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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薩爾靠在深坑邊上,用力揉捏眉心,對著潮濕的晚風不住喘氣。戴安娜說她研究密文手稿頗有心得,探索傳送咒的延伸分支也有所成就,於是今夜,她不僅帶上了他和菲爾絲,還把無貌者和那群小妖精都帶了過來。作為後果,他現在感覺神智錯亂,神經麻痹,四肢痙攣,眼睛都在為他剛才看到的景象抽搐個不停。
菲爾絲和戴安娜的反應都不如他這麼嚴重,但是,他們並不一樣,他是勉強維持人類軀殼的異類。那群小妖精可以四散解體,為它們狂亂的感受歡呼雀躍,無貌者也可以把身軀如花朵般綻放接引月光,他不行——或者說,他不想。很多時候,只要釋放渴望他就能好受不少,但他只想忍著。
“別在我耳朵旁邊叫了!”塞薩爾把在他腦袋附近亂飛的小妖精趕開。它們像群蝗蟲一樣繞著他亂飛,或是尖叫,或是大笑,實在很折磨耳膜。
尋常法術是讓受術者接近第三視野,傳送咒在卻會讓受術者進入第三視野。他們要穿透生靈賴以生存的現實世界的表皮,抵達世界的本質,把那個時間的流逝、距離的遙遠乃至人類個體的分別都無意義的層面當成跳板,如此一來,他們才能從現實的一個區域前往另一個區域。
戴安娜施術的時候,塞薩爾感覺世界是一個無限微小的點,沒有此處,也沒有彼處,外在世界所有不同的地點都是他們的想象,或者說,都是同一個地點。她確認各個地點的方式是記憶和經歷。她自己未曾去過城鎮廢墟,但他去過,因此她接近他的靈魂,沿著這些天他本人去過的地方一路追溯,借由他才傳到了血肉深坑中。
這種法術會讓人接近自己的本質,但他的本質......
“您和我是一樣的,主人。”狗子在對他笑,笑得歡欣愉快,美得令人陶醉,但她只有左邊半張臉是人臉。她右側的整個身軀都在月色浸染下層層綻放,如同銀白色的藤蔓占據了四五米范圍的空間。那些發瘋的小妖精像棲息在枝頭的鳥兒一樣坐在她綻放的肢體上,塞薩爾看著這一幕,覺得自己正在做噩夢。
他給任何人描述這場景都會被當成瘋子和狂人。
菲爾絲蹲在他旁邊,伸手撥開血肉深坑表面的黏液,血紅一片的手指往上抬起,一具鮮紅潮濕、幾乎沒有人形的屍體像木偶一樣,吊在她指尖無形的絲线上升了起來。戴安娜身為公爵家大小姐,身為文明社會的代表,見了殘屍卻毫無反感,只是彎下腰去仔細觀察屍體身上溶解的部位。“內髒是最先溶解的。”她說。
塞薩爾覺得對公爵家大小姐心存愛慕的人見了這場面,一定會以為自己在做噩夢,拒絕接受他們看到的現實。事實上,他也覺得此情此景荒誕到了極點。她們倆觀察祭祀場殘屍的時候,小妖精們也紛紛落入血肉深坑,像潛入沼澤的血紅色水蛭一樣消失不見。
其實他還沒見過它們匯報的地底怨靈,但從這一幕來看,底下的怨靈也沒多久可活了。
塞薩爾強迫自己平靜下來,強迫自己平緩呼吸,將思緒也盡力撫平。最近他沉浸在世俗的忙碌中太久,夜里也在荒原奔波,都要忘記他和他身邊的人和事本質如何了。
其實,塞希婭也曾為他隱瞞過他受詛的道途,但她如此作為的理由和戴安娜不一樣。
塞希婭幫他隱瞞,是因為她認為自己接納的人比古老的傳說更值得信任,做出決定的時候,她的內心其實掙扎過,也猶豫過。戴安娜接受此事接受的毫不在意,在那時候,他們甚至都只見過兩面。她隱瞞他受詛的道途,和接納完全無關,——她是本源學會的法師,此事於她而言,僅僅是一種艱深的研究方向。
還有菲爾絲,她說是在黑暗恐怖的城堡里困了十多年,但她並未反感那些恐怖之物,她的靈魂也未受損害,她只是對老伯爵把自己當苦力還不教給她知識的行為滿心不忿,想要擁有自己的試驗場和自己的真知路途而已。
他和菲爾絲的關系,絕非傳統英雄故事里的拯救和被拯救者,現實點說,甚至都沾不上邊,說成滿口承諾的騙子和被騙子拐走的無知女孩要更合適。在伯爵的城堡里真正感到恐懼和害怕的人都在祭壇上,不出半個月,他們就會屍骨無存,用最徹底的方式在人世間消失。
無貌者就是從那個屍骨無存的祭祀品血肉中誕生的異境存在。
塞薩爾忽然發覺,他竟然是血肉深坑里最正常的人。想到這事,他不禁把眉骨揉的更加用力,儼然是被戴安娜的習慣給感染了。過去,她是怎麼努力克制自己的,現在,就得輪到他做一樣的克制。他伸出手,接過一團像蠟燭一樣融化的心髒快,感覺它甚至在發燙,在他指縫里流淌。
探索血肉深坑其實和他沒什麼關系,至少他希望沒關系。儀式之血他也不在乎,至少不如維持軍隊和後勤生產的事情更讓他在乎。小妖精們在血肉深坑底部爭搶薩滿遺留的殘羹剩飯,不時傳來鬼魂淒厲的哀鳴。無貌者在對著月光綻放,已經完全失去了人形。兩名法師像恐怖木偶劇團一樣提出一具又一具半融化的屍體,憑空懸吊在半空中,很快就吊起了幾十具殘屍,把血肉深坑變得像是個詭異的屠宰場。
如果他在前生看到這種場面,他可能會嚇暈過去,也可能會慌不擇路地轉身逃竄,逃得越遠越好。
但現在,塞薩爾只是麻木地站在原地,從她們倆手中接過一個個據說值得研究的可疑部件,分類擺在他腳邊的地上。
這時,狗子忽然合攏她四分五裂的肢體,擬態成人類,看著像一只張開的手緊握成拳一樣。“有不一樣的東西過來了。”她說。
“拾荒者?”塞薩爾狐疑地望向深坑外圍傾斜的建築,“這場面還有人敢下來?”
“我不確定。”狗子說,“他們藏得很隱蔽,要掰開來一截截拆掉才能知道是什麼,從胳膊,從大腿,或者從指甲......”
塞薩爾示意她別說了,“你想說他們不是人類?”
“有些不是,有些不完全是。”
“你說這里有其他人和非人?我明明布下了揭示他者存在的法術。”戴安娜靠近過來。她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密儀石?”塞薩爾轉過臉去問她。
戴安娜搖搖頭:“密儀石會形成破壞性的效果,比揭示法術本身的反應更劇烈。”
“也許,”菲爾絲忽然說,“有人知道怎麼針對和破解你們學派的法術?我一直在收集本源學會的消息,雖然我還沒去過,但學派戰爭的故事我已經聽過很多了。”
戴安娜皺眉:“學派戰爭嗎?確實有過這種記錄。法師們會先從擄掠開始,然後是暗殺,然後是更大規模的暗中對抗。只要不把對抗擺在明面上為其他人所知,人們會做出任何極端殘忍的事情。但是,為什麼.......”
“你還記得那個接受了雇傭的法師嗎?”塞薩爾忽然想起了他奔襲走私部隊的經歷。
“那種程度的對抗不該掀起學派戰爭。”戴安娜反對說,“雇傭行為本身就表示了生死自負,即使是活著遭受俘虜,某些學派有了拷問俘虜的嫌疑,各個學派也有自己的密使去處理。我們只是經歷了第一步,希賽學派不該......”
“要是後面的步驟都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發生了呢?”塞薩爾問她,“等在暗處的人抓住了那個倒霉蛋,還解決了密使,那個希賽學派對後續發生的事情一概不知,只知道有人被抓了,密使也不見蹤影了,然後,黑鍋就會扣到我們頭上。”
“這也太荒唐......”
“葉斯特倫學派的做派還是一樣旁若無人。”一個嘹亮的聲音忽然響起。塞薩爾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到一件暗紅色的刺繡長袍從黑暗中現出。那人個頭很高,似乎已至中年,雖然面孔不算蒼老,散落的黑發中卻滿是銀絲。他站在血肉深坑邊緣,帶著審視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既然你帶了自己的隨從。”中年人邊說邊抬起一只手臂,“你會原諒我也帶著一些朋友過來嗎,戴安娜?”
“你帶來的朋友似乎太多了,蘇提克老師。”戴安娜維持沉著,“以你的身份,也不該接受奧利丹的雇傭。”
確實是太多了,塞薩爾掃視從深坑邊緣浮現的陰影。
兩個高大健壯的男人站在法師兩側,眼珠充血,身軀刻滿符文,手中握著沉重至極的巨劍和巨盾,巨劍比人還高,巨盾看著就像個金屬門板。顯然,他們倆已經不是人類的體格和力量了。
深坑另一側有兩個霍爾蒙克斯,其中一個在岡薩雷斯的堡壘會議出現過,他們倆看著就像雙胞胎,很可能是從同一個修士身上冶煉出的熔爐碎渣。兩名霍爾蒙克斯跟在一名修士身後,——塞薩爾認為那是名修士,因為此人臉上戴著刻有熔爐之眼的白面具。
正對著薩加洛斯修士的深坑邊緣,還有三個虛實不定的人影,有人拿著刻有法印的弩,有人拿著長彎刀,還有人身上掛滿鋒利的匕首。塞薩爾覺得他們是帝國的無形刺客。
這場密謀牽扯的勢力可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