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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安娜本來以為,沒能提前察覺遠方的法術就是她今天最大的失態,沒想到現在才是。她睜大了眼睛,一時竟然沒反應過來。世間萬物本無界限,鋼鐵與血肉亦無分別。先祖的密文忽然得到詮釋,就像尖針扎在她手心一樣令她手指發麻。
這密文不止是在描述阿納力克的印記,更是在描述上一個紀元最受人恐懼的儀式。
但是,為什麼是他?她在學派的導師給她傳來密信,指名塞薩爾此人。但導師只告訴了她一人,未曾知會學派,此事又有何深意?
她在猶豫,先祖密文上支離破碎的言語忽然就產生了聯系,得到了實證。
她該把此事知會學派嗎?戴安娜知道,只要學派收到她的消息,他們就一定會把此人控制住。他們會扒光他的皮,把他的骨頭和血肉也剔干淨,把他隱藏在靈魂最深處的秘密都挨個挖掘出來。上一個紀元的知識對各個學派法師意義發凡,畢竟,也只有法師會叫庫納人先民,而非受詛咒的棄民。
燒到焦黑的盔甲像皮膚一樣附著在此人無皮的血肉上,擁有了活性,裂開的面甲好似狼之口,隨著呼吸緩緩開合。他的胸甲亦貼緊了腹腔,分明是金屬材質卻起伏不斷。他朝戴安娜轉過身,抬腳跨過了地上一具燒成炭的殘屍。
上一個紀元的幻影,行走在世間的非生非死之物,受詛的......
戴安娜心知此人已經跨入第三視野,無法分辨出人類個體間的微小差異,因此,他也無法分辨她和山下的騎兵有何區別。這人的每一步都意味著死亡正在靠近,但是她沒有後退。她強迫自己從記憶中翻出另一段密文,迅速在胸前勾勒出象征著庫納人祭司的印記。
那幻影停了下來,伸出手,把鋒利如獸爪的手甲點在她胸前漂浮的法印上。
“不管你認不認得它,幻影,現在都是我讓你恢復了神智。”她朗聲說道,“根據古老的契約,保護祭司是你們的應盡之責。”
鋼鐵下的血眼盯著她,仿佛沒聽懂她的話。
“這個戰場已經沒救了,”戴安娜繼續說,她已經做出了決定,“騎兵衝鋒已經無法阻擋,你也不可能站在這里殺光戰場上的所有人。先不說有來歷不明的學派法師藏在暗處,叛亂者的火炮多半也已經在路上了。只要你維持身體不動,並且屏住呼吸,我就能帶你當場消失。”
鋼鐵包覆的幻影轉過臉去,看向山坡下的戰場。
所有陣线都已經無法分辨,輕騎兵還在利用地勢和重甲騎兵做機動,但也只能困在山林中迂回,大量騎兵正試圖從兩翼包夾他們的去路。步兵更是無法指望,要麼正在潰逃,要麼就是在即將崩潰的路上。
這些人已經完了,戴安娜想,盡管利用高明的戰術襲擊了走私部隊,還利眾籌群四伍六一二柒⑨④零用火炮對叛亂軍造成了巨大殺傷。但是,他們終究無法抵擋這等規模的衝鋒。要不是叛軍想回收火炮,剛才在烈焰中燒毀的就不是這段山坡,而是整個火炮陣地了。
“如果你還在為你生死難測的道途深感痛苦,那很好,我就是能解決你一切問題的人。”戴安娜強調說,“別問為什麼,我讀過的文稿里,對於你這種情況的描述可以堆滿一整個房間。”
她說的有些急促,因為重裝騎兵已經衝過山坡,衝過完全潰逃的步兵,像海浪一樣席卷了過來。他們直撲山坡上的指揮所,直撲他們而來,她不可能擋得住這麼騎兵,哪怕剛才使用了戰爭法術的法師也不行。
這麼近的距離來不及做任何事,只能逃。
“你還在猶豫什麼?”她再次發聲。
“不,”此人忽然開口,聲音嘶啞而低沉,“指揮所不能淪陷。”
“它在被火燒盡的時候就已經淪陷了!”戴安娜抬高聲音,“就算你不會輕易死去,但在所有目睹了這一幕的人眼里,它和淪陷又能有什麼區別?”
那張狼口撕裂得更開了,手甲幾乎不再是獸爪般的輪廓,而是張開的利刃,她感覺整具盔甲都帶上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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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集的鐵蹄踐踏聲越來越響,戴安娜眼看著一批又一批騎兵伸出的長槍從硝煙中浮現,朝指揮所衝來。正是他們的衝鋒把步兵线列撞的粉碎,岡薩雷斯提供的士兵實在太少,裝備也不足夠,士氣更是脆弱的可怕,一旦把往日的訓練拋到腦後,尖叫著逃跑就是他們唯一的反應。
“你想做什麼?”她再次問道。
“你似乎並不理解決定戰場勝負的是什麼。”他道。
“你......”
鐵甲映著晨曦越發靠近,騎手們齊齊發出令人膽寒的戰吼,匯聚成一片狂熱的咆哮。塞薩爾示意她往他身後退去。
“你很快就能明白了。”他說,“有些事情並不像它看起來那樣容易理解,這位祭司大人。”
接下來幾個呼吸的時間里,此處發生的事情是很讓人費解,塞薩爾並不忙著舉劍,反而是拿起號角,長呼一口氣,瞬間就使號聲從指揮所中央響徹了大半個戰場。
四下里目睹了先前法術的士兵都停頓了片刻,很多人的視线都不由自主轉了個方向,有些較遠處的士兵甚至跳了跳,想看清楚烈火席卷過指揮所以後,還有什麼東西能夠吹響指揮所的號角。
第二聲號角用更強烈的聲音響起,把她的腦袋都震得嗡嗡作響,——這當然不是人類能有的吹息。前排戰馬受驚的片刻時間,塞薩爾應聲躍起,跳向關隘狹窄的入口,像塊墜落的黑色山岩一樣從半空中躍下。那雙鐵靴踩中了打頭的騎手,先是借著墜落之勢踏碎了顱骨,然後繼續往下踩爛身體,把戰馬都攔腰截斷,把人和馬的死屍都踏進了泥地。
這一幕之驚悚難以形容,只見死屍的殘骸在衝擊力作用下四處潑灑,破碎的槍盾、折斷的骨頭和殘缺的軀體都飛濺到半空中,形成了一大片汙穢的血雨。
戴安娜覺得他現在幾乎不能稱為人,是寄生在活化盔甲里的血肉。
兩側受驚的騎兵高喊著舉槍下刺,塞薩爾卻放低劍尖,身子伏地,像頭飛撲的野獸般迎著林立的騎槍朝前一躍。只見他掠過一長列騎兵,活化長劍劃出十多米長的弧线,而後切斷的身體才伴著飛灑的血液滑落各個騎手的腰部,摔向坡地,滾落山崖。
他的動作和姿勢很詭異,既像野獸又像人。躍至最後時,他一把抓住了一個騎手的頭,踩著那人的身子砸在了地上。待他松手時,騎手的頭盔已經順著手甲的爪印凹陷了進去,擠出大片血漿和腦漿混在一起的黏液。
此時後方的重炮再次發出巨響,可怖的轟擊從關隘下的緩坡一直覆蓋到低處的古道,仔細一看,竟是炮兵從走私部隊的貨物里找到了榴彈。視野中一大片騎兵都被橫掃而過,像玻璃一樣被碾得粉碎,最前排的騎兵幾乎是直接炸裂開來,帶著焦臭味的碎片四處拋灑。戰线的壓力稍有緩解,頓時有多支號角圍繞著指揮所發出高亢的回應。當初公爵派來的輕騎兵們正在呐喊,在遮蔽視野的硝煙中四處穿行。
號角再次響起,和環繞關隘的隊伍相互回應,堵在山道上的士兵都端著長槍朝燒焦的盔甲下刺,散發出堅定和驚恐混雜的情緒。但那家伙並不在意,他躍到人群正當中,手臂起落,揮舞長劍劃出一個巨大的圓弧。他用喉嚨發出的聲音像是惡魔在嗥叫。這人離血肉之軀崩潰幾乎只差一步,但那具盔甲約束著他,迫使他維持人形,盡管如此,他還是能像惡魔一樣在人群中肆意穿行,像擰碎枯枝一樣擊碎人體,把血漿和殘肢甩上天空,到處都是四分五裂的屍體和橫飛的碎片。
而他毫無疑問就是套著人皮的非人之物,現在也許連人皮都說不上,僅僅是類人了。
坡道上的騎兵毫無預兆的退縮了,軍官在其中呼喊指揮,命令他們勉強組成陣线往後退去。此時戴安娜卻感覺到了法術的印記,在遠方匯成了一個明亮的點。雖然常人不可見,但她能察覺那種現實遭受扭曲的異樣感。
很明顯,由於騎兵突破關隘失利,火炮造成了他們承受范圍外的損失,那邊的指揮官開始想要放棄貨物的回收,轉而要求法師直接摧毀它們了。
要對抗嗎?戰場形勢確實有所改變,她多年來籌集軍需物資......也許就是為了等待這一刻?
戴安娜剛思索片刻,塞薩爾已經從坡地躍回到她身邊,一具屍體正插在他的劍上癲癇,好似穿在竹簽上的鵪鶉。這家伙沉陷在第三視野里,已經分辨不出人類的形體了,多半是看到劍刃上環繞著一團霧就毫不在意地跳了回來,也不管那團霧究竟是什麼。“剛才你話里的意思是,”他意有所指地說,“你能帶著別人使用傳送咒?”
她後退了一步,免得穢物和鮮血濺在自己身上。“所以?”
“帶我找到那個法師如何?”
“為什麼我要做這種事?”她蹙起眉毛。他這麼理所應當地下命令,她反而不想幫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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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批軍需物資里有很多不明材料,對於它們的歸屬權,我們可以再做商討。”
戴安娜睜大眼睛,“你以為你在拿什麼東西做人情?它們本來就是我的!”
“那這場伏擊的繳獲也有你的歸屬權。”
“是嗎?但我覺得找到法師也沒用,你的人手還是不夠。支援部隊不可能來了,只靠強撐無法迎來勝利。”
“不,會來。”塞薩爾說,“如果你看到了我也不覺得奇怪,你就該理解事情不止如此。”
“不止如此又是什麼意思?”她抬高聲音,“難道你還想用秘聞引我上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