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沿著中央樓梯井往下,深入四處延伸的更下層地牢,走廊深邃幽暗,僅以油燈提供光亮,感覺就像個用烏黑磚石搭出的迷宮。和遍布血腥味的審訊場所不同,這兒的牢房簡單、干燥,還挺潔淨,每間都配著一張狹小的石床,牢牢固定在地里。
塞希雅在各個牢房門外觀察囚犯,間或找刑吏詢問詳細情況,先把當時的搬運工們找了出來,然後又去找相對來說更加身強力壯的礦工。
其實,塞薩爾已經不認識當時那幾個搬運工了,他們也沒什麼特別記住的必要。唯有高度燒傷的男人極其醒目,臉頰仿佛是融化又凝固的蠟油,從右臉往下到頸部都是大片猙獰的疤痕組織,令他記憶深刻。這家伙是啞的,唯一發聲的法子就是用損壞的喉嚨發出急促的嗬嗬聲。
塞薩爾也沒興趣聽他嗬嗬聲的變化,只是目視刑吏們拴著鐐銬的囚犯帶出去,送至監獄院落。事情到這里,其實已經和他沒關系了,余下的就是由傭兵隊長挑人,畢竟他也不懂這個。
在他打算沉默一路的時候,卡納迪卻起了談話的興致。
“你對下諾依恩的暴亂還有什麼見地?”情報官問道。
“能說的我已經都說了,卡納迪閣下。”塞薩爾回答說,不過看樣子,他的答復無法應付卡納迪,連菲爾絲看他的目光都帶著些好奇心。
“不能說的呢?”卡納迪問道。他不止是發問,還揮手讓跟著他們的刑吏都去幫傭兵隊長的忙。這下子,附近只有他們三個人了,一個從外域漂流過來的異鄉人,一個從小到大都在搞邪神祭祀的小法師,還有個疑似已經接受邪神祭祀多年的中年貴族。
塞薩爾思索了一會兒這話該怎麼接。“你是用什麼身份問的這句話?”他發問道。
“這重要嗎?你已經冒犯我夠多次了。”
“我這麼說吧,”塞薩爾斟酌用詞,“在教徒面前冒犯神祇更嚴重,還是冒犯他們自己更嚴重?”
卡納迪停頓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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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白面具往上諾依恩的神殿方向張望。“你是說北方那些冒犯宮廷的詩人。”
“我聽她提過一些,一些新思想,是嗎?”塞薩爾雙手握住菲爾絲的肩膀,推著她轉過一個狹窄的拐角,“和那些詩人不一樣,我這個人活得謹慎,懂得審時度勢。在說話之前,我總是會先考慮清楚後果。你是那個會受冒犯的人嗎,卡納迪閣下?”
“我已經跨過了世俗的迷霧。”情報官說了句讓人無法忽視的發言,“如果你對真神依舊無知,既無法評判,也不想評判,你就不需要擔心任何事。”
看起來和塞恩一樣,卡納迪也把諾依恩當成實現他崇高目的的工具。跨過所謂的世俗迷霧之後,他就不再關注那些他過去曾經關注的東西了。子嗣也好,王權也罷,哪怕他自己出身的家族和血脈都不再重要。
如果任何事都是為真神儀祭服務的工具,那麼,任何事在卡納迪這兒也就沒了不可質疑的神聖性。
倘若真是這麼個情況,有些話就很好說了。有些話對加西亞這種世俗大貴族的代表絕不可說,但對卡納迪、塞恩和阿斯克里德這種自認為站在更高層面的人,他說了,反而能給他們帶來深刻印象,讓他們進一步斟酌對待自己的態度。
“你認為諾依恩是座繁盛的城市嗎?”塞薩爾問他。
“我確實這麼認為。”卡納迪聲音平靜,“沒有哪座城市能像它一樣貢獻這麼多稅收。缺了諾依恩的條件,我們的事業在哪里都難以維持。”
“所以你覺得這是座繁盛的貿易城市,經濟生氣勃勃,商隊絡繹不絕,人們慕名而來在這里定居討生活。哪怕宮廷勢力居心叵測,這里還是在變得越來越好。”
“話不必說的這麼委婉,我以為,正是因為宮廷的居心叵測,這里才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意外。那些間諜究竟是怎麼引發了暴動,這是我最好奇的地方。以這座城市的繁盛,本不該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問題就在這里,卡納迪情報官。你只知道諾依恩是座繁盛的城市,但你不知道所謂的繁盛在下諾依恩的居民眼里意味著什麼。你有沒有想過,他們對生活變化的體會,具體是在變好,還是在變壞,是變得更安穩了,還是變得更危險了,其實和諾依恩所謂的繁盛關系不大?”
“我並未在下城區生活過。”卡納迪承認,“這事和前不久的騷亂有多大關系呢?”
“關系很密切。”塞薩爾聳聳肩,好顯得他在講一些他自己並不在乎的東西,“商隊絡繹不絕這我知道,諾依恩的商業發展很快,這我也知道。但從下諾依恩人的角度來看,這不意味著他們可以發財或者生活會變安穩。”
他說著停下來,好讓情報官自己得到結論。
“反而會與之相反,你是這個意思?”卡納迪問道。
“我說過他們居住環境很擁擠了,而且還在變得越來越擁擠。生存空間變少了,人和人互相擠壓,競爭也會越來越夸張。我被賣給奴隸販子的那天,一堆人擠在港口爭奪上漁船當短工的行當,沒搶到的只能回去忍飢挨餓,搶到的也要按月支付一大筆房租,不然就可能會被趕出房子,露宿街頭。”
“我看過調查匯報,我以為你當時是在觀察逃跑的路线。”
“我關注的不止是——”
塞薩爾止住話頭,直到另一個婦女拖著兩個髒兮兮的小孩從他們前方走過,其中一個小孩回頭看了眼,在走廊拐角處的黑暗中盯了他一陣。
這地方真是詭異。
“從你們的眼光來看,”他這才說道,“諾依恩經濟繁盛,商業發展極快,不僅能給北方的遠征提供巨量的資金支援,還給你們的儀祭提供了不可缺少的條件,許多神殿往這邊發展信徒,很多商行會也過來開設了店鋪。但是,我在下諾依恩過了段時間,我發現那兒的人只是在一個不安穩的生活環境里為了生存拼命掙扎,並且每一天都比前一天過得更艱難,也更不安穩。”
“你想說一部分人會不可避免地落到谷底。”
這位情報官姑且還算是敏銳。
塞薩爾點頭同意,“是的,總有一部分人會被完全排除出去,沒法活在這個並不安穩的諾依恩生活里,然後他們的出路在哪?向外遷徙嗎?不行,那當然只能往更底下跌落了。你可能覺得這些人都成了乞丐,餓死街頭,但有更多人會找個能過活的途徑依附上去,下諾依恩猖獗的幫派就是個好去處。”
“我們會抓捕情節嚴重的地方幫派,但.......”
“給了嚴厲的懲罰也無濟於事,是嗎?就像外面那個搬運工幫派的首領?”
“的確如此。”卡納迪承認。
“因為這不是有些人道德敗壞的問題,是每個人都感覺自己的生活受到了很多看不見的事物威脅,卻又說不清楚的問題。還沒跌下去的,會在生活崩潰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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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滿心恐慌,像個一點就炸的火藥桶,已經跌下去的,也開始無所不用其極。這時候只要稍微推一把,該發生的,那就會發生。”塞薩爾說。
就算塞薩爾已經盡量壓低語氣,加重發言的聳人聽聞感,情報官也沒表現出什麼反應。也許這家伙站的地方確實很高,至少是自認很高,他往底下看,就像俯瞰畜欄里的豬狗。
住在上諾依恩的富商也好,住在下諾依恩的貧民也罷,就算這人以前的貴族同胞,恐怕都被他劃進了同樣的種群。不管塞薩爾把話說得再過激,在卡納迪、塞恩和阿斯克里德這些人看來,也許,也只是給管理畜欄提供了一些新的看法而已。
既然如此,那些依翠絲的法師是否會像他們一樣看待世人呢?
這倒是個塞薩爾未曾想過的視角。
這家伙思索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緩緩點頭。“很好,你給了我一些不同的看法。”他把身子前傾,靠近塞薩爾,“我確定了阿斯克里德對你的看法。我相信塞恩也會改變態度,或許需要很久,但總歸會改變。”他又靠近了一些,“我聽說你從未在道途上往前邁出過一步,這會對我們的關系造成阻礙。現在,你有很多遠離神殿視线的時間了,如果你能借機試著跨過世俗的迷霧,我們的態度就能多改觀一些。這期間,我也可以在伯爵那兒為你周旋幾句。”
卡納迪說著把身子靠回去,“現在,帶著你的征召兵走吧,我們的小博爾吉亞少爺。我會考慮你的意見暫緩抓捕,和伯爵商量個穩定下諾依恩狀況的法子。”
等他們逐步走遠,走到情報官佩戴的白面具消失在黑暗中,菲爾絲才轉頭往身後張望了一眼。“你是怎麼把卡納迪說服的?”她問,“他可比阿斯克里德難對付多了。”她接著又補充道,“我以前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卡納迪,戴個白面具,像是死人,一開口就是這地方有誰犯了什麼事。”
“投其所好。”塞薩爾看著一個個抓進監獄沒多久的犯人跟著刑吏排隊前進,走上樓梯,“卡納迪想要一個他從沒見過也從沒想過的東西,我給他就是。”
“你還會離開諾依恩嗎?”她小聲咕噥道,聽著有些不安。情況變化太快,他已經和伯爵的兩個親信搭上线了,她確實是會不安。
“晚上回去再說吧。”
“呃,先從哪開始?”
“先從教育小狗不要在床上亂咬人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