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集 第一章 市井之言·雲煙往昔
在濡口歸還了樓船,乘馬改走陸路,又行了十來天,紫陵城巍峨的高牆城郭便出現在眼前。
打退燕國的進犯,這個國家與人民氣勢更上一截。再沒有什麼燕國強大,燕兵勇武,南軍不可與爭鋒的喪氣話。盛國終於成了堂堂正正,鼎立於神州大路的強國。
顧盼與陸菲嫣不敢進城,更不敢回府。她們二位一旦歸來,免不了成日要有許多的調笑話,時不時就要被陰陽怪氣地揶揄一番。顧盼要去煙波山,那里有她尚未完成的諸多大事。陸菲嫣也借口護送,與約定半月後再回。——戰事剛過,吳府不去爭權奪利分享戰果,難得會有一段稍閒暇的時光。料想吳征先回吸引了大多數火力,半月之後也能少聽些羞人的怪話。
吳征拿斗笠遮了面,乘馬穿過北城門向府邸行去。寬闊的大街人潮熙攘,將士們在外打了勝仗,民眾自然會與有榮焉,連日常的生產,經商,乃至販夫走卒干起活兒來都不自覺地會更賣力些。國家的強大,就像潤物細無聲的春雨,會悄悄地進入每一位國民的心中,振奮他們的精神,不知不覺地煥發出更多潛力來。
行人甚多,吳征也下馬牽行。往日他若上街,大體會扮演一個浪蕩無行的花花公子,撩一撩路上嬌俏的姑娘,換取一些難聽的惡名。人活於世,總有許多難以免俗的地方,想要超然於世外的吳府也不能獨善其身。吳征身份太怪異,燕國的皇子成了盛國的棟梁之才,不被人日常懷疑,議論紛紛才怪了。吳府的能耐越大,盛國市井里的擔憂與議論就會更多,這一點,吳征也無能為力。
北城門處多酒肆,時辰近午,忙碌了大半日飢腸轆轆趕來用膳的客人也多了起來。料峭春寒里免不了兩口熱酒下肚,酒客們的話也就多了起來。吳征路過一處酒樓時,只聽三名士子正大聲談論著吳府,面紅脖子粗甚是激動,於是便駐足片刻聽一聽。
“人家吳博士來了盛國,也沒做什麼天怒人怨的壞事,不至於吧?”
“錢兄此言差矣,吳征是什麼身份什麼地位?你不會以為他做些欺男霸女的小事吧?呵,這等市井流氓的做派人家還真不屑所為。怕的就是他真要做些天怒人怨的壞事,可怎生得了?”
“柳兄,噤聲,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亂說甚麼了?吳府掌控盛軍精銳陷陣營,他一府上下還坐擁三名絕世高手,真要做起亂來,試問誰能擋得住?”姓柳的士子越說越說激動,道:“聽聞此次大戰,吳征帶著突擊營闖陣,整營的將士死傷慘重,回來的不足一半,就他吳府上下連根汗毛都沒傷著。你能說吳征沒有私心故意害死我軍精銳高手?好方便他今後取事?”
吳征在外聽得暗暗撇了撇嘴,別說,這些士子都有點墨水,指摘起人來……還他娘的真有那麼點叫人難以辯駁的道理。酒肆里的食客乍然一聽,居然有被說服的心思。
“這……”同桌的士子也覺雖是猜測之言,倒是句句在理,一時語塞。
“等害光我盛國義士高手,誰又能來阻止他一門三絕頂?你們說,我說的有理麼?”
“嗤……你這話有過腦子沒有?”酒樓角落里的桌子坐著三名客人,雖然也在笑,但顯然冷冷的甚是不屑,還隱隱強壓著火氣。
“你……敢問這位兄台有何高見?”姓柳的士子被搶白了幾句,他不願失了獅子風度,拱手問道。
“高見就沒有,但絕不會像你這樣志大才疏,滿口胡言,血口噴人。”反駁他的客人捋著長須譏諷道:“戰場上刀槍無眼,能不能保下命來全憑本事。吳大人有這個能耐,按你的意思,他沒事找事也要掛個彩,送上吳府幾條命才合你的意,堵得上你的嘴不成?”
“強詞奪理!哼,你是什麼人,敢這樣為他說話?”姓柳的士子有些惱羞成怒喝道。
“好說。”這一桌與他唱反調的客人恰已吃飽喝足,三人一同起身,其中一名滿臉橫肉的胖大和尚上前拍了拍士子的臉頰道:“阿彌陀佛,老子正是陷陣營吳大人麾下!吳府上下親冒矢石,還當先開路,就連剛練武不到兩年的玉夫人都不例外!那血路可是吳大人與陸仙子一同殺出來的,追兵是祝夫人親手趕回去的。小子,若是哪一天你和吳大人一樣,全府不分男女老幼悉數上陣,老子豁了命出去保你!若是不敢就把你的臭嘴閉上,下一回再讓老子聽見你大放厥詞非敲掉你滿嘴的牙!聽明白了?”
胖大和尚露出個猙獰的笑容,巨掌抓過一只酒杯一撮,瓷杯便在他掌中變成了粉末。幾名士子被嚇得呆了,再也不敢說話。
三人走出酒樓,忘年僧諂媚道:“墨師,貧僧這幾句話沒說錯吧?”
“念了三百遍還能說錯,你干嘛不買塊豆腐撞死?呵,要不是你長得叫人害怕,會輪得到你滿腹經綸口不擇言混沌不清的大師來說?”
“那是那是。嘿嘿,大放厥詞,大放厥詞,你們讀書人就是有文化。”
吳征微微一笑,也不露面。市井間的紛紛流言,靠吳府之力,再加上陷陣營全軍出動也是堵不住的。其實若不是怕鬧得大了擾了盛國民心釀出大禍來,吳征才不管市井里說些有的沒的。——盛國欣欣向榮,這種時候最重要的就是上下一心,不容出什麼流言岔子,更不容有二心。但是要讓所有人都服氣,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就算皇帝的聖旨都不管用。張聖傑致力圖強,正廣開言路,這種聖旨也一樣是萬萬下不得的。
吳征原本打算回府,在這里碰見陷陣營的弟兄以【綿薄之力】為他說話分辨,料想也是營中有人主持,盡量消除些流言。他轉念一想,重出北門,打馬向城西三十里外的陷陣營飛馳而去。
戰事剛止,陷陣營里也需休養生息,將士們輪番放假,營中的將士不到一半。突擊營所屬就更少了些,百來人在校場上圍成圈,似乎在聆聽著什麼。守營的將士見著馬上的騎士是吳征,大喜之下正好呐喊,被吳征打了個手勢不許聲張,忙悄悄打開營門,放了吳征進去。
吳征鬼鬼祟祟摸到突擊營處,突擊營的將士似乎聽講完畢,正三五成群各自演練陣法。韓歸雁與柔惜雪在一旁指指點點地參詳合計,又臨時改動了好幾處地方,才最終定了下來。柔惜雪的江湖陣法在此前一戰中大放異彩,全然契合突擊營,二女正在一起計議改良,以期更加適合戰場交鋒,發揮更大的威力。
忙完了陣勢,柔惜雪又與倪妙筠一起帶著幾名將士習練武功。女尼內力漸復之後,再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指點起武功來一邊說一邊比劃,也不會動一動就累得氣力不濟,較之從前效率不知高了多少倍。不遠處的營帳里,張天師與邵承安掀開帳簾走了出來,隱約露出營帳里的一抹倩影,兩人一路商談著什麼事情離去。自從柔惜雪幫忙玉蘢煙打理二十四橋院之後,玉蘢煙也在陷陣營中打理日常事務。
吳征心中升起暖意,她們不僅是自己最親近最信任的人,也是自己最可靠最能干的好幫手。
驀然間倪妙筠與柔惜雪起了感應一同回頭看來,吳征朝她們揮揮手緩行而去。
女眷們見了吳征歸來各自欣喜,玉蘢煙也跑出營帳來,但將士們都在一旁看熱鬧,她們也不好太過親昵。
“惜兒。”吳征放過了要保持將主威風的韓歸雁,人前害羞的倪妙筠,與將士不算太熟識的玉蘢煙,單單喚了喚柔惜雪。
女尼面上一紅,還是低著頭雙手攏在小腹上乖乖巧巧地迎上吳征,低聲道:“主人什麼時候回來的?”
“午前剛到,就先趕來見一見你們。”吳征大喇喇地張臂環過柔惜雪的香肩,一摟之下只覺她的嬌軀又豐腴了些。致命傷愈可之後,女尼原本瘦削許多的身體也漸漸又長了回來,與她全盛時期幾乎不差。
“一路奔波辛苦,主人該先回府歇息的……”
說話間已來到諸女身邊,小別重逢不甚之喜,吳征合不攏嘴道:“本來要回府,剛進了北城門,就見墨師和苦智大師在酒樓里教訓人,說不得就來看看。多謝你們辛苦打點。”
“還知道我們辛苦。”韓歸雁扁了扁嘴,眼珠子一轉道:“陸姐姐和盼兒妹妹呢?怎麼沒見人。”
“她們先回煙波山一趟,盼兒此前還有許多事做了一半,放心不下趕回去看看。”
諸女相視一笑,知道她們母女倆害羞,才尋了個借口先躲一陣。吳征四處張望一陣問韓歸雁道:“湘兒怎麼沒隨你一起來?”
“她在府上尋人晦氣不得閒,這幾日都沒來。”韓歸雁咧開櫻口露齒一笑,目中也現溫柔之意。自己相中的情郎把瞿羽湘的心事一直記掛著,這番有情有義顯然讓她十分滿意。
“好啊,那我回去看看她,再安排下晚膳。你們什麼時候回?”
“我再個把時辰吧。”
“我和柔掌門還要再晚些,若是遲了不必等,忙完了自然就回來。”柔惜雪忙完了陷陣營中事,還要幫著玉蘢煙打點二十四橋院,故而還要晚一些。
“身體好些了,不要太累。玉姐姐也是,不要著急忙慌。”吳征放開柔惜雪,偏著頭向倪妙筠曖昧道:“妙妙呢?晚上回不回來用晚膳?”
倪妙筠在人前還是一個樣,板著臉矜持道:“我先回府說一聲,再去你家吃飯。”
吳征心里笑得樂開了花。自己用詞故意下了套,美人心中始終保持警覺,回答嚴謹……看著倪妙筠鼓著香腮又窘又嗔,湊近了在她耳邊道:“再過半個來月,我就去你家登門求親,看我的寶貝妙妙還要假正經到什麼時候。”
長笑聲中吳征揮別諸女,上了馬疾馳回府。一出征就是四個來月,吳府還是老樣子,威嚴而低調,平實又整潔,趙立春打點府邸還是很有一套。吳征笑哈哈地進了府門不遠,就見原本低頭蹙眉的瞿羽湘驚喜抬頭,翩然迎了上來:“老爺回來了。”
“午前剛到,去了趟陷陣營就趕回來了。誰在府里呀?”
“除了去營里的,祝夫人去上朝未歸,玦兒這些天和我一起看守府邸,現下在後院,我去喚她來。”
“不用,讓仆從去就好。”吳征一把拉住瞿羽湘。要是從前吳征這樣突然,這拉拉姑娘多半要打個寒顫,甚至還要躲一躲,適應一番才勉強能受得起。今日卻大見不同,瞿羽湘只是一僵,似乎對突然的親昵有些意外,便紅著臉回身,任由吳征將她的柔荑攥在手里。
“今天怎麼不躲了?”
“不……不知道……”瞿羽湘紅著小臉,落後吳征半步一同進了花廳。
“穆景曜呢?”
“囚在偏房里,祝夫人廢了他的武功,又用鐵鏈鎖了,他跑不了。這些人我正在問他大秦國的情況,他熬了幾日熬不住,一五一十地正在招供。我們還有很多話沒有問完,他還有些用處。”
“切,這人沒什麼骨氣!”吳征鄙夷一聲,在中央的太師椅上坐下順勢將瞿羽湘放在腿上。
美人略一縮身,像是習慣了的反應,但很快就乖順地倚在吳征肩頭。
“不會難受了?”
“不會,一點兒也不。”瞿羽湘嚶聲應道,默了默道:“老爺一片真心疼愛人家,湘兒要是還不識抬舉,簡直都不是人了。我以前做了那麼壞的事情,這些天想起來都難受。”
“過去的事情就算了,從前你偏激了些,那也是穆景曜做的惡,我不會怪你。”
“老爺自己身負深仇大恨還要心懷天下,還把湘兒的事情記在心里,湘兒……著實沒有想到……越想就越是後悔難受……”瞿羽湘越說越是動情,連淚水都流了出來,不知道是後悔從前差點釀成大禍,還是慶幸一直跟在吳征身邊。
“從前的事情不許再提,聽見了?”
“知道了……”
“我們家同體一心,你們隨了我又一直幫著我,我又怎麼能不疼愛你們?呵,你個妮子居然還沒有想到?是當老爺我言而無信,還是當你自己是外人?”吳征佯作生氣,朝著瞿羽湘的翹臀一巴掌一巴掌地拍打著。力道適中,打得啪啪作響,微微發麻又不生疼。
“湘兒錯了。”
“知道錯就好,今後要怎麼辦?還躲不躲著了?”
“再不敢了,不但不躲,人家還要幫著老爺。”
“嘿嘿,說清楚,你是幫我呢,還是自己好色來著?”
“哎呀,都有嘛……”瞿羽湘嘟唇撒嬌道:“再說,我就算是自己……自己想要,不也是老爺喜歡的麼?”
吳征心懷大暢,瞿羽湘追隨自己僅在韓歸雁與陸菲嫣之後,已然十分長久。但由於她幼年的心魔對男子一直有本能的畏懼,就算吳征從沒當她是外人,兩人之間還是有些若即若離的隔閡。時至今時今日,吳征長久以來的關愛才終於換來美人的徹底心動,在吳征身邊,美人的心魔也一同煙消雲散。
說心里話,其實吳征還是挺喜歡瞿羽湘,尤其在床笫之間她的喜好最襯吳征的心意。與假鳳虛凰時的親密不同,瞿羽湘是真的喜歡美貌女子。那種全情投入,甚至像男子一樣的急色,不知道多少次看得吳征心曠神怡,又增添了無數的情趣。眼下看她心動情起,吳征不由萬分期待下一回吳府群玉橫陳之時。
兩人正情濃間,冷月玦聞訊來到,見瞿羽湘一臉甜蜜坐在吳征腿上正卿卿我我,冰娃娃笑了聲道:“喲,看來我不應該來。”
“趕緊過來。”吳征抱著瞿羽湘不放手騰空飛起,一把將冷月玦嬌小的身軀也摟在懷里坐回太師椅。
“嘻嘻,你這是左擁右抱還沒抱夠麼?”冷月玦舔了舔香唇,似乎對吳征舟行千里的路上萬分好奇,委婉問道。
“菲菲不同意。”吳征【楚楚可憐】,【泫然欲泣】地抽了抽鼻子,一臉痛心疾首。
“哈?陸姐姐能……忍得的麼?”二女齊聲訝異問道。
“忍住了,也是苦了她……”她們母女倆先跑去煙波山,就是讓吳征先回來吸引一波火力的。吳征作為頂天立地的男子,自然當仁不讓,有什麼陰陽怪氣的話都先接了。吳府里也好一段沒有這樣談情說愛的閒暇,一時間互相打趣,其樂融融。
三人摟摟抱抱,一直到韓歸雁,祝雅瞳回了府才分開。倪妙筠先回家告假,玉蘢煙與柔惜雪還有事,晚膳都已備好,只等她們來了就開席。
“老爺要去見一見穆景曜麼?”瞿羽湘已然【欺師滅祖】,待幼年害她得了心魔的師傅殊無半分尊重。
“不急,等審完了他再說。老爺我剛剛回府就去見他?狗一樣的奸吝小人,他也配?”
“老爺。”趙立春見吳征安然歸來,也自欣喜,湊近了低聲道:“欒公主剛帶了話,說老爺什麼時候有了功夫,勞駕去她那里坐一坐。”
這一行若無欒采晴幫忙,長陽囤的損失會更加慘重,吳征本就有回來後重謝欒采晴之意。看天色還早,吳征暫別諸女,向欒采晴的小院行去。
小院依然冷清。這一回兩國大戰,欒彩晴出力甚多,吳府上下待她比從前熱絡許多時不時都來這里拜訪。但這位公主不知道是一個人慣了,還是對從前被女眷們排斥記恨在心,依然在偏院里獨居,不主動與她們來往。
叩開院門,欒彩晴一席流雲水袖的青衣,頭上插了根碎珠瓔珞釵,夸張地叫道:“喲,你們男人最大的享受,母女嬌花同收,居然這麼快就舍得回來了?是力不從心了麼?”
吳征對她的確有些頭痛,時常被她搶白得難以應答。她這潑辣到赤裸裸的話,叫人不知說什麼好……
“嘻嘻,瞧我這張壞嘴。好了好了,坐吧。”欒彩晴在石桌旁擺了只紅泥小火爐准備沏茶,笑道:“我只是讓你空了再來,不好好陪你的娘子們,著急忙慌地過來干什麼?”
“本來就該來謝謝你。”吳征拱手一個長揖到地,真誠地謝道:“若無公主相助,長陽囤里我未必能活,這是救命之恩,不敢忘。”
“什麼救命不救命的,長陽囤就算攻不下來,你還不是想走就走?別給我臉上貼金。”欒彩晴不以為然,小火爐上的錫壺已燒開,她抓了把茶葉放進紫砂壺里准備沏茶。
“我來吧。”欒采晴放的茶葉名叫西湖紅。吳征提起錫壺揭開壺蓋,待壺水略涼,才提高了錫壺,讓長長的水线注入紫砂壺里。待茶壺斟滿便立刻將第一道茶水倒去不用,第二次注水後只蓋上蓋子便濾出茶湯斟了兩杯。
“看不出來,你的茶道技藝這麼精湛。早知每回過來都讓你沏茶好了。”欒彩晴輕抿一口,茶湯濃而不厚,香氣怡人,居然是大家手筆。
“沒有,我很少有這份閒心,就是從前看過記住了而已。公主若是喜歡,今後自當效勞。”
“別和我假惺惺的討好賣乖,我用不著你巴結,成心巴結也沒用。”欒彩晴知道吳征的禮數除了感謝之外還別有所圖,沒好氣地嗔道:“你方才揭壺去熱是什麼門道?”
“紅茶制作時火工重,本就有焦味。若是滾水衝泡必然口中發澀,把水放涼一些再衝,頭幾道茶湯快出,才能微苦而不澀。啊,這茶若有深井之水燒開衝泡,滋味才最佳,比山泉都還要好些。”吳征笑了笑道:“我自己還是喜歡烏龍多些,更雅淡清香,公主若喜歡,下回我讓於右崢從淦城多捎來些。”
“我身子寒,要喝暖的。”欒采晴聲音忽然轉冷道。
烏龍茶雖雅淡,比之紅茶性涼許多,有些人喝了胃里要不舒服,至於更加寒涼的綠茶,欒采晴是碰都不碰的。吳征不知道自己一番好意為何觸怒了她,這公主向來喜怒無常,也只好閉口不言。
“我聽說,你修煉的武功與燕國皇家世傳的《九轉玄陽訣》又頗多相通之處?”
“這事沒有什麼好瞞著公主。《九轉玄陽訣》是寧鵬翼留下的功法,里頭做了頗多手腳,才讓歷任燕皇都百病纏身,壽命不長。但是功法厲害,欒家一個個又貪性如狼,稍有能耐的都拼著性命不要強修這本功法。《道理訣》與《九轉玄陽訣》同出一門,但沒有那麼多缺陷,就算有,不是我夸口,寧鵬翼害不到我,我自有法門破解。”欒采晴修行的自然也是燕國皇室的武功,吳征猜測她是不是功法出了什麼問題,之前才幫著自己破了燕軍攻勢。於是便把秘密抖了出來,若欒采晴有求於己,他也願意相幫。
“原來是這樣,飲鴆止渴,寧鵬翼好狠毒。”欒采晴抿了口茶,瞥了吳征一眼道:“你不用看我。照我看來,這功法若不去追求極途,大體也不會有什麼要命大毛病。我天性就懶惰,練武也不勤,這功法同樣害不到我……”
欒采晴對《九轉玄陽訣》知之甚深,以她這種天賦,燕國皇室不會對她有所隱瞞。但正如她所言,燕國公主天性就不愛去追逐什麼武功名利,隨便練練也就算了,否則以她的年歲也不會只有十一品的修為。吳征看不明白的,是她說了半句話忽然面色比先前忽然生氣更加陰沉,眉梢間還隱有怒意。
“那就好,若有什麼不妥,我可以傳授公主化解之方,公主只消不再修習《九轉玄陽訣》,以我之方另行修習,就算從前有些什麼病根,自然慢慢愈可。”欒采晴不必騙自己說的不是假話,吳征微覺失望,今後想要她多加相幫,又少了個可以換取的本錢。
“我說過,我沒有,我自己的身體自己還不明白麼?”欒采晴白了吳征一眼,將茶杯摔在桌上,杯子叮當一聲,若不是上好的瓷杯,這一摔就壞了:“照你的意思說來,寧鵬翼當年壓根就不是斗不過我們,他就是個瘋子,家國都不要了,也要看著燕,秦,盛三國攪亂世間是不是?”
“是。他對這個世界恨之入骨,恐怕平生之願,就是埋葬整個神州所有生靈。”吳征話中有話,可惜欒采晴並不能聽懂和明白。
“他留《九轉玄陽訣》給欒家也沒半分好心,就是要欒家子孫自相殘殺,像養蠱一樣!呵呵,可憐活下來的蠱王也命不久矣,燕國坐擁關中與中原地利,國富民強,就逼得燕國歷代皇帝窮兵黷武。如此一來,不僅連年烽火生靈塗炭,神州大地也久久不會安寧,一晃都二百年了。這麼說對麼?”
“對的。”
“很好,我懂了。”欒采晴拿起被她摔過的杯子看了看,道:“嘻嘻,剛才一時發脾氣,好在沒摔壞你的杯子,先陪個不是啦……”
吳征撇了撇嘴道:“公主富甲一方,一只杯子又算了什麼。”欒采晴制作的新式華衫已在盛國大戶人家里備受追捧,銀兩只要她願意,壓根都不缺。
“嗨,人要是有私心哪,說起話來都不自在,跟你這麼說話真累人。”欒采晴嘆息一聲,捧著下頜道:“還是在桃花山谷的時候簡單,想什麼就說什麼。”
一句話正中吳征軟肋,欒采晴雖居吳府,兩人卻不算熟識,加上她本身就是燕國公主,想求她幫忙去把燕國給滅了……這話實在不知道怎麼說出口。吳征只能尷尬地笑了笑:“我……有些想法自己都覺得過分,還是心中有愧。”
“我問問你,你被人攆著屁股跑來紫陵城,為什麼當日不在江州稱王?就你的本事,今後就算不能一統天下,一二十年的國祚還是有的,不比在這里寄人籬下的好?”
“如果胡叔叔,我師傅沒有冤死,我會在江州登基。”吳征默了默道:“但胡叔叔,我師傅都是忠心耿耿的謙良君子,他們不該遭此橫禍。我想來想去,若是太平盛世,這樣的慘事不敢說一定沒有,但會少很多很多……人來世上走一遭,總要做些有用的事。從那時起,我的志向就不是做什麼皇帝,而是早日讓天下一統,百姓安居樂業。你知道的,我若是在江州登基,天底下少說多亂上二三十年,到時候又要有多少人慘死?何苦因我一人之權欲,害得更多人徒遭橫禍。”
欒采晴頗覺意外,起身蓮步輕踱道:“嘖,你這就不是當皇帝的料子。懂了,我懂了。哼,你師傅那個人,我還以為他有什麼改變,到了大事當前就想著什麼忠義,還是迂腐不堪!自己一撒手把事情都扔給徒弟,好快活麼?”
吳征苦笑道:“你別在我面前指摘師傅行不行?別讓我為難呀……”
奚半樓與欒采晴昔年有一段情緣,她要罵奚半樓,吳征只有聽的份兒。但是他心中尊敬奚半樓,真是渾身不自在。
“好好好,以後都不在你面前說了。”欒采晴重新坐下,幫吳征斟了杯茶道:“你想讓我幫你踏平……不對,你這人心腸軟做不到那麼狠。是平定燕軍!我有一個條件……”
吳征騰地一聲站起,激動道:“公主請說,只消我做得到無有不從。”以欒采晴的聰慧以及對燕國的了解,她若真的肯出手相幫,不知道勝算要增加多少,又會減輕多少傷亡,由不得吳征不激動。
“坐下坐下,你先坐下。”欒采晴雙臂攏在袖口挺直了腰肢,鄭重道:“我的條件可不簡單。但我答應你,你若是幫我做到了,從此之後不是什麼你做得到無有不從,而是我能做得到,無有不從!”
吳征不由也沉下了臉,這麼大的許諾,這個條件之難可想而知。
“你知道,我身子天生就寒涼……”欒采晴神色依然鄭重,甚至開始變得陰沉,嘿聲冷笑道:“我家那本《九轉玄陽訣》我從小就修習,只是我的功法里獨獨少了這一條,關於我的身子。”
“冰肌之體。”吳征乍然聽她提起這段哀傷的往事,不由也沉下了臉,目露同情之色。天生麗質有時候不全都是好事,尤其在亂世,美貌女子的命運總是更加悲慘些。
“從小在宮里我也不算什麼,我娘的地位不高,我也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皇女。一直到我六歲那年開始練武,皇兄們就突然待我就分外地好。連他們的母親我的皇姨們,甚至我的父皇都一樣。有些皇兄沒有住在宮里,但凡進了宮也都來巴結我。呵呵,為了巴結我當場大打出手都不知道有多少回。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感覺。所以從那時起,不懂事的我還以為自己真的天生就那麼招人喜歡,於是分外任性些,現在我還是這麼驕縱,你多多包涵。”
“我懂。”吳征是個絕佳的聽客,知道什麼時候說什麼。
“後來我慢慢長大啦,就看出些不妥。我的親族們看我的眼神,有時候看起來好可怕,好像愛你愛到了骨子里,想你也想到了骨子里,恨不得一口把你吃了……我很害怕……”欒采晴打了個寒噤沉默下來,似乎陷入從前可怖的夢魘里。
“天家無親情,我也懂。”
“所以我十六歲那年跑出宮去,遇到了你師傅……不是單單的任性妄為,我只是越來越害怕,一點都不想再呆在那個地方……”欒采晴苦笑一聲道:“可惜你師傅……實在太迂腐。他無論如何不肯與我私奔,我也沒有辦法。”
“他是謙謙君子,你也沒有對他明言過。”吳征一時語塞,就算欒采晴說出不回皇宮的理由,聽起來也太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奚半樓還是會覺得那是些借口。
“哼哼。”欒采晴冷笑道:“宮里皇子皇女還能少了?跑了一個像翻了天似地,一直到我被你娘親擺到了床上,我皇兄,那個你不認的父親來到,我才知道為什麼,才知道他們看我的眼神,究竟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我會那麼害怕……”
“我娘……當年身不由己。她也知道自己做錯了很多事,一直心中有愧……”
“其實那麼多年來,我也想明白了。祝雅瞳固然對不起我,但歸根到底,她不是首惡。就算沒有她,遲早有一天這也是我的命運。”欒采晴情緒十分低落著輕聲道。
“所以,你才願意幫我令天下重歸一統?”不幸的人,總會喚起更多同病相憐之心,只因他們更懂得其中的悲慟。
“我沒你那麼大胸懷,我只管我自己。”欒采晴媚目一橫,冷笑道:“看你的意思,我只是個蠢蛋,面對困境束手無策,吃了虧只好求你幫忙是麼?”
吳征嘴角一抽,當年的事情只有幾人清楚,看來還有些什麼隱情:“願聞其詳。”
“我不是蠢蛋,相反,我很聰明,而且我的武功也很不錯。”
“聰明伶俐,絕不為過。武功也不過遜色於寥寥數人。”
“所以就算我中了祝雅瞳的計,我也不是任由人宰割。而且你娘真的聰明絕頂,她的目的是盡量拖延時刻好讓她脫身,制住我的穴道也沒用重手法。只要我能中途解穴反抗,她自然就能贏得更多的時辰與機會。”見吳征啞然,欒采晴也不為難他繼續說道:“所以我騙過了她,她走了之後我便解穴脫了身。當時祝雅瞳已把事情與我言明,我才知道自己身負冰肌之體,是整座燕國皇室都垂涎,能助他們的功法更上一層樓,也能壓制體內暗傷的冰肌之體。祝雅瞳和我說這些當然沒安什麼好心,不過就是要我想方設法反抗而已。啊……呵呵,這麼一說,當年我恐怕沒有騙過她,她分明就是故意的……只把我點了穴道送來,像一只肥羊,這只肥羊雖很快就掙脫了繩索,獵人又怎會讓肥羊跑了?”
“當時……為什麼沒有跑成。”只要欒采晴跑回皇宮,那里雖都是垂涎她的人,但互相制衡,她完全可以暫保無虞。
“你猜猜?”
“猜不出來。欒廣江的武功太高了?”
“皇兄還沒來,就算來了,他的武功當時未必就強過我。”
“那是……”
“因為我遇到了丘元煥。”
“啊!”吳征忽然有了明悟,也大體猜到欒采晴要他做什麼事。
“我皇兄的忠實狗腿子,從小的伴讀,也是御筆欽點的未來長枝掌門。在他手上,我逃不掉……”
伏牛山上的絕境,吳征現在想起來還隱隱後怕,對當年欒采晴心中的絕望也感同身受。
“呵……算了,都過去了。天家無情這句話我當時全然懂了,他們為什麼這樣看著我,我也全然懂了。說起來可笑,不僅是我的那些皇兄,你信麼,連我父皇看我的眼神也一模一樣。只是他沒有得到機會,又或者他已病入膏肓,我也沒了作用才逃過一劫罷了。”
吳征聽得汗毛倒豎,他其實隱隱猜到為什麼欒采晴之前刻意提起欒廣江的父親,但聽她親自說出口,還是身上發寒。
“所以你知道我要你幫我做什麼了吧?”
“殺了丘元煥!”
“不錯。丘元煥年歲不輕了,大體要比我早死。但是仇恨這種東西,不能親手殺了他我怎麼能快活,怎麼能消去仇恨?所以我只要你做這件事,幫我殺了丘元煥。首惡除了無情的天家,就是丘元煥。”欒采晴咯咯嬌笑道:“其實你可占了大便宜,別以為我不知道,在夷丘城你對著霍永寧向無極惺惺作態恨得牙癢癢,其實你不著急,你急的也是先殺丘元煥。即使我不求你,你本來就要去做。”
吳征大吃一驚道:“你怎麼知道?”
“很難猜嗎?你這個人雖然不夠狠心,但是胸懷廣大。既然要一個太平盛世,就不容寧家再有後人活在世上,光殺了霍永寧向無極有什麼用?所以你要的是斬草除根,現在一丁點兒都不著急。先殺向無極讓燕國動蕩,再尋機滅了燕國,寧家又不會從大秦的皇位上跑了,一個個都是甕中之鱉,你急什麼?”
吳征連連搖頭苦笑著拱手道:“公主聖明。”
“其實若只是這一回,我對丘元煥也不會切齒痛恨。”欒采晴得意了一會兒,又沉下俏臉道:“欒楚廷練的功法一樣,當然也把我當做了肥羊。呵呵,一個欒楚廷……他能奈我何……他們……憑什麼……把我當做什麼!予取予求,有沒有問過我肯不肯,同不同意!有沒有,把我當做同胞之親……”
美婦說得牙關打顫,恨意四射,吳征也猜到欒采晴之所以沒能避開,還是因為丘元煥。
“他該死。我會殺了他,為了我自己,也為了你。”吳征有些憐惜地看著她道:“我一定會做到。”
“不是你,是我們!沒有我,你加上祝雅瞳陸菲嫣也未必殺得了丘元煥,我會和你們一起去。”
“好。”沒有什麼比親眼看著仇人身死,親手殺死仇人更加快意恩仇,何況欒采晴的確會給他們極大的幫助,吳征當即點頭答應,又氣得跳腳道:“這狗娘養的東西,本事那麼大也不搞出點事端來,就真跟狗一樣聽話。”
“那你猜猜為什麼?偷偷告訴你,皇兄殺我父皇搶皇位的時候,是丘元煥陪他去的。欒楚廷殺我皇兄搶皇位的時候,定也是丘元煥陪他去的。還記得桃花山上他們忽然離去你們躲過一劫麼?不久後我皇兄就死了,他們走得匆匆忙忙,還不敢趁機要你們的命,為的是什麼?”欒采晴對這個話題似乎極有興趣,興致勃勃道:“你知道的事情,我皇兄會不知道?猜猜,為什麼我皇兄,還有欒楚廷都待他這麼信任?”
“皇子伴讀,長枝派掌門,大將軍這些超然的地位……”吳征喃喃自言自語,又覺似乎不太夠。丘元煥的本事太大,還直接參與皇位的更迭爭奪,兩任燕皇對他的信任也似乎太過了些……
“哪哪哪,來,換個思路。”欒采晴憋著笑道:“你看看蒯博延,這人怎麼樣?”
“絕對是瘋子一個……”
“一個人怎麼能成為瘋子的?”
“他有本事,又幾十年不能出頭,久而久之必然有些瘋了……”
“嘖,真的笨啊。我問你,朝堂上對皇帝絕對忠心,又能有點本事還最容易變成瘋子的,是些什麼人?”
吳征愕然張口眨了眨眼,不可思議道:“太……太監?”
“咯咯咯咯咯咯……”欒采晴放聲嬌笑,笑得眼中都有了淚花道:“你一定想不到,想練好《九轉玄陽訣》而不出岔子,最合適的方法不是找什麼人合體雙修,是把自己閹了。欒家……咯咯咯……欒家是皇室,要當皇帝就得先練好武功,眼前就是現成的一本絕世武學,但是要練好就得把自己閹了……咯咯咯咯……欒家……欒家真是好笑……丘元煥當年得權快所以沒瘋,蒯博延就沒他的好命,所以他不僅僅是瘋子,還是變態……”
“丘……丘元煥是個閹人?”吳征簡直不可思議,以丘元煥的勇武,怎麼都看不出是個沒鳥的閹人。
欒采晴笑了好一陣子才抹了抹笑出的眼淚,道:“《九轉玄陽訣》的確有他特殊的地方,丘元煥練了這門功法,不僅身無大礙還有了今天的境界。你從沒想過閹人練這門功法,沒察覺出來也不奇怪。但歷任長枝掌門,的的確確都是閹人,修習的功法也都是《九轉玄陽訣》為底。丘元煥大體是有什麼特殊的地方,才能內外兼修,我聽說蒯博延和祝雅瞳動過手,走的就不是丘元煥那個路子。”
“我艹……怪不得蒯博延這麼變態!”
吳征想明白了前前後後,欒采晴也吐了口惡氣心情好轉,美婦整了整衣冠道:“說完了,說定了?”
“一言為定,尋機出發。嗯……大約一個月之後,就有個好機會。”
“好。”欒采晴伸出手掌與吳征擊掌為誓,忽道:“我餓了。”
“呃……晚膳已備好,公主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