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鈴,下課鈴響,大學的公共課很是難熬,窗外白壓壓的雨幕籠罩著校園,猶如一層薄薄的輕紗,煙雨迷蒙中,一位高個男生站在走廊,雨絲蒙蒙浸潤他俊秀面容上細細的絨毛,他像是一塊湍急河流中的白色鵝軟石,阻擋著熙攘人群。
一片碧綠寬闊樹葉在細雨微風中飄在他瘦削肩頭,昊濤拂去樹葉,拂去雨水,拂去雜念,腦海閃過一句話:在這個世界,寂寞的人盡是活該。
昊濤觀景良久,細長手指輕拍一位黑矮男生腦袋,詢問道:
“文良,晚上有空嗎?”
彼時春末日漸暖,在這個雨幕世界中,一位黑壯男生撓著後腦,憨態十足:“走啊,一起吃飯,正好拿到舉重第一名獎金,晚上我請客,肉管飽!”
那黑矮男生探身要將昊濤拽走,口中連連喊道:“大餐,吃肉大餐,快走!”
“等等,我在等詩萍,她今天應該從那邊教室出來。”昊濤伸手推擋,面帶笑容望前方洶涌人潮:“文良,我今天想和詩萍表白,你說,她會答應我嗎?”
趙詩萍,她是昊濤從初中開始追求的女孩,昊濤跟著她同讀初中高中,高考過後亦填著相同志願來到這所大學。
至於章文良,他高中時母親生病,在醫院去世,父親離家獨居,供養他到高中便不見人影。
昊濤曾因洗胃住院,附近病房便是他的母親。
兩人從小認識,脾氣各有古怪,關系卻愈發密切,他無依無靠,以體育特長生跟隨昊濤就讀這所大學,昊濤平時食堂吃飯救濟下文良,日子也算過得安穩。
“昊哥,我說你差不多就得,表白次數比我手指數還多,表白方式比那高數還復雜,有啥用呢,人家趙美女有過搭理你嗎,你真不考慮放棄嗎?”文良目視前方,想著這些年來的遭遇,走到昊濤面前,勸告道:“要我說,經常纏著找你麻煩的薛雨不行嗎,或者……或者”這黑矮壯漢嘴唇哆嗖著,張開閉合像一條在陸地窒息的魚,最終他下定決心將那惡魔般名字喊出口:“雲嵐……你說雲嵐……怎麼樣……”
昊濤陷入沉默,混亂思緒像風暴般侵襲著理智,他望著前方蹚水行進的同學,那濺起的白色水花如片片透明匕首刺入腦海,這片雨幕給了他一個殘忍的回應,他伸出手撐在這黑廝肩膀,用力喘著氣:“薛雨纏著我純粹是因為我當過體育委員,嵐姐……嵐姐……好多關於嵐姐我想不起來,再說,她這麼優秀,身邊一群人圍著,哪輪得到我。”
“你說得對,說得對!”文良渾身掠過一陣恐懼戰栗:“好端端說她干嘛,說回正題,你要找詩萍表白,拉上我這個燈泡干嘛,這不是把我拿到火上去烤!”
“唉,找個見證吧,第一份情書是你遞過去的,現在最後的表白,希望有一位觀眾在場,我預料到結局不會幸福,但不想留下遺憾,我總感覺以前自己有過一次驚天動地的表白,最後卻決定放棄,這種遺憾的感覺一直讓我在夢中驚醒,不說這些吧,時間正好,詩萍應該來了。”
“昊濤。”詩萍遠遠望見那高矮白黑組合,在人群中站定,細嫩皎潔手指在空中舞動,像是彩色飄帶般耀眼柔軟:“好久沒見,在這邊等人嗎?”
時隔幾日,再次與初戀重逢的昊濤,細細打量著眼前清秀女孩,她並非那種令人過目難忘的絕色佳人,身材纖細高挑,秀美長發用粉色系帶輕輕挽在後背,通過一席層層疊疊的白紗雪紡裙可以透看到肉色打底褲,柔白無暇的光潔長腿是她最引人注目之處,詩萍緩緩走近,嗔怪道:“問你呢,發什麼呆?”
“哦,哦。”昊濤收回目光,踟躕著沉默,他擺手驅走雜念:“我在想今晚請美女吃什麼呢。”
“你說的美女,不會指我吧?”詩萍眨了眨美眸,一臉好奇的指著自己
“那是自然,不過我是借花獻佛,文良今天請客,那還不得等我們美女詩萍大駕光臨啊!”昊濤露出和煦笑容,拉過那木訥無語的黑廝,往前走去,輕嘆道:“下雨月亮就不會出現,可惜,本來今晚月色會很美的,走吧,我們找個地方聚一聚吧。”
雨白花花的澆著兩側街道,趙詩萍撐起傘,邁步跟上,輕聲詢問:“昊濤,天氣這麼差,為什麼要選今天聚餐?”
“唔……今天是5.15號,是個對我來說有特殊意義的日子,再說,如果可以,我希望每天都能和你一起吃飯。”昊濤雨中轉身,單手拿傘半側身意味深長望向初戀。
“吃飯帶我一個!”聲音清脆刺穿細密雨簾,隨後一位麥色肌膚的活力少女竄進昊濤傘內,披肩短發的她雙手抱住昊濤腰杆,毫不介意的將軟嫩胸脯緊貼男人後背磨蹭,嬌聲嬌氣應道:“濤哥,吃飯怎麼能不帶我呢。”
“哎,哎,哎,秋霞你在干什麼呢?”昊濤正沉浸於此刻朦朧氛圍中,身後傳來柔軟觸感,加之少女纖細手臂在肚臍處四處撫摸的異樣令他驚呼出聲:“快,快放手!”
“快,快說,請我吃飯。”秋霞笑顏逐開,將男人摟的更緊:“怎麼了啊,大帥哥這就害羞啦。”
“秋霞,這邊別鬧,雨這麼大,你們都淋濕了。”詩萍蹙起眉頭,瓊鼻輕輕皺起。
“嗯。”秋霞應著鑽入詩萍傘內,挽著初戀手臂嬉笑道:“濤哥,我什麼都吃,就當多一雙筷子!”
“唔,秋霞想來聚餐的話,隨時歡迎,但今天請客的不是我。”昊濤將手一指身旁的黑炭:“是章文良同學,我不能替他做主,對吧。”
文良面無表情地扭過臉:“不行,你太會吃,我不請。”
“喂,你這個鐵公雞。”秋霞一腳踢在文良腿根,嗤聲嘲笑:“一點都不爽氣。”
昊濤走到劍拔弩張的兩人中間,輕拍文良肩膀,勸阻道:“就這樣吧,我請客,隨便吃。”
文良偷偷拉著昊濤抱怨說,“昊哥,秋霞她可不簡單,她能把均價十塊奶茶點四十塊的人。”
昊濤滿不在乎揮手示意,順勢拍著憤憤不平的文良:“沒事,請你們吃飯就不要在意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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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附近的一家川味餐館內,四位各懷心事的少年少女正齊聚一堂,歡笑從眾人口中傳出,雖是四人第一次聚餐,卻因為秋霞時不時緩和氣氛,故而也未冷場。
“濤哥,你怎麼選這個餐館啊,明知道詩萍姐不喜歡吃辣。”秋霞端起酒杯,里面明晃晃地啤酒液與她麥色皮膚相得益彰。
昊濤右手端起玻璃杯,怔怔望著出神,他應該是忘記什麼重要事情,為何會挾著眾人來此坐下,他想的痛苦,左手搓揉臉頰嘆息道:“那我們換一家吧。”
“沒關系,我只是不喜歡吃辣,不是不能吃,而且菜都已經上好了。”詩萍聲音顫抖,幸好,稀稀落落的雨滴聲掩蓋住她聲线的情緒,她清了清嗓子,揮手示意昊濤坐回原位。
“喔~我現在終於明白。”秋霞指著像蝴蝶一樣穿梭在廚房與餐廳的女人:“你看,這老板娘好年輕哦,橘黃色短發,臉尖尖的,牛仔褲一穿屁股真翹,怪不得來這里吃飯,敢情濤哥來這邊看老板娘屁股,真是下流。”
昊濤擺手不以為意,小學妹秋霞一直都如此瘋瘋癲癲,今日他心緒煩亂,沒來由的有股暴虐衝動,他將一杯啤酒猛灌下肚,瞬間酒氣上涌,我還是一點都不會喝酒啊,他心里暗自思索。
“你看,你看這里的人,都盯著老板娘屁股看,都是一群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色狼。”秋霞意有所指的望著昊濤,這酒昊濤是喝了,想必他的意也不在酒上。
昊濤定了定神,他本不該喝酒,但現在不喝也已經喝過,大腦一片混沌的他忘卻此處是喧鬧的餐館,也忘卻許久以來表白經驗,也許,表白經驗對男生來說是恥辱,但他毫不在意,這是他第十次表白,應該也是最後一次,他早已絕望,故而選擇這個記憶中最令其痛苦的日子,想著想著,他張開嘴巴:“詩萍,請原諒我在這里跟你說這些話,我昊濤……”
詩萍面對昊濤深情的目光略微躲閃了一下,旋即展露笑顏打斷:“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
哇喔……餐廳內一陣喧鬧,一位少女款款跨入店內,法式微卷蓬松長發,發梢往內微微勾起,身穿一襲粉色碎花公主裙,側戴一頂白色羊絨貝雷帽,她像一片月光,像一道閃電,更像是一位渾身發光的天使。
她施施然的拍打柔軟嬌軀上附著的雨水,四面八方的目光躲躲閃閃的纏繞在她身側,貪婪地欣賞著少女婀娜多姿的絕世美顏。
旋即,餐廳里一片寂靜,因為此刻少女偏過螓首,勾起嘴角,像女王巡視領地一般掃視眾人,目光所及之處,皆能感到一種濃稠的,有如實質的窘促壓力,沒人能在她的美麗下抬起頭,也沒人能在她笑容下睜開眼,如此魅力,無論男女皆無法抵抗。
“她……她是雲嵐……”一位不知死活男人竊竊私語,他汙穢的嘴巴玷汙著女孩名字。
天底下的事情便是如此神奇,當你反復聽聞這一個名字,聽聞人們對這個名字主人的贊美,對這個名字主人的欲望,某天,你忽然發覺一位童話里面的天使走進現實,走進身邊,即便你從未見過本人,但你仍會情不自禁的呼出這個名字…雲嵐。
雲嵐嫵媚一笑,柔聲應答:“是哦,雲嵐是我。”
許多人聽聞雲嵐名字,皆以為她是一位穿戴如公主般華麗,言行如貴族般矜持的小姐,皆以為她是一位拒人千里之外,肅穆莊重的女孩,卻不料此刻的她嬌柔多情,美目間淨是溫柔,衝著四周躲閃目光點頭示意。
正恰此時,另一位不知死活的男孩繼續著他的告白:“詩萍,你別打斷我……我還有話和你說……” 昊濤亦察覺餐廳里寂靜的可怕,茫然抬起頭,發現眾人的目光都圍攏,追蹤在他身後,或小心翼翼,或怯怯懦懦。
詩萍衝著遲鈍男人努嘴:“快看你背後是誰。”
“是誰啊?”昊濤緩緩轉過臉,朦朧間,一只粉嫩蔥指定住他的臉龐。
嘶,眾人連吸冷氣,各自在心中痛罵,有些人業已起身,准備痛揍這位不知好歹玷汙天使的男人。
昊濤兩眼發直,餐廳凝固氣氛與詩萍捂額的生氣態勢令他渾身如針刺般戰栗,他聞出身後香味,這不能再熟悉的少女體香。
他猶豫良久,嘎…嘎…嘎…嘎,牙齒開始上下交戰,終歸起身轉頭,迷糊間,腦袋觸及一片柔軟嫩滑:“哎,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他連聲道歉。
嘶,嘶,眾人像鼓風機般倒吸涼氣,一位高個壯漢站起身來怒斥:“你這流氓……” 這壯漢本該用些攻擊性更足的話語來顯現自己雄性魅力,卻被那位天使眯起眼睛投來的溫柔眼神安撫住,怔怔的趴在桌上,喉嚨咕噥出一聲扭曲歡愉,她是雲嵐,僅靠眼神就能達到平息爭端的效果。
“嵐……嵐……嵐……嵐,”昊濤已不能正確組織語言,單調的重復著天使的名字。
“哇哦……小耗子叫人家嵐嵐,好害羞哦。”雲嵐嬌媚一笑,貝齒輕咬朱唇,以一種輕柔愜意的姿態坐在昊濤旁邊。
那位置原本坐著兩位吃飯的小伙,在雲嵐靠近後卻如被利刃刺穿的帆布,嘩啦起立,百般奉承地說道:“坐……你坐……”
“哇……姐姐,你好漂亮啊……”秋霞麥色臉蛋淨是憧憬,由衷夸耀道。
詩萍抬起清秀面孔說道:“嵐姐,下雨天怎麼還有這閒情逸致,來這邊逛街。”
雲嵐向來善於抓住吸引男人注意的話題,她素手托腮,若有所指地答道:“下雨歸下雨,可這邊有我的老熟人,而且,聽聞這邊帥哥很多,萬一能讓我看對眼呢?”
此話一出,餐館內頓時彌漫著一股按捺不住的欲望,即便雲嵐神情滿是驕傲,戲謔,平平淡淡寫滿著女孩的自信與矜持,卻不能阻擋餐館異性那懵懂勃發的目光匯聚,於是,她衝昊濤開口,用語言制止這些過度遐想的男人:“老熟人,我這麼可怕嗎,頭都不敢抬?”
雲嵐顧盼間將壓力淨皆轉移至身邊男孩,昊濤皺眉仔細思索該如何應答,他並非遇事驚慌失措之人,只因餐館此刻無人下箸,盡翹首企盼著他回答,無論是清純初戀,嬌憨學妹,亦或驚懼萬分的兄弟。
“咳咳……”他咳嗽兩聲,蹙著眉猶豫許久,微微擺手撥開那些期待,好奇,嫉妒目光:“嵐姐……我沒料到你突然過來,一時間失神,真不好意思。”
“哎,一股酒味。”雲嵐嬌軀往側邊一縮,拖腔拖調答道:“那就當我是個透明人,溫蓮,陳淼,這邊有位置,快來坐下。”眾人順她手指方向瞧去,那邊正好站著一對情侶,聽聞雲嵐招呼後,過來在餐桌坐下,嬌小柔弱的溫蓮在氣場如女王般的雲嵐身側,猶如一只瑟瑟發抖的鵪鶉。
“別愣著,剛才你要說什麼,繼續唄。”雲嵐一幅冷蔑的神情,沒人敢與她對位而坐,那陳淼低著頭與溫蓮面面相覷,一時眾人陷入沉默。
俗話說,酒壯慫人膽,本就膽子不小的昊濤,借著酒興繼續他的告白大業:“咳咳……詩萍,我想和你說……” 他簡直是個混蛋,酒瘋子,不說在此種壓抑氛圍下,強行說出這種本該在安靜氣氛述說的告白,單論他無視身側含情脈脈,傾國傾城的雲嵐,就該千刀萬剮,不識場景,不憐美人,這是眾人對其一致評價。
詩萍目光制止昊濤其後話語,她敏感地搖頭道:“這事我們不談了,還是說點別的吧。”
“別,別啊,詩萍我還沒說完,你聽我好好講……”
嗷!一聲慘叫激動地打斷昊濤喋喋不休的話語,只見那陳淼如一只午夜孤嚎的獨狼,扯住自己頭發痛呼。
雲嵐似笑非笑望著嘴皮顫抖的昊濤,微點下頭:“不好意思,我同伴有打擾到你嗎?”
“姐姐,你這朋友臉漲的通紅,沒關系吧?”秋霞快嘴快舌地插話進來,又揚頭衝著陳淼喊道:“我說,大男人這麼嚎不害臊嗎,有病就快去治啊,我們濤哥現在有重要事情宣布呢。”
“好了,就這樣吧。”詩萍擺手起身,這場鬧劇她屬實受夠:“我先走了,昊濤你今天酒喝得太多,也早點回去休息吧。”她風風火火走到門口,撐起傘猶豫片刻,又到雲嵐跟前站定:“嵐姐,昊昊今天就交給你了,他這人酒一喝就糊塗,別把他丟到陰溝去就行。”
幾聲炸雷,詩萍身影消失在如傾倒的雨幕間。
“詩萍……別……別走啊”昊濤醉囈著,他靠著桌側,雙手撐著一點點拔高自己身體,並一腳踢開椅子,盡可能將它踢得更遠,以便他能更好衝進雨幕。
恍惚間,他被一雙透明玉手扯住,如稚童般提在這位絕世佳人面前,雲嵐如審判者掃視著身邊顫抖的男孩,一字一頓說道:“你知道我這輩子最討厭,最恨什麼樣的人嗎?”
在餐廳眾人不解的目光中,雲嵐單手將男孩甩回餐桌,纖手比著捏碎折磨狀:“始亂終棄的,不負責任的男人。”她與男孩挨得極近,嬌艷美眸中透著殘忍與凶狠,昊濤即便在醉意朦朧中亦能感受到自己脖頸與下巴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戰栗顫抖。
雲嵐說的激動,審視好一會,又輕輕托起男孩的下巴,他那肌肉抽搐通過顫動傳達到雲嵐手上,她再次逼問:“小耗子,還不肯回家嗎?”
昊濤驚恐地搖了搖頭,他全身被女王般的雲嵐扯得透不過氣,但他仍舊硬著頭皮否定著女孩,即便他的否定會有生命危險。
雲嵐冷哼一聲,用溫柔聲线撫慰餐廳內驚懼眾人:“沒嚇著吧,今天打擾大家吃飯,真是不好意思,我只是愛憎分明,他和我有點私人矛盾。”
她揮了揮手,兩個小跟班隨即跟上,迎面而來的煙雨中,衝入一位憤怒的絕色佳人。
“雨訴別離愁,昊濤,你機會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