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天地異象不過持續了三日,三日之後紅雲消散,天氣轉晴,不多時便下氣了霧氣蒙蒙的雨,將還未修繕完畢的城牆打得一片濕潤。
而不知是天意還是有人有意為之,人族與妖族的邊界處,緩緩裂開了一道巨大峽谷。
這峽谷起初不大,但是每日都在變寬,海水灌進去,便漸漸成了一條極深的深淵。
半個月後,人族與妖族進行了一場舉世矚目的會面。
人族的代表是軒轅夕兒,妖族的是楚將明。
在軒轅簾死後,人族便由那位突然出現的皇姐接管了,雖未登基,卻成了默認的新女帝。
那一場會談持續了七日,在敲定了諸多事宜之後,人妖兩族宣布永久和平,直到那條裂縫擴張得足夠大,兩族族人隔海再不相見為止。
事實上一道無形的屏障已經升起,那是真龍之息與人間劍氣凝成的迷障。
這是天下道法最後的曇花一現,如今屏障不破,將來便更不可能破,兩族的命運在當下分開,在河道的分叉口,蜿蜒去往不同的地方,這是萬年恩怨永遠的訣別。
而擁有人妖兩族血脈的軒轅安月被奉為新的女帝,事實上,所有人都知道她代表的,不過是她身後父母的想法,如今裴劍仙劍告天下從此歸隱,邵神韻同樣封山不出,在那境界的斷層之下,化境巔峰便是兩族的王座了。
最後一場雪後,隆冬漸漸過去,春天便來了。
承君城一座深宅大院中,林玄言從少女的臂彎之間起身,擡頭望了眼窗外,天尚蒙蒙亮。
季嬋溪睜開霧色迷蒙的眼睛,輕聲問:“怎麼了?”
“沒事。”林玄言俯身親了親她的臉頰。
季嬋溪蹙了蹙眉頭,不滿地翻了個身。
林玄言掀開被子,少女猶自赤裸著姣好的雪白嬌軀,林玄言狠狠拍了拍她腴潤渾圓的翹臀,未等她清醒發怒,他便率先跳下床,小跑著逃了出去,算是報了昨晚被她按在身下欺負的仇了。
季嬋溪捂著屁股跪坐在床上,柳眉微豎,清秀的小臉上滿是惱意。
院子里,陸嘉靜早早便起了。
初春清涼,她攏著一件黑色的大氅坐在竹椅上,她氣質清貴,一人靜坐之時便有拒人千里的典雅貴氣。
此刻她微笑著看著從房間里跑出來的林玄言,方才啪啪兩記脆響她是聽到的。
“靜兒,早呀。”林玄言打了個招呼後搬了個椅子在她身邊坐下。
陸嘉靜嘴角微微揚起,道:“昨晚被欺負這麼慘,今天不想辦法教訓一下她?”
林玄言同樣笑了起來:“靜兒還好意思說我?昨晚你不也被她僅僅用兩根手指就插得水兒直流,最後還說著什麼姐姐饒命,靜兒再也不敢了之類的話,嘖嘖……”
陸嘉靜倒也沒有生氣,只是道:“我被這樣欺負你也不幫幫我,我當初真是瞎了眼喜歡你。”
林玄言道:“下次我一定站在靜兒這一邊。”
陸嘉靜冷笑道:“上次也說是下次。”
林玄言湊過去想抱抱她,卻被陸嘉靜按住胸口,一掌推開。
“聽說你給語涵寫了幅字?”陸嘉靜忽然問。
林玄言點點頭:“白衣雪夜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陸嘉靜默讀了兩遍,問:“人間無數里包括我嗎?”
林玄言誠懇道:“靜兒在我心中是『列作人間第一香』”
陸嘉靜點點頭,這才稍稍滿意。
林玄言不知從哪里掏出了一本黃歷,翻了兩頁之後撕下一頁,遞給了陸嘉靜。
陸嘉靜接過來看了一眼,事實上她第一眼便看到上面宜婚嫁的字樣,卻假裝沒看到,問道:“你要我看什麼?”
林玄言說:“以前我們約好過,要在太平宮舉行一場婚宴。”
陸嘉靜俏臉微紅,低下頭,將那張日歷不停折著,直到折不動了,才甩給了林玄言,輕輕說了聲好。
季嬋溪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她披著一件黑色的棉布外衫,外衫堪堪蓋住雪白挺翹的臀兒,筆挺纖長的大腿裸露著。
“陸姐姐要結婚了?”季嬋溪半夢半醒問:“嫁給誰呀?”
林玄言知道她是在裝傻,一臉鄙夷地看著她:“當然是嫁給你夫君啊。”
季嬋溪哦了一聲,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道:“夫君要納妾了呀?”
陸嘉靜板著臉看著她,剛想訓斥兩句,季嬋溪卻直接跑到了陸嘉靜的面前,撲到了她的懷里,陸嘉靜身下的竹椅晃得咯吱咯吱地響著。
季嬋溪雙手覆在陸嘉靜飽滿的酥胸上,一邊揉弄一邊側過臉對林玄言道:“那日那個白衣服的神仙姐姐也很漂亮啊,夫君要不一並收了?”
她說的自然是裴語涵,陸嘉靜也望了過去,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去見語涵?”
林玄言嘆了口氣,道:“這些天語涵心情很亂,讓她先靜靜吧。”
季嬋溪道:“下次你去寒宮,記得把白衣姐姐帶回來,不然我休了你。”
林玄言氣笑道:“欠打了?”
季嬋溪攬著陸嘉靜的纖腰,道:“陸姐姐保護我。”
陸嘉靜冷哼一聲,卻直接將懷中少女翻了個身,按在自己的膝蓋上,啪啪打了起來。
“昨晚這般欺負我,今日就改口喊姐姐了?你真當我這麼好糊弄?”陸嘉靜狠狠地打了幾巴掌,只覺得少女嬌臀翹軟,彈性驚人,很是解氣。
季嬋溪很識時務,沒挨幾巴掌就哀哀地求饒起來,陸嘉靜卻沒有之前那般心軟了,狠狠打了數百巴掌,打得少女嬌臀火紅,雪白的腿心之間水絲瑩瑩才將她放了下來。
“陸姐姐不喜歡我了。”季嬋溪一臉委屈道。
陸嘉靜看著她可憐的樣子,也覺得自己下手似乎重了些,便說下午帶她去吃好吃的彌補一下。
林玄言在旁邊目睹了全程的香艷畫面,心里癢癢的,便又與她們嬉鬧了一早上。
……
這日午後,浮嶼上劍氣如雪,橫橫豎豎地交織如網,清脆如玻璃破碎的聲響里,浮嶼間的雲海消散,一道劍氣在反復碰撞結界之後徑直破入,如流星砸地般落到浮嶼之上。
煙塵翻騰。
遮蔽視线的煙塵漸散後,兩個並肩而立的人影浮現出來。
林玄言與陸嘉靜牽著手走過漫天浮塵,徑直前往太平宮的方向。
浮嶼數百修士圍在他們的方圓之外,如臨大敵。
林玄言與陸嘉靜對於他們視若無物,只管徑直向前,那修士組成的人流隨著他們的步伐緩緩分開一线。
無人敢出手。
偌大的聖女宮空空蕩蕩,蘇鈴殊整理好了手上的卷宗典籍之後走到窗邊遠眺,那道忽如其來的劍氣她很早便有感應,但見到了那對道侶之後,她便不再擔心什麼。
數日之前,她與夏淺斟最後的微弱聯系被徹底切斷,那時她便有了猜想,如今林玄言與陸嘉靜聯袂登臨浮嶼,她心中的猜想再次得到了證實。
想著許多事情,她推開了聖女宮的宮門,迎面走了上去。
北域之後,時隔了許多年,他們終於再次相逢。
林玄言看著迎面走來的紫發少女,神色微異,如今他境界今非昔比,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她真正的身份。
“原來是你呀。”林玄言悵然道:“蘇姑娘,好久不見。”
“林公子,陸姐姐,你們好。”蘇鈴殊溫和地笑了笑,雙手疊放身前,欠身行禮。
陸嘉靜微笑道:“我早該想到的,原來你就是她呀,怎麼?今日攔在前面就想像當年一樣搶人?”
蘇鈴殊微笑搖頭:“我如今是聖女宮的新任宮主,為了浮嶼安危,哪怕境界偏低,也要冒死看著兩位才行啊。”
陸嘉靜伸手摸了摸她柔軟的紫發,笑道:“那小宮主就隨著我們吧。”
林玄言嗯了一聲,八年前北域同行的種種浮上心頭,仿佛昨日。
“果然我們做什麼蘇姑娘都喜歡看著。”林玄言道。
蘇鈴殊想起了當年偷窺他們歡愛之事,臉頰微紅,岔開話題道:“你們今日斬開浮嶼大陣,如此大的聲勢為了什麼?”
林玄言道:“去太平宮。”
蘇鈴殊道:“承平首座失蹤了許多年,太平宮常年空虛著,若是你們要去,我帶路便是。”
陸嘉靜對於太平宮的位置自然刻骨銘心,但她仍然微笑道:“那麻煩蘇姑娘了。”
太平宮建於湖上,三面環山一面環水,瓦甍翠色如湖水凝玉,斗拱宏大,屋脊如翼,在峭壁懸崖之間顯得莊重安穩。
陸嘉靜足尖點過水面,淌起一道道細長漣漪。
水面下的窈窕仙容驚鴻照影。
林玄言一身斜襟的雪白衣裳,身影幾個變幻便來到了宮門前,手掌按在門上,輕輕一推,沈重的聲響里,灰塵落下,滿目的粼粼銀光落在目間。
蘇鈴殊站在他們身後,輕聲詢問:“太平宮中許多陳設皆是陳年舊物,記載著浮嶼歷史,兩位下手可否輕一些……”
陸嘉靜打斷道:“無妨,蘇姑娘跟進來就是了。”
宮門推開,光照了進去,屋中是一個巨大的圓形水池,水池泛著細細波紋,許多長明的紅色花燈漂浮在水面上,花燈之間隱隱有人影舞躍的姿影。
而太平宮的穹頂上方是巨大的七色琉璃浮雕,浮雕的背面燃著各色的燈,映得浮雕上的仙人光彩奕奕,襯得那些妖魔鬼怪更加黑暗陰鶩。
巨型圓形水池的周圍擱著八面書架,木制的書架之間懸掛著許多幅畫。
林玄言遠遠地望著那些畫,若有所思。
陸嘉靜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冷笑道:“想看過去看就是了。”
林玄言略一沈吟,足尖點過水面,真的前往那些畫卷之前。
陸嘉靜黛眉輕蹙,有些不高興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跟著他點水而去。
那些畫卷皆是春宮美人圖。
畫卷皆是丹青彩墨,畫師技藝妙到毫巔,如直接取景入畫,活色生香。
有女子伏塌屈腿翹臀,被綁著雙手雙腳承受鞭笞的圖,腰臀玉腿之間盡是細細鞭痕。
有女子青裙半褪,一對豐傲玉乳夾著乳夾,雙手縛吊著,兩腿被迫分開,後庭之間插著粗長的假陽具。
有女子被揪著頭發,脖頸被迫揚起,檀口張著,粗大的陽具插入其間,幾乎全根沒入。
有女子一身青裙,趴在男人的大腿上,下裙褪到了腿彎處,翹臀被打得通紅,女子閉眼,櫻唇半張,混雜著痛苦與清媚之色。
林玄言從一頭認認真真地看到了另一頭,如欣賞傳世名畫般。
陸嘉靜在一旁一直冷冰冰地看著他的側臉。
蘇鈴殊跟在他們身後看了兩幅,只覺得那畫中青裙女子眼熟至極,再定睛一看,她小嘴便張開了,短暫的驚訝之後,她連忙用手掩住小嘴,低下了頭,沒有繼續看後面的畫。
“好看嗎?”陸嘉靜終於忍不住出聲問道。
林玄言道:“好看。”
陸嘉靜道:“好看就好,稍後我拿去一並燒了。”
林玄言笑著點點頭:“燒了也好,以後掛點新的,改日我們找個宮廷畫師,給我們畫幾幅好不好呀?”
陸嘉靜沒好氣地拍了拍他的額頭,伸手要去撕扯下牆上的畫卷。
她的手觸及到一副畫軸,畫上女子赤裸著翹著臀,雙腿一字分開,腿心處汁液淋漓。
她的指間顫抖了兩下,卻縮了回來,道:“算了,留著吧,這些畫我也挺喜歡的。”
說這話時,她一直盯著林玄言的眼睛看,林玄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故作悠然道:“只是可惜了,畫終究是畫,比不得真人韻味。”
說著,他扯下了陸嘉靜眼前那副畫,直接扔到了水中。
陸嘉靜譏諷道:“這些畫,你覺得好看,我也覺得喜歡,你如此作踐它們做什麼?”
林玄言滿臉歉意道:“不小心失手掉水里了。”
陸嘉靜哦了一聲,道:“那稍後可別手滑毀畫了。”
林玄言深深地呼吸了幾次,心如古井地看著那些畫,一邊看一邊嘖嘖點評起來。
陸嘉靜不甘示弱,微笑著訴說著畫中女子當時的心情,是痛苦還是舒服,還是兩者皆有。
最終卻是林玄言先招架不住,微惱道:“靜兒,你真是越來越不守婦道了!”
陸嘉靜笑意玩味道:“心里不舒服了?”
林玄言抓著她的手腕,湊了過去,威脅道:“你信不信我在此時此地把這些畫再重復一遍?”
陸嘉靜笑意更盛,直接張開手臂,一副任君采劼的模樣:“你試試?”
林玄言瞥了一眼假裝什麼都聽到的蘇鈴殊,手指勾了勾她的下巴,道:“算了,回去再收拾你。”
陸嘉靜道:“有人看著就不好意思了?又不是第一次了,當年在北域時候,哪次沒有蘇姑娘在邊上看著?”
林玄言道:“你真想讓我將你就地正法了?”
陸嘉靜道:“當年啊,可是有人在這里,將我就地正法了許多次呢,你看這幅畫,雖然畫中女子表情很不情願,其實很舒服的……”
林玄言抿緊了嘴,最後肩膀一松,妥協道:“別說了,靜兒我認輸可以嗎?”
陸嘉靜嘴上掛著微笑,看著那些畫的目光卻漸漸如霧,淒惶悵然,她蕩了蕩青色的衣袖,笑了笑:“認輸就好,那這些畫怎麼辦?燒了還是留幾幅收藏一下?”
林玄言回身問道:“蘇姑娘,燒這些畫不算破壞你們浮嶼歷史吧?”
蘇鈴殊平靜道:“兩位請自便。”
實際上林玄言不過是禮貌性問一下,他手指對著空氣輕輕一擦,一道劍火便燃了起來。
陸嘉靜卻按住了他的手,道:“全燒了不就代表我們還放不下這些過去嗎?”
林玄言笑了笑,手指撫過女子深青色的發絲,道:“這些怎麼放下呢?”
陸嘉靜同樣自嘲笑著。
蘇鈴殊看著這對悲喜不定、莫名其妙的男女,忽然有些羨慕。
在長久的沉默之後,林玄言像是想通了什麼心結,手指間再次燃起劍火。
大殿之中,水光搖紅。
數十幅畫卷同時亮起了火光,那是冰冷耀目的劍火。
而那些畫卷卻沒有被火焰舔舐殆盡。
那些火焰如工匠精雕細琢般燒著,沒有觸及到畫上女子一片裙角,只將男人的身影燒去了。
林玄言笑道:“就這樣吧,其他的都過去了,就留下靜兒千嬌百媚風情萬種的模樣吧。”
陸嘉靜看著那些被燒出了一個又一個窟窿的畫卷,眉頭蹙起,顯然不算滿意,她問道:“那這些畫怎麼辦?要是留這里,我的春宮畫像以後就任人欣賞了?”
林玄言道:“當然要帶走。”
陸嘉靜道:“要是帶回去被嬋溪發現了,她還不笑話死我?”
林玄言問:“那夫人想怎麼樣?”
陸嘉靜認真道:“收起來埋起來吧。”
林玄言問:“要是被人找到了怎麼辦?”
陸嘉靜道:“那也是我們死後千萬年後的事情了……俱往矣。”
林玄言想象著那個被雨打風吹去後的歲月,神思茫然。
修道之人求的是與天齊壽的長生,但這注定是不可能的,只要生於天地間,就一定會老去,死去。
只是修道之人將這個過程變得無比漫長罷了。
這些畫或許會永遠長眠地底,邁過比他們更久遠的歲月,去看一個更遙遠的未來。
“也好。”林玄言應了一聲,手指撫過一副畫卷上栩栩如生的絕世容顏,微笑道:“靜兒永遠這樣美。”
隨著林玄言的撫摸,所有畫軸同時卷起,收攏成卷。
畫卷收攏,陸嘉靜轉過身去,道:“我再帶你看個東西。”
“什麼?”林玄言問。
陸嘉靜走到一處牆壁,手掌觸摸試探,某處暗格被推動了,她從中取出一個小盒子,直接拋給了林玄言,道:“這個有沒有興趣收下?”
林玄言伸手抓過褐色木盒,遲疑著推開木盒的蓋子。
“這是……”
盒子中放著一些零碎的,微微卷曲的細小毛發,林玄言看著這些,只覺得腦子轟得一聲,當年在時光長河中看到的場景霍然浮現,他牙齒緊咬,胸膛起伏,卻仍是故作鎮定道:“這東西留著作甚?以後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要不把靜兒刮成大白虎?”
聞言,陸嘉靜冷笑一聲:“小白虎都對付不了還想著大的?”
蘇鈴殊在一旁假裝什麼也聽不懂。
林玄言對於她的玩笑一笑置之,他環視宮殿,道:“我曾經答應過你,要在太平宮給你舉報一場婚禮,但今天有些冷清啊。”
陸嘉靜道:“外面可是聚著很多人呢,要不要把他們一並喊進啦賞畫?”
林玄言面無表情,在心里默默想著要秋後算賬。
陸嘉靜似乎心情很好,她靠著牆壁,褪下了青色的繡鞋,隨意扔到了一邊,露出了白潤柔嫩的玉足,腳踝處青筋如白雪下暗埋的溪水,若隱若現,更襯得一雙玉足纖巧柔美。
陸嘉靜撩起了一些青裙,走到巨大的水池邊,足尖滌蕩水面,濺起絲絲的波紋。
林玄言忽然想起八年前試道大會上,她便是這樣赤著雙足從接天樓下走下來,細嫩的肌理宛若玉蘭。
一晃多少年,有情人終成眷屬,多好。
水面上的花燈隨著她滌水的動作逐流著,火紅的光在水下搖晃著,水面上清晰美麗的花燈和水下水墨般的倒影輝映著,陸嘉靜曼妙出挑的身軀便在這些光與影之間明滅著。
太平宮一片空寂太平。
林玄言看著青裙滌水的柔美背影,聽著耳畔嘩嘩的水聲,所有的情緒便這樣沈淀了下去。
微漾波紋的水面上,許許多多的花燈載沈載浮著。
“靜兒。”
“嗯?”
“送你一場煙花。”
林玄言手指虛點水面,冰冷的絛紅色劍火燃燒起來,它們仿佛帶著最熾烈的溫度,將整個湖面燒的一片通紅,花燈中虛幻的人影便在火光中曳舞著。
林玄言牽著陸嘉靜的手走過燈影搖紅的湖面,踏過青銅的石階,來到了宮門外內方外圓的碧色高台上。
那是一處懸崖陡壁上鑄造的高台,周遭山勢險峻高聳,煙繚霧繞,峭壁上生長著大片大片的紅葉。
林玄言高高地舉起了另一只手。
叮叮當當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似是劍鳴。
這一天,自葉臨淵與邵神韻大戰之後,人間所有剩余的劍再次騰空而起,朝著浮嶼飛了過來,劍鳴嗡然振響,如百鳥朝鳳般籠聚而來,一直來到了太平宮的上空。
所有的劍都亮起了七彩的霞光,仿佛被浮嶼上了最美麗的魂魄。
叮叮的清鳴之聲響徹峽谷,它們碰撞出無數的火花,盛大地成開在太平宮的天空上,如火如荼,如煙霞煥然綺麗。
那是永不雕零的煙火。
陸嘉靜與蘇鈴殊都仰起頭看著那宏達而瑰麗的景致,清澈的眸光里是五光十色的煙火。
“蘇姑娘,對不起了。”
在這場名劍構築成的煙火的尾聲,林玄言忽然低聲對蘇鈴殊說了聲抱歉。
與此同時,身後的太平宮亮起了衝天的火光,仿佛有火蟒自宮中揚起頭顱,要將整座宮殿吞噬入腹。
“這里有你最痛苦的記憶,哪怕我們如今都不在乎了,我還是想毀了它。”林玄言看著陸嘉靜的臉,輕聲說著,巨大的火光洶涌如潮水,將身後的場景耀得亮如白晝。
蘇鈴殊肩膀驟緊,她呆呆地看著那座火光籠罩的宮殿,卻也沒有說什麼。
房梁,斗拱,木門,所有的一切都淹沒在了火光里。
陸嘉靜吃驚地看著那座沐火焚燒的宮殿,竟有些釋然。
一直到火勢無可挽回,蘇鈴殊才嚴肅地問道:“你們把我浮嶼的古宅燒了,該怎麼賠償?”
陸嘉靜道:“蘇姑娘想要如何?”
蘇鈴殊道:“我想隨你們一同修行。”
林玄言與陸嘉靜微微吃驚地對視了一眼,陸嘉靜遲疑之後緩緩點頭,林玄言便也點了點頭。
蘇鈴殊抿嘴一笑,張開雙臂仿佛抱擁著大火,她大聲道:“那就燒吧——”
劍鳴聲在這一刻激烈到了頂點,仿佛天庭之上,有兩軍交陣,鏗鏘鳴響。
衝天的火光里,林玄言忽然親了一下身邊女子的臉頰。
陸嘉靜下意識地捂了下臉。
他們看著彼此的眼。
像是看著最熱烈也最寂靜的一生。
一直到焰火成灰,名劍散去,煙塵歸寂,三個人的身影才出現在了湖泊旁的石道上,身後古拙敦厚的宮殿被燎得一片漆黑,里面的一切也終於付之一炬。
忽然間,一個聲音響起在山道上。
“林玄言,你真是好大的排場。”
林玄言心中一凜,回身望去,一對女子並肩立在身後,不知何時來的。
那是邵神韻與南宮。
“南宮姑娘……”林玄言有些吃驚。
“妖尊大人登臨浮嶼有何貴干?”蘇鈴殊問道。
邵神韻目光移向了林玄言,道:“我是來找你的。”
她身邊的南宮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卻被邵神韻瞪了一眼。
邵神韻冷冷地看著林玄言,道:“你破了我家妹妹的身子,就想這樣放任不管?”
“姐姐,那只是情勢所迫罷了……”南宮在一旁小聲辯解道。
溫柔端莊的失晝城大當家,此刻竟有些在外面受了欺負的小女人姿態。
“閉嘴。”邵神韻冷冷呵斥道。
林玄言一時間不知如何言語。
蘇鈴殊有些震驚道:“你究竟惹了多少桃花債?”
邵神韻雙手環胸,強硬道:“把我妹妹明媒正娶了,別和我說什麼你們相識太晚感情不深,強扭的瓜不甜之類的話,修道之人最不缺時間,感情慢慢培養便是,總是你要了我妹妹的身子,就休想一走了之。”
赤裸裸的逼婚呀。
南宮捂著額頭,只是覺得好生丟人。
她柔柔地看著邵神韻,可憐道:“可是南宮只想和姐姐在一起呀。”
林玄言試探性問道:“要不你們一起來?”
陸嘉靜俏臉肅然,微惱地瞪了林玄言一眼,狠狠掐了下他的胳膊。
邵神韻淡淡道:“我可沒興趣和你這個劍人住一起,但是我與妹妹相逢不易,便陪著妹妹暫住幾日吧。”
林玄言顯然沒想到她會答應,求助般看了陸嘉靜一眼,陸嘉靜翻了個白眼,別過了頭,懶得理他。
邵神韻冷笑道:“怎麼?算起輩分,三萬年前我便是你的女主人,如今再不濟你也要敬我一聲姐姐才是,還是有了妻子就對其他人避如蛇蠍了?”
陸嘉靜抿著嘴唇,無奈地嘆了口氣,妥協道:“便聽邵姑娘安排吧。”
邵神韻滿意地點了點頭,推了下南宮,笑道:“還不去拜見你的正宮姐姐?”
南宮整理了一下衣裳,黑衣白發的身影在猶然火星飄蕩的背景下美得不像話。
她對著陸嘉靜欠下了身子。
三年的生死相隨,陸嘉靜與南宮自然也早已熟識,兩人之間自然也沒有太多芥蒂,只是對於邵神韻,陸嘉靜心中總是有些不舒服,若是邵神韻真與她們住在了一起,再加上她與南宮形影不離,那眾女大被同眠是不是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一想到這里她便分外頭疼。
邵神韻微笑道:“陸宮主,你以後可別欺負我家妹妹呀,要不然我這個做小姨子的可不會放過你們。”
陸嘉靜道:“我們自然不會虧待南宮姑娘。”
邵神韻問:“你們家一般誰說了算?”
未等林玄言回答,邵神韻便道:“以後我說了算,要是不服……算了,以你如今的境界也沒什麼好不服的,哪天你有你那美人兒師父那麼厲害,或許可以反抗一下我……好好修行吧。”
林玄言看了一眼陸嘉靜,心想我們真是苦命鴛鴦。
陸嘉靜鼓了鼓香腮,忽然覺得那原本應該風平浪靜的婚後生活一片黑暗。
……
黃昏之後,一個人在家中無聊坐著的季嬋溪聽到了一陣敲門聲。
她打開門後,看著門外那許多位絕色女子,呆若木雞。
“陸姐姐,這……南宮姐姐,妖尊……還有這個紫頭發的小姐姐是誰呀?林玄言!我讓你去把白衣服的神仙姐姐帶回來,你怎麼帶了這麼多姑娘回來?”
“你聽我解釋……”
——
午後的暖陽里,林玄言御劍去往寒山。
不知為何,那護山大陣卻對他緊閉了,他吃了閉門羹,便只好徒步登山。
兩個時辰之後,林玄言才終於來到山頂,自從可以御劍飛行之後,他便從未徒步走過這麼多的路,他知道定然是裴語涵故意封閉了山門大陣為難自己,如今他只希望她不要不在山門,要不然……他也只好回去。
寒山猶覆白雪,夾道蒼松翠柏奇形怪狀,如喜怒形於色的匆匆過客。
過了最後一座碑亭,俞小塘抱著劍立在山道盡頭,神色復雜地看著他。
“小師姐好。”林玄言行禮道。
俞小塘道:“你是來見師父的嗎?”
林玄言問:“嗯,難道師父不在?”
俞小塘無奈道:“師父讓我告訴你說她不在。”
林玄言便徑直向著碧落宮走去。
俞小塘伸手攔住了他。
“小師姐還有什麼吩咐?”林玄言問。
俞小塘凶巴巴道:“第一,不許說是我告訴你的。第二,不許惹師父生氣!第三,以後不許欺負師父,要不然我一劍砍死你。”
林玄言微笑作揖:“是,師弟遵命。”
俞小塘想了想,壓低聲音道:“這會師父在午睡,但應該是裝睡,你敲門她要是不答應,直接進去就好,不要說是我說的!”
林玄言看了一眼她的身後,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俞小塘立刻明白過來,望向了身後,接著表情便凝滯了:“師……師父……你什麼時候來的呀。”
裴語涵在俞小塘的額頭上狠狠敲了個板栗,道:“稍後來碧落宮領罰。”
“哦。”俞小塘應了一聲,然後悄悄擡起了些頭,瞥了林玄言一眼。
林玄言明白她想讓自己為她開脫兩句,可他假裝沒看到,說道:“大師姐背後說師父壞話,理應狠狠處罰。”
俞小塘瞪大眼睛:“你……白眼狼,哼!”
裴語涵看著林玄言,淡淡道:“好了,隨我來吧。”
說著,她轉身朝著碧落宮走了過去,林玄言隨後跟上。
碧落宮門打開,陳設還是一如既往的簡單,屏風繡榻,木桌古琴,案上攤著一張雪白宣紙,正是林玄言幾日前寄過去的那張。
裴語涵忽然想起來這張紙還沒收好,便當著林玄言的面一拂衣袖,將其無聲卷起,隨意棄到了書卷之間。
“師父,這好歹是徒兒一片心意,這樣不好吧?”林玄言不滿道。
“字太丑,沒扔掉算對你不錯了。”裴語涵冷淡道:“今日來見我,所為什麼?”
林玄言道:“不是你讓我抽空來行拜師大禮嗎?”
裴語涵瞥了他一眼:“這是你和師父說話的語氣?”
林玄言咳了一下,恭敬道:“弟子知錯了。”
裴語涵稍稍滿意地點點頭,道:“還不跪下?”
林玄言猶豫片刻,單膝跪地。
裴語涵轉身看著他,雙手負後,冷冷道:“另一只膝蓋?”
林玄言另一只膝蓋緩緩降落下去,在要觸碰到地面的那一刻,他忽然起身,衝到裴語涵身後,一下環住了她的腰。
“語涵,你要是還生我氣,刺我幾劍吧,別再這樣了。”
裴語涵睫羽輕顫,她按住了那扣著她腰身的手,嘴唇輕顫:“放手……師父命令你放手。”
“不放。”
“你敢違逆師命?聽話。”
“不聽話的明明是你!”
“……”裴語涵身子微軟,她輕笑一聲,道:“那你又能怎麼樣呢?”
林玄言從身後抱著她的腰肢,將她猛地推到了床上,她身子翻轉過來,與林玄言四目相對。
林玄言怔怔地看著她,兩人扭著手對峙了半天,最後,裴語涵按住了他的胸膛,將他輕輕推開,她從床上坐起,理了理微亂的衣襟,眉目平靜而端莊,她輕聲說:“去那個小巷子外那家店等我吧……”
“骨頭湯那家?”
“嗯,你在那里等我,但我……不一定會來。”
“那我不去。”林玄言道。
裴語涵目光微涼,她生氣道:“這可是我給你的最後的機會。”
林玄言向後退了兩步,平靜地看著她的臉,安靜地微笑著:“冬雪小巷,萬家燈火,雪夜相逢,這是很美的故事,但卻不是我們的故事,我們的故事從來不是從那里開始的,八年前,我從潮斷山走下來,見到了你,你一身白衣,目光清冷而溫柔地看著我,那才是我們開始的地方,還有這座宮殿,琉璃碧瓦,搖紅燈影,這是我們第一次交心的地方,還有北域,承君城,老井城,南海之畔……這些才是我們的故事啊。”
“可是七年前……你推開了我。”
“寒宮不能沒有你……而且你一直以為我是葉臨淵,我一直害怕某天你知道真相後會怪我……所以當初北域相逢,你喊我師父,我都沒敢答應。”
“是啊,後來我知道真相了,我一個人傷心難過了很久很久……你騙了我這麼多年啊,幾句話就想哄我?”
“對不起……”
“我不是那個小女孩了,你也不是我師父了,哄不好的。”
“那可以重新開始嗎?從潮斷峰下,從我們相識的地方,就像回到八年前那樣,一切重頭再來。”
裴語涵看著前方,像是坐擁在一座空寂的宮殿里,孤琴冷劍,輕紗床榻,她一個人點燭靜思,前塵往事緲如煙雲。
過了很久,她才緩緩道:“明日黃昏,你去潮斷峰下等我吧。”
“你會來嗎?”
“我需要想想。”
“一定要來啊。”
暮色沈沈,春末晚寒里,高崖下滿山飛花,似一場新雪。
峰頂積雪猶未消融,黃昏里顯得無比遙遠。
瑟瑟的琴聲自碧落宮飄出,她少時學過琴,卻已許多年沒有碰過那銀弦了。
林玄言坐在宮門前的台階上,聽著那渺渺琴音,那是朝來的寒雨,也是晚來的風,更是一個說不清結局的故事。
一定要來啊。
他立起身子,緩緩走下山道。
林玄言在那個幽靜的暗室中醒來,身邊早已沒了生鏽的劍。
青銅的孤燈依然嵌在牆壁上,隨著石門長久的打開,牆上的壁畫淡了幾分,剝落了些許顏色。
他一身新衣雪白,眉宇安靜而清秀。
石門推開,微風撲面,千山萬水如向自己擁來,山鳥齊鳴,飛瀑轟響,他仿佛又坐了一個百年大夢,在千回百轉間醒來。
這是他許多年後依然會回想起的暮春,落花如雪,鶯飛草長,石階伸展下去,蜿蜒到不可知處。
走了許久許久,他的肩上落著花,衣襟上帶著淡淡的香味,那石門暗室離自己越來越遠,山道也越來越遠,他平靜的心湖間似有魚夢偶破,散成清漪。
“許多年前,我在山下遇見了一個女子,曾經我以為那是故人相逢。”
“後來我知道了真相,才發現那些看似美好的過去原來都不是我的,但是我不敢驚醒你的夢,如果可以,我願意一直那樣下去,帶著你永遠在記憶里的小巷里兜兜轉轉,永遠牽著溫暖手看著明亮的燈火。”
“許多內疚是我一生都沒辦法彌補的,但我還是想試試,用盡此生的時光。”
“我不想我們從此以後只是師徒,也不想就這樣錯過你,不想你一直一個人。”
那崖道的轉角,林玄言輕聲呢喃著。
說完了這些話,他似是用盡了力氣,終於拐過了那個崖角,來到了那片初見時的花坪上。
花坪上雜樹叢生,落花狼藉。
人約黃昏後,如今唯有風吹草動,不見來人。
陰雲聚攏,天光如束,似是要迎來一場雨。
大雨之後,應是滿地殘紅,萬象如新吧。
但他只覺得空空落落,生不出憐香之情。
他在原地安靜地站了很久,等了很久,一直到大雨落下打濕他的衣裳。
雨水澆透了他的黑發,流過眉眼鼻唇,在下巴處滴成了雨线,他舔了舔嘴唇,雨水咸澀。
天光漸漸消散,最後的黃昏也要隨著大雨散去。
他終於沒有等到她。
他失魂落魄地轉過身。
一片傘面忽然沒過了自己的頭頂,雨水順著傘骨淌下,在眼前滴成了數串珠簾。
林玄言心神顫抖,他猛然回身,看著那平靜執傘的女子,雨水模糊了眉目,只有一襲白衣猶如雲雪。
“下雨了,回家吧。”她嗓音溫柔,眉目帶笑。
……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