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薩爾看出來了,他們都想到了一樣的事情,他們也都深知雙方的致命弱點。於是此人高舉權杖,每走一步都在用權杖重擊地面,每一擊都有許多白熾的烈光從塞薩爾身周各處刺出,使得牆壁崩塌、地面破碎,現出無限走廊外的虛無。
整個過程中,靈魂的壓迫感始終將他緊緊抓住,但凡他心中無休無止的懷疑和思索稍微放緩一點,它們就會迅速流失,迫使他帶著無法理喻的信念站定原地。耳畔有沉重的轟鳴聲傳來,塞薩爾看到了權杖頂端的熔火,想到了熔爐之眼洞穿城市形成的漩渦,——他覺得熔爐之眼借著權杖和此地搭起了橋梁。
就像透鏡。烈光不是從權杖中傳出的,是借著它折射而出的。
權杖的轟鳴越來越沉重,也越來越接近熔爐之眼洞穿城市的聲響。烈光亦變得越來越璀璨、密集,從最初到現在,它們幾乎是從細雨變成了暴風驟雨。一陣持續不斷的高亢長鳴驟然間響徹長廊,直抵耳膜穿透了他的思維。
長鳴聲並不致命,但足以讓他分神,轉瞬間就讓暴風驟雨一樣的烈光將他圍攏在內,帶著將一切都擊碎的勢頭射向他身軀各處。塞薩爾迎著最稀疏的幾束烈光撲向一邊,只感覺熔爐之光撕裂了他的面頰、穿透了他的肚腹,帶著蜷曲的黑灰穿至破碎的牆壁中,全然勢不可擋。
整段走廊都在交錯的烈光中支離破碎,燒到紅熾的殘片四處飛濺,幾塊更是從他盔甲上擦過,帶著嘶嘶作響的熱量。
那人見到他受創,高呼著瀆神大步邁出,先是以權杖重擊走廊,然後一步躍過那段破碎的虛空揮劍劈下。他將整個走廊都斜斜切開,劍刃掠過之處,不止是牆壁和地板都一分為二,走廊當中的虛無也切出了巨大的傷痕。傷痕的邊緣熔火燒灼,當中還現出了他們腳下大雨傾盆的雲層和連綿起伏的群山。
交錯的烈光已經變得無休無止,塞薩爾也被迫一直後退躲避。若不是走廊接近無限,他一定已經退無可退。那人優勢更顯,一揮權杖重擊在牆,烈光如暴雨降下迫使他飛奔而逃,然後又用金屬碎屑環繞飛轉的長劍劈開天頂,使得熔爐之眼在他們上方顯現而出。
巨大的漩渦雲中強光涌現,落下天穹,掃過他們先前經過的走廊,使得沿途所有地板和牆壁都崩塌解體,虛無的星辰之光亦被熔火完全遮蔽。
塞薩爾不知道自己退了多遠,但那人正踩著熔爐之火前行,熔火和烈光也正吞噬著走廊中一切,已經是以滅絕的姿態要把無限延伸的走廊之無限都要吞沒殆盡了。若非此人難以抵達現實,不得不憑依著傀儡似的軀殼,他一定已經死了——或者說,但凡此人在荒原遇見自己,一定只需要輕輕一躍就能把他握在手心。
這就像人類捕捉城堡地下的老鼠,只要抓住了,就能用棍子把它們給打爛。
“我會銘記你,塞薩爾,銘記你的抵抗和你造就的這一切汙穢!”
塞薩爾看到了那人高舉著權杖,從熔爐之眼中接引著前所未有的強光。此人眼中亦閃爍著太陽一樣耀眼的光,軀殼上現出道道裂紋,明顯已經無力承受,並在裂紋中迸發出了灼燒的熱浪。他在沸騰,熔爐之眼洞穿城市形成的漩渦雲也在沸騰。漩渦雲已經從緩緩旋轉變成了飛轉,其中復雜的形狀不斷變換,如同火山將要往下噴發。那枚巨眼往下降落,越來越清晰,越來越——
“請彎下身體,塞薩爾。”索茵在那遮蔽一切的轟鳴中低聲說,聲音仿佛就在他耳邊。“就是現在,在眼睛降下來的時候,彎下身體,要不然,我也許會把你也一起貫穿。在那之後,請拿走我的護身符。”
他知道某種時機到了,於是低伏身體,只感覺一束璀璨的星辰之光從他背後掠過,貫穿了遮蔽一切的漩渦雲。那是一支箭矢,但它身周環繞著無邊的蔚藍星光,如同墜落的星辰,並射出了久久無法消散的尾跡。
尖嘯聲直衝九霄,緊接著只聽到一聲巨響,漩渦雲頓時在磅礴的聲勢中崩潰四散,星光的碎片亦朝四面八方的群山灑下,堪稱震耳欲聾。
塞薩爾低伏在走廊上,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那人也看著烈光熄滅的權杖和長劍陷入了沉默。他的權杖熄滅了,如今只是根金屬手杖,切開走廊的長劍也崩潰了,劍柄上只余一截斷刃,還不及人的手腕長。
他飛似地撲上前去貫穿了此人的燃燒的軀殼,使得裂紋迅速擴張,再也無法彌合。剛要轉動劍鋒,他卻看到十多束磅礴的血泉迎面而來,連忙往一側撲開。不知從何而來的汙血正中那人軀殼,將其從天穹中驟然轟下。
塞薩爾低頭一瞥,大群血肉傀儡已經沿著城市的建築攀附而上,潮水一樣的混種野獸人從地面上涌過,前赴後繼圍攻那幾名修士。
那人這才有了反應,握著權杖用力一揮,一頭血肉傀儡就被砸得頭顱如西瓜般碎裂。但是多支沾染腐血的長矛已從食屍者手中拋出,將其全身穿透。更多混種野獸人前赴後繼撲向他的身體,完全不懼生死。與此同時,大批血肉傀儡張開巨口,一連串交疊的血光就遮蔽了他的身軀,不僅將他身後的道路碾得稀爛,更是將一名無形刺客碾得只剩下了荒原的半邊身體。
無限延伸的走廊消失了,塞薩爾腳步踉蹌,跌落在原先的走廊中。他長呼了口氣,從一處黑甲騎士的雕像空殼中拉出狗子,目視她從一堆毫無生氣的慘白節肢化作人形。然後他向後望去,想要找到索茵存在的痕跡,卻什麼都看不到。
他想,如果他還待在那片隔絕了一切的矩陣中,也許他現在也消失了,甚至是和索茵一起,完全抵達了她所在的歷史。他將不再屬於現今,而是屬於過去,屬於那個已經消逝的年代。如果他沒有其它任何顧慮,他一定會滿懷著希望抱住她,然後和她一起前往歷史的最深處。
但他沒有,他甚至先把狗子從雕像的碎片中拉了出來,這才回過頭去,張望她曾經待著的地方。
曾經索茵就像是他的一部分,可是如今,隨著那支箭矢射出洞穿了熔爐之眼,她就在這個時代永遠逝去了。
塞薩爾來到索萊爾的雕像邊上,看到雕像的眼中已經沒有星光閃爍,但雕像的頸部似有微光閃現,如同帶著一圈光環。他伸手將其握住,輕巧地取下,看到是一支水晶般的袖珍箭矢,通體都是精巧而瑰麗的深藍色。
護身符......
他收起護身符,開始往回走。他本想思考這群食屍者為何規模大的驚人,竟然可以圍堵消滅一幫修士和那人失去熔爐之眼的軀殼,卻總是忍不住茫然地想著索茵,想她要如何在群山中獨自行走。
他們倆的聯系其實一直很脆弱。現如今,塞薩爾或多或少也意識到,這個結繞成環的古老法術,或許就是索萊爾成為神祇的決定性因素。法術在索萊爾消亡多年以後的今日才終於完成,然後作用於過去,給了她接近某個死去的神並繼承它的一切的契機。
結繞成環的意義在這一刻變得尤為明顯,熔爐之眼會一直追逐索茵的存在,也許就是想要截獲那個契機。那人想要取締她的存在,甚至是她的一切。如今,這個法術終於完成了,結繞成環的時間也在此刻封閉。一切都完美無瑕,唯獨他帶著悵惘的回憶迷失在了時間和歷史遮天蔽日的霧氣當中。
如今想來,索茵被不知名的存在選中承擔了一份離奇的使命。她本該和其他人一樣,如河水一般在歲月的河道中奔向大海,卻在中途被迫返程,化作細雨落入干涸的歷史。如此一來,很多事情才得以延續。
陷入永恒靜止的神代,正是她化作細雨的結局。
俯瞰著食屍者大群淹沒修士時,塞薩爾本想把思維轉回緊迫的現實,但索茵已經不復存在的記憶始終橫亘在他腦海。他稍一邁步,它就像夜晚的黑暗吞沒群山一樣吞沒了他的靈魂,掀起巨大而絕望的黑浪。
有句話是,活著的人永遠都無法勝過死去的人,如果菲爾絲知道了這事,一定會夜以繼日地拿手指戳他的眼睛,戴安娜也會對他嘆氣搖頭,說一個凡俗中人牽扯到神的路途中,定會像個白痴一樣輾轉反側。
於是戴安娜嘆口氣,把手放在他手上,把指尖搭在那枚星光閃爍的水晶箭矢上。“被古老的法術作弄,你感覺怎麼樣,塞薩爾?”她問道。
他蠕動了下嘴唇,“那你說,落在我們倆身上的古老的法術,哪一邊更厲害?”
戴安娜挑起眉毛,“這就不必分出個高下了吧?當然要我說,我是我這邊法術的主體,你卻只是你那邊法術的一個小齒輪,所以毫無疑問,我這邊要更厲害一些。”
“你可真會安慰人。”
“來吧,”她柔聲說,“該起來了,做我們必須做的事情。我們的皇女殿下,她多半已經在做她自己也不知曉後果的事情了。”
“還來得及做什麼嗎?”
“來不及阻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那我用木條抽她屁股的時候你可以在旁邊安撫她,免得她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