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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叁十叁、
在顏子衿的記憶里,父親總是個樂呵呵的性子,祖父祖母去世得早,他們幾兄妹都是被族中的長輩帶大。
聽祖爺爺說父親打小就跳脫,家里的屋頂除了祠堂都被他翻過,最後即使被罰跪祠堂,不僅沒有好好反省,反而借著祠堂安靜無人來打擾,索性背起兵書來。
等到第二天人們來瞧顏父的反省情況時,他正晃著腦袋將大半本兵書倒背如流。
聽叁叔公說,當年祖爺爺本打算著讓顏父其他幾位族兄弟讀書試著考取功名,而教導顏子衿的大伯與四叔掌家,結果顏父忽然不辭而別,眾人尋了他多年都不得消息。
等到祖爺爺他們以為顏父早已客死他鄉,准備替他准備一座衣冠冢時,他鐵甲白馬,頂著一身受賞的軍功回來了。
聽嬸母說,這回顏父還沒感受到什麼叫做光宗耀祖,便被祖爺爺一拐棍趕去了祠堂跪著,等跪了整整叁天,這才放了他出來,還不等祖爺爺開口問起這些年他的經歷,顏父便笑嘻嘻地開口,說自己瞧上了秦家的大小姐,想請姑奶奶出面幫他做主提個親。
據說當時祖爺爺差點氣昏過去,還好他早習慣了顏父的脾氣,身子骨一向硬朗,這才勉強撐住。
秦夫人說顏父未成婚之前,只穿著便裝,誰瞧了都覺得是個紈絝公子,半點看不出是個身經百戰的將軍,她雖在閨中有所聽聞顏父在戰場上的事,但最開始卻半點不想與其有所交集。
直到兩人後來因琴相識相知,才逐漸知曉他脾性如此,明白是可所托的良人。
二人成婚後顏父便穩重了不少,甚至有些太穩重過了頭,尤其是在顏淮出生時,畢竟初為人父,顏父還有些手足無措,想著要在兒子前樹立些身為父親的威嚴,於是便故作嚴肅不近人情,結果沒幾年還是忍不住破了功,恢復了本性。
而在顏子衿出生後,顏父一來也覺得自己之前那般對顏淮有些小題大做,二來得了個親親閨女哪里還舍得板著臉,寵溺疼愛都來不及,所以顏子衿從小的印象里,顏父比起父親,更像是個愛帶著她玩樂尋歡的“孩子王”。
顏父口中總會冒出不少稀奇古怪的故事,或是龍女嫁狐狸,或是艷屍報恩,亦或是兔子嫁兒,他愛聽,也愛與孩子們說,顏家那些孩子只要無事,便帶了零食果子跑到他們在臨湖的院子里,來找顏父聽故事。
這個時候顏父就愛抱著顏子衿,一邊找他們討著零嘴,一邊繪聲繪色地說著故事,每每故事說完,兩父女就已經吃了個半飽,然後晚飯時被秦夫人教訓得不敢抬頭,但轉頭兩人又裝乖哄她,秦夫人無力地像是打在棉花上,又氣又笑,拿他們父女倆沒辦法。
每當盛夏時,顏父會帶著顏子衿與顏淮一起劃船到湖中,這邊指導著顏淮垂杆釣魚,那邊領著她下水采蓮挖藕,這幾乎成了每年的慣例,也多虧了顏父手把手的親自教導,顏子衿的水性極好,之前落水後才得以活命。
顏父將顏子衿寵得無法無天,為了哄她更是特地去學了扎燈籠和糊紙鳶,只為了顏子衿想要時,能立馬給她最好的,等到後面顏明和顏子歡出生時,顏父已經學了一手出神入化的木工。
許是之前帶兩個孩子,一個開始實在過嚴,一個實在過寵,顏父後面總算把握住了度,再加上年紀漸長,也穩重不少,只是面對孩子們時,還是有些按奈不住自己的玩心。
那時他們入京途中,在靈光寺借宿休息,顏父帶著顏子衿和顏淮四處逛著寶刹古殿,指著里面的壁畫偶像,說著相關的經文故事,甚至還唬她說佛寺中的石雕聽多了佛經,有些偷偷便生了靈識,小孩子本性天真質朴,比大人更能聽得見他們說話的聲音。
正因為如此,顏子衿這才肚子跑去拜了拜院中的菩薩像,求菩薩保佑母親和腹中的孩子平安。
顏父的音容笑貌還歷歷在目,顏子衿甚至還記得他當時興起,還說要找主持借幾些竹條宣紙,給顏子衿扎一個老鼠燈籠玩。
等顏子衿從回憶里抽出時,這才恍然發覺,這已經是近乎七年前的事了,但口中似乎還殘留著顏父隨身揣著的,蓮子薄荷洋糖的甜辣味道。
若說接觸死亡對顏子衿來說是一道天邊乍起的驚雷,那接受死亡便是一場潮悶沉重的陰雨。
深呼吸了幾次想要勉強壓下涌出的情緒,可每吸一次氣,胸口便多一分憋堵,到最後呼吸也變得越發急促,連咬著下唇的牙齒也不由得打起顫,顏子衿實在按耐不住,連忙用雙手捂住臉,緊接著便是逐漸滾燙的眼眶,和愈發潮濕的臉頰。
也不知過了許久,奔戎總算瞧見顏淮帶著棄毫朝這邊走來,他一直分心注意著車廂內的動靜,見顏子衿沒有聲響,以為她是等得無趣,所以在顏淮靠近時便上前小聲說了幾句。
顏淮聽奔戎說顏子衿也許已經睡著,卻沒有打算騎馬不打擾顏子衿,而是將手里的披風遞給棄毫,徑直上車進入了車廂。
果然顏子衿如他所想那般並未睡著,只是她正用雙手捂著臉,整個人蜷在車廂一側默不作聲也不知多久,怪不得奔戎會以為顏子衿睡著了。
車廂內其實並不大,但顏子衿這樣蜷著,倒是騰出不少空間,顏淮即使坐進去,兩人之間還隔了些距離。
顏子衿自然是察覺到顏淮回來,她沒有立馬抬頭,而是等車馬緩緩駛動後這才看向顏淮,她的額發鬢發胡亂地貼在臉上,眼角不知是強忍哭聲還是被胭脂暈染,紅彤彤地顯得極其可憐。
顏淮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拿出手絹想要替顏子衿拭去淚水,可就在他剛拿出手絹,便聽見顏子衿因為壓抑而有些嘶啞的哭音:“哥哥,已經七年了。”
顏淮身子微微一顫,不由得縮緊了瞳孔,一時間連動作也頓住,顏子衿看著他手里的手絹,沒有伸手拿過,而是順勢抓住顏淮的手小心翼翼地靠近,雙手抱住他的臂膀,整個人則伏趴在他懷中。
雖還沒有完全回過神,但顏淮仍舊條件反射般地自後向前回抱住顏子衿。顏淮身上的衣衫不似來時,還帶了一股濃厚的沉香,不過還是掩蓋不住殘留的那股血腥味。
顏子衿聞到這股味道,心里便已經知曉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她如今沒這麼多力氣去想,她的頭靠著顏淮上臂,有些悶聲地開口道:“哥哥,我心里難受。”
“我知道。”
“我記得明明不久前,爹爹還故意唬我去和菩薩石像說話。”
“嗯。”
“可我才發現,我已經有七年沒聽到爹爹說話了。”
“嗯。”
“我還想娘了。”
“我知道。”顏淮緊咬著唇,隨後強撐著對顏子衿輕聲道,“等這段時間忙完,我們就回去。”
顏子衿默默點了點頭,這時顏淮忽然低頭抵住她的肩膀,顏子衿察覺到他有些微微的顫抖,肩上的衣料逐漸傳來一點輕輕的潮意,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用雙手抱緊了些顏淮的小臂,將頭朝顏淮的臂彎處靠了靠,好借此悄悄拭去眼角不住流出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