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附近的山野中,一堆篝火熊熊燃燒著。
“原來你們是被妙音教的長老陳儀虜來的,而且她竟然就是陳鸞落的女兒。”
篝火邊,一個看起來二十多歲的女子感嘆著。
她的身姿優雅輕盈,長發披肩瀉下,火光照耀下凜麗動人,流露出的氣質又有幾分威嚴,讓人心生敬畏。
陳卓問道:“姨母,你見過我鸞落姑姑嗎?她真的是被母親逼出的天玄宮嗎?”
白洛華道:“我沒見過,不過聽你母親提起過,你姑姑生性確實比較放蕩,當年我姐姐將她趕出天玄宮,其實還有……唉,不說了,陳鸞落她也是個可憐人。”
篝火旁還坐著另外兩人,凌楚妃靜靜地坐著,自從白洛華出現後,她就沒有怎麼說話,興許是因為陳卓的親戚都來欺負她,讓她連帶也跟白洛華有些生疏,整個人顯得有些拘謹。
甄讀者卻完全相反,一邊啃著甜甜的野瓜,一邊饒有興致地聽著陳卓講述這些天的遭遇。
當聽到妙音教的長老陳儀將他當成面首一樣豢養時,更是興奮不已。
而且沒想到陳儀竟然還是天玄宮的人,便不斷地腦補著陳卓與陳儀糾纏在一起的畫面。
“卓兒,這十幾日你被陳儀那樣,身體沒事吧。”
凌楚妃在一旁小臉嫌棄地想著:“他好得呢,整天跟那個狐媚子抱在一起不知道多開心呢。”
陳卓幾乎每日跟陳儀交合,按理來說他應該被陳儀采補得虛弱不堪,但現在看來他好像又沒什麼事,猜想可能是跟《啟天訣》有關。
不過解釋起來太復雜,只是簡單道。
“卓兒沒事。”
雖然陳卓如此說,但白洛華還心疼地看著陳卓,輕嘆一息,搖了搖頭。
陳卓又道:“姨母,你是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白洛華臉色一紅,想了想,說道:“我在月勾島上聽說你失蹤了,便趕回中原,不過一直沒有你的下落,後來聽說你在冀州出現,才趕來的。”
陳卓心中一暖,不過聽她提到月勾島,想起無憂宮之事,問道。
“姨母,我堂姐陳璇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凌楚妃看向白洛華,她也很想知道這個實實在在的天隱門之人會說些什麼。
白洛華只是淡淡道:“是真的。”
陳卓卻有些激動,問道:“既然姨母你知道十年前的事,為何一開始沒有告訴卓兒。”
白洛華沒有馬上回答,她看向凌楚妃,見凌楚妃也在看著她,沉吟片刻才輕啟檀口。
“之前卓兒還年輕,害怕仇恨耽誤修行,而且……而且姨母並不希望你向凌雲復仇。”
“為什麼?”
“十年前凌雲確實手段確實狠毒,但是如今天下已定,若是你向凌雲復仇,必定天下大亂,那便遂了天隱門那群人之願。”
陳卓道:“姨母你是希望卓兒放下這麼大的仇恨嗎?”
白洛華道:“我……我不知道。”
陳卓委屈道:“憑什麼?天隱門攪動風雲時橫行無忌,我要復仇卻還要顧及什麼天下。”
白洛華無言以對,氣氛略顯僵硬。
若是往常,甄讀者肯定會說幾句風涼話,但此時他也沉默不語。
片刻,先開口說話的卻是永明郡主。
“白前輩,這天隱門到底是從何而來?他們的目的又是什麼?”
白洛華道:“要說清天隱門從何而來,那就得從很久以前說起。”
凌楚妃道:“還請白前輩賜教。”
白洛華沉吟一下,說道:“八百多年前,一群修士乘船出海,因緣際會之下,他們航行至無邊東海的深處,在一處常年被海上升起的濃霧所遮掩的海域發現一個島嶼,在這個島嶼上,他們發現十二塊巨大的石碑,這十二面石碑上面刻著,或者說天然地形著許多紋路,這些紋路與石碑渾然天成,玄妙無比,看起來像某種碑文。”
陳卓想到張術玄事件中的那塊小石片,還有梵音寺的天音壁,難道這與這十二面石碑有什麼聯系?
白洛華繼續道:“但這些碑文與遺留下來的所有文字都截然不同,看上去就像小孩子提筆作畫一般漫無章法,可若是觀碑之人悟性足夠高的話,便能夠在觀碑的過程中產生一種玄而又玄的感覺,仿佛在簡單的一筆一劃之中,便隱含著天地至理。”
陳卓低聲咀嚼:“天地至理?”
白洛華越說越興奮,整個人由衷地充滿著敬畏。
“若是不去關注碑文的含義,僅僅只是注意石碑與碑文的關系,也會教人感到驚嘆——石碑與文字,不可思議地完美融合在了一起,渾然天成,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斧鑿痕跡,就像是……當石碑出現的時候,這些碑文便已經在碑上了一般。”
凌楚妃問道:“這些石碑到底來自何處?”
“你們猜一猜?”
陳卓道:“難道不是人間之物。”
白洛華點點頭。
凌楚妃又道:“難道是來自……天上?”
“正是,大概一千年以前,天門開啟,一塊巨大的天之石搭乘著十二塊石碑從天而降,墜落在東海之上,化成島嶼,漂流在無邊無際的海上,那些人登島之後對這十二塊天書碑產生濃厚興趣,他們研究天書碑,久而久之,從碑文中解讀出了一種與天下功法截然不同的修煉方式。”
“後來這些人留了下來,在這與世隔絕的天石島上,以迥異於天下其他宗門的方式,不斷開枝散葉,一代代人解讀天書碑,最終創建了一個名為‘天隱門’的宗派。”
凌楚妃嘆道:“原來如此,真讓人震撼!”
陳卓道:“那後來呢,後來肯定發生了一點什麼事吧。”
白洛華道:“兩百年前,天隱門一分為二,由天之石化成的島嶼也一分為二,化為天碑島與月勾島,我們月勾島只有原島的三成大小,十二塊天書碑也只剩下四塊,他們天碑島仍以天隱門自居,二百年來與我們勢同水火,相斗至今。”
“最近幾十年,天碑島那些人越來越勢大,我們月勾島越發難以抵擋他們,因此才會於二十年前冒險與你們天玄宮聯姻,卻沒想到陸妖玄會跟凌雲聯合在一起。”
凌楚妃問道:“那白前輩,我皇叔現在還跟天碑島有……勾結嗎?”
白洛華搖頭道:“我不知道。”
凌楚妃想讓白洛華幫她皇叔澄清,卻沒想到白洛華竟然這麼說,偷偷瞄向陳卓,見那小子目光中又迸發出一絲仇恨。
正想開口再勸勸陳卓,便聽到一旁有人在不斷哆嗦,看過去,見甄讀者渾身顫抖,面目呆滯,好像被嚇傻了一樣。
陳卓也發現這一點,問道:“甄兄,你怎麼了?”
甄讀者穩下顫抖的身體,興奮道:“我沒事,只是沒想到這世上真有天界,太過興奮,那白前輩,都說天隱門強大得可怕,你們月勾島上通玄境應該也有十幾人。”
白洛華淡然一笑,說道:“十幾人?我數數,嗯……通玄境大概有一百人吧,神念境倒是只有十幾個而已。”
甄讀者聽傻了眼。
“而已?!!”
凌楚妃道:“承天境呢?”
白洛華道:“兩人。”
甄讀者聽得幾乎要暈倒過去。
“什麼?中原大陸八十年沒出現過的承天境大長生,你們月勾島上就有兩人。”
白洛華輕描淡寫道:“嗯,天碑島更多,有三人呢。”
“三人??!”
陳卓想起葉玲跟他提起過的那個八十年前挑唆陳笙與天見互相殘殺的承天境修士,插話道。
“姨母可聽說過韓九洞?”
白洛華道:“韓九洞便是這三人之一,一百年多前便已經是承天境,天隱門在中原大陸的行動主要都是由他負責。”
陳卓又問道:“八十年前景國滅佛是不是韓九洞挑撥的?”
“我也不知道,不過據說確實有天碑島那些人的身影在其中,我們月勾島與天碑島雖然二百年來一直勢同水火,但都有一種默契,都不願世人知道天隱門的存在,因此很少干涉中原大陸的事。”
凌楚妃道:“還有兩人呢?”
白洛華道:“其中一個叫祈勝戰,他與韓九洞完全不同,此人極其好戰,一直想著取代韓九洞來中原攪動風雲。當然,最厲害的還是他們的門主,綽號白發玄妖的陸妖玄,此人據說已經活了二百多年,卻還是年輕模樣,一身修為在這個世上無人可比,不過他十年前跟你父親交手,被你父親用天雲指環打得兩敗俱傷,現在如何姨母也不知道。”
凌楚妃道:“白前輩可曾見過此人。”
白洛華搖頭道:“此三人我都沒見過。”
甄讀者感慨道:“通玄境已讓我望塵莫及,卻沒想到傳說中的大長生境界在東海之上卻是如此平常,真是讓人羨慕。”
凌楚妃想起覺心,隱約中有一種想法,問道:“白前輩,恕永明冒昧,你們天隱門從碑文中解讀出的這種與天下功法截然不同的修煉方式到底是什麼?”
這個問題也是陳甄二人極想知道的,此時三人都十分期待地看著白洛華。
白洛華沉吟片刻,最終紅唇中吐出兩個字——
“魂修!”
陳卓與甄讀者咀嚼著這兩個字,似乎還是不太明白。
凌楚妃卻懂得白洛華之意,這便是覺心的修煉方式,她甚至曾經被迫與覺心一同以這種方式修行過。
片刻,白洛華又解釋道:“所謂魂修,便是以靈魂,或者說靈體、元神的方式進行修行,以靈魂進行修行,相比肉體,靈魂對於靈氣的感應更加強烈,靈魂本來就是由真元所構成,因此更容易轉化、吸收、操控真元,尤其是通玄境之前的修行,更是比中原大陸的肉體修行要快上數倍,甚至十數倍。”
陳卓道:“怎麼還可以以靈魂進行修行?”
“這便是天隱門的先輩們從天書碑上悟出的修行方式,又由於月勾島與天碑島上特殊的環境,修士的肉體與靈魂的牽連沒有那麼強烈,甚至能將肉體與靈魂分離,而且分離條件與時間遠超其他地方,靈魂修煉又能帶到肉體蛻變,因此在我們月勾島上,剛入門的修士都至少是明息境,輕易便能達到凝元境。”
凌楚妃問道:“修行方式與島上環境是不是缺一不可?離開島上還能修行嗎?”
“可以的,只是難度極大,肉體與靈魂牽連太強,若是將靈魂分離出來,持續時間又太短,如此折騰反而修行速度更慢,因此島上的人都不太願意離開宗門。”
凌楚妃這才真正知道原來覺心的修行天賦是如此的高,不禁對這個虛偽的惡僧有點刮目相看。
白洛華又補充道:“不過可以借助一些特殊功法、法器,或者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境之類的輔助修行。”
凌楚妃問道:“可有神犀角?”
凌楚妃剛問完,陳卓脫口道:“對了,我記得在江南時那個黑雪魔人就提過神犀角。”
白洛華道:“神犀角是一種靈犀牛的異角,能強烈地影響靈魂,也能將人的靈魂牽引出來,甚至可創造一種結界,靈體處於其中,會變成實質化,與真實的肉體無異,這是極其珍貴的修行器物,月勾島擁有的人也是極少。”
陳卓道:“難怪當時那個黑雪魔人會停下,姨母,那個黑雪魔人到底是什麼人?”
白洛華沉默片刻,說道:“你們真的想知道那個黑雪魔人是誰?”
“嗯!”
三人皆重重地點了下頭,殷勤地期待著。
白洛華道:“到了這一步,其實你們應該能猜出來的。”
陳卓想了想,問道:“是不是跟梵音寺的天音壁里的遠古魔神一樣,或者這個黑雪魔人來自……天界?”
“正是,你們口中的黑雪魔人正是來自於天界的所謂的天神!”
“天神!!”
陳凌三人咀嚼著這兩個字,小小的心靈或多或少都被震撼著。
白洛華待三人情緒稍稍穩定下來,又繼續道:“千年之前,十二名天神駕馭十二天碑從自天門而來,千年來一直都藏在天碑之中,不曾出世過,直到二百年前……”
白洛華說著並沒有往下繼續說開。
凌楚妃問道:“二百年前?剛好是天隱門一分為二的時候,白前輩,那一年到底發生什麼事?”
白洛華嘆了一息,說道:“現在時機未到,我還不能告訴你們。”
陳卓道:“姨母,是不是跟我體質有關?我的體質到底有什麼特殊的?”
白洛低垂長睫,沒有回答,似乎也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凌楚妃道:“這事還與陳卓有關?”
白洛華只是道:“你們不要多問,我現在不告訴你們是為你們好,等時機到了,你們自然會知道。”
甄讀者並不知道什麼天音壁什麼陳卓體質,此時見白洛華這般敷衍陳凌二人,心中冷笑。
“說話說一半,這些前輩高人總是喜歡故弄玄虛。”
陳凌二人無奈,不再追問,沉默片刻,凌楚妃又問道。
“白前輩,既然如此,永明問最後一個問題,那個黑雪魔人,或者說那個天神,是否在陳卓的體內?”
白洛華道:“我不確定,不過即便在,也只是那黑雪魔人的一縷殘息,真正的黑雪魔人應該還在天碑島的天碑中。”
凌楚妃道:“如果是這樣,它會讓陳卓變得跟張術玄一樣嗎?”
白洛華低頭沉思,想了許久,才悠悠答道。
“我也不知道,不過只要卓兒守住清明,堅持本心,不要被利益被仇恨衝昏頭腦,任何邪祟都侵蝕不了卓兒。”
陳卓聽罷,堅定道:“卓兒明白。”
凌楚妃看向陳卓,見他自信樂觀得有點天真,不禁有些擔憂,對於這類靈體的侵蝕她是身有體會的。
丹田中的聖蓮便讓她憂慮重重。
“好啦,都累一天了,先好好休息吧,明天盡早趕到梵音寺。”
白洛華像個長輩一般說道,陳凌二人點點頭,今日確實挺累的,陳卓簡單地給凌楚妃做了個睡床,讓凌楚妃睡下。
白洛華此時卻站起身,慢慢向甄讀者走去,臉上還帶著盈盈笑意。
甄讀者本來也想就地睡下,看到白洛華向他走來,莫名地心跳加速起來。
看著這位神念境真人此時威嚴與迷人共存的玉靨,甄讀者心中禁不住浮想聯翩。
尤其是白洛華靠近身邊時,那一股怡人的幽香更是讓他幻想著跟這位天華劍宗的白客卿一夜春宵。
然而,白洛華卻笑里藏針地說道:“甄少俠,本客卿聽說甄少俠在無憂宮對著天下人的面說我們月勾島不是什麼善類。”
甄讀者美夢驚醒,趕緊說道:“我……我隨口亂說,胡說八道,白前輩不要當真,不要當真。”
白洛華道:“好,本客卿不當真,不過我剛才跟他們兩個小東西說了這麼多天隱門的秘事,這些東西可是都不能外傳的,不知道甄少俠會不會……”
“不會!我甄讀者雖然愛說風涼話,但並不是口無遮攔,今晚所聽到的絕不外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