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當初就該殺了你的草包弟弟,而不是放任他在軍營里肆意妄為,又冷眼看著他帶隊冒進中了埋伏,在戰場死無全屍。”塞希雅說。
“我不想對自己的血親刀兵相見。”加西亞還是不以為意,“那些能認清戰場形勢的,用不著我費心思也能自己掂量清楚,那些認不清形勢的,我在他們身上浪費心力也是白搭。何不讓他們死於自己的愚蠢呢?反正也是因為他們自己的問題。我只要送上符合家族要求的哀悼就行。”
“你的算盤可真是精明。”
“人要學會和自己妥協,塞希雅隊長。”
“這家伙呢?他身上的麻煩呢?”
見傭兵隊長朝自己比了個手勢,塞薩爾眨眨眼,表示無辜。
“如果你想避免麻煩,趁早跟著神殿出城就是。”加西亞稍微抬高了點聲音,“在老家伙的龜殼里待的越久,出事的可能就越大。不過,有希耶爾的追隨者在這,倒也不會出太大的岔子。”
塞薩爾默然地看著自己的假表哥,後者卻再沒說任何多余的發言。加西亞究竟知不知道草原人的動向,他對此事態度如何,又是不是在委婉地勸他們早日出城,這些事的內情,恐怕也只有加西亞自己才知道了。
......
穆薩里騎馬駛過遍布積雪的荒蕪草原,朝遠方依稀可見的土山奔去。途中他經過了恩雅部族的羊群,和放牧的騎手們擦身而過,接著又看到了庫納特部族的年輕人。在他看起來,這些年輕的騎手未經戰場,算不上戰士,只是些剛拿起武器的孩子,不過為了度過接下來這場嚴酷的寒冬,他們也得把性命放在刀刃上去亂石淵的另一邊。
這一年,草原的夏季干旱歉收,早冬又下了一場白毛似的大風雪,各部族都受了損失。以往還能搶奪其他部族的牧場和糧食,如今誰都沒余糧,不做些應對,恐怕得成批宰殺馬匹和牛羊才能扛的過去。這無疑是在飲鴆止渴。由此,各部族的勇士們聯合起來繞過亂石淵已是注定之事,甚至都用不著他去發表演說了。
穆薩里在土山下徘徊了好一段時間,才沿著依稀可見的足跡發現了石縫里的洞窟。他找到了阿婕赫最近落腳的地方。(群6&999四:9'三6壹!999)這家伙總是神出鬼沒,從來不住大帳。
洞窟的石縫里布置了一個小房間,狹窄黑暗,沒什麼擺設,只有一盞乳黃色的酥油燈架在角落處。在酥油燈旁邊攤著本書,光线太暗,穆薩里看不清書上的字樣,不過住在洞窟里的人就另當別論了。
他裹著皮襖坐在原地,靜靜等候。這地方又潮又冷,寒風吹透了石縫,吹得燈火不停抖動。燈火顫抖時,一束束有棱有角的影子也在土牆上晃動個不停,一會兒拉長了,頂到洞頂上如同一把要往下刺的尖匕,一會兒又縮短了,蜷成一團丑怪臃腫的黑影。
穆薩里那同母異父的妹妹就像從影子里浮現出一樣,忽然站在了他身前。
她套著件帶長兜帽的灰色皮襖,嚴密裹住了全身上下,只有一只纏滿繃帶的手從破布似的袖筒中伸出。那手骨節瘦削,手指纖長,指甲尖銳鋒利,覆著一層厚實的灰色獸毛。繃帶雖然能裹住她的手,卻無法遮蓋不斷滲出的血腥味和錯落分布的豁口。這些豁口就像刀傷,與生俱來,不會流血,只是籠罩著一層薄薄的血霧。
“你想帶它去亂石淵東方?”一雙灰眼眸在遮掩面孔的黑面具背後盯著他。她的聲音沙啞低沉,還帶著些嘶嘶聲。犬牙在她口中廝磨,噴出一股薄薄的血霧來,像煙一樣縈繞著她的面具。
“的確如此。”穆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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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輕聲說。
“它該待在草原。”阿婕赫的語氣直截了當。
“當年庫納人帶著它逃到了無盡草原。如今我們帶它過去,也不過是讓它回到自己的故鄉而已。”他輕描淡寫地指出。
“它身上的詛咒至今仍未消散,神智混沌,如同野獸,你卻要帶它去屠殺一整座城市的人?”阿婕赫用言語逼近他。
“算不上屠殺,只是攻占而已。”穆薩里無動於衷地說,“況且你父親也允許我這麼做。”
阿婕赫把頭顱左右搖晃,破兜帽往上飄起然後往後落下,接近一米長的蓬亂灰發頓時從她身後散開,已經凍成了長牙似的冰凌,隨風飄舞。一張豎直狹長的豁口從她下頜撕裂至衣領下方,其中犬牙交錯,閃爍白光。
“伊斯克里格是個記憶衰退的老人。”她豎直的嘴往左右兩側撕裂,“他的靈魂遍布瘡痍,我站在幾米外就能聞到那股子腐敗的臭氣,比部族里快老死的人還要衰朽。也只有你們以為他俊美優雅,心生愛慕。”
穆薩里皺起眉毛。“你用不著把這話說得這麼重,妹妹。我年輕時是對導師心生愛慕,和他在大帳中媾和過,但我現在已經是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的父親,以後還會作為酋長養育更多子嗣。過往之事,還是忘記得好。”
哪怕他的妻子們沒有一個如伊斯克里格那般美麗。
“伊斯克里格是會忘記,但你呢?”阿婕赫抬高聲調反問道,“你有注意過自己凝視他的眼神嗎?”
“這不意味著任何事。”穆薩里搖頭說。他不想再談伊斯克里格的話題了。“我來這里,也只是告訴你我們要帶走斯弗拉。來年以前,你就用不著去參拜它了。”
“現在不是它醒來的時候。”她說。
“我們會讓它提前醒過來,引它去亂石淵東方的城市。”穆薩里說。
“斯弗拉十余年蘇醒一次,在棲息地附近捕食一整支野獸群就會繼續安眠。它既不傷害牧群,也不捕食人類。難道你不知道這習性已經維持了多少年?現在你要引它去東方,一旦口中沾了活人的屍骨,你覺得它還會在草原中保持原來的習性?”
“別質問我,阿婕赫,別質問我,我們有的是法子約束它。這次襲擊諾依恩,必須由它充當破城的關鍵。你得理解,這不止是一次劫掠,也不止是為了扛過一次災年。如果我們能和那邊的王國簽下協定,展開貿易,今後許多時代我們就都不用為災年大動干戈了。”
“你居然相信法蘭人的契約精神?你自己都沒有。”
穆薩里說得悠然平靜:“所以我們才要展示遠超出他們舊有認知的東西。協定這回事,只是給我們拿取他們的技術和資源做個引子,我當然不會把它當成全部。”
“看來你心意已決。”阿婕赫透過面具凝視他,“那好,我要去指引它,確保它不會陷入瘋狂。”
“你?”
“是的。”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穆薩里。”
“你和狼群里當頭領也就算了,你還覺得自己能指引那條受東方的恐怖詛咒的庫納人聖蛇?”
“我一直在它長眠時的夢中徘徊。”阿婕赫的聲音里第一次有了些感情,“只是你以為我在像祭拜神祇的信徒一樣參拜祖先的聖蛇而已。”
“這麼說,你見識過它為庫納人攻城略地時的景象了?”
“我確實見過,而且不止如此。”阿婕赫答道,“那是一群長年受庫納人巫術侵蝕的精怪......特別是在東方的恐怖降臨之後。那些記憶令人難忘,很可怕,但也很難忘。”
“我需要確認實情。”穆薩里說,“讓我看看它曾做過什麼,我就允許你隨軍出征,允許你憑自己的意願待在那東西身旁。”
阿婕赫凝視了他一會兒,忽然間閉上了眼睛。她籠罩在面具下的扭曲面孔微微前傾,有那麼一瞬間,穆薩里以為她睡著了。但一陣寒風忽然吹過,火苗投下的影子在她怪異的面具上跳動起來,昏黃的光线像漩渦一樣旋轉,牽引著他的視线和意識往前漂浮,穿過了一片虛無的帷幕。
他嘗到了野獸的內髒,嗅到了遍布血腥味和屍體腐臭的混濁空氣,透過一條蛇的兩個口唇.......前端的蛇頭和尾部的蛇頭。
怪異的鮮甜感充斥著他的感官,雖然穆薩里看著遍地內髒和腐屍就想吐,這條年幼的雙頭蛇卻為剛下肚的食屍野狗感到甘之若飴。腐敗的潮水在黑暗的天幕下翻涌,一條血紅色長线從北方地平线貫穿至南方地平线,仿佛天空撕裂,顯出了一只眯起來的血色人眼。
重疊的嘯聲震撼耳膜,穆薩里抬起蛇頭,看到一輪巨大的彎月從頭頂墜下。
成千上萬的白色惡魔環繞著那輪彎月翱翔飛掠,它們慘白的雙翼掀起颶風,使得潮水往兩側席卷,滿地腐屍亦被吹得往半空中飛起。這風不僅撕裂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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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折斷了樹木,還將蜷縮其中發抖的庫納人都卷上了天空中。那些可憐人在惡魔指尖以恐怖的方式解體崩潰,先變得腫脹如浮屍,然後從孔竅中噴出裹挾著靈魂的粘稠血霧,涌入惡魔面部的黑色空洞中。
年輕的雙頭蛇還在凝視天空,直到那輪彎月如山巒崩塌般垂至它身前,竟然是只蛇頭,屬於它為帝國孕育了萬千子嗣的老父。頭頂那條雙頭蛇就像一座山的山脊活了過來,其彎曲的蛇脊直入雲端,環繞其翱翔飛轉的白色惡魔就如同嘈雜的蝗蟲群。
這條蛇每片蛇鱗都是一張沒有眼珠的空洞人臉,數不清有幾千還是幾萬。其中距它最近的那張人臉,竟是它記憶中神廟主持的臉,——他的嘴唇腐爛消失,鼻子也徹底損耗,只有兩個黑漆漆的開孔和一層起伏的薄膜,眼窩內更是只有兩團亂糟糟的息肉。
老父已受詛咒,身軀無止境的擴張,意識也逐漸泯滅。那重疊的嘯聲,其實是它吞入腹中的庫納人同時發出號哭和狂亂的尖叫。那一張張還在喘息的嘴、一個個扭曲蠕動的面孔很快就會替代它的蛇軀,轉而成為它的全部。
“往西去.......往西.......”理智尚存的神廟主持撞擊著殘破的舌頭和裸露的牙齒,口齒不清地吐出幾個字來,“不要接觸......獨一神的孽怪......”
老雙頭蛇牙齒磨動,神廟主持的面孔則逐漸拉長擴張,越來越長,和其他擁有強大靈魂的祭司一同聚集在雙頭蛇一雌一雄兩個蛇頭處。主持鼻孔的薄膜很快就撕裂了,眼窩也徹底拉成了兩個人頭般大小的窟窿。他殘存的思維被痛苦掩蓋,發出一陣如同嬰兒啼哭般的叫聲,接著化作令人不安的回音。
血紅色的邪惡光束從主持和其他被吞噬的祭司孔竅中噴出,刺穿渾濁的空氣直指天空,交叉著穿透雲層,又裹挾著幾百頭被波及後解體為霧狀的人和白色惡魔打穿了前方懸在天空中的環形高塔。一座座塔樓尖頂笨重地倒下,壓垮外牆,墜下幾百米高空,變成雪崩般的碎石風暴。
穆薩里和年輕的雙頭蛇注視著這壯觀的一幕,心里不禁希望能真正了解其中的奧秘。庫納人的巫術是他們唯一不願傳播的知識,是關乎著東方的恐怖也即他們的獨一神的秘密。所謂的本源學會高塔,也不過是仿照庫納人先民築起的奇跡。
他這受詛咒的妹妹一直在觀察這樣的事物,她又究竟在思考什麼呢?
“這就是你看到這一幕的想法?”
“那我還能怎麼想?”穆薩里反問道。
“你還是繼續當你的酋長去吧,哥哥。”阿婕赫說,“不要在過問斯弗拉的事情了。”
一瞬間,穆薩里就像溺水的人掙扎了出來,撲騰了好一陣尋找屬於人類的感官,就像尋找空氣......然後一切異象都散去了。一陣虛無感籠罩了他的靈魂。
他長出了口氣:“這種精怪正常體型是多大?我是說沒受詛咒的時候。”
“一棟房屋大小。”她說。
“斯弗拉雖然沒有它老父的體型夸張,但也能把一艘軍艦沉進水底了......也罷,既然你覺得自己能安撫它,那你想在它身上睡覺把它當坐騎也沒問題。我會多備些野獸給它當沿途的食物,免得它在諾依恩失控。反正東方的恐怖也只是千年以前的故事了。”
“最好的法子就是讓它繼續在棲息地安眠。”
“這不可能。”穆薩里斷然回絕,“有些事我們不得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