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當然不會說話,即使那些死者的記憶令她體會了說話的感受,她依舊無能為力。
仔細想來,那人在瀕臨死亡的絕境中救了她的命,給了她一場新生,治愈了她身上一切創傷和病痛,所謂的
04
詛咒,其實怎樣都好了。正因如此,她也接受了一件事,那就是先天性的失語無法治愈,就像人們不能要求別人把本來沒有的東西歸還給自己。
至於她眼前的人,有個死去的薩蘇萊人知道此人是誰,往她腦子里傳來了少許印象,模糊不清,似乎在召喚她去看,去觀察,但她並不在乎。哪怕現在她連自己叫什麼、自己是誰都記不清了,她也清晰記得薩蘇萊人攻進諾依恩,殘忍地殺害了她全家人,其中也有她那半張臉都嚴重燒傷的父親。
是的,她父親是犯了很多罪過,是個為了生存就變得殘酷無情的家伙,但她干嘛要關心這個呢?指責他罪過的人不會給他們銅板,也不會讓他們果腹,只會用棍子揍他們,叫他們滾出自己的視线。她也不關心她父親最後是不是守護了諾依恩,是不是償還了他的罪過,因為她就不關心那些一邊喊著守衛諾依恩一邊用棍子驅趕她的人,也不關心諾依恩本身。
但是,薩蘇萊人殺了他,也斷絕了她過去的一切希望.......這是她唯一能熟知的事情,比什麼族群的仇恨和國家的紛爭好懂多了。
於是她搖搖頭,腳往後踩,為自己蓄積力量,努力回憶那個和她有仇的劍舞者是怎麼和人搏斗的。那些沒膽子動手的人往往只能下礦,等從礦洞里出來了就會不停咳嗽,好像要把自己的肺都咳出來,而且因為挖上來的礦石經常不夠,還老沒飯吃。這種人是活不下去的,就算能活過第一天,也沒法活過第二天,就像她當初和她父親一起結伴下礦的母親......
但她不會,她什麼都敢做,不管是偷東西,還是為了搶奪食物跟人大打出手。
她揮出第一拳。
就算她不努力去汲取劍舞者的記憶,她也能捕殺盲目無知的野獸,殺死畏縮的士兵自然也不在話下。這個人不僅離她很近,還有死者模糊的記憶告訴她,對方幾乎只靠本能行事,只要能讓這家伙退無可退,她就不會失手。
事情出了些意外。和想象的反應不同,這人一手拿住她揮拳的胳膊,一腳踢在她腳踝處,然後就將她輕而易舉踹倒在地。她沒有退縮,翻身站起,奮力朝對方撲去,但那人把身子一側,一手拿住她後頸,一手拿住她腰帶,竟把她頭下腳上拋了出去。這次她剛剛起身,還沒站穩,那人已經欺身過來,先用手背敲得她胸膛岔了氣,接著加上一腳勾在她膝彎,往下一壓,頓時把她壓得往前跪倒。
難道是死人的記憶有錯嗎?
“你是真的很不安分啊。”那聲音在她頭頂說,“難怪當時會不顧性命撲向莫努克。”
她說不出話來,她不想理解這人說了什麼,但她所有反抗的法子都被這人挨個化解了。她還在掙扎,接連不斷地發起攻擊,想要從中脫困。她把手摳進地里,把積雪混雜著泥土往那人臉上揚,她伸手去勒那兩條近在咫尺的腿,她甚至想用牙齒去咬,但全都落空了。
這個人就像在應付小貓小狗的玩鬧。
“沒必要。”那聲音說,“我說沒必要。不止是對地上趴著的人說,你聽明白了嗎,士兵?”
諾依恩的士兵騎著馬匹,頭也不回地逃遠了。但這個人並不在乎,只是用一如往常的平緩聲音和她對話。
“我差不多明白你心里的仇恨了。”那聲音道,“但你應該理解不了我想怎樣。”
她還在掙扎,控訴自己的無力和現實的荒謬,直至對方用一句話震懾了她。那人語氣平緩地對她說:
“你依靠他們活了過來,你就承擔了他們的生命,繼承了他們再也無法走過的路、還有他們再也無法去做的事情。”
她抬起頭,瞪大眼睛盯著那張面具——看著就是個用藤條編成的筐。她沒法說話,但她的表情分明就在說:“你到底是誰?是什麼?”
“你看起來完全不在乎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啊,真有意思。”那人回說道,“但很不幸,我很在乎,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詛咒是從我的另一個面目上發源的,要是你失控了,有個已經被封死的監獄就會逐漸裂開牆縫,有個我做了承諾的人也就會跟著受難了。”
她只是搖頭,表示她根本聽不懂這人在說什麼。
“是嗎?”那人依舊滿不在乎,“但這事很復雜,我也沒法三言兩語跟你講清楚......不如這樣吧,最近我發現一個人上路挺不方便,你來給我打打下手,我就告訴你究竟發生了什麼,順帶還能教你怎麼抑制異常的飢渴、怎麼當個人類,而不是繼續當個野獸,流亡於荒野,怎麼樣?”
她想罵回去,但她只能從咽喉里發出一陣低沉的吼聲。
“什麼?你覺得我也是個受詛的野獸嗎?”
對方似乎感到了一絲困擾,但出於某種她還不理解的理由,那人笑了。她感覺一只手卡住她的喉嚨,把她從地上提起來,推靠到堆滿
05
積雪的枯樹上。那張臉隨後湊了過來,一只短刀豎在兩人面孔正當中,靜止不動,她甚至能看到刀刃映出了自己扭曲的倒影。
她看到匕首輕輕搖晃著下落,先是戳了一下她的額頭,帶來了強烈的刺痛,接著剖開面具,露出了一雙眼睛。
這樣的眼睛——白色眼球中央是漆黑的瞳孔,黑得讓人不適,讓人想起無光的深海,不止是冷漠,還像是能汲取和遮蓋一切情感色彩。
“我還戴著這東西,不一定是因為我還是頭受詛的野獸,也許只是我習慣了戴著這東西而已。”
面具揭開了。不得不說,這人微笑的神情讓她想起童話故事里的王子,連那雙令人不適的眼眸都變和善了。潦草的黑色短發賦予他格外俊美的神態,他的臉頰輪廓很柔和,有一種細膩的幾乎是女性的美,包括他說話的聲音,似乎都變得柔和受聽了。
他取下一只手套,那手很纖細,手指細長,像是從未經歷過勞作的女貴族的手,但握刀的姿勢很有力。
但她還是後退了一步。就算是一個美的不分男女的人,當奴隸也還是當奴隸。她見多了這類人的下場,她知道,奴隸存在的意義就是若干年後被便宜賣到更惡劣的場所,不論他們當年有多討人喜歡,正如宣誓守衛諾依恩的人絕大部分工作都是毆打和驅趕下城區的貧民。諾依恩只是一座城市,只有傻瓜才會覺得它的興盛繁榮和自己有多大關系。
這一步就讓刀刃緊跟著往她喉部抵進去了一分。
“現在就說服你確實挺難,用上他的記憶倒是可以,但我不想用。那我這麼說吧,你可以選擇往後逃,然後看看是我把你切開來更快,還是你逃的更快,或者,你也可以選擇給我打打下手,看看是你趁著我放松戒備時動手更快,還是我防備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