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量著一番外面的人馬。
巧娘說道:怎麼?要看玄衣衛的印信麼?
老頭借著燈籠的亮光,總算看清楚了。玄衣衛的打扮他是聽人說過的,青衣帷帽,盡是女子,這些特征非常明顯,而且誰沒事假扮玄衣衛作甚,那是死罪。老頭急忙點頭哈腰地說道:不不用了。
巧娘冷冷道:還不快去把你們老爺叫起來,咱們有公務要說。
老頭忙喚了一個小廝進去報信,一面喊道:快開大門,迎玄衣衛公人進府。
這時一個女子躬身走到馬車面前,撩開車簾,張盈便從馬車里走了下來。周圍的玄衣衛腰上掛著劍,手里提著燈籠,見到張盈,便排成兩列,彎腰行禮。
張盈從侍衛中間走了過去,她的表情慵懶,姿態放松,連正眼都沒看那老頭一下,便帶著十來個侍衛走進大門。
那老頭急忙跟了上去,陪著小心問道:老奴不知玄衣衛貴使大駕光臨,有何貴干?
大明朝的女人地位極低,在社會的各種地方,很少看見男人害怕女人的事情。但是張盈卻完全背道而馳,她雖然很少說話,但所到之處,官民都卑躬屈膝、畏之如虎。
張盈仿佛沒有聽見那老頭說話,根本就不予理睬。巧娘道:你有什麼資格和指揮使大人說話?等你們老爺來了再說。
是,是,大人請里面喝茶,我家老爺很快就來。這老管家嘴上稱呼著大人,但是對方卻是一個女人,他總覺得這個稱呼十分拗口。
張盈走進楊府的客廳,也不客氣,直接便坐了上位,侍衛按劍立於兩旁。楊府的人急忙送上來茶水,張盈旁邊的巧娘冷冷道:別忙乎了,指揮使不會喝你們的茶,嫌髒。
是,是。
眾玄衣衛女子站得筆直,每當她們能夠作威作福裝比的時候,就十分的爽,覺得女人不做到這樣,真是白活了。
過得一會,楊聰便穿戴整齊來到客廳,他的態度十分恭敬,躬身說道:下官楊聰見過指揮使大人,大人深夜大駕光臨,招待不周,下官惶恐之至所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現在玄衣衛深得太後器重,張盈又是張問的正室夫人,連東廠錦衣衛都要看玄衣衛的人的眼色,楊聰實在犯不著故作清高。他努力做出恭敬的姿態,只是他那只歪嘴讓表情十分怪異,乍一看就像在陰笑一般,很是影響情感表達楊聰並沒有下跪,魏忠賢的時代已經過去,外廷官員連對司禮監掌印王體乾不用下跪,再對一個女人下跪實在難以接受。
張盈哼一聲,也不多說,表情冷漠。她的心腹巧娘會意,指著邊上的管家和奴仆說道:楊大人讓這些不相干的人先下去,我們有要事相商。
楊聰忙揮了揮手,屏退左右,緊張地看著張盈等人。他知道,別人深夜來訪,定然沒有什麼好事。
這時巧娘冷冷說道:楊大人,二更以後,你是不是和另外四個人去了禮部侍郎周治學家中,三刻時間之後回來的?
楊聰硬著頭皮說道:是。京師遍布密探,東廠錦衣衛甚至各部院都有密探眼线,要盯上了一個官員,想知道他的行蹤並不困難。
巧娘又道: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下官楊聰的額頭上幾乎都要滲出汗珠來,下官沒說什麼,只不過是周大人叫我們去商量一些公務。
巧娘冷冷道:楊大人,你別以為我們不敢拿你怎麼樣!你在朝里的評價還不錯,但你瞞得了別人,能瞞過我們?中興元年二年,你為了納妾逼死兩命的事兒,咱們手里可是有備檔,人證物證俱在。
這時張盈總算說話了:路怎麼走都是自己選的,你要想清楚了答話,我沒有多少耐心。
楊聰冷汗直流,他清楚眼前的險惡:玄衣衛不會明目張膽地逮捕官員逼供三黨的事兒,但是肯定會借舊賬的名頭先把人弄進詔獄,一進了那地方,實在是不可想象最主要的是楊聰有實打實的把柄在對方的手上,就算死命硬抗,也難免身敗名裂。
張盈又淡淡地說道:人情冷暖,想必楊大人官場上打滾了這麼多年也是感同身受,當你給三黨抹黑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恐怕說不好。
楊聰突然撲通一聲跪倒,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說道:下官上有老下有小,請指揮使大人給下官指條明路。
張盈見狀冷笑了一下,閉口不再說話,這時巧娘說道:今晚你去周治學家里,都說了些什麼?
楊聰戰戰兢兢地說道:如果下官告訴了指揮使大人詳情,恐下官不見容於三黨,以後會被秋後算帳巧娘看了一眼張盈,見她沒有說話,巧娘便說道:只要你和我們合作,別人想動你沒那麼容易。
楊聰看著張盈,張盈也說道:楊大人暫時不要暴露站位,以後我會給新浙黨的人打聲招呼。你自己想想,萬歷朝以後,能在朝廷里熬上大員位置的,有幾個的立場有問題?周治學不知好歹,一朝站錯地方,下場如何咱們拭目以待。
楊聰聽到張盈發話,這才說道:周大人想幫助信王,已經安排好了,一些人負責聯絡在野的三黨大臣,如孫承宗、汪在晉等人,一些人負責聯絡王公貴胄,准備等信王到京之後給予幫助,這些人有張盈突然打斷了楊聰的話,說道:去河南接應信王的人是誰?
楊聰道:去年派到河南做巡按的御史王大人。
信王在哪里,和哪些地方官勾結?
楊聰小心地說道:咱們內部是有分工的,非份內之事忌諱打聽。下官只知道在河南接應的人是王大人,而信王具體的行程、王大人的活動情況下官並不清楚,絕無半句不實之言!不過下官估摸著,這時候信王快到開封府地界了。
第七折 率土之濱 段四二 玉石
朝廷的人正在四處搜尋信王朱由檢的時候,他和手下已從南陽府鄧州到達了開封府地界。
已是三月中旬,天氣晴,土夯的路上塵土飛揚,路邊十幾丈開外的一條小溪倒是清澈見底,水流汩汩。溪邊正停放著幾輛馬車和一些馬匹,信王和二十余心腹手下正在溪邊休息,有的在吃干糧、有的在打水、有的在喂馬、有的在溪邊掬水洗臉,眾人都風塵仆仆的樣子。他們偽裝成了一個商隊,看上去沒有什麼蹊蹺,甚至還帶了幾車貨物。
一個奴仆拿了一塊軟墊子放在溪邊的石頭上,扶著信王坐下。只見信王身材消瘦,臉色蒼白,下巴尖,面相和他的哥哥天啟皇帝有些相似,有點弱不禁風的樣子,但是信王要高一些,而且他的虛歲才十六,發育還沒完成,長大些了可能儀表相貌並不太難看。
躬身立於一旁的一個中年人白面無須,雙下巴,中等身材,身體微胖,看起來和藹可親,正是信王的心腹太監王承恩。
朱由檢看了一眼大路,暖暖說道:怎麼還沒有河南巡按王奇瑜的消息?
王承恩道:回王爺的話,按照約定的時間,就在這兩天他會和我們聯絡。我們邊走邊等,我們的人應該快和他們聯絡上了。
朱由檢憂心忡忡地說道:這兩天遇到的探子巡檢兵丁越來越多,比剛出南陽府那會危險了好幾倍,是什麼原因?這個王奇瑜真的靠得住麼?
王承恩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因為王爺的疑心一向很重,說再多都不能讓他放心。再說知人知面不知心,連王承恩對這個王巡按也不甚了解,他就更不敢在王爺面前胡亂保證了。
在京師時朱由檢要提防著太監和權臣,甚至他的哥哥天啟皇帝他也害怕,從小就沒過幾天放心的日子;在河南就藩後,又時刻擔憂權臣會矯詔殺他;現在皇太後下詔立他為帝,他更是如履薄冰。
可見皇帝並非天授,生的時候不對,皇帝並不好當。
朱由檢又問道:我們的人已經告訴王奇瑜我們走哪一條路线了?
王承恩道:奴婢已經叫人知會那邊的人了,等王奇瑜聯絡好了地方上有兵權的將領,便與我們匯合,一起進京。
朱由檢心里充滿了懼意,他看了一眼北面的一條岔路,真想下令換一條路线但是不依靠王奇瑜和那些地方官僚,他左右幾個人想走到京師虎穴,豈不是更危險?
所以他最終什麼也沒說,但他對那個王奇瑜充滿了疑心,還有那些願意擁護他做皇帝的掌兵官僚是不是牆頭草呢?
就在這時,只見兩騎人馬從北面飛奔而至,土路一竄黃塵騰空而起。
信王身邊的將領侍衛表情緊張起來,這幾天他們遇到的危險不少,現在都有點草木皆兵了。太監王承恩忙喊道:少安毋躁,只有兩個人,看清楚了再說!
兩騎奔到小溪上面的路上停了下來,翻身下馬,牽著馬走下土路。這時王承恩才看清楚,其中一個是自己這邊派出去的人,這才放心下來,另一個面生,可能是王奇瑜的人。
兩個騎士走到朱由檢面前,一起跪倒道:末將叩見皇上。
朱由檢盡管滿腹的疑慮,但是此時卻表現得分外和藹可親,他竟然站了起來,親自扶起二人,說道:這時候不用如此稱呼,快快請起。等我登上大位,定然重賞諸位。
周圍的大部分人聽罷,都多了一些希望。富貴險中求,雖然跟著信王十分危險,但是他是要做皇帝的人,只要拼出一條路來,好日子也就來了。
正在大家心里滿懷希望的時候,突然北面的路上又出現了一隊騎馬的人,灰塵里看樣子有十幾個人,都帶著兵器,有幾個還披著盔甲。氣氛一下子再次緊張起來。
朱由檢臉色大變,指著剛才到這里的面生將領怒道:是你帶來的人?
那將領自然沒有穿盔甲帶武器,只穿著平常布衣,他急忙搖頭道:王爺,絕非末將帶來的人,末將的行蹤只有王大人一個人知道。
朱由檢道:那些人是什麼人?
末將末將不知。
就在這時,一個穿長袍的文人走到面前,揖道:王爺,來人不知敵友,且只有十幾個人,先別急著追究責任,穩住再說。
這個文人打扮的人是教朱由檢習文的老師,名叫陳益友,雖滿腹經綸,但是屢考會試不中,他自喻才高八斗,不願意以舉人的身份去做升官無望前途不大的小官,干脆隱居鄉里。陳益友在鄉里流傳著許多逸聞趣事,在南陽一帶名氣極大,信王朱由檢便收為老師,兼任出謀劃策的幕僚。
眼看騎兵越來越近,陳益友心道:信王到底是皇親貴胄,而且在名義上已經是皇帝,哪里放得下身段和一幫來歷不明的人說好話?說不定幾句散發著王八之氣的話一出來,就會引人懷疑,徒增麻煩;再說對方有十幾個人,還有馬匹,萬一衝突起來,打不打得贏先不說,只要跑掉一個人,那自己這些人的大概行蹤范圍不是就被人知道了?
陳益友想罷,急忙說道:老臣叩請王爺,快到馬車上去躺著,千萬別說話,裝作生病的樣子。這里的事情讓老臣來應付。
陳益友朱由檢暫時還是覺得可以信任,便接受了他的建議,上了馬車躺下。
這時陳益友又從行囊里取出一個水袋來,將里面的湯水倒在馬車里面,頓時車里彌散了濃烈的中藥味。
陳益友辦完這些事兒,馬上又對左右的人說道:魏將軍,一會萬一衝突起來,你什麼也別管,立刻帶你的人衝到路上,先殺上面的騎兵,再斬馬匹,不要給他們逃跑的機會;其他人,全部奮力殺敵!
眾人道:屬下等遵命。
不多一會,那十幾個騎兵便跑到了小溪上面的土路上停了下來,上面的人都看著在溪邊休息的信王的人,溪邊的人也看著上面。雙方對視了片刻,個身穿明軍鎖甲的校尉用馬鞭指著下面道:你們是什麼人?
陳益友忙走上前來,打躬作揖陪笑道:軍爺,咱們是商人,去山東做生意的。
要說心高氣傲,陳益友顯然心比天高,但他此時卻一副低聲下氣的樣子,因為他不是一個迂腐之人,權益之計隨機應變也是十分在行。
那些騎兵自然沒那麼容易就放過信王他們,穿鎖子甲的明軍將領指了幾個人說道:你們在這里看著馬,其他人跟我下去。
土路本來就崎嶇難行,路面到小溪是一段鵝卵石的斜坡,不便行馬。明軍將領便帶著人從馬上下來,帶著兵器從鵝卵石斜坡上走下去。
那將領皮糙肉厚,五大三粗,但一雙眼睛卻滴溜溜的,仔細打量著溪邊的人。
陳益友陪著笑臉道:草民是南陽許家的掌櫃,咱們都是本分的商賈人家,各種提稅都是清了的這是路引和通關文書,請將軍過目。
本來他是不願意說南陽的,奈何陳益友本來就是南陽人,腔調一時不好改,隨口胡謅反而容易露出馬腳;況且信王和他身邊的人很多都是京師帶過去的,並不說南陽話。於是陳益友用南陽話說他們是南陽的商賈倒是靠譜一些。
明軍將領接過幾張公文低頭看了一陣,並沒有什麼問題。信王到底是天啟皇帝的弟弟,他身邊還是有一些能夠辦事的人。
商賈?我看你們這里不少人都是練家子吧?將領冷冷地看著周圍的人。
陳益友彎著腰道:回軍爺,咱們長在江湖上走動,不養幾個會拳腳的家奴,也沒法行走了不是。
做什麼生意的?
咱們是做布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