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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考秀才

夜天子加色版 weilehaowan 10866 2024-03-05 23:02

  神殿的空中花園里,葉小天吞吞吐吐地對展凝兒道:“我有一句話,一直想問你,不過一直沒敢問……”

  展凝兒正在觀望天堂般的美景,突然聽到葉小天這句話,一顆芳心頓時小鹿般跳了起來。

  此時,彩霞滿天,展凝兒的臉蛋似乎也浮上了一層炫麗的晚霞。

  展凝兒心里有些慌亂,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

  她低下頭,用細若蚊呐的聲音道:“你想問什麼,那就問唄。”

  葉小天道:“那我可問了啊,你不許生氣又打我。”

  展凝兒抿著嘴唇搖搖頭,發覺不對,又點點頭,臉更紅,心更慌了。

  葉小天道:“你……綽號叫什麼來著?”

  展凝兒一呆:“不是應該問閨名和八字麼?哦!我的名字他早就知道了,那接下來應該問生辰八字啊。莫非還有這個環節,所以問我綽號?這漢人規矩還真多……”

  展凝兒垂下頭,羞羞答答地道:“那是人家亂叫的啦。給人家亂起綽號,叫什麼霸天虎。其實……其實人家一點都不霸道。”

  葉小天道:“對對對,就是霸天虎。我一直好奇啊,不是說,貴州有三害……啊!不不不,是貴州有三虎麼?還有另外兩虎,都叫什麼啊?”

  展凝兒越聽越糊塗,心道:“這時候問她們倆干什麼?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展凝兒心里這般想,還是老老實實答道:“另外兩個呀,一個叫夏瑩瑩,綽號‘胭脂虎’,是夏家的大小姐,夏家和宋家是姻親。還有一個叫田妙雯,綽號白虎。”

  葉小天驚嘆道:“白虎?貴地果然民風開放,這麼隱秘的事兒都能叫得這麼響亮。”

  展凝兒抬起頭,茫然道:“什麼事兒隱秘啦?”

  葉小天心道:“呃……莫非她根本不明白何謂白虎?這麼說起來,這只白虎恐怕也未必是我理解的意思。”

  展凝兒果然不知葉小天想到哪兒去了,嫣然一笑道:“因為她生得白,喜歡穿白,可是得罪了她的人又大多沒有好下場,所以才得了這麼一個綽號。你問這些做什麼?”

  葉小天干笑道:“沒什麼,我就是好奇,這個問題一直藏在心里,難得有這麼個機會,問問你而已。”

  展凝兒一聽大失所望,幽怨地低下了頭去。

  ……

  山路上,葉小天、華雲飛、毛問智和展凝兒等人在幾十個神殿武士的護送下匆匆而行。

  瑤瑤由一個苗家漢子背著,一眼看見葉小天,瑤瑤就激動地掙扎起來。

  那苗家漢子剛把她放下,她就像只歸巢的乳燕,一頭撲到葉小天懷里,“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護送瑤瑤前來的幾個苗家漢子本來無所謂地站在一邊,及至聽到神殿武士說起眼前這個清秀年輕人就是侍神尊者,慌得他們連忙跪倒在地,虔誠地向葉小天叩頭不止。

  葉小天拍著瑤瑤的後背,柔聲安撫著她,替她擦去眼淚,然後先把她交到華雲飛手上,便走過去,把那幾個苗家漢子一一扶起,向他們鄭重道謝。

  那幾個苗家漢子聽人翻譯,才知道尊者是向他們表示謝意,慌得他們差點兒又趴下磕頭。

  葉小天這才明白自己這個尊者身份,在這些粗獷的山苗漢子心中,當真是有至高無上的地位。

  葉小天問起瑤瑤別後情景,瑤瑤抽抽嗒嗒的,盡是說這些天怎麼想小天哥哥,怎麼擔驚受怕。

  葉小天耐心地詢問了許久,才把瑤瑤說得顛三倒四的話漸漸理出一個頭緒來。

  瑤瑤被人擄走,在懸崖處和葉小天等人意外遭遇後,兩個人帶著她又走了好遠的山路,到了一個山洞里。

  一個身著錦衣的中年人笑眯眯地把玩著她那塊從小佩在胸前的小木牌牌,說他是瑤瑤的親生父親,這次接她回來,是要帶她回家去享福的。

  瑤瑤當然不會莫名其妙地認一個爹,不肯開口喚那人一聲父親。

  葉小天聽到那人自稱是瑤瑤生父時,不由大感震驚,但仔細想想又很有道理,若非如此,那兩個人處心積慮擄走瑤瑤的舉動根本沒有合理的解釋。

  只是,瑤瑤的生父到底是誰呢?

  葉小天又問起那人模樣,瑤瑤也是語焉不詳。

  展凝兒插嘴道:“算了,瑤瑤還這麼小,你問不清楚的。眼看天色不早,咱們還是回神殿去吧,否則今晚怕是要宿在外面。”

  次日,展家派人過來找到展凝兒,說她父親猝然病逝。展凝兒大驚失色,和安南天一起急匆匆地回家奔喪去了。

  又過了幾天,葉小天終於要離開神殿,去“游歷天下”了。

  格德瓦領著一個面無表情的人來到葉小天身邊,介紹道:“尊者,這是我們為您挑選的隨侍尊者並教授您蠱術的人,他叫冬天。”

  葉小天“哦”了一聲,上下打量冬天幾眼。

  冬天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不過腰杆兒卻向葉小天下意識地彎了彎,看樣子他只是天生一副面癱臉,倒不是故意扮出這麼一副冷傲的神態。

  格德瓦道:“尊者,冬天是我的得意弟子之一。本來我是屬意由他來繼承我的衣缽的,可惜這孩子不通人情世故,唯好研習蠱術,處理教務上不是最合適的人選。不過由他來教授尊者蠱術,卻是最好不過。”

  葉小天一聽,這分明就是一個另類的書呆子啊。

  只不過書呆子讀的是聖賢書,他研究的是蠱,這樣一個人跟在身邊,肯定不會亂摻和自己的事情,本來對冬天的形貌還有些不滿意,這時看著倒有些順眼了。

  八大長老率領神殿眾人都在神殿外列隊恭送尊者,葉小天帶著華雲飛、毛問智走出去,與他們一一寒暄道別。

  走到隊尾時,卻發現當地部落酋長格哚佬也帶著全家人來了。

  尊者這一走,少則三年五載,多則十年八年。

  這麼一個難得的拉近關系的機會,格哚佬又怎麼會錯過?

  他還特意抱了葉小天的干兒子——小咪酒來。

  咪酒正在父親懷里酣睡,小指還噙在嘴里,粉嘟嘟嬌憨可愛的樣子說不出的疼人兒。

  葉小天把他抱在懷里,忽然想到自己娶妻生子後,也會有一個這樣可愛的小寶寶,雖然他現在還不曾做過父親,心里卻一下子有了那種父子情深的感覺。

  “富貴榮華、美女如雲……也換不回一個親生骨肉,值得的!”葉小天想著,在熟睡的咪酒頰上輕輕吻了一下。

  格哚佬見他真情流露,確是發自內心地喜歡這個孩子,不禁笑得有些合不攏嘴。

  葉小天把咪酒還給格哚佬時,忽然注意到旁邊似乎有兩道幽怨的目光正望著自己。

  他的目光倏地一動,轉頭看時,卻見哚妮正輕輕抿著嘴唇兒,低頭看著她自己的腳尖兒。

  葉小天忽然想起了自己對格德瓦說過的那句話:“唔,如果二十年之後,哚妮真把女兒送來服侍我的話,那我懷里這小子豈不成了我舅舅?舅舅是我干兒子,干兒子是我舅舅,這輩分究竟怎麼論?”

  葉小天與華雲飛、毛問智、瑤瑤還有那位面癱臉的冬天先生一起趕赴銅仁,至於格德瓦是否另派有人暗中追隨,葉小天一路上仔細觀察了一下,好像還真沒有。

  葉小天當初匆匆追趕擄走瑤瑤的兩個賊人,連行李都沒有拿,店錢自然也沒有結,此番回來自然還是去了那家客棧。

  葉小天邁進客棧大門,正要招呼客棧掌櫃,就見府學教諭黎中隱黎老爺子臭著一張臉從里邊出來,那店掌櫃的滿面陪笑地跟在後面。

  黎中隱今天是第三次來客棧問葉小天的消息了,他剛走到門口,便被葉小天攔住,向他長揖施禮。

  黎中隱先是一呆,繼而大喜,一把抓住葉小天道:“原來是你,你可算回來了!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叫本官好找!”

  掌櫃安排好了四個房間,華雲飛、冬天和毛問智各一間。

  瑤瑤現在自然是跟葉小天睡在一起,葉小天也不放心讓她一個稚幼女孩兒單獨睡在一個房間。

  葉小天請黎教諭上座,奉了茶,便坐在下首,把這些天的經歷簡略說了一遍。

  至於到了山苗地界,陰差陽錯成為蠱神教新任尊者一事,因為太過驚世駭俗,就被葉小天略了過去。

  黎教諭頷首道:“老夫明白了,院試在即,你也該看書了,回頭老夫叫人給你送些書來。”

  知府衙門,黎教諭對提溪長官司長官張鐸說明葉小天的情況:“老大人,咱們銅仁已經五年沒出一個秀才了,這次去水西,上邊很是訓斥了下官一番。本府文教,下官自當負首責,可是老大人您面上也無光啊。這一次,下官好不容易發現一個可造之才……”

  黎教諭口中的這位老大人其實一點都不老,他才三十多歲,老大人只是一句官場上常用的對上司的尊稱。

  張知府一身肥肉把一張圈椅擠得滿滿當當,他打個哈欠:“成了,本府知道啦。這事吧,你做的是不怎麼樣,這都幾年了,咱們堂堂銅仁府居然出不了一個秀才,我都替你臊得慌。無論如何,今年銅仁府一定得考出個秀才來,最好再考出個舉人,替本官增增光。哈哈哈……”

  葉小天回到銅仁,才忽然想起水舞至今沒有消息。

  他喜歡水舞,但不代表他今後的人生便只為情愛而活。

  他不會長吁短嘆做一個痴男怨女,更不會糾結於一個心不在他這兒的水舞。

  葉小天,其實很灑脫!

  接下來這些天,葉小天居然真的專心讀起書來。

  他以前學的東西很雜,其中不乏高深的學問,畢竟在天牢中傳授他學問的那些人雖然品行不佳,可學識卻是極好的。

  那些京官哪一個不是進士出身呢?

  只不過這些人傳授的學問都是只言片語,零碎得很。

  如今能系統地讀一讀聖人經典以及先賢文章,葉小天真正把心思沉浸其中,倒也頗有樂趣。

  又過了幾天,便到了院試之期。

  說到秀才,後人心中總不免浮起一個窮酸秀才的形象,就像官員中的知縣。

  因為戲曲的緣故,後人把七品官當成了芝麻綠豆大兒的官,心生輕視,似乎不足一提。

  其實不然,七品正印,那可是一方父母。

  就算你考中進士,能直接外放一任知縣,那也要極強硬的後台替你運作才辦得到。

  這秀才也是一樣,在功名里頭它屬於最低的一檔,但在地方上那也是極了不起的,要過五關斬六將才能考取。

  讀書人想考秀才先要考童生。

  考童生只要讀完《四書》、《五經》,並能依照朱熹的《四書集注》等書寫些粗淺的八股文就行。

  即便如此,有些讀書人到了知天命之年還是童生。

  但是這一階段在黎教諭的運作下,已經由銅仁下屬的一個縣辦理完了。換言之,葉小天現在已經是童生,他的籍貫自然也落在了那個縣。

  府試由當地知府擔任主考,銅仁知府張鐸點了頭,一應手續便順順當當地給葉小天辦了下來。

  接下來就是現在將要舉行的院試了,過了這一關才算是秀才。

  院試本應由各省學政主持,可本省學政是提刑按察使兼任,哪有功夫跋山涉水跑來銅仁主持考試?

  於是放權給土知府張鐸了,這也是黎教諭有十足把握可以讓葉小天考中的原因。

  一大早天剛蒙蒙亮,葉小天就提著考籃趕到了府學考場,華雲飛和毛問智都陪他來了,就連瑤瑤都起了個大早。

  至於那位冬天先生,他經常在房間里鼓搗各種瓶瓶罐罐一直到半夜,習慣了晚睡晚起,葉小天就沒叫他。

  葉小天從未參加過考試,等他到了充作考場的府學大門外,見衙役列陣兩旁,威風凜凜,人數眾多,考生卻是寥寥無幾。

  送考生前來的父母長輩倒是不少,其中不乏拄著拐杖、步履蹣跚的白發翁,真是盼孫成龍心切呀。

  等到進場時,拆發髻、脫鞋子進行搜檢,葉小天才驚愕地發現,來考試的居然不是那些少年人,而是那些老年人,零星還有兩個中年人,那拄著拐杖步履蹣跚的老翁居然也是考生。

  葉小天並沒有什麼夾帶,他也不需要夾帶,因為考題他已經知道了,就連那篇八股文章都是黎教諭捉刀,替他代筆讓他背熟了的。

  考功名考到這個份兒上,大概也只有相聲里那位被考官誤認作九千歲親戚,從而連升三級的魏好古才能媲美了。

  府學里已經按照考場的規矩重新布置過了,只是那考號里零零落落,壓根就沒幾個人,看樣子這銅仁府的文教方面還真是很弱。

  葉小天進了號房,舉手研墨時忽然心生感慨:我葉小天本是一介獄卒,卻不想竟有一天,不但做了九峒八十一寨近十萬人的尊者,又走進考場提筆答卷,我家祖墳一定正冒青煙……

  過了一會兒,一個小吏舉著考題牌在場中巡走,高聲宣讀題目,果然與黎教諭偷偷告訴葉小天的題目一模一樣。

  葉小天寫八股畢竟是初學乍練,規矩雖然懂,真要寫出好文章卻還有些吃力。

  但是現在文章早已熟記在胸,他只要默寫出來就行,這便容易多了,因此葉小天把全部精神都用在了寫字上。

  他的字寫得倒是真漂亮,一張卷子寫完一字不錯,連個墨點兒都沒沾上。

  葉小天寫完卷子,又苦挨了近一個時辰,這才拿起卷子起身交卷。

  主考官本應是土知府張鐸,可張鐸哪會跑來這里受罪,已經全權委托黎教諭。黎教諭起了個大早,有些困倦,此時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小吏上前接過葉小天的卷子開始糊名,黎教諭聽到動靜醒過來,一睜眼,見是葉小天,便招手道:“你來!”

  葉小天連忙趕到他身邊,黎教諭低聲埋怨道:“怎麼這麼久,可是不曾背熟?”葉小天也壓低聲音:“學生自然背得滾瓜爛熟,只是看其他童生都沒交卷,學生想還是不要太顯眼的好。”

  黎教諭嘆了口氣道:“你這孩子,太小心了些。那些人已經考了大半輩子,也就那樣了,哪里還能有所長進?我銅仁府士林後繼無人呐,要不然你以為本官為何找你?待點中了你,本官要帶你去見知府大人,你且回去做些准備。”這時候葉小天也不好說得太多,便向黎教諭長揖一禮,自有小吏引著他離開考場。

  考場外,毛問智、華雲飛和瑤瑤一直在等著他。

  一見葉小天出來,毛問智和華雲飛還有瑤瑤立即一擁而上,毛問智緊張地問道:“大哥,考得怎麼樣?題難不難?”

  葉小天有事也不瞞他,事先拿到考題的事兒毛問智也是知道的,居然還問出這種話來,難道我就笨到如此不堪造就?

  毛問智見他不答,卻沒好氣地白了自己一眼,不禁歡天喜地:“啊!大哥神態如此不屑,那一定是發揮得極好了。”

  葉小天失笑搖頭:“你呀,忽然叫我想起一位在葫縣認識的兄弟來了。你要是見了他,一定跟他合得來,因為你們倆是一對活寶。”

  瑤瑤拉著葉小天的手,開心地道:“毛大叔說哥哥要是考中秀才,就是有身份的人了,以後就能當大官了,是嗎?”

  葉小天心道:“想當官起碼也得是舉人,秀才似乎還差了點兒。”不過見瑤瑤開心的模樣,葉小天不忍心叫她失望,便含糊應道:“嗯,是吧!不過,只是有資格做官了,做不做呢,那還要看哥哥喜不喜歡。”

  “嗯!”瑤瑤用力點頭,眉開眼笑地道:“那當然,哥哥這麼大的本事,要是做一個弼馬溫似的小官,別人要笑話你啦。哥哥要麼不做官,做就做個齊天大聖一樣的官兒。”

  葉小天哈哈大笑,伸手抱起瑤瑤:“對,咱們家瑤瑤說得對,要是不給大官兒咱就不做,咱就來他個大鬧天宮。哈哈,走,咱們提前慶祝一下,下館子去!”銅仁院試揭榜之期,不出所料地葉小天赫然登榜,因為這是五年來銅仁出的第一個秀才,因此很是轟動。

  盡管只有一個秀才,知府衙門還是按照慣例舉行了慶祝儀式。

  府衙大門前,兩隊衙役鳴鑼清道,又有一隊士兵朝天空鳴放三眼銃。一時間硝煙彌漫,葉小天從滾滾硝煙中鑽出來,淚流滿面。

  府學教諭黎中隱和顏悅色地說道:“呵呵,考中秀才,光宗耀祖,也難怪你真情流露。只是馬上就要去見知府大人,趕緊擦掉眼淚,切莫在知府大人面前失禮。”

  葉小天舉起袖子擦眼淚,心道:“誰他娘的真情流露了,我是被煙熏的好不好?”

  大堂上,張知府端坐在公案後面。葉小天進去,在黎教諭的引領下向他一連四拜。

  張知府笑眯眯的,有心做出一副禮賢下士的模樣來,可他試了兩次,肥肉卡在椅子上,實在站不起來,便大剌剌地受了葉小天四拜,擺手道:“起來吧,來人,給秀才公賜袍。”

  當下就有一個衙役捧了藍色儒衫,幫葉小天穿戴好。

  廊下奏起鼓樂,又有兩名衙役上前,給葉小天帽子上插了碗口大一朵金色絹花,身上交叉披了紅綢。

  葉小天打扮完畢,又向知府老爺四拜。

  張知府努力地挺了挺肥碩的腰杆兒,兩個衙役趕過來,一手攙著大人的手臂,一手按住椅子扶手,“嘿”地一聲同時發力,把知府大老爺從椅子里拔了出來。

  張鐸站起身來,呼呼地喘了兩口粗氣,對葉小天和顏悅色地道:“本府身子有些不便,接下來的儀式就由黎教諭代勞吧。你們且去,儀式完成後回府衙來,本府設宴為你慶祝。”

  接下來本該由知府大老爺引領全部新選秀才……也就是葉小天一人啦,入文廟拜孔子,行三跪九叩大禮。

  再至府學由知府和學官互拜,學生向學官兩拜,然後在府學設宴。

  如今土知府張鐸一句話,這些囉嗦規矩自然還是由黎教諭代勞。

  黎教諭一聽知府大老爺親自設宴,也覺臉上有光,連忙與葉小天向他道謝不止。

  隨即吹鼓手吹吹打打,把這對師徒送了出去……

  知府衙門里,張鐸在三堂擺下了一桌酒宴。

  黎教諭和葉小天謝過了知府大人,便依次在下首坐了。

  大腹便便的張知府在上首就坐,與他二人談笑風生。

  葉小天本以為一府正印,又是世襲罔替的權貴,必然極為自矜,拿腔作調大擺官威是免不了的。

  卻不想這位張知府竟是毫無架子,說話也沒有半點文縐縐的味道,令人大生好感。

  張知府開心地指著葉小天道:“你如此年輕,便有這般才華,只做一個秀才未免可惜了。本府有意保舉你到貴陽府參加鄉試,替我銅仁奪個舉人回來,你看如何?”

  “啊?”葉小天一聽,頓時就像一口吞下個苦瓜,嘴岔子都快咧到耳丫子上去了。

  葉小天有自知之明,詩詞歌賦他懂些,八股文也會寫,講起高深的學問偶爾他也能插上幾句。

  但是真要參加科舉,那麼系統完整地學習四書五經並鑽研吃透,他的功力遠遠不夠。

  可是那位自命風雅的知府大人既無自知之明,也無識人之明。

  他看葉小天順眼,便覺得葉小天是可堪造就的人才,於是很熱衷地要求葉小天赴水西參加鄉試,給銅仁爭個舉人回來。

  葉小天當時就想推卻,卻被黎教諭悄悄拉扯他的衣角制止了。

  出了知府衙門後,黎教諭鄭重地告誡他:“咱們這位知府老爺,你要是順毛兒捋怎麼都好。你要是逆了他的心意,那就一定倒霉。他讓你去考,你去就是了,考不上他也不至於生氣。可你要是不去,那就一定得罪了他!你是本府秀才,得罪了本府大老爺,你還如何在此地發展?”

  葉小天聽了無可奈何,只好決定去水西走一遭。

  舉人他是根本不用指望的,到時候也沒人提前泄露考題、考前替他捉刀,他只管應付一下就是。

  這樣一想,葉小天倒是毫無壓力。

  過了幾天,葉小天便去知府衙門領了參加秋闈的路引憑證,又接受了知府大老爺的一番“哼哼教誨”,打點行裝直奔水西。

  ……

  李秋池的住處距貴陽府的幾處最高官邸不遠。

  他是有名的大訟師,需要時常和官方人物打交道,住得太遠便有許多不便,而且住在這一帶也能彰顯他不同尋常的身份。

  要做本省最有名的狀師,除了自身的本事,自然還需要各方面的關系,李秋池在貴陽府可謂手眼通天。

  本來徐伯夷只是一個小小照磨,還未必能看在他李秋池的眼中,不過李秋池與他結交,看中的是他的長遠。

  徐伯夷是從葫縣來水西的,不久就抱上了“白虎”的大腿,被田家安排到了布政司做了照磨官,前途遠大。

  因此李秋池很快就和他搭上了關系,從此稱兄道弟,親密異常。

  這“白虎”,李秋池也只敢在心里叫叫,以他的身份,就是背後都不敢宣諸於口,生怕一個不慎傳進那位田大姑娘的耳中。

  那位姑娘喜怒無常,高興時或許只是付之一笑,若是正不開心,只怕他就要倒大霉。

  李秋池是靠嘴巴吃飯的,豈會干出禍從口出的事來?

  這“白虎”閨名妙雯,是安宋田楊四大土司中田氏一族的大小姐。

  妙雯這個閨名聽著就婉媚賢淑,表面上看來也是這樣。

  這位天之驕女的田大小姐甫一接觸的人都覺得溫柔嫵媚,不愧大家閨秀,可是相處稍久,就不免叫人敬而遠之了。

  作為三虎之一,她既不像夏瑩瑩一般飛揚跋扈,也不像展凝兒一般武力超卓,但談笑間就能令人灰飛煙滅,熟知她性情的人自然是畏之如虎。

  其實從她為自己起的綽號就能多少了解一點她的性情了,她自號“憐邪姬”,聽著就是一個很怪異的名字。

  只不過初次相逢的人,還是很容易就會被她美麗的容貌、優雅的談吐、溫柔嫵媚的樣子所迷惑。

  自從徐伯夷攀上了田家,一步登天成為布政司照磨,便動了報復艾典史的念頭。

  憑他一個權柄極輕的照磨,自然對付不了雖比他低一級,卻權柄更重的一縣典史。

  不過他背後還有勢力龐大的田家,這便有了十足的底氣。

  不料他派人回葫縣探聽情況,竟意外地聽說艾典史已經“為國捐躬”了。

  他派去的那個人打探完消息,便去了青樓,卻不想正碰上在青樓喝得酩酊大醉的蘇循天。

  蘇循天酒醉之後,口齒不清地向姑娘們夸耀他在衙門里如何風光,如何斗垮本縣豪霸齊木,其中便提到了“艾典史”。

  當時蘇循天語焉不詳,卻已隱隱透露出其中別有內情。

  姑娘們只是陪他打情罵俏,沒人注意這個,徐伯夷派去的人就是為了“艾典史”而去,不免就上了心。

  於是他上前與蘇循天攀談,又置了一席好菜,叫了好酒與蘇循天同飲,從他口中套出了那個天大的秘密。

  待他返回水西向徐伯夷稟明經過,徐伯夷才知道那艾典史竟是個西貝貨。

  奈何此時葉小天不知去向,徐伯夷無可奈何,也只得忍下了這口氣。

  畢竟憑他的身份,還沒有能力挑戰整個葫縣官僚系統。

  就算他有後台,田家也不會為了他的私仇去得罪這麼多官吏!

  誰知沒過多久,徐伯夷居然打探到:葉小天在銅仁冒籍參試,考中了秀才之後竟來到貴陽參加鄉試了。

  李秋池也吃過葉小天的暗虧,徐伯夷與他做了密友後,曾經就葉小天的事對他發過牢騷,是以這一狼一狽都很清楚艾典史就是葉小天。

  兩個人湊到一塊兒,就跟打了雞血似的,興奮異常地核計起對付葉小天的計策來。

  李秋池微笑道:“這個葉小天的把柄,當真是一抓一大把。第一條大罪就是冒官。”

  徐伯夷道:“不錯!只是,此事牽涉到的人太多,被他冒充的那個艾典史已經得到朝廷嘉獎,以縣丞身份遷回原籍下葬了。這件事捅出來,連朝廷都臉上無光,很可能會低調處理。到時候,不光葫縣上下被我們得罪光了,就是朝廷諸公對你我也必然生出看法。”

  李秋池贊同地點點頭:“不錯。那麼第二條,就是冒籍參試了。依我朝規定,童生參加秀才考試,需要他的祖父在當地居住二十年以上,有墳墓,有田園,方可參試。”

  徐伯夷連忙提醒道:“秋池兄不要忘了,川陝雲貴地區是有些特殊的。所以禮部特許,凡移居境內完丁納糧滿二十年者,也可參考。”

  李秋池乜著他道:“難道他們家在貴州完納丁糧滿二十年了?”

  徐伯夷只是賣弄自己的學識,目的達到,便一拍額頭,輕啊一聲道:“小弟糊塗了。”

  李秋池自得地一笑,復又沉吟道:“這一條,可用,只是不妨當作備用。”徐伯夷道:“秋池兄的意思是?”

  李秋池惡狠狠地道:“冒籍參試,一經查獲,不過是剝奪功名,卻要不了他的命!”

  ……

  徐伯夷回到布政司剛坐下,侍候他起居的那個小廝便上前稟報:“老爺,剛剛田府來人,請老爺您抽空去一下。”

  徐伯夷一聽是田府傳喚,哪敢等什麼有空,立即起身奔了田府。

  田家自二田爭鋒,中了朱元璋和朱棣兩父子的算計,已元氣大傷,在安宋田楊四大家中雖名列第三,實際上實力已經居末。

  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田家依舊是貴州官場上不可小覷的一股政治勢力。

  田府,占地三百余畝,整個府邸建築如果從空中俯瞰下去,仿佛一頭擇人而噬的猛虎。

  田府是一府八院九層的建築格局,一道道門戶進去,叫人有一種“侯門深似海”的感覺。

  第八進院落一個幽靜嫻雅的院落里,徐伯夷匆匆趕到,脫去官靴,只著布襪,在侍女的引領下,沿著木質地板的長廊走到盡頭臨著山林溪水的一處房屋外。

  廊下風鈴叮當,室內卻有淙淙琴聲傳來。

  那侍女站住腳步,恭聲道:“小姐,徐伯夷到了。”

  室內沒有回答,只是琴聲一停,錚錚地撥弄了兩下。

  那侍女微微欠身,退過一旁。

  徐伯夷向她頷首致謝,屏住呼吸邁進房去。

  房間布置極是淡雅,外間一處溫馨雅致的客房,一側有紅梅沃雪的屏風隔斷後面空間。

  正前方縱深處又有一道門戶,卻是建在林間山中,樹下一個白衣女子背向這邊,正輕拭琴弦。

  這女子就是自號憐邪姬,外人稱她為白虎的田妙雯,如今已雙十年華。

  她嫁過三任丈夫,三任丈夫都在換過婚貼至迎親前的這段日子里離奇暴斃,從此凶名遠播,再也沒人敢要她了。

  那女子纖纖十指輕輕下壓,止住了琴音,柔婉清美的聲音道:“你到照磨司這段時日,我一直在關注你的表現,很不錯。”

  徐伯夷喜上眉梢,連忙欠身道:“謝小姐夸獎。”

  那女子又道:“不過,要在水西給你安排個閒職容易,若想你更進一步,縱然不是進士也得有個舉人功名才好提拔。畢竟你不是我田氏嫡系,不好直接做官。如今秋闈在即,我想讓你辭了照磨,考個舉人回來,如何?”

  徐伯夷恭謹地道:“但聽小姐吩咐!”

  那女子輕輕地撥弄了幾下琴弦,淡淡地道:“既如此,你去吧,好好備考。若是中了,我自會送你一個正經前程!”

  ……

  紅楓湖畔,一個穿著彝家服飾的老婦人正在捻著網线補著漁網上破漏的窟窿。

  她的年紀已經很大了,滿臉皺紋,可是耳不聾、眼不花,居然還能補漁網,足見身子硬朗。

  不遠處,一個俏麗的彝家小姑娘笑嘻嘻跑過來,蹲在老婦人面前,把手放在老婦人膝上,甜甜地叫道:“老祖宗,我去你房里找你,不見你的影兒,就猜你到這兒來了。”

  老婦人一見是她乖巧可愛的重孫女兒,滿臉皺紋都笑開了花:“就你丫頭聰明!呵呵,今兒又去哪兒瘋了?這麼晚了才回來。”

  少女皺了皺鼻子,一臉的可愛俏皮:“人家才沒出去瘋呢,就是到島上逛了一圈兒。”

  少女靈動的眼珠微轉,聲音便愈發甜得有些發膩:“老祖宗,人家想去水西玩,好不好?”

  老婦人已經拿起梭子,重新織起了網,聽到少女的話,老人眼中便浮起一絲了然的笑意:“就知道你這臭丫頭沒這麼殷勤,你前不久不是剛去過水西嗎,怎麼又要去啊?”

  少女嘻嘻地笑:“這不是妙雯姐姐約我了,盛情難卻嘛,人家要是不去該多不好意思。”

  少女生得十分甜美,有一種模樣是男人見了喜歡,女人見了也喜歡,仿佛有一種魔力。

  這樣一位在上古時候常被尊稱為“傾城禍水”的少女,自然就是聲名赫赫的“胭脂虎”——夏家大小姐夏瑩瑩了。

  老婦人嘆了口氣:“你呀,老大不小的人了,成天就知道瘋。去吧去吧,要是不讓你去,還不知道你有多鬧人。”

  老婦人說得很無奈的樣子,可是從她的語氣就能聽出她有多寵溺這個重孫女。

  也是啊,老太太一輩子生了六個兒子,六個兒子又分別給她生了很多孫子,可偏偏就是不生女娃兒,夏家的陽剛氣旺得都能直衝九霄了。

  直到她重孫子這輩兒,才好不容易生下一個女娃兒,全家上下還能不當成寶貝供著?

  然而,別看這老太太在重孫女面前一副慈祥和藹的模樣,熟知夏家情形的人卻都知道,水西夏家真正當家做主的人就是這個老婦人。

  這位老婦人嫁到夏家,說來也是一段傳奇。

  她本是一個康巴女子,名叫達娃,從小生活在高高的雪山上。

  當年夏瑩瑩的重祖父夏文暄到雪山上游玩,看到了她,驚訝於她的美貌,隨口夸贊了她幾句,說是她若願意,這麼漂亮的姑娘他一定娶回家。

  結果第二天早上夏文暄一推房門,就見她挎了一個小包袱站在門口,說是已經跟家里人說過了,要跟她的男人下山。

  夏文暄當場傻眼,他只是看到人家姑娘漂亮口花花一番,哪想到人家會當真?

  這位夏家少主結結巴巴地向人家姑娘說明了自己的意思,達娃的眼淚當場就撲簌簌地流下來。

  她拔出腰間的短刀,抵在自己的心口,對夏文暄道:“好!如果你說的是假話,那麼,把刀刺進我的心里吧,反正你已經把它擊碎了。”夏家少主再度傻眼,愣了半晌才結結巴巴地說自己已經有了老婆,也有了孩子,父母也不一定同意他要一個山里姑娘。

  囉哩吧嗦說了半天,達娃姑娘聽得一臉納悶。

  夏文暄看了她的表情也不禁納悶起來:“達娃姑娘,你聽不懂我的意思吧?”達娃姑娘很奇怪地問他:“我只是不明白,這些事和我愛你有什麼關系?”夏文暄再一次呆住,雪山泉水灌溉的女子,和山下的女兒家當真不同。

  她們不明利害、不懂關系,便是人世間制定的一些禮儀都不懂。

  她那雙澄澈如雪山泉水的眼睛看到的永遠是最本質的東西: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那我們便應該在一起。

  夏文暄被達娃姑娘那皎潔如雪山一般的心靈震撼了,他把姑娘領回了家。

  他的夫人也是出身大戶人家,為人良善,和達娃姑娘接觸沒多久,就喜歡上了這位純朴善良的雪山女子,接納她成為自己家庭的一員,做了夏文暄的側室。

  很多年後,夏文暄夫婦已先後過世,她已成了夏家年紀最老、輩份最尊的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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