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幽深,被籠罩在清冷淒涼的寂靜之中,梧桐孤立,道不盡的寂寞與哀愁。
天際飄雨,淅淅瀝瀝,細水順著屋檐悄然滴落,在青石板面暈開一圈漣漪,似嘆息似挽留。
芸溪雙目猶似一泓清水,凝視著窗外飄斜的細雨,任由雨絲紛飛在臉上,沾濕逸動的鬢發,水霧彌漫而起,猶如蟬翼薄紗覆在她的窈窕之軀。
涼氣甚寒,但她並不在意。
“黃姨。”沉默許久,芸溪輕輕開口,轉過身來,對著一直在門口恭敬待候的嬤嬤說道。
“在,小姐,怎麼了?”黃鶯應道,並走到芸溪身旁看著她,只見自家小姐白淨俏生的臉上還殘留著兩行淚痕,微蹙的蛾眉里盡是藏不住的憔悴。
自從浴房怪事起,已然過去三日了,這段時間里,芸溪如同失了魂一般,茶飯不思,不言不語,整日待在閨房里,黃鶯擔心她的安危,便一直守候在門口,現見小姐終肯主動開口,懸著的心悄悄放下來了些。
“你說,這偌大的一個庭院,怎麼就無人問津呢?”芸溪模樣有些落寞,這一問可將黃鶯弄得有些愣住了。
“啊?小姐,自從夫人和老爺外出經商,那麼長的時日沒回來了,偶有客來訪卻也落了空,時間久之,自然來人便少了。”黃鶯稍作停頓,隨後細細答道。
“總覺得,這里,還少了些什麼。”芸溪垂頭低聲念道,不知在思索些什麼。
“小姐,我知道,前幾日之事的確極其古怪,但你也見到那鬼物已灰飛煙滅,不要過於在意,莫要弄垮了自己的身體。”黃鶯擔憂的勸說道。
“我身子無礙,這幾日黃姨你一直陪著我,必然勞累,你也早些休息,先回去吧,不用管我的。”芸溪柔聲細語,悲傷未散盡的臉上擠露出一絲微笑。
“這……嗯,好吧。”黃鶯正想拒絕,但略作遲疑後,還是點了點腦袋。
她深知芸溪的性情,知道自己必然勸不過她,索性讓小姐一人靜靜,明日再早些陪她,黃鶯將手中提著的一只漆盒放置屋內的大案上,盒里有碗碟盛裝著的各色菜肴、精美的糕點,向芸溪囑咐了幾句,便行告退了。
天色逐漸昏沉,夜涼如水,窗外細雨橫斜,窗內畫燭搖曳,芸溪獨坐案前,無心用膳,纖手拾起一卷書簿,漫無目的地翻閱著。
檀香裊裊升起縈繞於屋內,心中瑣事萬千,手中的書自然怎麼也看不進去,合上書卷,芸溪拿出懷中揣帶著的荷囊,取出那顆形似琉璃的圓珠,細細瞧看。
這些日,她閒來無事便會研究這不知如何而形成的珠子,但並未瞧出有什麼特殊之處,芸溪拿近一盞油燈,讓明亮的燭火對著珠子以便看得更清。
珠子內部有幾粒白色星點,嵌在最中心位置,芸溪湊近美眸,珠子表面映照出美麗的瞳孔,她正想要瞧得更為清楚一些,卻依稀聽見屋子外頭仿佛有哭聲傳來。
芸溪一驚,翻手將掌中的珠子收回囊內,隨後起身推開吱呀的木門,屋外漆黑一片夜色,傳來的只有雨滴淅淅瀝瀝之聲,她心中有疑,莫非是自己聽岔了?
正這般想著,那哭啼般的怪聲再次從幽幽深處傳來,芸溪這下聽得真切,的確是哭聲無誤,淒涼悲哀,帶著時斷時續的抽噎哽咽之息,辨不清是男是女,但憑本能感覺這哭聲主人的年齡並不大!
這庭院里無端怎會有哭聲,其中古怪之意不言而喻,芸溪心生懼意,但不知怎的就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還有那個有些荒唐的猜測,這哭聲會不會是他……
這念頭一起,便再也一發不可收拾了。
濃重夜色如腐爛的屍體上滲透出來黯黑冰涼的血,綿延覆蓋了天與地,漫天的雨水漸大,噼啪落在地上,發出好似水浪拍打的脆聲響。
院落建築的飛檐翹角被黑暗模糊掉棱角,遠遠看去,似血肉模糊的臉孔,雨霧使得一切變得潮濕起來,樹木和泥土如同皮膚開始潰爛一那般,在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味道。
芸溪提著一盞幽暗的絹燈,尋著哭聲的來源,獨自在蜿蜒綿亘的長廊里走著,整個廊道里黑漆漆的,除了腳下一圈朦朧的光,什麼也都無法看清。
走出長廊,芸溪循聲來到後院,不在意雨水淋身,她繞過一片蓮池,盤旋經過一處亭榭,穿過假山後蔭處的一片竹林,一路上到處可見鞭子似的多節的竹根從牆垣間垂下來。
樹影高低錯落,路面漸小,地上只剩一條卵石鋪成的羊腸小路,由於少有人走動,瘋長的花草都快要使人邁不了腳步。
芸溪小心翼翼地走著,那將她吸引而來的哭聲逐漸清晰,小徑曲折且兩旁是奇石遮掩、綠植茂盛,走完才發現這里竟通向院內一處僻靜的角落位置。
此處鮮有人來,破舊而古朴的灰青色牆體遍布斑駁舊痕,有些院牆上還鋪陳著密密麻麻綠油油的爬山虎藤蔓,一直延伸向下到地面一口荒棄了許久的廢井。
該井頗有年頭,井口殘缺一角,裸露出里面的青磚,周遭布滿厚重的苔蘚,年久失修從而顯得破敗不堪,仿佛隨時都會坍塌成廢墟一片。
芸溪詫異,她向來愛待在閨房內不怎麼走動,即使是在自家庭院內散步,也不會來到這番偏僻的地方,所以對這口井少有印象。
不過那奇怪的哭聲正是從井下傳來,聲音分明不大,卻能在這雨聲遮掩的環境下,隔著那麼多的樹木山石,從後院最角落一直傳至芸溪閨房內。
“嘶……”芸溪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心中的忐忑,高聳的胸膛愈發挺起,那怨怨哭聲似一只大手再不斷抓扯她的心。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雨聲、哭聲,還有沉重的心跳聲,她挪步來至井旁,彎腰探頭向井底看去。
借著手中絹燈撲朔的光亮,只見離井口不遠的水面飄滿浮萍,豆大的雨水激濺起密密麻麻的水花,讓人看不清井底,無法得知哭聲來源是何物。
雨水淋濕了芸溪全身,裙裳貼裹著她的玲瓏嬌軀,絲絲寒意沁入骨髓,她渾然不顧,一咬銀牙,蹲坐在井旁,伸出纖手撇去井面那些浮萍。
絹燈一圈橘黃的光亮映漆黑的水面,猶如一滴女人的怨淚,浮萍散開,很快又隨著水波聚攏,效果甚微,芸溪嘆氣,欲要放棄之時,卻但井面突然變得古怪起來,沸騰起若干個雞蛋般大小的氣泡,疑有物從井底浮出水面,定睛一看,竟是一堆散了架的人骨。
森森白骨橫陳漂浮在水面,還有一個顯眼的頭骨,在水面半遮半掩,看不見全貌,而那哭聲正是由此骨發出!
“轟隆!!”突如其來一聲的雷鳴巨響,耀眼的電閃將天空撕碎,整個夜晚迅速土崩瓦解,周遭景物在一瞬間蒼白,但又迅即漆黑,似有無數哭泣的鬼影無路可逃、靈魂赤裸僵硬,視界細細潰動,殘留的模糊白色光點,重疊巨大的黑色樹影,絕望地撕破夜色。
“啊!!”忽地見到白骨,再加上轟雷聲,芸溪汗毛豎起,嚇得手中的絹燈也險些掉落。
在這片酸風慘雨之中,井面那堆枯枝般腐朽的白骨,淒淒的哭吟也變得尖利許多,芸溪渾身僵硬,渾身滲出的冷汗又很快便被雨水衝刷掉。
為何在自家庭院的廢井中會有一堆人骨,死者又究竟是誰?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芸溪心中涌上太多的疑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接踵而來的怪事壓得她就快要喘不過起來,脆弱的神經仿佛一碰就要破碎。
芸溪不曾注意,此刻在這片被黑暗吞噬的角落里,一輪詭異的紅色緩緩出現她的身後,逐漸擴大,一只蒼白的手從黑暗中伸出,伸向她白嫩的脖頸……
“小姐,你怎麼跑到這個地方來了?!而且這麼大的雨,你怎麼不撐傘?”熟悉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陰仄仄的氛圍,原來是嬤嬤黃鶯,她表情凝重,手正搭在芸溪的肩上詢問,說話的同時將正撐的紅色油紙傘挪向芸溪,替她蔽雨。
“嘶!!啊!!!”黃鶯倏忽的出現在身後,使得原本就高度緊張、恐懼的芸溪驚叫一聲,差點昏厥過去,好不容易才緩過神來,俏臉之上一片煞白。
“黃……黃姨?你怎麼也來了。”芸溪身子仍有些不受控制地顫栗,語氣略些虛疲,看樣子仍處於膽戰心驚之中,不過見到來人是從小就陪著自己的嬤嬤,心中也算是安定了些許。
“小姐,你沒事吧?”黃鶯立馬攙扶住弱柳扶風般有些站不住身子的芸溪。
“無妨……對了,你看那口井!井里面竟然有……有……”芸溪正伸手指向腳下那口廢井,話還未說完便突然停了聲,美眸中露出不可思議的難解之色,死死地盯著井口。
只見那口廢井,剛剛還水面高得快要從井口漫出來,現在再看,居然是一口干涸見底的枯井,井水和那些漂浮著的人骨全都不見了!!
“這??這到底是怎麼了?!剛才這里分明有一具人骨”芸溪臉色倏地大變,難以相信眼前的一幕,她不死心地趴在井口邊沿,探頭看向井底,借著絹燈幽幽燭光,卻只瞧見下面積滿厚重的淤泥,還有許多不知名的碧綠野草。
“小姐,小姐,我們快走吧,這里,這里你是不能來的!”黃鶯聽得小姐提起“人骨”,臉上表情微變,似有心事,伸手欲要拉起芸溪想帶她離開此處,卻被芸溪執拗地甩開了。
“三日前,莫名出現一古怪孩童,他說是我‘弟弟’,聽起來簡直荒唐萬分,可是,不知為何,我的內心里竟然選擇了相信……可是後來,他就消失了,今夜,又有怪事又起,雖不知是否與他有關,但這次我心意已決,我一定要探出個究竟!”芸溪慢慢地道著,語氣平緩但又堅定有力,當說完最後一字時,她突然做了出乎意料的舉動,竟抬腿伸向井口,想要跳入井中尋求真相。
“啊!!”這突如其來的一跳,驚煞了在旁的黃鶯,幸好她反應敏捷,身子迅猛飛撲而過,雙手環住芸溪盈盈一握的柳腰,將她緊緊抱住,二人一齊向後仰翻,在泥面上翻滾,泥土、碎草沾染了全身。
“放開我,為什麼,為什麼不讓我下去,為什麼……”芸溪聲音哽咽,淚在不知不知中又涌了出來,她已近瘋狂,邪祟怪異之事接連不斷,對一個少女而言又如何能承受得起這其中帶來的打擊和折磨呢。
“小姐,不要……不要想不開,那井中……井中確實埋有人骨。而你……曾經,的確……的確是有一個弟弟!!”黃鶯跟著嗚咽,斷斷續續的抽噎著,只是雙手卻將芸溪抱得更緊了。
“什麼?!”本還在黃鶯懷中掙脫,欲要再次跳入井中的芸溪聽到此話,渾身突然僵硬,過了好一會兒嬌軀才開始不受控制的顫栗,心中懼、疑、驚種種情緒交錯。
黃鶯這短短的一句話,猶如那道轟然炸起的驚雷,只不過未在天上驚響,而是倏地掉落在她的耳朵深處……
雨越下越大,仿佛無數條銀鞭從天際垂落而下,狠命地抽打在地面上,殘暴肆虐著這世間,咆哮的怒吼聲遮掩著著深深幽庭之中,一位少女微弱無助的哭鳴。
水花水濺,雨水在泥濘的地面旋轉流淌,最終匯聚在井口周圍,積起迷瀠一片,只是不知,這看似平白無常的一切,是否有風的推波助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