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六十叁、
顏子衿策馬來到郊外與顏淮約定好的大樹時,顏淮已經帶著棄毫和奔戎等候多時,瞧見顏子衿來了,顏淮也走上前幾步替她穩住馬匹:“我想著你可能還得耽擱一會兒。”
“殿下說交給周娘子就好,”顏子衿掀起帷帽上的紗簾看向顏淮,“早些忙完,我們也好早些回去。”
顏淮點了點頭,卻沒有回到追雲背上,而是徑直翻身上馬,一聲長吁策馬疾馳起來,顏子衿被嚇了一跳,卻不敢出聲。她雖然騎御已經比一開始熟練得多,但還是不敢跑得太快,想著總不能真讓顏淮等自己慢吞吞騎馬,只得緊緊抓著韁繩緊繃著身子。
前夜顏淮特地找到顏子衿,讓她約定好今日在郊外的大樹旁見面,只是顏淮並未告訴她原因,顏子衿心里不解,但還是轉身去向長公主請示。
誰知長公主聽聞後立馬同意,還說若是顏子衿出門被其他人問起,就讓她解釋是自己讓她替自己出門看一個故人。
只不過顏子衿出門時候很早,並未遇到有什麼人問起。
顏淮要帶她去的地方並不遠,幾人來到一處村莊里的醫館,正好館中的學徒收拾曬好的藥材,此人似乎與顏淮極為熟識,見他到來便拜了拜,說家師出門看病,今日並不在家。
顏淮聽完並未多說,讓棄毫將提前准備好的東西交給學徒,便帶著顏子衿朝著村後的山道上走去。
“這位醫者幫了我很大的忙,只是一次意外年紀輕輕患了腿疾,我聽說故縣的草藥對治腿疾效果很好,便每年都托人送來。”顏淮扶著顏子衿下馬,奔戎將一早備好的竹籃遞給顏淮,與奔戎牽著馬退到不遠處。
顏淮牽著顏子衿往深處走,此處似乎是一座墳山,每走幾步便能瞧見墳墓,或並或群,都被打理的井井有條,大概埋葬的都是周圍村莊村民們故去的親人。
唯有一處小小的墳塋,單獨待在一處,雖並不與其他墳墓那樣挨著,但似乎有人特地為其清理,周圍還為其種了小花。
顏子衿往前走了幾步,在看清碑上的名字後,頓時衝上前“撲通”一聲跪下,頓時淚如雨下:“玲瓏姐姐……”
顏淮緩步走近,看著墓碑輕聲開口道:“我帶錦娘來看你了。”
哭了許久,顏子衿似乎反應出來什麼,立馬止住淚看向顏淮,顏淮並沒有立馬解釋,而是跪下來將竹籃打開,默默地將里面的黃紙祭酒一一擺上,他看著燃燒著的黃紙,這才緩緩開口:“我記得你問我,一開始是為了報寧國公救命之恩,為何後面牽扯到皇位之爭卻越來越深。”
顏子衿聽見顏淮提起這件事,不由得坐直了身子靜靜聽著,外面有棄毫和奔戎兩人守著,沒有人回來打攪他們的對話。
“因為我不甘心,錦娘,我明明知道是誰害的顏家,可所有人都攔著我,他們都勸我,說那時的我沒辦法動搖他們半分。當年寧國公和皇後娘娘都說,會予我一個富貴閒職,讓我好好陪著母親和你們,他們還對天發誓,一定會為父親為顏家討一個公道,可是錦娘,哪里有血海深仇,要看著別人替自己報的?”
顏子衿心里一揪,不由得抓緊了顏淮的手,她如何不知此事其中凶險,可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只一個勁地搖著頭。
“宋家以及其他家,他們能夠在這般爭斗中保持中立,是因為他們有足夠的資本,可以充耳不聞,可以視若無睹,但顏家不行,顏家有仇未報,顏家沒有足夠的資本,是沒有辦法真的安穩度日的,”
那年顏淮不過十五六歲,入宮時滿身的傷尚未痊愈,一舉一動都是劇痛,他跪在殿中,聽著皇後娘娘和寧國公的誓言,沉默許久,然後開口問道:“我需要等多少年,才能為顏家報仇?”
“我拒絕了娘娘的好意,仍舊願意回到戰場上。我拼殺這麼多年,拿了這麼多軍功,一樁樁一件件,這都是我能讓顏家在京中站穩的資本,是能夠讓他們有所忌憚的憑據,他們能攔殺顏家一回,就能再做一回,我若真答應去當一個富貴閒人,那才是為人魚肉。”顏淮低聲說著,還不忘再添一些黃紙,“我既然要留下,就不可避免地要將顏家牽扯進去,但這不代表我就什麼也不做。所以我對皇後娘娘說,為了顏家,我不能明目張膽地表明自己的立場,他們也答應了。但是錦娘,你要讓人信你,你也得拿出讓人相信的籌碼。”
“所以……你答應了代替太子與阿依勒接觸?”
顏淮搖了搖頭:“還要更早一些,我答應皇後娘娘將一封信帶到蒼州,交給長公主,若她願意收下,那便代表我是可信之人。”
那封信本該是顏淮親手帶去蒼州,可顏家入京的陣仗過大,大到幾乎令每個人都為之側目,再加上那時顏家諸事纏身,顏淮幾乎沒有機會暗中前去蒼州。
可時不我待,當時只有這個機會能夠讓他穩穩抓住來自太子他們的信任,就在他為此煩憂著急時,玲瓏忽然找上了他。
那天玲瓏跪在顏淮面前,將自己的身世悉數告知,聽聞顏家這場意外,還可能是被玲瓏所牽連時,顏淮有一瞬間的震怒,可在看向跪在自己面前,早已家破人亡的玲瓏時,卻有一種無力的頹然,滿腔的怒火不知該從何處發泄。
“事到如今,即使心里還有幾分僥幸他們沒有發覺我的身份,玲瓏也決不能再留在顏家,留得越久,被發現的幾率就越大。如今他們雖沒能將顏家趕盡殺絕,但此仇已經結下,他們是斷不可能會覺得您會與之和解,要是一旦被顧宵認出我還沒死,少爺,您沒辦法在他手里保住顏家的,”玲瓏看著顏淮,神色有一種超然的平靜,“若還有玲瓏能做的事情,還請少爺不要推辭,就當是給玲瓏一個贖罪的機會吧。”
“顧宵……”又一次聽到這個名字,顏子衿除了震驚,更多的是疑惑,玲瓏與顧宵難道還有過什麼交際嗎?但這個疑惑只在腦海里停留了一瞬,隨後顏子衿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先是難以置信地看了一眼玲瓏的墓碑,隨後這才看向顏淮,“難道楊家滅門——”
“楊家幾年前曾經出現過一名驚才絕艷的弟子,不過短短幾年,就將楊家所傳武學習到爐火純青的地步,整個門派上下無不欽佩,家主對此甚是滿意,又見自己次女與其情投意合,便撮合了這場姻緣,甚至有意將家業交付於他。”
在玲瓏口中,就在兩人成婚的第二年,此人奉命外出未歸,正好門派眾人為了給老家主慶賀生辰紛紛趕回,大家正議論著大師兄何時歸來,老家主問起玲瓏,玲瓏只道他送信回復,答應自己今晚一定回來。
此人確實當晚便趕回門中,然而他身後卻跟著無數不知身份的黑衣暗衛,縱使楊家弟子武學如何精進,卻也難敵早已圍山,能征善戰的鐵甲精兵。
一時間家宴變成了血淋淋的人間地獄,楊家弟子悉數被殺,即使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無辜仆人也難逃屠刀,數百人殺到最後,只剩下楊家次女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