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空巢大樓
魂兮何所去?
地府有無蹤?
人死後,上天?落地?
是被傳說中的黑白無常、牛頭馬面押到閻羅大殿,任由十殿閻王裁定功惡,再行處置。
還是像是埃及人那古老的傳說一樣,要被打開胸腔拿出心髒放在天平上稱量。
抑或者在九天之上有個名為天堂的居所,名叫彼得的聖徒在門口看守著上帝的門戶。
沒人知道。
或者更確切地說,很多人都言之鑿鑿地說自己知道,但是他們每個人的說法都和其他人不一樣。
雖說夕夏聽說近來有個大事件發生,聽總部流傳的只言片語,“門”被打開了,才誕生了這許多的怪異。
但少女也吃不准,那語焉不詳的所謂的門,究竟是實際存在著的事物,還是比喻的虛指。
不過,這個世界反正還是按照以往的慣常延續著。既然所有人都各執一詞,卻又爭執不下,大家也就拿著各自的教本互不干涉。
近來,這個世界的“怪異”是越來越多了。
不過像是這種被評定為E級的小鬼,簡直就是拿來考核練級的,根本不值得一提。
“不過,從對方的表現來看,應該並沒有致人死地的意思,到時候是直接強制驅散掉,還是封印起來帶回去交差呢。”悠閒的走在街上,少女有一搭沒一搭的胡思亂想著。
看來那個靈體也確實是遭受了重創,一路走過來,都沒有受到任何襲擊。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對方還敢在自己身上加持著“金剛”、“無明”雙重結界的情況下來攻擊,那夕夏也不介意當場就將它除滅。
“話說回來,還真黑啊。”夕夏順著故意被束縛在身上的一點點惡靈的陰森靈氣的指引,一路走過來。
四周已經漆黑了一大片了。
明明剛剛還是一片喧鬧繁華的都市景象,不過在轉過一個巷道後,周圍一下子就安靜了許多。
古怪的地方不僅僅是這樣,現在接近10點多鍾了,正好是絕大多數人過完簡單的夜生活後回家,卻又還沒有來得及睡下去的時間,在這個人口繁密的都市區,本該是一片燈火通明的景象。
不過夕夏注意到,眼前的這幾棟大廈,整棟樓的居民宅里只有寥寥幾盞燈亮著。
最外側的通道上亮堂堂的,看似很有人氣,但是仔細看看陽台,卻沒有什麼衣服晾曬。
看上去就像是人口集中的居民區,卻罕見的開了個孔洞一樣。這和周圍的樓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被故意束縛在身體上的一點點的陰森靈氣蠢蠢欲動,看來,是已經接近了邪妖藏身的位置了。
注視著那幾棟大廈,少女突然覺得一陣惡寒。
林夕夏皺了皺眉,忍不住自言自語道:“看來不完全是醫院本身的原因呢,這里的風水,也真夠差的。在這種環境里,也難怪會生成惡靈。”
雖然說少女修習的是結界術,對於陰陽五行、卜算八卦都並不在行。不過具備著靈力的修煉者們本身對於“錯誤”也是很敏感的。
不過啊,這樣也好。
夕夏突然嘻嘻的笑了起來:“看來這里的風水已經把絕大多數的居民給趕出去了,那麼,我就可以不用太顧及什麼了。”
少女將手向後一揚,被扎成馬尾的如墨般長發迎風飛揚,英姿颯爽地朝著那妖魔的藏身公寓走去。
世界上絕大多數的公寓的布局都很類似。穿過大門,進門的大廳里就有著兩座電梯。而電梯的另一側,是向上的樓梯。
才一進門,夕夏的臉色一白,夕夏只覺得自己仿佛越過了一道門簾,和外面的匆匆一瞥不同。
僅僅是一步之遙,在邁過大門的瞬間,仿佛被無數雙眼盯住般,一陣奇怪的顫栗感涌上心頭。
公寓的內部就仿佛降低了幾十度的溫度。
少女瞥了眼保衛室,里面只有個老態龍鍾的老大爺在看報紙。
看到一個陌生來客的闖入,那個老保安也只是抬了抬頭,看了看少女一眼,就又低下頭去,竟是連例行的詢問都沒做。
這一對視,林夕夏瞳孔驟然收縮,面上還沒有表現出來,不過內心又是一驚。
乍看上去,那個老保安只不過是個疏於值守的老大爺,但當夕夏和那個人短短對視的時候,那個老人渾濁的眼里沒有一絲神采。
常言道:眼睛是心靈的窗口。
那副眼睛里毫無活人應有情緒可言,空白、冰冷。
而少女還注意到,那老人拿起報紙的姿勢略顯僵硬,就好像只是有個人的軀殼坐在那里,全無活力可言。
而軀殼里面的東西,已經不剩下多少了。
驚覺到自己的聯想,林夕夏更是心中一寒,少女凝神地向著那個保安注視著,不過這個時候,那個男人已經重新拿起報紙,遮住了自己的臉。
那拿著報紙的手,看上去毫無血色,不似常人。
夕夏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
少女默默的轉身走去,再跨出門之後。
夏季空氣伴隨著蟲鳴聲撲面而來。
濕熱,嘈雜,並不那麼舒適,卻是充滿著這個世界正常的味道。
這才是夏天該有的樣子。
“結界……”而門內,則是另一個世界。林夕夏抬起頭,深深地看著大門頂上的“小花公寓”的大字,嘴里喃喃自語著。
林夕夏可不是普普通通的術士,作為一個調查員,少女可是跟隨過局里的很多高階調查者進行過很多次可怕的任務。
所以僅憑著這份經驗和直覺,少女就知道,這個公寓並不正常。
而且,那寒可徹骨的陰氣也不像是一個才死沒幾年的幽靈所能夠布置的。
“E級任務的超級附加題麼,有意思……”在門口眯著眼睛站了半個小時左右,少女霍地睜開眼,冷笑著走了進去。
少女的鞋跟在地上踩出噠噠噠的聲音,這一次,那個保安干脆連報紙都沒有放下。
左手是電梯,右手是樓梯。
電梯可是由很多部件組成的精密物件,假若出個意外,這個鋼鐵的代步工具可就變成了讓自己作繭自縛的牢籠了。夕夏毫不猶豫地直走上樓梯。
出乎意料的,明明是個充滿穢氣的地方。可是理應很少人踏足的樓梯道中敞亮著燈。燈光明晃晃的將整個通道都照得沒有一片死角。
不過,這光耀的大道,並沒有給夕夏多少安心的感覺。明明還是在盛夏,空氣卻好像越來越陰冷了。
第一步,第二步……林夕夏小心翼翼地順著樓梯口往上走。
似乎是因為有了電梯,公寓的住戶主要使用著電梯,這個樓梯通道還兼著消防通道的功能,修建得特別龐大,僅看樓梯台階的寬度,就遠比普通的公寓大上許多。
在重新踏入這所結界之前,自己已經重新給自己加持了“通明”結界。
如今,通明、金剛、無明三重結界加諸己身。
哪怕是再多麼強大的靈體,林夕夏自忖也是可以應付的。
不過,萬事還是小心為妙。
林夕夏睜大著眼,一步一步的慢慢挪動著腳步,步步為營。
這里,不太對勁。
從大廳里進到樓梯道後,少女心里的不安感就越發強烈了。
整塊區域,都好像不對勁。可是卻又說不出來哪里不對。
走了不到幾十步,心細如發的少女突然發現,自己的腳步本該是筆直朝前進的,可是,不知不覺的,自己卻走偏了十公分,等到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很接近一邊的欄杆了。
夕夏皺起了眉毛,忍不住俯身下摸。
纖細的手指在地上的台階上似乎摸到了什麼痕跡。
順著那個痕跡定睛細看,這一下,讓少女看出了些許端倪。
樓梯的台階是用著瓷磚鋪成的,這是非常典型的構造。
所以夕夏也沒有太在意。
然而,當手真正一摸,那地板上的紋路顏色和凹凸並非全然一致的。
有些描黑的看似是凹陷在裸露水泥的部分,卻是和其他的地方持平。
用手指觸摸,還能摸到無數細小的凹凸,有規律地仿佛是文字般。
而另一些部分,同樣是用著光影的手法隱匿著。
再細細觀察的話,那看似和市面上的瓷磚類似的花紋,卻開始有了不一樣的圖騰紋路。
在頭頂上那有些耀眼的燈光下,明明就在腳下的東西,竟然有種“燈下黑”的忽略感。
而且,說起燈光,林夕夏猛地仰起頭來,那吊裝在天花板上的吊燈中,隱隱閃耀著紅色的光沫。
可惜由於那大功率的燈光太過刺眼了,少女眯著眼盯了幾秒鍾,已經感覺到眼球酸痛得淚水都要流出來了,不得不低下頭去。
少女腦子里也不住地轉動著,這座大樓明顯不正常。
雖說乍看之下,看上去只是一所中規中矩的公寓。
然而,自己現在靈覺所感覺到的濃郁陰氣絕非虛假。
如果只是普通的建築規劃失誤的話,就算是這塊土地的下方有著聚陰靈脈,濁氣也會自然地下沉,哪怕尋常的滲透那也不至於會產生這種能夠讓人真正的感覺到寒意的冷。
這股冷意,讓夕夏感覺到一種隱約的飢渴、憎惡、貪婪的氣息。
綜合著進來看到的一切,少女做出了判斷,這絕對是精通風水的邪師所為,最令人心驚的是,夕夏從一樓一直走到三樓,都始終未能感應到陰氣的流向。
這很不平常,靈力流動的路徑可以被稱為“靈脈”,而它們的螺旋形成了“穴”。
可是在這棟摟里,陰郁的靈氣表面上看仿佛凝固在這里一樣,但當少女仔細感應,卻好像又是變成了無數股極細小、極細小的亂流,以著自己所不理解的規律在大樓里亂竄著。
每向上走一層,夕夏的臉色就難看一分,這倒不是因為陰冷靈氣的襲擊,作為修煉有素的術者,少女加持在己身上的三重結界足以阻止這股穢氣的蔓延了。
可是,林夕夏也明白,自己是有提前准備,有著靈力的調查員。而原本該在這里居住的普通用戶呢?
他們可是必須每天都和這棟邪穢的公寓樓朝夕相處,哪怕是本該是最放松、最沒有防備的深夜睡眠,也被一點點熏染著。
這棟公寓,已經根本不是常人理解的陽宅了,更確切的說,這里根本就不是為活人准備的居所,用著少女還不知曉的布局,整棟公寓樓如同抽水機一般將深處在地下靈脈的陰氣源源不斷地抽取上來。
將這棟聳立在地面上的建築,化成了一顆地上墳墓。
在這種環境里住下去,根本要不了多久,心里的戾氣就會被徹底的激發出來。身體更是會一天天衰落下去。
則肉體上的虛弱,則會更加加劇心靈的漏洞。
一直惡性循環下去,一個正常人,根本在這里堅持不了幾個月。
無怪乎,在大廳里面的租金是那麼便宜。
因為這棟公寓,根本就不是為了賺取金錢而建造的啊。它的建造者想要圖謀的,是比金錢更加昂貴的東西。
第四樓了,“噠噠噠”林夕夏的小皮靴在地面上踏出一陣陣有節奏的聲響,少女從樓梯口走出來,往著公寓的房間通道走了個遍。
只有偶爾的房間里有著燈,除此之外,整個公寓一片死寂。
站在陽台上,卻連本該初夏無處不在的蟲鳴都聽不到,折讓夕夏有種感覺,整棟大樓,就好像只有自己一個活物。
這種感覺,很孤獨。孤獨的背後含義,則是恐怖至極。
再一次從四樓的最里側向樓梯口的方向走回,一路上,林夕夏的眉頭越皺越緊。
林夕夏發現,不止是樓梯口那被燈光照得雪亮的台階,連這公寓的陽台通道,也密密麻麻的刻滿了奇異的紋路。
這一條條的紋路,在月光之下,時隱時現。
“夜叉式現,盡顯!”少女忍不住了,雙手飛快的結印,一聲嬌叱。
也許沒有靈力的普通人只會把它們當成是一種奇怪的藝術品,可是在林夕夏通過秘法打開的陰陽視界里,那一道道的紋路,蕩漾出紅色的光痕,在打開靈視的一瞬間,好像所有的紋路都活了過來,化成了覓食的蛇群般,在整棟公寓里游走著。
僅僅這樣一次凝視,夕夏只感到一陣胸悶惡心,險些搖搖欲倒。突然,小臂上封印著那惡靈的一點靈氣的地方猛地作痛起來。
林夕夏一驚,緩過神來,按住那作痛的手臂,不得不收住陰陽眼,運起靈力將那開始蠢蠢欲動的惡靈殘骸鎮壓下去。
“還在樓上嗎?”少女捂住還在隱隱作痛的小臂,不安的抬頭上望。
很接近了,被斬開脫離了本體的陰氣不存在智慧可言,只是本能地想要回到本體中。
而在這陰氣濃郁的大樓里,自己的結界和公寓本身的聚穢結界相互抵消,手臂里的亡魂的殘骸被這陰氣一激,再加上感應到本體的存在,愈發興奮的活躍起來。
那個亡魂,也應該感覺到自己的存在了吧。
林夕夏摸了摸下巴,眼神一厲,某種意義上說,它正是一切的起因呢。
不是它對於晨雪的襲擊,那麼夕夏自己根本不會來到這里。
雖然少女調查員打定主意,在回去之後一定要向上級申請調查出這棟大樓的物主的詳情,不過現在,當務之急是了解這只亡靈的經歷。
不敢再用靈視直接觀看那遍布在牆壁上的神秘文字,以避免靈魂和這股龐然的法陣直接接觸受到汙染,林夕夏調整了下架勢,提起戒心,接著向上走去。
整棟樓的公共通道依舊燈火通明,容不得一絲陰影,燈光下的一切景象都盡收眼底。
不過夕夏自己看不到的是,眼前牆壁上那一條條玄奧神秘的花紋在自己的瞳孔上緩緩收束著,一點點的交織起來,在靈眸上形成了美麗的圖案。
這棟公寓,總有有十一層。
第五層了,林夕夏緩步上前,什麼情況都沒有發生。
緊接著是第六層,林夕夏瞥了眼樓梯口的樓層告示,繼續上行。
第七層,少女還是完全沒有探索公寓房間的意思,只是按住恢復平靜的手臂,向上走去。
第八層的樓梯,還是毫無異象。
或者更准確的說,異象並沒有變化。
和在一樓時一樣,環繞在周身的陰氣依舊濃郁,不增不減。
樓梯的台階上、牆壁上全部都布滿著在光影下的古怪紋路和奇異文字。
在燈光下被盡收眼底。
如果是一無所知的普通人,那只會被潛移默化的影響著,而對於林夕夏而言,由於少女調查員早早就注意到了這個異常。
每當目光和周圍接觸,夕夏總是會不自覺地觀察那些明露在表面的圖案,以及深藏在塗黑的影下的文字。
夕夏突然發現一點被自己忽略掉的東西,這些紋路,根本就是一體的。
那些紋路都是一組組的和相鄰的部分連接起來。
無論是有著什麼樣的東西作為阻隔,被斷開的紋路將沿著其他部分延伸、舒展過一個弧线,繼續連接著。
也就是說,整棟公寓,實質上被一個龐大到無法想象的圖案籠罩著。
一行行令人眼花的圖案在眼前晃過,連夕夏都沒有察覺到,少女自己的身體微不可查的搖了搖,那些被映射到眼底的符文紋路,宛若被滴入到清水中的墨汁,蕩漾著彌散開來。
這個時候,林夕夏正陷入思考,“這究竟代表了什麼意思呢。”
那些紋路和文字並非完全無法理解。夕夏勉強辨認出了幾個字符和圖畫,那些似乎都是在消失的異民族手中沒落的圖騰。
看著這樣一個個連串起來的圖案,林夕夏突然涌起了一股衝動,她想要解析這種符文,好徹底的理解這棟公寓建造的企圖。
當這個念頭從心里面跳出來後,夕夏更加堅信了自己的判斷,“沒錯。就是該這樣。面對能夠把整棟樓都化成巫術的領域的對手,再怎麼謹慎小心都不為過。”
輕輕的心里的話都說了出來,仿佛要給自己加油鼓勁一樣,少女用力地重重點了下頭。
不知怎的,她發現自己又一次充滿了勇氣和干勁。
於是,夕夏停住了腳步。
蹲下身子,用纖白細嫩的手指小心的撫摸著眼前的台階,瞪大的雙瞳,仔仔細細地俯覽著那指尖觸碰的部分,仿佛要憑著一股子韌性就能把根本不存在腦海知識體系里的古怪符文給解讀出來一樣。
在深深的集中了注意力後,台階上的紋痕在眼中顯得越來越清晰。纖毫畢露。
那一條條的紋路看上去像是有規律的文字,又像是刻意繪塗的飛禽走獸。
线條扭曲著,在燈光的反射下,在夕夏的眼中溢出了幽遠的黑色光暈,並且深深地融入到了少女的瞳孔深處。
林夕夏看得更加入神了。
少女一行一行地認真地查看著那烙印在台階上的线條。
非常認真、非常仔細。
雖說夕夏其實根本看不懂那神秘紋路的含義,不過,林夕夏莫名地覺得,只要認認真真地看著這线條,就覺得心底里溢出滿滿的充實感。
只要集中精力,本來有些暈眩的頭腦也變得異常清醒。
而且,雖說有點矛盾,但是夕夏已經本能地覺得,這些隱藏在正常的角落的紋路圖騰,儲存著難以想象的知識。
只要破解了它,那麼摧毀這座公寓一切都將不會是難題。
“太棒了。”只要……只要能夠掌握籠罩著這片大樓的符文,那麼一切都將不攻自破。
既然如此,那麼就不必那麼麻煩地舍近求遠嘛,只要好好地呆在這里一條條紋路的看下去就可以了。
“可惜悟到這點太晚了。”一想到自己這在之前浪費了不少寶貴時間,夕夏有些懊悔的用力拍了拍掌。
接著,少女的余光瞄到了新的一條和周圍紋路不一樣的圖案,夕夏停止了後悔的反應,迫不及待地整個身子都趴到台階上,簡直是恨不得把眼睛都貼到上面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