還真漂亮……”馬秀琴被一眾鄉里堵在屋內,說笑間有人就注意到她耳朵上戴著的東西,繼而便一臉羨慕地指說出來。
這一嚷嚷,大伙兒的注意力便都轉移到馬秀琴的身上,見此趙伯起笑著挺了挺胸脯,從口袋里不疾不徐地掏出了香煙,讓煙的同時,他看到眾人眼里的羨慕之色,當然,也有眼紅的成分夾雜其內,這內心里不由得便有種揚眉吐氣的感覺。
眨眼功夫身邊的陳雲麗和柴靈秀都走出去了。
和鄉親們分說完,馬秀琴打人群里往外踅摸,看到楊書香的那一刻,她也擠開人群,從上房走了出來。
“這小家伙倒不認生,比她爸可衝多了……”屋內,其中一人回轉過頭把目光盯向楊顏顏,衝著楊剛不斷夸了起來。
楊剛笑而不語,側身朝門外看了看,似乎也在踅摸,無奈屋子里太吵了,他只看到兄弟小偉站在門口,不知叨咕啥呢。
這時,趙解放插言問起了楊庭松老兩口:“都不在家,叔跟嬸兒這多半年在城里過得咋樣?”
楊庭松點了點頭,把預備出來的吃食讓給眾人:“好是好但就是地界兒窄巴了點,沒有咱家院子寬敞。”隨之端起杯子喝了口茶,頗為感慨地說:“好在上下樓稍微能活動活動腿腳,人不至於待懶了。”他這一說,眾人紛紛點頭,趙伯起順勢把煙讓給楊庭松:“叔和嬸兒本來就不是那閒得住的人,活動一下挺好,夏天前兒我爸就愛鼓搗個地,也總說人不能待著。”這話剛落,一婦女就吵吵起來:“昨兒派出所抓人來,聽說可沒少逮,說是把秀娟家都給端了……”
“怎吐了?這臉怎麼……這麼燙!”從屋里出來,陳雲麗奔上前,見楊書香憔悴的臉上泛著病態紅,探出手來摸向他的腦門。
楊書香晃悠起腦袋躲閃著,他一邊伸手擦抹,一邊卜楞著陳雲麗的手,甩了這麼一句含糊不清的話:“不要你管……”隨之而來的便是奔出門外,半彎下腰站在泔水桶前,一只手按在牆上,另一只手捂在了肚子上。
風依舊在刮著,嗖嗖的吹打在楊書香的臉上,讓那張原本還略帶稚嫩的臉顯得更加蒼白,更加殷紅。
柴靈秀手腳麻利地把水打來,見丈夫站在一旁仍在嘮嘮叨叨,白了他一眼:“愣著干啥?還不把地歸置一下?”而後朝著陳雲麗聳了聳肩,努嘴朝著門外示意。
若不是提前從小妹嘴里聽到了信兒,陳雲麗定會被楊書香那個用手抵擋的動作搞迷瞪,然而就算是現在知道了情況她心里也不免一陣掂量:三兒咋這反常呢?
正忖思著,屋內拜年的人便陸續走了出來,熙熙攘攘的。
這個時候,楊書文兩口子和楊書勤正好從門外走進院子,見楊書香窩在房檐底下,不約而同喊了一聲:“三兒你干啥呢?”風灌進楊書香的脖頸里,早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當他聽到哥哥和嫂子在喊,強迫自己回頭看了一眼,嗚哩嗚突地回了一句:“干啥呢?你兄弟快棍兒了都!”回轉過來,眼前便遞來一杯冒著熱氣的白水,耳邊再次響起呼和聲時,除了柴靈秀,他眼里便再沒有第二個人了……
外面的風勢不減,吹打在燈籠使得其搖晃得更起勁了,那一片紅如此耀眼,像是在歡呼著啥。
屋子里暖洋洋的,楊廷松早就砌好了茶,他一邊喝,一邊朝著楊書文兩兄弟交代:“該拿的夜個兒晚上我跟你媽在套間里弄出來了,都放在門口呢。”朝著窗子外面打量著,又叮囑道:“我看這風一時半會兒也停不下來,帶著孩子趁早去。”
“瞅我爸這心操的,他就怕今兒忙乎,夜個兒晚上就給弄好了。”楊剛衝著母親笑道,轉回頭又把賈新岳和趙伯起交代的情況跟二兒子講了出來:“小二,回頭你跟佳佳他爸說道說道,讓他轉告一下手底下的別太為難人家賈新民和趙伯星,人家托付我了,不給辦不合適。”
陳雲麗和柴靈秀把顏顏該拿該用的都給整出來,李萍這邊已經給孩子裹嚴實了,送到謝紅紅手里,叮囑道:“尿她可還憋著呢,道上別忘了給她把。”掐了掐顏顏的臉蛋,笑道:“回老家變得不老實了,會磨人了哈,夜個兒不知折騰你奶到幾點呢。”這麼一說,陳雲麗的臉上禁不住飄起一抹紅暈。
見狀,一旁的柴靈秀也跟著笑了起來:“難怪我看她眼圈發黑呢,真鬧騰一宿呀!”
看著陳雲麗,楊剛拍著大腿,說道:“也怨我,昨個兒跟他們玩牌九一直推到三點多。”說話時,直顛著手。
看著自己男人頗有些自責的樣兒,陳雲麗臉上帶笑:“過年不就是要熱鬧一番嗎!”盡管男人又年長了一歲,可在她心里永遠都是那樣高大,永遠都是那樣完美。
“夜個兒我合計著跟你爸一塊照看孩子,掂著讓你們兩口子多歇歇……”李萍一邊笑,一邊輕輕搖著頭,她看看楊剛又看看陳雲麗,最後把目光落在老伴兒的身上:“吃完藥之後啊,你說說,這再一睜眼都七點了。”楊廷松笑道:“昨兒我倒是不困,躺炕上淨聽你們打呼嚕了,我這跟雲麗要孩子吧……”,話一頓,他拿起桌子上的香煙點了一根,愜意地吸了一口。
目光所至先是看了看楊剛,目光一錯而後又鎖定在陳雲麗的身上,笑著說道:“雲麗她心疼我讓我去睡,呵呵,睡倒是睡了,可翻來覆去在炕上得折騰了一個多小時,後來感覺迷糊了吧,呵呵,天就亮了。”那娓娓道來的勁兒像平日里講故事那樣,說得如此婉轉而又隱晦,別人不知內情卻聽得陳雲麗心里一陣惡心,她輕咬著嘴唇,掃了楊廷松一眼,恨不得當著眾人的面上前扇他一耳瓜子,戳穿這老東西的嘴臉讓他下不來台。
“直跟你說晚上少喝點茶,喝那麼多睡得著才怪!”李萍一邊說,一邊比劃,拉住陳雲麗的手都忍不住笑出了聲:“讓來讓去的你這宿也沒歇好。”
“齊聚一堂難得三十晚上鬧騰鬧騰,心里也高興。”楊廷松老懷惝慰,他翹起二郎腿,把手放在了膝蓋上輕輕摩挲著,似是慨嘆,又似乎是發表看法:“把孩子給雲麗時我就在琢磨,以後的路任重而道遠,趁現在還有把力氣,能多幫一把就不能閒著。”
楊廷松說話時,楊書香的腦子里嗡嗡作響,捏著杯子的右手禁不住都顫抖起來。
他挨坐在楊廷松的對面,說是在吸溜吸溜地吹著熱水,實則越吹心越煩,若不是隨後他把杯子放到茶幾上,恐怕這杯水都得打翻了。
那周遭一切如故,氛圍和諧,每個人的臉上似乎都在洋溢著笑。
仿佛置身在一個虛幻的世界里,只有楊書香一個人是那樣的格格不入。
“我爺他心細,又閒不住,跟我奶在城里就沒少給我幫忙。”這邊楊書文剛念叨完,那邊就看到老兄弟從椅子上鼓秋著身子,忙問:“三兒你行不行?要不哥先拉你去醫院瞅瞅?”
披上外套時,楊書勤也看到了兄弟在那蔫頭耷腦,也跟著問了起來:“我這也合計著要帶三兒看看介呢!”
“該去姥家的去姥家,該上女朋友家去女朋友家。”衝倆哥哥揮著手,楊書香有氣無力地說著,末了又補充一句:“外面風大,嫂子你給顏顏護緊著點,可別讓我侄女跟我似的。”他這剛囑托完,楊偉便冷哼一聲,甩出一句:“你還有臉說別人?!”這不和諧的聲音響起來,有那麼個呼吸的間隙,屋子里變得一片沉寂。
楊廷松見老伴兒和二兒媳婦臉上均露出了不悅之色,他瞥著二兒子哼了一聲:“小偉?”後面的話沒再說,但眼神里的東西已經傳遞過去。
右手撩著嘴角,楊書香白了父親一眼,而後看到的都是爺爺那一臉和藹可親的樣兒,如不是昨晚上窺視到他的另一面,還真難以想象,爺爺他老人家居然這麼會演戲。
“香兒,把體溫計夾上啊!”擺在茶幾上的體溫計被楊廷松拿在手里,他看了眼刻度,遞到了楊書香的眼前,“准是出去時衣服沒裹嚴實,受了風寒。”那體貼而又專注的模樣落在楊書香的眼里時,讓他本就刺痛的心變得愈加凝重,什麼叫頓挫感,什麼叫無力感,哪怕就算是滿腔怒火,此時在親情面前也被迫變成了妥協。
“不行的話讓伯起開車帶著三兒去醫院瞅瞅。”就近正好有車,楊剛穩了穩,他看到侄兒臉上倒是有了點血色,問道:“三兒,感覺好點沒?不行的話一會兒大直接帶你去縣里!”
看著大大,楊書香眼里一陣失神,下意識間他把桌子上的煙盒拿了起來,心口的氣不太順,擺弄著煙盒,很想抽一根煙順順。
“不用!大初一的甭折騰人家,回頭完事我帶他去王大夫那看看。”話畢,柴靈秀衝著陳雲麗抿了抿嘴。
“反正他大一會兒也得去縣里,不行爺倆一塊走!”陳雲麗會意,嘴上說這,心里琢磨著過後該怎麼去盤問能從孩子嘴里把心事套出來。
趙煥章和趙保國跑進來時,楊書香已經喝了兩杯熱白開,肚子著了暖,總算舒坦了許多。
煥章和保國依次給楊庭松一家拜了年。
往年都是楊哥衝在頭里,今年罕見的是,楊哥沒有半點積極主動,忙問他這是怎麼了——蔫頭耷腦的?
楊書香坐在椅子上,一邊夾著體溫表,一邊慢悠悠地往嘴里填著熱過的餃子,沒吭氣。
“你楊哥身體不舒服。”讓完煥章,柴靈秀又把保國攬在身側,從一旁的笸籮里給他抓了把糖:“你媽過年給家打電話沒?”保國“嗯”了一聲。
楊偉披上了外套,出行前哼了一句:“該睡不睡,起來又不知跑哪野介了。”保國不解,看了眼柴靈秀,又把目光看向楊哥。
趙煥章也是一頭霧水,骨碌著眼珠子,終於壯起膽子:“楊老師,我楊哥又咋了?”
“你景林叔去你家沒?”不等煥章言語,楊偉看了下自己的兒子,又撇起了嘴:“他?胡作唄!”
楞瞪起眼珠子來緊盯著楊偉,楊書香心說你說還來勁了!
他不想讓媽媽為難,可架不住父親沒事兒找事兒,也不知自己哪得罪他了,就跟不是親生的似的,處處針鋒相對、 吹毛求疵,媽逼的吃錯藥了吧!
“楊哥,我和保國先去鳳鞠姐那,上那聚齊吧!”見勢不妙,煥章拉起保國的手,跑了出去。
柴靈秀起身拿起外套,又把陳雲麗的衣服拿在了手里:“咱也都走吧,轉悠轉悠介。外面可冷,嫂子你得多穿點。”
“他聚啥啊,跑別人家吐介?!”楊偉哼哼唧唧來了這麼一句。
實在是聽不下去他的埋怨聲,楊書香便懟了過去:“你還有完沒完?”話聲剛落,趙永安打門外走了進來。
被頂撞之下,楊偉把眼一立,指著楊書香喝問:“沒個規矩,跟我犟嘴是嗎?!我聽你再說一句?!”外人面前被看了笑話,這他哪受得了!
“行啦小偉,值不當的!”楊庭松伸手一攔,笑著跟走進來的趙永安打起了招呼,又問孫子:“香兒,五分多鍾了,看看體溫表多少度?”
楊書香撇了楊偉一眼,照著地上就是一口唾沫,隨後他把體溫表從懷里拿了出來。
楊偉這人最看不慣的就是兒子這吊兒郎當的樣兒了,見他從那陰陽怪氣用這種方式來回答自己,立時老羞成怒:“我看你再哼一聲試試?”伸手指向楊書香,戳戳點點。
“廢他麼什麼話!”劍拔弩張之下,楊書香晃悠著站起身子,也把眼珠子瞪了起來。
這一下徹底激怒了楊偉:“翅膀子硬了是嗎?!啊,人不大倒學會罵街了,我讓你罵我抽你嘴!”走上前去他把手一揚,巴掌就輪過去了。
誰會想到楊偉說急就急,竟動起手來,好在楊剛手疾眼快,竄上前一把抱住了兄弟:“小偉你干啥?”
楊書香瞪視著楊偉,怒火攻心,這口氣爆發出來之後,舉起手來指著自己的太陽穴:“來來來,照這打!”歪著腦袋往前串起身子。
年前就給兒子頂撞過一回,見他非但不知悔改,反而愈演愈烈,楊偉登時怒不可遏:“看見沒?這臭混蛋要反了天!”使勁掙脫著楊剛的束縛,掙脫不開便急赤白臉道:“你給我撒手,撒手!”楊剛抱住楊偉的身子不為所動,反勸道:“讓外人看笑話是嗎?!”楊偉冷笑連連,道:“看笑話?我這臉早就丟沒了!你給我撒手!聽見沒?”
李萍繃起臉來一拍巴掌,喝止道:“這大過年非找不肅靜是嗎?”竄上前來,攔在當間兒,一把護住了楊書香的身子,推到一旁:“香兒,咋還跟你爸罵街啊?”楊書香卜楞起腦袋,余光正掃見趙永安,同時也看到了自己的爺爺。
刹那間,腦子一蕩,從脊背上迅速涌出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乍了翅般就吼嚷起來:“我招誰惹誰啦……”。
無緣無故被人起了外號,課堂上又被老師嚇唬,逮著蛤蟆捏出尿來?
更可氣的是,放學後他被一群人圍堵在小樹林里,躲都躲不及。
還有沒有天理?
那個晚上,他眼睜睜地看著馬秀琴被趙永安蹂躪,難道好人都是這個結果?
然而當這一切都在拳頭揮舞起來之後被平息下來,世界真的就平靜了嗎?
沒有!
他也知道,永遠也不會有平靜可言一說。
悲從心起時不禁一陣哀嘆。
做人做事我謹小慎微,從來都不敢去招惹是非,結果就換來這個下場?
咬著牙,在怒火的眼神里楊書香看到了陳雲麗,同時也看到了她眼神里深深藏著的東西。
那復雜之色叫他如何去解讀呢?
出於憐憫?
出於心疼?
還是故意做作?
“入洞房啊……”
仿佛聽到了她的淫叫聲,於是昨晚那一幕幕似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內事兒輪不到我管,也他媽的跟我沒半點關系……鼻翼翕動不斷喘著粗氣,楊書香越咂麼越不是個味兒。
武俠的世界里,碰到這種事兒應該血濺五步,但現實中他不能,也沒法像對待趙永安那樣,對自己的爺爺突下狠手掄起拳頭。
“這臭混蛋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爸?”三番兩次被兒子頂撞,楊偉是真急了,無奈身體被抱住無法掙脫出來,便臉紅憋肚衝著楊剛吼叫起來:“你少管閒事!把手給我撒開!”猛一竄,轉悠著身子掄起拳頭朝著楊書香就打了過去。
渾渾噩噩間楊書香下意識架起了左胳膊,碰撞之下他“哎呀”一聲大叫出口,身子一佝僂,捂住了左手從那抽搐起來。
“你打他哪了?”孫子彎著腰一臉痛苦,李萍也急了,衝著二兒子嗷了一嗓子,上前就是一巴掌。
“不過日子了是嗎?”見婆婆給氣得直哆嗦,柴靈秀扶住了她的身子,朝著楊偉冷冰冰地甩了一句,而後心里起膩,一陣心寒:“要吵別從家吵,有多遠走多遠,省得堵心!”她面沉似水,杏眼圓睜,這麼一喝,屋內立時變得鴉雀無聲,而下一秒又俱都圍在了楊書香的身旁,架起了他的身子。
“多大的事兒鬧成這樣兒?啊,也不怕人家笑話!”楊庭松眉頭一皺,揮了揮手,“這都八點多了,都別嘟嚕臉蛋子窩在家里,該干啥都干啥介!”心里一陣惱火,又把注意力放在了孫子身上:“咋啦嘛?又傷著手了?”
抱著胳膊,一陣呲牙咧嘴過後,楊書香直起身子。
環視著身邊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變化,於是電影里的眾生相被他一一捕捉進眼里。
此時原本應該息事寧人借著台階作那順毛驢,但無緣無故被找慫著,他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
心說話,難道活著就這個樣子?
那幾欲炸裂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波瀾再起。
什麼這個那個,都他媽是虛的假的,都他媽的是岳不群!
氣血上涌,隨著門外面傳進來的一聲炮響,他身體打著擺子渾勁兒就上來了:“跟外人沒本事,就會欺負家里人,什麼玩意!”憑空怒吼起來,咆哮著身子一打挺兒從李萍身前掙脫而出,以滾倒的方式摔了出去:“出幺蛾子,看我不順眼有種就拿刀捅死我……”反正在父親眼里也不是個人了,耐雞巴是不是了,與其窩窩囊囊憋悶著,還不如大鬧一場痛快呢!
然而令眾人始料不及的是,誰也沒想到楊書香會突然來這麼一手,因為在他們眼里,這孩子從未干過這種撒潑行為,更不會猜出來在這直挺挺躺倒的過程中,有著楊書香對家庭內部現狀的驚詫、 失落和不滿,有著楊書香對自身那種無能為力感到悲切和憂傷,還有著楊書香抗擊那些無恥嘴臉時的滿腔怒火,更有著他對現實生活中產生出來的巨大落差而感到的彷徨和恐慌。
倒地的一刹那,楊書香眼前有如天女散花般一陣凌亂,似乎被誰掐了一把,身子就給托住了。
他打著挺兒翻滾著,至於後面嚷嚷出來的到底是什麼,他一個字也沒聽清,於他而言那些東西已然不重要了:“有種就弄死我,省得我礙你們的眼!”閉著眼吼叫著,全然不管不顧起來。
俗話上說得好,叫清官難斷家務事。
俗話還說,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在一九九四年年初的大早上,老楊家鬧騰了這麼一出不太愉快的事兒。
十七歲伊始,花季少年楊書香病了一場,他在和父親的對抗中用這種近乎無賴的法兒來發泄自己的情緒,或許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心里好受一些,盡管意氣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