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181章 冷玉仙使
薛槿喬每天都會帶來重審賑災案的新消息。
這件事被我們相當高調地帶回京重新提起,而發起重審要求的請求人正是如今名頭響徹大燕,生擒右護法的碧華手薛槿喬。
有了這麼勁爆的佐料和風頭無二的申訴人,已沉寂數年的賑災案也自然重新在朝堂里討論開了。
雖然關鍵的信息被刑部和大理寺捂著,但手眼通天的大人們自有渠道,也因此各種明里暗里的博弈和爭斗已經開始了。
不出我們意料的是,果然有許多大人物表示出對這件舊案被重新挖掘出來的反對。
不過,到了這個地步,我和梁清漓都沒有什麼可以插手的余地了,只能指望薛槿喬,左統領,三司的話事人,還有皇帝本人的影響。
位面任務的討論倒是如火如荼地在進行,因為顏君泠那邊有了突破性的發展。
“昨天我發現林夏妍的痕跡了,這女人真是從沒歇著,在建寧進進出出的,一直到現在才讓我見著。”我們入京的第五天晚上,顏君泠突然開啟了群聊然後發了這麼一條消息。
我與譚箐對視一眼,同時告罪離開堂屋,進了臥室開始商議:“好消息!你那邊是什麼情況?”
顏君泠的他我,路欣,是建寧本地一個小門派“洛水門”的弟子。
在以往,洛水門與高高在上的寧王府無甚關系,一向是敬而遠之的。
寧王起軍反叛了之後,洛水門雖然沒有被強制性收編,但也面臨了相當大的壓力要配合寧王府的行動。
雖然官府的情報表示寧王軍在建寧與懷化的統治外松內緊,並沒有高壓管理,但是這只是明面上,順從寧王意志時的結果。
像在濮陽這種新打下的地方,人手奇缺的寧王軍也許還需要對這些武林中人采取相對更寬松,更禮待俘虜的管理方式以免面臨過多的反抗,但在自己的大本營,他們對待不願乖乖就范的人可就沒那麼客氣了。
顏君泠找准了機會加入了寧王軍,靠著過硬的身手和精明的手段,與異能的小小幫助,在過去幾個月里贏得了賞識。
她並未被納入重中之重的青蓮力士之列,卻在廣招武林人士的建寧本地治安衛軍的巡檢隊中有了一職半位,並且有了相當的活動空間。
她便是在最近一次例行情報搜索中,終於打聽到疑似為林夏妍的消息。
“據我所知,她好像在八月時在建寧與越城之間來回了好幾趟,然後又去了更遠的地方,失了聯絡。就在昨日,我的情報源告訴我,這個可能是林夏妍的人又回來了,不知這次會呆多久。我會試圖跟她搭上线。”
“好,若有任何問題或者成果,隨時聯系。”
結束群聊之後,我皺眉深思。
我們最後收到來自林夏妍的書信是七月時,那封信里她相當隱晦地表示我們最好呆在青州不要亂跑,而她自己則會專心來往於順安的城市,意在於探究花間派與之前青蓮教擄掠的那些女子的隱秘。
我在她離開之前便告誡過她,哪怕她是花間派的長老,既然事發之前沒有知情,那便不是“自己人”了,如今再這麼去刺探,只會引火燒身。
但她卻依舊孤身行事,令我與梁清漓甚是擔心。
收到了顏君泠那邊的消息之後,我也下定決心了。
慶功宴一完,我與譚箐就得啟程去建寧與顏君泠會面,看看能不能撈著林夏妍或者寧王的蹤跡。
若是能從林夏妍那里獲得混入青蓮聖城的方式,那就皆大歡喜了。
同時也要勸解她及時倒戈,否則的話一旦叛軍被打敗了,花間派門人可就慘了。
上床之後,我對梁清漓解釋了這個決定,說完之後十分抱歉地將頭抵在她的肩膀上道:“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這麼做很危險,但我有必須這麼做的原因……嗯,如你所想的那樣,跟我這次從天外天來到大燕的原因有關。”
梁清漓有些憂郁地摸了摸我的頭,嘆道:“奴家猜夫君一定不想讓奴家同行吧?”
“是的……潛入建寧比混進濮陽還要危險,那里是寧王軍的大本營,很難說究竟有多麼危險。我有三妹與我同行,你不必擔心,但我實在不想將你牽扯進來。”
梁清漓抿唇捏了捏我的臉頰道:“既然夫君已經下決定了,那奴家只得支持了。只是……萬事小心。”
我擁住她輕聲道:“放心吧。我出生入死地為了結束這場內戰,不為別的,就是為了能夠盡早與你平平安安,開開心心地度過後半生。在那之前,我比誰都珍惜小命。”
梁清漓忍不住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向往地說道:“嗯!奴家也是!”
早上我們吃早餐時,薛槿喬笑吟吟地走了進來,宣布道:“好消息,師父終於從冀州回來了!待會兒我便要去見她。韓良,清漓,你們與我同行吧。”
我答應道:“自然。”
梁清漓抓了抓裙角道:“真的沒問題麼,薛小姐?”
薛槿喬坐在她身旁不在意地說道:“沒問題的,師父最寵愛我了。而且有你在,她也能理解我們為何如此努力地想要改變賑災案的審判結果。”
“嗯……那就麻煩薛小姐了。”
吃完飯後,薛槿喬帶著梁清漓去准備了,甚至還將章伯喚來,讓我換上這段時間為我做好的新衣服。
當我不解地問為什麼時,薛槿喬只是無奈地說道:“師父她是個……很講究的人。准確地說,她是個十分欣賞美的人。所以我每次見她,最容易令她開心的方法,便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有許多優點,但出眾的皮囊並不在其中,所以也得用心修整一番,那樣她若看你們順眼,說不定就答應我們的請求了。章伯,交給你了。”
“放心吧小姐,咱們已經為韓公子准備好一切了。”
嗯?
嗯!
秦宓竟然還是個如此以貌取人的女子……而且薛槿喬最後那句話,意味實在是有些傷人。
我納悶地跟在章伯身後,梁清漓則被薛槿喬拉去她的閨房,留下一個看熱鬧看得笑呵呵的譚箐。
章伯帶我進了一件側室,與一個小廝一起幫我梳發,束發,修理臉上略顯凌亂的些許胡須。
出乎意料的是,薛府為我准備的並不是上流社會常見的,與官服制式的冠冕加寬袖長袍,而是一身十分英武的玄色勁裝,與軍服更為相近。
我對章伯說道:“難怪你們第一晚要稱量我的身材,原來是為了准備這套衣服。”
章伯含笑道:“在下不敢揣摩小姐的用意,不過她確實特別囑咐過,這套衣裳要到錦繡衣莊請裘裁縫加急制作的。”
我陷入沉思,富家大小姐特意為我定制正裝……這種偏門情節怎麼又上演了,難道譚箐那個怪異的猜想是真的?
我真的對有錢的女強人有特殊的吸引力?
不過,就如上次一樣,由錦繡衣莊的資深裁縫准備的衣裳果然十分合身,也是在大燕目前流行的時尚裝飾中,十分得體的一套裝扮。
我准備完畢,重回到正廳後,與打趣性地奉承了我幾句的譚箐聊了一陣,然後見到我在此界的兩位紅顏知己一起走了出來。
譚箐見到這兩位時,直接吹了聲口哨:“你師父如果喜歡美女的話,那就沒什麼需要擔心的。連我見到你們這模樣都感覺心情好了不少。”
薛槿喬笑罵道:“師父是欣賞美的人,而不是好色之徒,可別混淆了。”
梁清漓則是捻起裙角為我轉了一圈,期盼地問道:“夫君覺得如何?”
我的愛人穿了一件水藍色的翻領窄袖短衣,前襟繡著美麗的粉色花紋,下身則是一條碧色錦緞煙縷裙。
華美的衣裳配合她素白的面容與溫婉的笑容,呈現著幾近完美的仕女風情。
薛槿喬穿了一件黛色直領半臂,內里是一件乳白色的窄袖短衣。
她腰間系了一條靛青色的系帶,下著一條絳紫蝶紋羅裙。
比起我的愛侶,少了梁清漓的雋永秀麗,但又多了幾分骨子里透出的清冷與高貴。
兩人的著裝不同於神州大地長久以來推崇的,衣帶飄飄,寬大繁復的裙衫,而是采取了開國之後逐漸流行起來的簡約實用之美,裙角不著地。
也許是情人眼中出西施吧,哪怕以正常人的眼光來看,薛槿喬是容顏更為美艷的那一個,我也覺得兩人頂多不分軒輊。
我由衷地稱贊道:“有竹林細水的清麗,又如瓷上繪畫那麼色彩鮮艷,十分適合你。”
梁清漓嘻嘻地笑了笑,走上前來在我臉上啄了啄:“夫君的比喻真是妙。”
譚箐在一旁起哄道:“這人嘴出了名的甜。”
我注意到薛槿喬笑吟吟地看著我,想著不能完全無視她,也對她道:“當然,槿喬你也十分美麗,像是冷月生暈,皎潔而高貴。”
“你眼光不錯嘛,師父也許會挺喜歡你的。好了,我們走了,三妹,有事跟章伯說就是了。”
大燕以水德為正朔,官方的文字和劃分里,都以玄水為尊,因此玄武區是京都除了皇城之外,最為高端的區域,也是幾乎所有身份最尊貴的權臣、世家的居住之處。
秦家作為過去數十年來一直頗為得寵,並且能人輩出的望族,府邸也自然在玄武區。
秦府十分氣派華麗,是堂堂的“五進五出”的豪宅。
但我已見識了幾座比它還要豪奢大氣的宅子,因此只是十分平常心地跟著薛槿喬進了去,反而是梁清漓與之前進入皇城一樣,有些緊張。
薛槿喬輕輕地拍了拍梁清漓的手道:“放心吧,師父雖然身份顯赫,但對我們這般的女子十分寬和,反而是韓良需要小心一點行事。不過,以他這張嘴的能耐,我反而不擔心他。”
“原來你對我這麼有信心啊,多謝多謝。”
“呵,不過這種憊懶的話,可就別說太多了。”薛槿喬瞥了我一眼,揮下恭敬地登在一旁的管家,帶著我們徑直進了後院,“不用跟著我們了,江叔,師父已經告訴我可以隨時在後院找她。”
“是,薛小姐。”
當我們來到最里處的寬敞後院,見到在院子中央那顆枝葉衰敗的桂花樹時,也見到了樹下那個孤身而立的人。
她側身對著我們,雙手負在背後,鬢邊的發絲垂下,遮掩了她半邊臉龐。但那隱約見得到的一半,已足以窺得三分麗人難以形容的氣韻。
“哦?槿喬,你來了。”她轉過身來,露出了全貌。
秦宓是個身材相當高大的女子,在她轉過身來正視我們時,我才驚覺了這一點。
她穿著與兩位同伴類似的淡藍色裙衫,但她的裙子樣式比兩人還要更短一些。
亦或者,她的身子是如此地修長,以至於讓人以為那是裙子過於短了。
女子的面容並沒有我在大燕女性中常見的柔和或者秀氣,反而是五官立體,輪廓清晰,配合以極高的鼻梁與豐厚的雙唇,給人以一種凌厲剛硬的感覺。
雖然失之圓潤柔和,但看起來有幾分混血的模樣卻有種另類的美感。
那對大而有神的眸子在微微皺起的兩道濃密長眉下,眼神冷冽且鋒利,而且她的瞳色十分奇異,並不是中原人最常見的深棕色,而是與菲莉茜蒂類似的淺灰色。
秦宓審視的神色讓我想起顧視的鷹狼,強硬而冷酷,但我卻沒覺得這樣貌攻擊性十足的女子丑陋。
恰恰相反,她極為美麗,有著一種截然不同於大燕傳統審美的冷艷。
饒是她侵略性十足的五官和眼光如此鋒利,我也沒有感受到冒犯,因為她高貴而凜然的氣質讓這份居高臨下的審視幾乎顯得……理所當然。
她與左統領雖然外貌南轅北轍,但眸中的光芒卻告訴了我同樣的東西:這是個習慣了凌駕於人之上的女子。
“弟子拜見師父。” 薛槿喬走上前一絲不苟地施了一禮後,大步走到秦宓身前然後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許久未見,師父可還安好?”
秦宓伸出手來擁住她,寵溺地說道:“見到你,怎麼能不好呢?何況,你又帶回來如此振奮人心的戰報。我的小槿喬,當真是好樣的。”
“嘻嘻,這次連師父也不得不承認,我做下了一番事跡了吧。”薛槿喬露出了在我印象中從沒有見過的依戀之色,在秦宓懷里逗留了數秒後,才分開來,自豪地笑了。
“是的,連你師叔在你這年齡,也沒有你這麼優秀。哪怕是我,也無法預料到,你竟能做下如此驚天大事。好了,與我介紹一下你的同伴吧。”
“這是韓良,是我與您說過的,我最信賴的幕僚與同伴,他跟唐禹仁兩人是揭破青蓮教與叛軍的關鍵之人。這位是梁清漓,韓良的妻子,亦是獲取濮陽叛軍情報的關鍵功臣。”
秦宓對我們點頭道:“原來如此,槿喬給我的書信里經常說起你,小韓,她從未對一個同齡人如此看重。還有小梁,我觀你陰陽二氣通暢,內景初成,煉氣養氣功夫已有火候,在你的年齡屬實難得。你們倆人日後若有事,可以來秦府留言。”
我與梁清漓同時彎腰行禮:“多謝秦前輩。”
薛槿喬趁此機會說道:“師父,說起來,我們恰好有一件事想要與你商量。”
“哦?且說來聽聽。”
薛槿喬將我們在青州的經歷撿著最重要的部分描述了之後,著重提起了這次回京的目的,與我們向刑部發起的重審請求。
秦宓聽完之後,挑眉道:“聽起來,你們是想要我助你們一臂之力,重審此案,將嚴家定罪?”
我謹慎地說道:“在下不敢斷言定罪,一切由三司定奪。但在下希望這次重開的案件不為朝堂之上的博弈所左右,盡量地憑依事實與證據來公正地達成結果。”
秦宓不置可否地說道:“為求公道麼。小梁,你又如何想?若我沒聽錯的話,這件事得以申訴的原因其實源自當初你家蒙冤的緣故。”
梁清漓誠懇地說道:“前輩所言不錯。奴家當然想要報仇,但比起以血償血,奴家更想要真相大白於天下,還以梁家,還以那些與奴家陷入困境的人們一個應得的交代。”
秦宓微微點頭道:“不錯的意志。那麼,由我問這個問題吧。我,或者朝堂之上任何與這宗案子重審結果有關的人,為何要幫你?”
梁清漓抿唇道:“奴家別無他求,青州一行的戰功也絲毫不貪戀,只希望能有一個不被外物所移的公平審判。也許這份功績算不上什麼,但奴家也別無其他可以憑依的了。”
我肅然說道:“秦前輩,我無意居功自傲,但說句大實話,若不是我和我的娘子,青州軍部絕無可能發現嚴家這條线,也絕無可能設下能夠捕捉到右護法的陷阱。”
“也許這份功績在京都的大人們看來,不過如此,但我相信還有另一個理由是連他們也必須考慮的。那就是大義與正道在我們這邊。大義的名頭,也許在絕大多數時不過是塊好用的遮羞布,是個飄渺又不可靠的玩意。但天下沒有比這個更能凝聚人心,發掘出一國一民的力量的東西了。無論是武林與江湖都明白,白道才是人心所向的康莊大道。”
“所以,哪怕朝堂里的大人們對它嗤之以鼻,但它卻實實在在地無可取代也無比重要。當年的賑災案有那麼多暗地里的齷齪,若從未被挖掘出來,那人們也許還能就此揭過。但當這些陰暗中的勾當放到台面上來了,那就意味著必須要有一個令人滿意的交代。在風雨飄搖的內戰期間,在冀州與青州的軍民苦苦地為大燕的旗幟流血流汗時,無視為大燕帶來久違勝利的功臣的懇切要求,隨意地處置這面代表著人心曲直的遮羞布,不異於自掘墳墓。”
“我相信,就算有一些人那麼短視,在禁城中的那位大燕天子在這關鍵時期,也必定不會如此任由朝廷的信譽威望染上如此汙漬的。”
秦宓略微驚訝地看了我一眼,露出了幾分贊許的笑意:“好一張能說的嘴,槿喬果然找了個好幕僚。公道與公平,天理昭昭,報應不爽,不可否認,這些腐儒最愛念叨的東西,有時確實蘊含著不可思議的力量。但是我可以直白地告訴你,那些有能力影響此案結果的人,都不會是被這些縹緲無質的大道理所說動的。能觸動他們的,只有價值足夠的籌碼。在你們顯示出足夠的籌碼之前,我無法幫助你們,而只有我的支持,也只會無濟於事。”
梁清漓說道:“秦前輩,我們與唐禹仁唐衛士在數日前求見玄蛟衛左統領,她答應了我們會在此事上給予幫助。”
“哦?平陽這麼說了麼?這倒有些新奇。呵,以唐禹仁的那性子,恐怕也是堅定地站在你們這邊了吧?哪怕如此,那還是不夠,你們還需要一個能夠真正地介入到此中的代言人。”
這時,一直沒有插嘴的薛槿喬開口了:“師父,昨天,王公公上薛府來傳下了陛下的旨意。陛下說,生擒右護法的功勞從戰事開始至今,冠絕三軍,因此他會賜下一個任我選擇的獎勵。”
她目光堅定地看向秦宓:“我會向陛下稟報,希望能將這個獎賞用在重審賑災案之上,確保能有一個公正的審判。”
一直表現得風輕雲淡,甚至有些隨意的秦宓終於變了顏色,利劍般的長眉深深地蹙起:“什麼!?你這孩子,可明白這份旨意的分量?你大可要求加官加賞,而陛下只會十分樂意地頒下獎勵,因為這是理所當然的。甚至,你可以要求足以讓薛家重獲祖輩榮光的賞賜,陛下也未必會拒絕。但你若出個這麼怪異的要求,且不說三司推事的結果連陛下也無法左右,冠絕三軍的功績,連田煒這種大將軍也立下一兩件擔得了這種獎賞的功勞而已,你這一輩子極可能只有這麼一次機會,你真准備用到這種地方上?”
薛槿喬臉色平靜地說道:“是的,師父。我意已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