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新任尊者
尊者站在神殿的最高處,眼看著由他主導著的發生在下面的這瘋狂一幕,忍不住開懷大笑,心中暗道:“哈哈哈哈……這些瘋子!尊者之位,已經迷了他們的心竅,死得好,死得好啊!他們個個都該死,不清除這些心懷不軌的家伙,我的親生兒子怎能順利繼位……”
尊者領著葉小天七拐八繞,走進一間極其隱蔽的石室,疲憊地坐在石椅上,虛弱得似乎說不出話來,只是用手指向屋角的石壁上一指。
葉小天好奇地走過去,突然發現緊貼石壁似乎有個什麼東西,他走過去仔細一看,竟是一個鐵鑄的扳手。
葉小天雙手握住扳手用力一提,只聽軋軋軋地一陣響,頭頂的石壁便閃開一個洞口,一具石梯緩緩落到了他的面前。
“上……上去。”尊者的神色極其莊重。
葉小天順著石梯爬上去,放眼四顧,見是空蕩蕩一個石室,牆邊有三張石台。
第一張石台上放著一具頭盔,式樣很古怪,頭盔上端還有雞冠狀的紅色羽毛。
第二張石台上放著一副盔甲,怪異的精美圖案,上邊的金漆已經斑駁,下半截是皮戰裙。
兩片板甲中間有繩索相連,往脖子上一套就行,看著非常簡陋。
第三張石台上卻是一枝長矛,一頭套了鐵箍,另一頭是細細長長的矛尖,式樣很古怪。
尊者臨終之際慎而重之地讓他到這麼隱秘的石室里,而這里只有這些配飾,葉小天沒有多想就小心翼翼地穿戴起來……
看到葉小天進了頭頂的密室,侍神尊者心滿意足地長長松了一口氣,吃力地起身,使出全身力氣走到了另外一間密室。
那間密室非常狹小,上方沒有屋頂,長長的石道直通天空,關閉石門後,整個石室就像一個煙囪。
密室中央用木材搭起一個平台,台下是木炭和引火之物。
尊者艱難地爬了上去,盤膝坐正。
人到臨死的時候,似乎總會想起一生的歷程。那一生歷程,濃縮在短短的瞬間,飛快地在人的腦海中重演……
他是神殿的砍柴人,但他從小就知道他是尊者的兒子,是尊者的私生子。
他的父親苦心栽培他,並且最終讓他繼承了自己的尊位,而他在晚年的時候也想把寶座再傳給他的兒子。
葉小天並不是他唯一的兒子。
他知道自己的命運,在繼承尊位前經常偷偷溜出去,反正一個劈柴的仆人也沒人注意。
他在游歷的時候碰到過很多美艷女子,也留下了不少的孩子,卻也沒想到葉小天能找到這里。
當葉小天第一次出現在神殿的時候,他就有心靈感應,當他看到那個親手制作的小木佛時,內心更是止不住的狂喜。
他當初繼承尊者寶座的時候,教中就有風言風語出來。
他很清楚,如果蠱神傳承這層皮被人扒開,尊者的位子就坐不穩,野心家必然會不擇手段地攫取他留給兒子的位子。
所以,他不能讓信徒們知道尊者指定繼承人是有私心的,他要讓蠱神親自指定繼承人的說法深入人心,以保證合法繼承者的公信力。
他沒有急著認葉小天這個兒子,免得葉小天不小心泄露了機密,或者被人看出端倪。
他煞費苦心地要把格峁佬、格格沃這兩個野心家除掉,甚至權柄稍重的格德瓦,盡管對神教忠心耿耿,他也想一並除掉,只為他的兒子能順利上位。
格哚佬與與葉小天交好,那麼格德瓦就不再是威脅。
現在他已大功告成,這才和葉小天父子相認。
作為一個父親,他並不指望兒子回報他什麼,只要看著兒子功成名就、大權在握,他就心滿意足了。
侍神尊者感覺生命正從他身上一點點流逝,身體越來越沒感覺。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點燃了身下的引火之物……
此時,殺氣騰騰的楊應龍已經帶著人衝進了神殿,格哚佬、格德瓦也立即率人追了進來。
正侍立在第八層的幾位蠱神教長老回頭看看他們,全都面無表情。
神殿外廣場上,除了楊應龍和格哚佬兩派的人馬,其它九峒八十一寨的人馬全聚集於外,翹首企盼著侍神尊者的指示,他們還不知道神殿內已經打成了一鍋粥。
這時突然有人高呼:“冒煙啦!冒煙啦!”
神殿外萬頭攢動,眾人一起抬頭望去,就見神殿頂上騰起了筆直一道柱煙。
通常燃起的煙都是黑色的,這道煙卻是白色的,詭異的白色煙柱在湛藍的天空下異常明顯。
“尊者歸天了!”
神殿外無數的信徒呼啦啦地跪了下去,向神殿頂禮膜拜,然後又站起來,抻長了脖子虔誠地望著神殿最高層的陽台。
無所不能的蠱神讓尊者重回了他的懷抱,但他會為信徒們指定新的尊者以指引他們、庇佑他們。
神煙升天,馬上就該鳴響聖鍾,他們新的主人會身披法袍,手持聖杖,出現在他們面前。
葉小天終於發現石室還有一道門,推開就闖了出去,迎面有道螺旋型的樓梯向上,他想也不想,便順著樓梯跑了上去。
上面卻是一座鍾樓,中間懸掛著一口大鍾,鍾樓木架上有一條繩索。
葉小天扯開了那條繩索,他已經看到鍾樓下面是一個陽台,距鍾樓至少兩三丈的高度。他也不知道這條繩索夠不夠長,便向鍾樓外奮力一跳。
繩索果然不夠長,距地面還有小一丈的距離便到頭了。葉小天重重地撞在牆上,又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
繩索被他一松,就聽鍾樓上那口巨鍾“當當”地響了起來,原來那條繩索竟是鍾繩。
葉小天狼狽不堪地爬起,扶正了頭上的雞冠子頭盔,拄著長矛,一瘸一拐走向陽台邊緣。
聽到神殿傳出的鍾聲,神殿外又是一陣騷動,九峒八十一寨的部落信徒激動得鼻息咻咻,有些年邁的信徒更是熱淚盈眶。
這時候,葉小天披甲戴盔,拄著長矛出現在了陽台上。
“轟……”無數人同時下跪,竟然匯聚成了一道爆破似的氣浪,無數人頂禮膜拜,用苗語虔誠地高呼著:“侍神尊者!侍神尊者!”
葉小天站在陽台上,被眼前這一幕驚呆了,他怔怔地看著神殿外廣場上無邊無沿的人群,莫名其妙地左右看看,真的沒有別人。
“他們拜的是我?”葉小天突然想起了展凝兒對他說過的話:“當聖殿里響起連續不斷的鍾聲,殿頂燃起一股滾滾濃煙,就是上一任侍神尊者歸天了,居住在四下的生苗都會紛紛趕到這里拜見新的侍神尊者。新的侍神尊者會披上法袍,手持黃金聖杖,站在高高的聖殿上接受所有人的膜拜。侍神傳承一旦確立,那就再也不可更改。”
鍾聲還在回響,葉小天猛一回頭,向上仰望,就看到了那道滾滾向天的白色煙柱。
葉小天頓時驚愕得合不攏嘴巴:“這……這……這就是法袍?這就是黃金聖杖?女人說話就是不靠譜,喜歡添油加醋。”
神殿外的人其實大部分也不知道尊者登位時的打扮原來竟是這副模樣,可他們先是看到了白煙升起,接著聖鍾鳴響,緊跟著葉小天就登上神台,先入為主,不把他認作尊者才怪。
真正認可葉小天這身裝束的是那些年老的信徒,許多都是部落長老甚至就是某個山寨酋長。
葉小天披著羅馬式板甲,手執長矛,頭上戴著一頂火紅的雞冠狀戰盔,迎著陽光,站在高高的露台上,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當鍾聲響起的時候,正在交戰的楊應龍和格哚佬同時一怔。
兩人互相看了看,突然收起刀劍,一起向陽台跑去。
如果尊者傳承已經有了著落,他們還你死我活地拼個什麼?
當他們衝進尊者的臥室,看到陽台上果然有人站在那里,穿著侍神尊者傳承必須的法器,正接受萬民膜拜,登時呆在那里。
“這人是誰?螳螂撲蟬,黃雀在後啊!”楊應龍牙根緊咬,恨不得撲上去一腳把那人踢下陽台。
他手下果然有人按捺不住了,揚起刀便向前衝去,被楊應龍手疾眼快,一把抓住。
格哚佬雖然有心扶保與他交好的格德瓦登位,但他並沒有背叛尊者,如今眼見新的尊者已經站到露台上,格哚佬自然只有服從的份兒。
眼見楊應龍的人欲上前對尊者不利,格哚佬立即挺刀攔上,卻不想那人被楊應龍一把拉住。
楊應龍陰沉著臉色,緩緩搖了搖頭。
這個時候,已經不能再有什麼動作了,如果此時對那個人有任何不利的舉動,神殿外那些狂熱信徒立即就會變成瘋狂的暴民,他們會衝進神殿,殺掉所有人。
葉小天茫然地站在神殿露台上,突然感覺身後似乎有人。
他驀地轉身,就看見楊應龍、格哚佬還有他們眾多的手下都站在那兒,把窗口門口擠得滿滿當當,卻沒有一個人走過來。
格哚佬驀然發現尊者竟是葉小天,不由驚愕地瞪大了眼睛,楊應龍的表情和他也差不多。
格哚佬雖然有些不甘,還是垂下了手中的刀,眼神也垂了下來,露出馴服的神色。
而楊應龍見到葉小天,先是一驚,慢慢的卻變成了微笑的模樣。
這個結果對楊應龍來說並不算太壞,一個單純熱血的年輕人總比一個閱歷經驗豐富的人更容易引誘、拉攏,何況他此前對葉小天“還不錯”,兩個人的關系未必就不能更近一步。
現在葉小天莫名其妙成為尊者,更印證了他和格格沃此前曾經一度懷疑過的一個想法:葉小天是安展兩家派來的人。
既然安家能收買他,那自己也能,只要有足夠的代價。
想到此,楊應龍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在他而言,世上只有永遠的利益,沒有永遠的敵人。
幸存下來的神殿六大長老也暗暗松了口氣,對於楊應龍的野心,他們也略知一二,誰也不願意成為楊應龍的馬前卒。
但是一旦楊應龍控制了神殿,這就是必然的結果。
葉小天這個突如其來的外人成了侍神尊者,雖然有些出乎他們的意料,但比起受楊應龍控制的格格沃,他們還是更樂於見到如今這副局面。
隨後,葉小天在六大長老的侍奉下換上了一襲潔白的鑲金邊長袍,頭戴一頂真正的金冠,瞧著人模狗樣地閃亮登場,接受萬人膜拜,蠱神教的新任尊者新鮮出爐!
聞訊趕來的華雲飛和毛問智站在人群中。
毛問智搓著大手,喜得合不攏嘴:“哎呀!哎呀!哎呀娘吔,你說這扯不扯?咋就不小心還當上尊者了呢,你說這事兒整得……”
葉小天已經在心里接受了這個現實,當尊者也不錯啊,發動九峒八十一寨人馬幫他找瑤瑤,不比他一個人強?
至於水舞,葉小天忽然驚訝地發現,分開時間長了,他對水舞的思念竟然越來越淡。
說到自由,上一任尊者當年不是還周游過天下麼,想必是不禁止尊者外出的。
就算不允許離開,在這樣的洞天福地生活,還有那麼多的神妃……哎呀……這幸福來得太快……
葉小天心花怒放:“我得把爹娘和大哥都接來,真享福啊!”
這時候,八大長老中年紀最長,也是唯一的女性,其職務有些類似於傳功長老的格彩佬端著兩碗黑漆漆的藥湯向他走來。
葉小天趕緊主動迎上去,接過其中一碗,笑道:“阿婆,這是什麼粥啊?雖然不好看,聞著倒挺香!”
格彩佬長老也會說漢話,不過她大概只是年輕時候游歷過中原,這麼多年不使用漢語,腔調已經有些生硬。
她笑眯眯地說道:“尊者,您稱我一聲彩長老就是。這碗粥可是好東西,四位長老同時照料著,每六十年才成熟一株,用以熬粥,只有歷任尊者登位時才能享用。”
葉小天一聽不禁喜上眉梢,這麼難得,肯定是好東西啊!
莫非一口喝下去,就會有一股真氣上衝泥丸下衝涌泉,奇經八脈一齊貫通,登時就達到三花聚頂、五氣朝元的無上境界?
格彩佬依舊笑眯眯的,慢吞吞地解釋道:“這碗粥,一旦服用,萬蠱不侵。呵呵,就是蛇蟲蚊蟻,以後都不敢近你的身了。”
葉小天一聽這碗粥有如此妙用,登時大喜,趕緊端起碗來咕咚咚一飲而盡。
葉小天把空碗遞給了格彩佬,抹抹嘴巴,意猶未盡地接起另一碗粥,興衝衝地又問道:“阿婆……彩長老,這一碗又是什麼好東西呀?”葉小天問著,已經把碗湊到了嘴邊。
格彩佬笑眯眯地道:“這一碗就沒甚麼稀奇了,不過就是一碗絕嗣湯,是禁絕生育的。”
“噗!”葉小天一口湯剛喝進嘴里,聽格彩佬這麼一說,一口就噴了出去。
“呸!呸呸呸!”葉小天把一口湯吐得干干淨淨,變色道:“絕嗣?你是說,喝了這碗湯,就不能生孩子了?”
格德瓦見他臉色大變,會錯了意,忙湊近他耳邊,低聲解釋道:“尊者不要誤會。喝了這碗湯,男人還是男人,能力比以前還要強大許多,只是不能生育後代罷了。”
葉小天道:“這是什麼道理?為什麼不能生育後代?”
幾位長老面面相覷。
這條規矩神教每一個信徒都知道,偏偏這位尊者卻是空降下來的,什麼規矩都不明白,真要跟他解釋起來,只怕還要費一番周折。
格彩佬斟酌了一下,緩緩說道:“這是自我教第一代尊者時就傳下的規矩。為避免神教成為一家一姓之天下,所以每一代尊者登位時,都要服下這碗絕嗣湯,不留下自己的後裔。”
格德瓦說道:“不只是尊者,就是我們這些長老也都服過絕嗣湯。尊者是蠱神的侍者,不需要自己的後代。蠱神所有的信徒,都是他的孩子,都會像對待父親一樣崇敬他。”
葉小天臉色難看地把那碗湯還給了格彩佬,作為從小生長在中原地界的他,“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觀念早已深入骨髓。
如果要讓他斷子絕孫,給他個皇帝他也不干。
葉小天現在總算明白為什麼上一任尊者擁有那麼多神妃,卻沒有一個子嗣了,也明白上上任尊者為什麼想把寶座傳給他的兒子,這個兒子卻是以劈柴人身份做掩護的一個私生子。
原來尊者不能生兒育女,上一任尊者根本就是上上任尊者在繼任前甚至在成為長老之前偷偷生下的一個兒子。
如果這件事早早曝光,他可能連長老都當不上。
葉小天道:“斷子絕孫的尊者,我不做!”
六大長老聽到這句話,頓時愕然。
拒絕做無上尊榮的侍神尊者?
千百年來,這種事情在蠱神教從來沒有發生過,以致六大長老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格德瓦的臉都黑了,你不做?
你不做你披上法袍手執聖杖登上露台干什麼?
如今九峒八十一寨全都把你認做了尊者,你說你不干了,你把這神聖傳承當成什麼了?
這事一旦傳開,所謂蠱神指定傳承的說法馬上就得穿幫,我們還如何維護神教對九峒八十一寨的絕對控制?
此時大殿上都是九峒八十一寨的頭面人物,除了酋長還有各部落里面威望隆重的長老,八十一寨,就算一寨只來兩三個人,也有兩百多號人了,所以擁擠非常。
格彩佬有些心慌,這位新尊者萬一當眾撂挑子,那整個神殿的威信立即就得一落千丈!無論這事如何解決,先把尊者穩住再說。
六大長老陪著葉小天進入尊者會客的小客廳,苦口婆心好一通規勸,葉小天就是不松口。
而且眼見六大長老低聲下氣,料定他們忌憚重重,不敢把自己怎麼樣,葉小天的底氣更足了。
六大長老面面相覷,互使眼色,向葉小天緩施一禮,徐徐退出小廳,來到對面另外一個小廳。
過了半晌,格彩佬緩緩說道:“我覺得,上千年的規矩,也未必就不能變通一下。”
其他五位一起看向這位最年老的尊者,格德瓦動容地問道:“格彩佬,你的意思是?”
枯坐無聊的葉小天忽聽門外有人說話,走過去拉開房門,就見格哚佬和寶翁正站在外面。
格哚佬一見葉小天,便露出滿臉喜色。雖說與他交好的格德瓦沒有當上尊者,可葉小天是他兒子的干爹,這關系豈不更近一層?
格哚佬喜滋滋地對葉小天道:“尊者,我正有事要見你,可是寶翁不許我進去。”
葉小天道:“啊!原來是哚大哥,快請進來。”
格哚佬連聲道:“現在可不能這麼稱呼了。您是至高無上的侍神尊者,阿哚可不敢跟您稱兄道弟。”他嘴里這麼說,卻是眉開眼笑,舉步正要進去,忽又一扭頭道:“你們跟我進來。”
葉小天心道:“還有人來?”便主動往後讓了幾步。
格哚佬走進小廳,片刻之後,身後跟進十多個十四五歲、花容月貌的苗家妹子。
寶翁不放心,也跟進來站在門邊。
這些姑娘都精心打扮過,渾身香噴噴的,脂顏玉潤,彩衣鮮麗,戴著出嫁時才佩戴的閃亮亮的銀飾。
葉小天匆忙掃了一眼,只覺個個靚麗,一時看花了眼,也分不出誰更俊俏一些,倒是目光掃到格哚佬身邊時,發現哚妮也在其中,不免有些意外。
哚妮正站在格哚佬身邊,見他看過來,羞答答地垂下頭,神情嫵媚,說不出的誘人。
葉小天疑惑地道:“哚大哥,這是……怎麼回事?”
格哚佬聽他依舊稱呼自己為“哚大哥”,骨頭都輕了幾分,連忙陪笑道:“這是各寨挑選的第一批神妃。一些路途較遠的村寨來時匆忙,還沒來得及奉獻神妃,只能過些時日再選送。先由她們來侍奉尊者的飲食起居,也好照顧尊者的生活。”
“啊!她們……都是送給我的?”葉小天一聽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忽然又想起自己正向六大長老拒絕做尊者,不免有些躑躅猶豫起來。
格哚佬道:“是!還請尊者看看,如果有哪個不滿意,還可以由她所在的村寨更換人選。”
姑娘們都眼巴巴地看著葉小天,神情緊張忐忑,生怕未被尊者相中。
如果被尊者退回去,那就是她的奇恥大辱,會受到整個部落的鄙視,今後想嫁人都困難至極。
葉小天被這麼多漂亮姑娘瞅著,居然感覺有些不好意思。
他賊兮兮地瞄了一眼眾少女,一個比一個水靈,像一把剛采下來的香蔥似的,哪有不滿意的?
只是……他要做尊者就不能生兒育女,葉小天心里直犯堵。
葉小天突然想起了什麼,道:“對了,我怎麼沒有看見前任尊者的神妃,平時她們好象就在這一層居住。”
格哚佬臉上現出了一抹異色,還以為葉小天看中了前任尊者的哪一個神妃,所以他略顯尷尬地小聲道:“尊者,前任尊者的神妃,您是不能碰的。況且,她們已經不在了……”
葉小天奇道:“不在了?已經遣回她們各自的部落了?”
格哚佬搖搖頭:“一旦侍奉神明,怎麼可以再返凡塵?前任尊者歸天,她們自然也追隨尊者去了。”
葉小天心頭一寒,失聲道:“你是說……她們……死了?”
格哚佬微微一笑:“不,她們是追隨尊者歸天了。”
葉小天怒道:“是誰下的手?”說著,他已看向侍立在門口的寶翁。
格哚佬訝然道:“何須別人下手?每一任尊者歸天,侍奉他的神妃們都會跟他一起走,這是千百年來的規矩。能夠追隨尊者進入天堂,她們都歡喜得很。”
那些年輕貌美的苗家妹子紛紛點頭,顯然覺得格哚佬所言理所當然。
葉小天聽了半晌無語,暗道:蠱毒雖毒,又怎及從小灌輸給人的一種思想,自殺殉葬都能心甘情願、歡天喜地,她們中的“毒”真是太深了……
格哚佬見葉小天半晌無語,不禁有些緊張起來,忙問:“尊者可是對她們不太滿意麼?”
葉小天道:“啊……這個……啊……”
九樓小客廳里,六大長老還在激烈地辯論著,渾然不知外邊發生的一切。
格彩佬道:“也許我們可以借鑒佛道兩家的做法。出家人一旦遁入空門,便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割斷塵世間一切情緣。方丈、住持的傳承,可與他俗家的子女全無半點干系……”
她緩緩地看了一眼其他五位長老,又道:“我教還有一條規矩,繼任尊者如果不曾游歷天下,那麼繼位後也要經此過程才能主持教務。所以這一任尊者也要離開神教,去游歷天下。”
格德瓦眉頭一皺:“你的意思是讓他利用游歷天下的機會偷偷成親,生兒育女,滿足他留下後代的願望,然後再死心塌地的回來做尊者?”
幾位長老竊竊私語了一番,漸漸達成共識:如果葉小天拒絕擔任尊者,後果實在太嚴重。
只要不妨礙神教的傳承,對於葉小天是否娶妻生子,他們的態度是無可無不可。
幾位長老紛紛點頭,轉向格彩佬道:“那麼,彩長老認為,以多長時間為限比較好?”
格彩佬微微閉上眼睛,仔細斟酌一番,說道:“以十年為期如何?”
幾位長老碰了碰目光,再度點了點頭。
小客廳內,葉小天被請了上來,六大長老開始和葉小天討價還價。
“三十年!”
“十年!”
“必須三十年!”葉小天道:“三十年不久啊。我現在還沒老婆,我得找吧?我找著了,得三媒六證往回娶吧?娶了老婆得生孩子吧?可這孩子也不是想生就能生的,也許三五年,也許七八年。孩子生下來我得養吧?養大了得給他找媳婦吧……”
格德瓦忍無可忍:“尊者,你不會是想等到你孫子給你娶回孫媳婦,這才回神殿主事吧?”
葉小天喜道:“這樣也可以嗎?”
格德瓦差點沒氣暈過去。
格彩佬沉著臉道:“尊者,如果你的行為威脅到整個蠱神教的根本,那就休怪我們對尊者不敬了。雖然蠱現在對你已沒有作用,但我們的手段可不僅是蠱。”
葉小天變色道:“老阿婆,你想干什麼?”
格彩佬威脅道:“雖然犯上是大逆不道之舉,可是如果尊者把我們逼得走投無路,我們也不介意把你變成一個行屍走肉。那樣雖然會有很多麻煩,可是我們也是逼不得已……”
葉小天心頭暗自一驚:“這幫老家伙要跟我翻臉了!他奶奶的,哪有這樣的道理?有人哭著喊著想當尊者卻當不上,我現在不想當了都不行?”
葉小天思索半天,苦著臉道:“二十年!爺爺,奶奶,二十年,行吧?”
眾長老退到一邊又竊竊私語起來,葉小天已經讓了一步,他們也不敢逼得太緊。
這尊者是蠱神教必不可少的精神領袖,但真要說具體教務,其實也沒多少,他們這些長老就能完成。
這樣的話,便等他二十年又如何?
各位長老計議已定,便又回到葉小天身旁,由格彩佬肅然宣布道:“好!我們答應尊者,希望尊者也能言而有信!”
葉小天心想:“唔,我得爭取在一年內找個媳婦,一年內生個兒子,這樣的話還來得及在他十八歲成親之前沒有出家……唉!二十年太短,只爭朝夕啊!”
“尊者,您這幾天需要接見各峒峒主、各寨寨主,以及各部落長老。安宋田楊四大土司及黔地大小幾百位土司正陸續派人送上賀禮,還有,四川、雲南等地的苗家部落也正派……”
葉小天不耐煩地道:“不是說我一登位就要出去游歷嗎?等他們都到了,再一個個見過,那得等到猴年馬月啊?”
格德瓦無奈地道:“這個……是您登位之後必須要做的事啊。尤其是安宋田楊四大家,怎麼也得見一見,他們的態度可影響到您地位的穩固和影響力。不過,楊應龍此人居心叵測,尊者要多加防范。”
葉小天道:“這你放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我還是有的。這樣吧,九峒八十一寨的那些峒主山主寨主和長老,你安排個時間,我一塊兒見一下。外地來的那些賀客,就只安宋田楊四大家我見一下好啦,其他人一概由你們接待,就說我很忙。”
格德瓦:“這……”
葉小天道:“你放心!有時候,你越端著點兒,人家越拿你當回事兒。一個神秘的尊者,豈不是更讓他們心生敬畏?嘿!裝神弄鬼這點事兒,你比我明白,咱們當著真佛不燒假香,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格德瓦十分尷尬,拿這個痞賴無行、油腔滑調、不按常理出牌的尊者一點辦法也沒有。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個尊者同以前那些尊者還真不一樣。
不管是上上任尊者,還是上任尊者,在他們面前都是喜怒不形於色,你永遠也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麼。
可是和葉小天打交道卻輕松愜意得很,而且跟這個年輕人在一起久了,自己也開朗起來,似乎年輕了幾歲。
格德瓦苦笑著答應了,葉小天贊賞地拍拍他的肩膀:“好極了,那這些事就麻煩你了。我很忙,我必須盡快離開神殿,所以沒有必須由我處理的要緊事,你就不要來打擾我了。”
格德瓦道:“是!還有一件事需要您來拿主意。各部落為你奉獻的那些神妃,您還沒有最終確定人選。除了先前送來的那十六位姑娘,各部落現在又陸續選送來四十多人,您要是都滿意,那就都留下……”
葉小天轉身正要走,聽到這句話一下子頓住了腳步:“那些姑娘啊……”哪個身心健康的男人沒幻想過三宮六院?
想到那些姑娘們青春的氣息、俏麗的模樣、婀娜的身姿,葉小天巴不得把那些姑娘都留在自己身邊,就是享用不過來,看看也是好的……嘿!
賞心悅目啊。
可是葉小天還有起碼的良知,忍痛嘆息一聲,對格德瓦道:“你也知道,我馬上就要去‘游歷天下’。把他們選作神妃,難道讓她們等我二十年?蹉跎了青春且不說,等到我回來她們都成了年過三旬的怨婦了。算了,你叫他們不要再送人來了,已經送來的也送回去。”
格德瓦嘆息一聲道:“這樣的話,她們一定會很傷心很失望的。”
葉小天又何嘗不是很“難過”?
格德瓦囉哩吧嗦的,把葉小天那顆本就不甚堅定的色心都快說活了:“好啦,她們如此心誠,那二十年後可以讓她們的女兒來完成她們的心願嘛。”
格德瓦無限景仰地望著這位一千五百年來最偉大的一任尊者,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選送到神殿來的姑娘們離開了,格德瓦說得很客氣:“尊者要秉承本教一直以來的規矩,很快就要離開神殿游歷天下,歸期難以確定,因此不需要留人在神殿服侍。不過你們虔誠的心,尊者已經代表無所不能的蠱神接受了,神會賜福給你們的。”
姑娘們離開的時候很傷心,有好多人是哭著走出去的。
清純稚嫩的她們是真心相信偉大蠱神的存在,也是真正虔誠地想要把自己完全奉獻給尊者、奉獻給蠱神。
這種虔誠的心態,常人自然是無法理解的。
葉小天站在高高的露台上,恰好看到她們依依不舍結隊離開的身影。
這麼多位姑娘中,葉小天認識的只有哚妮,他看到哚妮登上竹筏,還在依依不舍地回頭,恰好看到了站在露台上的他。
隔著這麼遠,只能依稀看到哚妮那張清純美麗的面孔,但葉小天卻似乎能夠感覺到哚妮那兩道幽怨的目光。
葉小天心里暗暗嘆了口氣:“干女兒,其實我也很幽怨的……”
展凝兒站在葉小天身旁,神色不善地乜著他,酸溜溜地道:“挺舍不得吧?”
葉小天正氣凜然地道:“怎麼會呢!如果我想留她們,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
展凝兒也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回事兒,她或者還沒意識到,葉小天的身影已經牢牢鐫刻在她的心里,看到葉小天依依不舍的樣子,不由自主地就捻酸吃醋了。
如今聽葉小天這麼一說,展凝兒神色剛剛一緩,就聽葉小天又嘆了口氣,幽幽地嘆道:“我還年輕,不懂得節制,一下子給我這麼多漂亮姑娘,我會縱欲而死的……”
展凝兒:“……”
葉小天離開之前還有很多事要做,包括會見一些重要的部落首領,與六大長老以及剛剛補位上來的兩位新長老磋商離開神教後的一些瑣碎事情,了解掌握神教的歷史和一些規矩。
雖說每一任尊者都要游歷天下,可神教是不會放任一位尊者獨自遠行的,萬一尊者出現意外怎麼辦?
所以每一任尊者遠行,其實明里暗里都有大批隨從以策安全。
葉小天情況特殊,此前他甚至沒接觸過蠱術。
雖說蠱神侍者最重要的使命是同蠱神溝通,傳達神的旨意,蠱術高明與否並不重要。
可是作為蠱神教的尊者如果不會用蠱就成了笑話,也需派人隨侍,教他練習蠱術。
可葉小天只答應學習蠱術,卻堅決反對派人保護。
他可不希望今後二十年每天身邊都有一群人盯著,這對那些出身世家、身份高貴的人來說,可能從小就已習慣了,但是對葉小天來說卻是難以忍受的一件事。
對於葉小天的喜歡唱反調,各位長老似乎也習慣了。他們不慍不惱,只管和葉小天磨著,試圖找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辦法。
現在的情況是:他們不敢逼迫太緊,令葉小天不滿。
葉小天也不敢過分,真要把長老們逼急了,這幫老家伙沒准真能干出把他弄成活死人的事兒來,到時候就說他正在冥想,正跟蠱神溝通,一溝通就是一輩子勉強也說得過去,神的世界誰搞得懂呢?
在拖延了兩天之後,楊應龍終於得到了葉小天的接見。
楊應龍事先已經想過種種拉攏葉小天的手段,可是當他走進小廳,見到身著白色鑲金邊華貴禮袍、頭戴金冠的葉小天時,卻馬上打消了打算。
這場會見毫無意義,因為格彩佬和格德瓦等八大長老擔心尊者年輕識淺,會在老謀深算的楊應龍面前吃虧,所以全體出場陪同。
在這種場合下,楊應龍還能說什麼?
楊應龍依照禮節恭賀葉小天成為尊者並敬獻了一份厚禮後,便和葉小天隨意寒暄起來。
獲悉葉小天將按照蠱神教的傳統游歷天下,他的心中一動,暗暗思忖起來。
神殿西北方向一片山坡林地,面向大湖,背向青山,架設著十幾座營帳。在蠱神教尊位已定的情況下,楊應龍又把他的營帳遷回了這里。
如今尊者也見過了,八大長老顯然不想讓他和尊者有太多接觸,在這里他也玩不出什麼花樣,是時候打道回府了。
作為播州之主,他有太多的事情要處理,不可能長久守在這里。
可是,九峒八十一寨,是他急欲掌握的一股強大力量。
而那些桀驁不馴的山苗,也只有通過蠱神教,才能讓他們俯首帖耳。
如今看來,這唯一的希望只能放在葉小天身上。
楊應龍望著神殿的方向,嘴角噙著一絲陰冷的笑意,沉吟良久,突然向侍立身後的一個女子道:“安排一下,把瑤瑤想辦法送回他的身邊。”
身後那個女子本來正垂首恭立,聞聽此言驚訝地抬頭:“主人?”
楊應龍淡淡地道:“欲成大事,本非一時一日之功。我正當壯年,等得起。此人重情義,就讓瑤瑤回到他身邊去吧,說不定……將來會是一顆意想不到的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