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鏢頭……鏢局上下都找過了,沒有雨珍師妹的蹤跡。”宋婷如實道。
嚴景東道:“婷兒,你是昨日最後見珍兒的人,她可有什麼異常麼?”宋婷略一蹙眉,瞟向順玉妍一眼,道:“昨夜我為雨珍上藥時,聽她抱怨了幾句順鏢師,顯是不願拜在她門下,只怕……”
嚴景東“嗯”了一聲,剛想向順玉妍詢問主意,順玉妍已是道:“想必雨珍是覺得我教徒嚴苛,出去散散心也不是什麼大事,一大清早攪得鏢局亂糟糟的,還請總鏢頭恕罪。”
原來今日一早演武場點卯時,嚴雨珍與梁冰皆不在場。
梁冰那五十戒尺挨得太重,順玉妍給了她一日休沐,嚴雨珍只罰了二十,卻是沒有。
遲到早退可是大忌,光屁股二十竹篦是逃不掉的,當下順玉妍就親自去寢室提人,沒想到卻早已人去樓空。
嚴景東道:“順鏢師哪里的話,都是我平日對她管教不嚴,才出了這麼大亂子,真是對你不住。你放心,等我抓她回來,一定好好教訓一頓,讓她長足記性。”
順玉妍道:“總鏢頭日理萬機,明日開始鏢局就要正式開業,此事既是因我而起,自是由我解決,雨珍我會親自請回來,不勞總鏢頭掛念。”
嚴景東嘆道:“也罷,那就勞你費心了,那我先走一步。”順玉妍送他出門:“總鏢頭慢走。”“留步。”
見兩人離去,順玉妍發起火來:“你們看什麼,還不快去練功!等我回來你們若還練不會這招,仔細你們的皮肉。”眾弟子見師父一臉寒霜哪敢久留,忙慌不迭的跑回演武場,有多遠躲多遠。
順玉妍默念:“好你個嚴雨珍,真是長能耐了,害老娘丟這麼大的臉你還是頭一個!”也不收拾行李,一人一馬出了鏢局,絕塵而去。
嚴景東回了院,忽然小聲詢問:“婷兒,不會是雨珍察覺了什麼吧?”宋婷道:“師父放心,師妹出走和此事絕無聯系。這事我們做的如此隱蔽,沒留半分痕跡,除了師父這一支親信外誰也不知。再說,東西都已跟隨師祖的車駕走了三天,只等一到江夏,那就是泥牛入海,任是神仙也無招!”說到這宋婷眼中隱隱透著火熱。
嚴景東松了口氣:“那就好,為師老了,膽子也小了,再沒有年輕時的魄力了。”又拍了拍宋婷的肩膀,“未來還得靠你,還有你大師哥,待到塵埃落定,師父有的榮華富貴,絕不會少了你。你師妹還小,我暫且將她支到順玉妍門下,日後再與她解釋。”
宋婷道:“師妹定能理解師父苦心。”“嗯,鏢局明日恢復開業,一切都要如常,替你師祖打好掩護,萬不要讓人瞧出蹊蹺來。”“師父放心,交給弟子安排就是。”
“還有,吳展傲、鄧遂良也要一起瞞住,你師祖的意思是,等到鏢局一關,留他倆在此頂包,不過……”嚴景東眼中劃過一絲冷冽,“他二人本事不大,又不能為我所用,只好……”說到這右掌在脖子間一劃。
宋婷心中一凜,她雖知道師父心狠手辣,往日和善都是表象,不過沒想到對同門師弟都是如此,卻還是道:“弟子明白,對二位鏢頭會多加留心。”
當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石樓村的土地上時,這個辛關縣治下的小山村開始了新的一天。
村東頭的一間茅屋內,顧小草打開了門,就著院中水缸熟練地挽了個簡單發鬢,又掬起了一捧清水,將營養不良而過分蒼白的小臉仔細地清洗,水置於臉頰,帶起一陣晨間冷寒,但她早已習慣,柴火需要人砍,能省則省些。
她只有十四歲的年紀,卻要操持這個家全部的家務,只因她是十兩銀子賣到顧家的童養媳,不僅要照顧丈夫顧大郎起居,還要伺候公公婆婆。
生火,燒水,做飯,一切都做好後,正好雞鳴三遍,她叫起偏房熟睡的顧大郎,服侍他吃過早飯去田里上工,再叫醒公公婆婆用飯,最後自己才能草草吃口剩下的。
早飯後也沒有休息的時間,石樓村中有一條小溪穿過,她需要將家里換洗的髒衣拿去清洗。
石樓村人不多,只有幾十戶人家,顧小草抱著髒衣簍,經過夾雜著吆喝聲的家家戶戶,來到偏僻的溪流邊。
昨天下過雨,空氣中還彌漫著芳草的清香,她深一腳淺一腳踩過坑坑窪窪的水坑,尋到自己慣用的那處洗衣石時,卻在一片綠油油的水草中看到一抹深灰。
她踮著腳小心翼翼走到洗衣石邊,看得很清,泥濘的濕地和雜亂的水草中,赫然躺著一個人,心髒驟然緊縮。
池翎昏昏噩噩燒了兩天後,才清醒在顧小草的小床上。
“你是誰!”池翎的眼神鋒利的能殺人。
顧小草嚇得一抖,強撐起笑容:“你別害怕,你昏迷兩天了,是我救了你。”
池翎簡略地環顧了茅屋,清楚了自己的處境,語氣稍緩又十分嘶啞:“這是哪,現在是什麼日子?”
顧小草的心情隨著池翎的游走地眼神變得十分忐忑,直到池翎慢慢歸於平靜她才稍稍心安,“你現在在石樓村,辛關縣轄區,今天是十月初十。”她十分耐心一一回答池翎的問題,她也不敢不答。
“是麼……”池翎喃喃道,“十六年之約終是錯過了……”
顧小草並未聽清池翎說了什麼,也不懂是什麼意思,只是看著她的眼神慢慢失了光亮,就像即將燃盡的火燭一樣徹底暗淡,忽然池翎心頭煩膩欲嘔,忙用手去掩,卻是一口鮮紅噴在掌心!
“姐姐,你吐血了!”顧小草慌忙拿過手巾替她擦拭手上嘴角的鮮血,池翎卻是搖了搖手,失神落寞地躺下,一動不動,久到若不是池翎還睜著眼,顧小草都以為她已經死了。
那日她費勁力氣把池翎背回家里,一家人本是不太樂意的,若不是池翎眉眼良善不似窮凶極惡的歹徒,非得去縣里報官不可。
又看池翎穿著的衣服絕非尋常百姓,這個燙手山芋已是送不出去,只好讓池翎先占了顧小草的床,家里貧困是請不起郎中的,只好暫且由她照顧。
所幸池翎只是臉色慘白,身上並無外傷,只是燒得燙人。
換了套干淨的粗衣後,又熬了碗濃濃的老姜湯給她灌下去,發了發汗,才睡得安穩了些,換下的衣服自然清洗後晾干。
池翎的個子把小床擠得滿滿當當的,顧小草只能在地上打地鋪,半夜硌的難受睡不著,推門出去卻隱隱聽到顧家人在主屋的交談。
顧大郎道:“娘,那個女人真漂亮,就是城里春樓的姑娘也沒她那麼美,那滑膩跟緞錦似的皮膚,玲瓏又浮凸的胸脯,能把所有男人都引死!我要是每晚都能摟著她光脫脫的身子睡覺就好了……”
顧父敲了他一下頭,呵斥道:“你不是已經有了草娘麼,還嫌不夠嗎?”
顧大郎撇撇嘴:“小草明年才到能行房的年紀,我還沒碰過她呢,再說了,她那瘦癟癟的身子有什麼樂趣。”
顧父道:“我怎麼會有你這麼個兒子,那女人來歷不明,躲得遠遠的都來不及,你趁早死了這個念頭。”
顧母卻道:“你爹說得對,我看那女人不是什麼正經人,再說了,她能不能活下來還是兩說,得做兩手准備,別再攤上人命官司。”
顧大郎三十歲了,卻還是在撒潑非要池翎。顧小草在門外指甲陷進肉里,心里好像在滴血。
顧母又道:“不過草娘那麼瘦弱,也不是能生養的人。我都安排好了,明年開春二十兩銀子賣給王光棍當老婆,先用這筆銀子買兩畝地,剩下的再從外村給你娶個媳婦,這總行了吧?”
“那我可說好,要好看的。”顧大郎不情願道。
“好好好,包你滿意行了吧。當年老李家揭不開鍋,十兩銀子把草娘賣到我們家,吃了我家好幾年,現在二十兩銀子賣出去,也不算虧。”
顧小草心如死灰,慢慢回到茅屋里,躺著地上無聲地哭泣。
她在李家不居長也不居幼,上面有哥哥姐姐,下面有弟弟妹妹。
人窮志短,十一歲時,她的爹娘就把她賣給了顧家當童養媳,沒有嫁妝,得的錢轉頭就給她大哥娶了媳婦。
娘家對她如此,婆家只會更差,她干的活最多,吃的卻是最少的,有好東西更是輪不到她,都緊著顧大郎用了。
就算如此,她也能忍受住這種生活,只是沒想到顧家人還要把自己再賣出去。
王光棍是村里出了名的懶漢,又老又丑,不然也不會一把年紀也沒媳婦,跟著他還不如死了。
原本她未來的苦命人生中不會再有一絲希望與光明,但是兩天後,池翎醒了。
她知道池翎不是一般人,這或許是她唯一的機會,唯一一個拯救她脫離苦海的機會。
池翎不吃不喝睜著眼睛躺了一天,直到晚上好像突然想通了什麼一般,平靜問道:“你叫什麼?”
她心中一喜,忙不迭回答:“顧小草。”池翎點點頭,不再問了,可她卻很著急。
“姐姐,你餓了吧,我去給你弄些吃的?”她小心地問,池翎又點點頭。
不久顧小草端來一碗香噴噴的米粥,還有一小碟咸菜佐餐,家里雖然貧困,但總會有些精細糧食待客。
池翎小口小口吃著,吃相很好速度卻很快,不一會兒碗就見了底,顧小草問:“姐姐吃飽了嗎?鍋里還有。”
池翎擦了擦嘴:“吃飽了,我名叫池翎,謝謝你救了我。”顧小草一瞬有些局促,不知道回些什麼。
池翎替她解圍:“我大病初愈,身上的傷還得運功調解一番,你能幫我去門外守著嗎?”這話也確實不假。
“好的,好的。”顧小草小步走出去,帶上了門。
那日在黃河上,她跟弘理對了一掌,被其“大須彌掌”所傷,又被河水一灌昏了過去,雖然沒有外傷,內傷卻需調理,不然會留隱疾。
“沉沙”內力慢慢溫養經絡,將受損的部分一一修復,最後咳出一口瘀血。
池翎這一天也想清楚了,弘理的話只怕多半是真,約定的日子雖然過了,但當年真相不可不查。
他雖然說蕭清漪替我爹報了仇,也不可全信,我非要弄清楚我殺父仇人到底是誰,靈丘還是要去。
第二天一早,池翎穿戴整齊原先的衣服,准備離去。
池翎對著顧家人一抱拳:“在下途徑此地不幸染病,蒙得各位所救,幾日來悉心照料不勝感激,只是身上財物盡皆遺失,只得日後再謝各位大恩。”
顧父顧母本來是在池翎身上有些小盤算,沒想到這人衣著光鮮卻一毛不拔,不免有些失望,不過若能把這尊大神送走,也算是破財報平安。
顧父冷道:“不敢當,請便。”池翎也是干脆,轉身欲行,忽然腿上被人拽住,低頭一看,顧小草正跪在那拉住了她。
這是她唯一的救贖。
“姐姐,小草想拜您為師,您帶我走吧!”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顧大郎急道:“你胡說些什麼!”上前來拽小草,顧母也是冷笑,這是她家暫時的勞力和明年的二十銀子,怎麼可能讓你帶走。
池翎輕輕一推,顧大郎就再前不進一步,又拾起小草的手腕,一股不算劇烈,卻異常刺骨的疼痛傳來,下一刻小草聽她道:“你的根骨尋常,又過了練功的最佳年齡,即便拜我為師,只怕終生也難有什麼成就……”
顧小草垂泣道:“小草不敢妄求什麼,只想跟隨在姐姐身邊學個一招半式,只為再不受人擺布,嫁給不認識的人為奴為婢……”
池翎掃了顧大郎一眼,旋而疑惑道:“你不是已經嫁與這人了麼?”
“姐姐有所不知,待到明年開春我到了行房的年齡,就要被他們轉賣給五十多歲的老頭子當奴婢。”顧小草大聲道。
池翎問:“有這般事麼?”萬幸這些鄉野村人都是不善撒謊的,支支吾吾下不言而喻。
池翎冷哼一聲:“原本我以為鄉下貧困,童養媳也難逃辛勞,誰料想你們只是把她當做貨物一般隨意賤賣,何曾當她是你們顧家人看待?”
一番話毫不留情揭穿顧家人的遮羞布,顧小草心中卻是漸漸欣喜忐忑起來,莫非……顧母撒潑道:“這是我的家事,論不到你這個外人來管,我們救了你的命你不知感激不說,還敢大放厥詞。”又罵道:“草娘你真是狼心狗肺,看我不打死你!”磨拳擦掌就要上前抓她。
池翎不動聲色把她護在身後,不起波瀾:“小草我今天就帶走了。”
顧父大怒:“你還敢搶人?白吃白住不說,對待恩人還要這般窮橫,大郎!快去喊人幫手!”他惱羞成怒,也漸漸硬氣起來。
顧母同樣大喊:“哼,我看你這女人非得吃些苦頭才舒服,捆起來送官打上幾十板子,看你還敢不敢發橫!”
顧大郎吵吵把火就要出門叫人,顧小草立馬涌出一心慌亂,就算自己逃不出這個家也不肯連累池翎見官挨板子,擔心受怕地眼神望向池翎。
池翎卻只摸了摸她的頭,對著顧母道:“你不就是要錢麼,你說,你要多少銀子?”
顧母不屑道:“要錢,你拿的出嗎?”
“你說個數就是,你怎麼知道我拿不出?”
顧父顧母一對視,“三十兩,你拿的出就放人,我還得跟王麻子解釋,這都算便宜你了!”邊說邊拿眼角瞟著池翎。
池翎道:“好,明日我就把銀子給你……”
顧母叫道:“好啊,原來你是打的這般主意,怕到衙門挨屁股板子就想找個借口撒開腿跑路,沒門!”
“咔嚓!”只見池翎食指一劃,一大塊整齊的桌角應聲斷裂摔在地上,切面如利刃切過般光滑平整,一絲木屑都沒有。
“今日辰時之前,我就帶著銀子回來接人,我說明白了麼?”聲音不大,卻鏗鏘有力,三人呆若木雞嚇的不輕,一個字也說不出。
池翎續道:“你們若是覺得自己的腦袋比這木頭硬,我走後盡管苛待小草,你們聽清了麼?”
三人望而生畏,不敢得罪習武之人,半晌顧母小聲說了句聽清了。
池翎替小草揩了眼淚,笑了笑:“等我回來。”小草堅定又有力地點點頭:“我知道的。”
出了石樓村池翎這才發覺,這村子正好在一處山包下,三面環山正對應了窮鄉僻壤,翻過山頭也不見什麼富庶所在,要知隋末天下大亂,尋常百姓果腹都難,能餓不死已是幸事。
池翎盤纏一路上都用的差不多了,又付了鏢銀荷包里本只剩下了幾十兩,一場水難荷包連帶著水龍劍都不知衝到了哪去,身上可謂是一個銅板都沒有。
池翎尋思:“真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不過也無事,隨便做下老本行,想必三十兩銀子也不難。”想到這快步向縣城奔去,縣里總是比鄉里富得多。
進了縣城池翎略一打聽,就隱在唯一的一家當鋪外蹲守。
天公作美,未到半個時辰,就看到一賊眉鼠眼的漢子抱著一只鼓囊囊的包袱遠遠跑來,那包袱縫制的明艷精細,一看就是女子所有,絕非他物,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池翎閃身而出,伸腿輕輕一絆,那漢子立時摔倒,包袱正落入池翎手中。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