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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死斗

邪神之影 無常馬 5310 2025-03-12 19:08

  繁茂的灌木叢和巍峨古樹縱橫交錯,把這地方切分成很多狹長小徑,哪怕在白晝時,此地也密布著憧憧陰影,人們的視线會被遮擋,行動的聲音也會分散。塞薩爾不了解巫師,不知道環境對誰更有利,但總比在開闊地衝鋒來得好。

  他抓起長劍,就著清晨的霧往灌木叢中撲去。藏匿身體的同時,他感到細碎的樹枝在自己腳下粉碎,發出啪嚓聲。

  剛往前跑了幾步,他就聽到搖晃的枝杈間傳來了幽暗的低語,那是人類不該發出的聲音,仿佛蛇群在林中吐信。晦暗的光线在晨霧下蔓延,形如陽光射入湖泊之底,顯得詭異莫名。

  尖利的嘶鳴聲忽然間炸開,空氣如受摩擦,吱呀作響,塞薩爾聽到樹木被穿透,看到木頭碎片炸開,枯萎泛灰的枝葉四處飄飛,形成扭曲的漩渦。但他發現巫術的落點並非他所在之處,於是他輕呼了口氣,繼續快步前進。

  稅收官的仆從們大多驚慌失措,有些往外奔逃,有些在古樹後縮成一團,但也有人結陣護住了年輕的巫師,把她擋在身後。

  塞薩爾剛在灌木叢中現出蹤影,一支弩箭就帶著強烈的破風聲迎面而來。不過,在失血過多的他眼中,這東西速度不快,像是只老鼠緩緩游過粘稠的黃油,極其艱難地剖開了四處彌漫的霧氣。

  他抬起手,抓住這支箭矢,幾乎感覺到繃緊的弓弦將其射出那一刻發出的微顫。

  箭頭是鋼制的,邊緣極其尖銳,不可避免地切開了他的手掌心。劇烈的痛楚讓塞薩爾打了個激靈,剛安穩下來的心思也消散了。無論力量怎樣增加,感知如何敏銳,他依舊還是個脆弱如紙的人類。

  把自己徹底轉化的想法驟然膨脹開,像暴風雨一樣在他心中醞釀起來。

  不,不對,沒這個必要。

  塞薩爾強迫自己按捺心思。他不是飢餓的野獸,不能看到肉擺在前面就衝過去撕咬。

  他穩穩擋開更多強勁的箭矢,手腕逐漸發麻,難以握緊長劍,卻很快就在失血中再度激發出難以理解的力量。他拋出左手中那支箭矢,感覺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充滿了自己的手臂。再一看,這一擲的力道竟插進了弩手的臉,使其臉頰在衝擊中向顱內凹陷,血和骨片都從此人破碎的後腦勺里噴濺了出來。

  沉默。塞薩爾感到有幾個人注視自己的目光中帶上了驚駭,但是,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而是因為他看起來像是什麼。

  那些人認識他,他想到,或者說,認識他現在表現出的詭異姿態。

  這也許並不奇怪,祭祀異神阿納力克的人不只是伯爵一個,完成了祭祀儀式的人也不只是他塞薩爾一個。也就是說,一定有像他這樣的人曾經在世上散布過恐怖,然後被消滅。後世文獻會把這些人的細節特征寫得詳盡無比,並力求追蹤、查證和消滅一切擁有類似特征的可疑人士。

  如果他猜測不假,那麼,哪怕他逃出伯爵的城堡,他也難以在諾依恩的領地外求得安生。

  不過還好,只要還沒走到絕路,一切也都沒差。他在上輩子就過慣了朝不保夕的生活,無非是換個地方重來一遍而已。

  眼見無貌者正在另一側和看不清面目的巫師糾纏,塞薩爾快步上前,劈開一個攔路者,將其半個腦袋都削得拋上了半空

  2

  。

  劍刃劃過之後,此人只余一個空洞洞的口腔含著半拉血淋淋的舌根胡亂彈跳,像極了盛在紅酒杯里的水蛭。鮮血噴濺在塞薩爾身上,迅速凝結成暗色斑點,然後色澤變淺,消失得無影無蹤。

  有人看到了他身體的異狀,滿臉驚駭,轉身就跑,但他實在無法阻攔,既沒心思,也沒能力。他現在要做的是盡快解決一切麻煩,然後找個醫館,在他失血致死之前保住命。他繼續快步上前。就在他要對華服的青年貴族動手的一刻,有人仿佛從虛空中浮現一樣,忽然站在了他面前。

  塞薩爾沒仔細觀察對方,下意識就要一劍劈出。這時,無貌者忽然驚叫一聲,發出了不止是白眼的聲音,——像是許多男女老少一齊發出驚叫。他反應過來這是警告,立刻往後退了兩步,打量著眼前來歷不明的家伙。

  此人是從古樹背後繞出的,魁梧的身形讓在場諸人都相形見絀,只有塞薩爾除外。他的皮膚粗糙泛黃,有著寬闊的肩膀和脊背,腰肢相對苗條,但也只是對他來說算苗條。他那頭蓬亂的黑色長發幾乎凍出了冰凌,落到腰間,末端綁成一束,像結成鎖鏈的野獸尖牙一樣在風中飄舞。

  對方穿著平常無奇的棕色皮革外套,破舊簡陋,落滿汙漬,和那些干粗活的鄉野獵戶差不多。然而透過此人裸露的手臂,塞薩爾感覺他繃緊的肌肉在翻涌的晨霧中蠕動,許多肌肉的連結方式絕對不是正常人類該有。

  來歷不明的人往前踏了一步,和塞薩爾保持一步之距。那雙烏黑的眼睛睜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這人把怒視著塞薩爾的青年貴族擋在身後,仔細查看了一陣塞薩爾兩側散落的屍體,然後對他咧嘴一笑。

  “那是草原人的劍舞者!”

  假白眼的喊聲傳了過來,但塞薩爾一言不發,只是警惕地觀察對方。那邊的巫師也陷入沉寂,似乎覺得事態並不對勁。

  塞薩爾自然不明白劍舞者有何含義,不過,草原人出現在一個為了抵御草原人而設的要塞中心,還是為了保護一個身為世代仇敵的貴族青年,這事的含義就很微妙了。

  結合巫師的反應,他已經想象出了一套里應外合拿下諾依恩要塞的叛徒計碼。陰謀的發起者就是跟著稅務官過來的青年貴族,也即塞恩伯爵的侄子。

  如此想來,諾依恩這地方實在離奇,要塞的城主是個在城堡地下塞滿了孽怪的邪教頭子,和他有家族分歧的兄弟又聯合了王國外敵,想要引狼入室。

  這邊疆要塞多半是沒救了,要麼亡於城主的邪教祭祀,要麼亡於草原人里應外合的圍城戰。至於塞薩爾,他可沒有能力或義務救這地方於水火之中。

  “na’v kouk!e’jiu!”

  劍舞者說了句聽不懂的語言,聲音強而有力,像是種挑釁,也像是在邀約決斗。然後他就張開手無寸鐵的雙臂朝塞薩爾走來,微笑的表情仿佛是要擁抱朋友。他步步逼近,每一步都比塞薩爾後退的步伐邁得更大。

  塞薩爾完全聽不懂這人在說什麼,他只知道自己失血更嚴重了。他必須速戰速決,不然性命難保。

  他一劍劈去,劃出寬闊的弧形輻光,依舊毫無技巧,全靠無法理喻的蠻力。然而草原人抬起右手,直接用拇指和食指挾住了劍刃。跟著此人把腕部一扭,竟把長劍拿到了他自己手里。

  塞薩爾無法理解對方是怎麼做到的,——他手臂肌肉扭動的方式會把一個正常人類的韌帶直接拉斷。

  劍舞者轉了下手中長劍,描繪出一個完美的圓弧,帶著旋轉的慣性將其反手一擲,就朝塞薩爾的來路拋了過去。兩個仆人正連滾帶爬地逃出花園,想要給稅務官或塞恩伯爵報信,卻被長劍正中後背。

  看到草原人也想滅口,塞薩爾心里的猜測更篤定了。

  這一擲使得劍刃如陀螺般在其中一人背後轉起了圈,割出條從後腦直達下腰的大豁口,然後帶著破碎的屍體穿到了前一個人身上,好似把兩塊肉穿上烤肉的扦子。意圖跑去報信的倆人狠狠撞在一起,四肢交纏著跌入灌木叢中,砸出嘩啦巨響。

  劍舞者臉上露出殘忍的微笑,接著就朝塞薩爾撞了上來。他只來得及伸出胳膊,抓住對方的手腕,就跟這拋掉了武器的家伙纏斗在一起,好似像兩個摔跤手。看到他很配合,對方嘴咧得更大了,模樣極其興奮。

  塞薩爾能看出來,草原人想拿文獻記載里的邪惡事物試手,像這樣在死斗中展現自己勇猛的氣勢,在他們眼里可能是非常光榮的。

  好在,他雖然沒練過劍,——有槍械可使,他為什麼要練劍?但他玩過搏擊。哪怕沒什麼造詣,至少也不會像使劍一樣全靠直覺亂掄。

  然而塞薩爾也不認為自己能在近身搏斗中勝過對方。群'6#999四;:9三!6壹!999

  此時此刻,除了他和無貌者以

  3

  外,在場諸人分為三種:

  一種是什麼都做不到的無知者,也即那些稅務官的仆人。他們要麼就是在逃跑時送了命,要麼就是死在塞薩爾手里,只有幾個還在樹背後抱頭顫抖的人性命尚存,但是,他們影響不了任何事。

  還有一種,是對里應外合有所預謀的陰謀參與者,伯爵的侄子和保護他的草原人劍舞者正在其中之列。那幾個持劍衛士並不明確,不過,已死之人也無所謂了。

  最後一種,就是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但有能力做出選擇、影響現狀的本地人,那個忽然停下施術的年輕巫師正在其中。她陷入了遲疑,從和無貌者糾纏變成沉默這對峙,是因為她還在思考和判斷,想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塞薩爾知道,他在諾依恩的命運正在按照兩場荒唐的賭局進行。是被塞恩伯爵逮住,屍體綁上石台獻給阿納力克,還是許多天後在草原人破城的時候死於亂軍中,兩種下場能有多大區別?

  逃出去很難,他要做的,也許不止是應付眼下的局面,還有更後面的局面。為此,動搖那個還在思考和判斷的巫師學徒非常必要,說不定,之後逃出城的事情就得指望她了。

  他是只瞥見過對方的大致輪廓,其它一概無知,但無貌者不同,無貌者已經和她糾纏了很久,還占了白眼這麼一個熟悉的身份。要知道對她來說,白眼的話可是比在場其他人都有分量——她是女巫的孩子,白眼是女巫的仆人。

  除了女巫柯瑞妮本人,沒人比白眼認識她認識得更久。

  “跟她敘舊,問她想不想保命!”塞薩爾抬高聲音喊道,“跟她說我看到了要塞陷落的預兆,說草原人已經要圍城了,要想自救,就先合作逃生!”

  說自己看到了要塞陷落的預兆,這當然是他在胡說八道,假冒先知,說草原人已經在圍城了,這自然也是他在胡說八道,假裝自己什麼都知道。當然,他胡說歸胡說,伯爵的城堡里已經出現了里應外合的草原人,這座要塞是個什麼情況就很值得懷疑了。

  單純的懷疑分量不夠,至少是不足以讓人改變想法,所以,塞薩爾得把擔憂變成確鑿無疑的相信,讓對方以為他是真的知道些什麼。

  就像他讓無貌者覺得,塞恩伯爵是真的會把她扔在城堡地下不管一樣。

  若不是語言不通,他現在已經在言語動搖那位年輕的巫師學徒了,——無非就是多用點引導的話術,算不得難事。他能改變無貌者的想法,是因為他本來就很擅長跟自己的人類同胞用類似的話術。

  至於現在,塞薩爾只能希望假白眼的口才比伯爵的侄子更好,能在爭取信任的比試里取得上風。

  見對手竟然不集中精神決斗,劍舞者仿佛受了侮辱般怒視過來,看得他心里一顫。似乎是因為他侮辱了神聖的儀式,草原人大吼一聲,擺出推車的姿勢往前衝,勢要把他砸在牆上。塞薩爾也效仿對方用了一模一樣的姿勢。

  雖然他倆肌肉結構差得很遠,但大量失血給他提供的力量竟然讓他止住了對方衝刺的勢頭。塞薩爾渾身用力,青筋暴起,傷口又開始噴血。

  劍舞者喉頭蠕動,發出一陣嘶吼,雙臂一沉,壓得塞薩爾腿腳不穩,跟著那雙強壯手臂直接往上揚起。這一下摸准了他稀爛的下盤,當場把他像鐵餅一般甩了出去,幾乎要拋飛到半空中。

  塞薩爾狼狽地滾過一堆灌木叢,好不容易才穩住平衡。他在地上猛得一蹬,想要站起身來。然而他剛伸出去腳,他就見草原人抬腳下踢,勢頭極重。

  他勉強用手臂擋開一腳,感覺骨頭被踹碎了,發出淒慘的咔嚓聲。跟著又是一腳。

  劍舞者是打算下狠手殺他了,看來在草原人的比試里,率先倒地者就算是失敗。既然他已經失敗了,也就沒什麼遵守比試規則的必要了。或者,在草原人的傳統里,這種死亡也只是一起不幸的事故,在他們的廝打里非常常見。

  拜托——

  他是不是不該讓無貌者從敘舊起手慢慢談判的?

  一道令人目眩的強光忽然炸開,塞薩爾差點以為自己挨了一發閃光彈。眨眼間,他們所在的大片區域都被夏日正午般的白光籠罩。他聽到劍舞者發出怒吼,似乎是在斥責陰險的巫師,他知道這是為了迷住劍舞者的視线,因為最刺眼的光乃是從他背後射出,徑直撲入劍舞者的眼睛。

  能借機殺死這家伙嗎?

  “跑!”假白眼高聲喊道。

  看來這想法是個錯誤。塞薩爾立刻往一側滾開,朝反方向奔跑,跟著記憶中的方位往花園缺口處逃去。

  這一刹那,他聽到草原人的腳舞者一腳猛踏在地,發出轟隆一聲巨響。大片泥土和灰燼向外掀起,如一場泥石流砸在他背上,震得他身子都晃了一晃。他幾乎要被掀飛,但還是腳步踉蹌地往前撲,一邊維持平衡,一邊手足並用爬起來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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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腿骨的傷勢似乎不怎麼影響他的動作,這到底是什麼原理?

  還有,這家伙當真是使劍的嗎?

  好在他還沒流血致死,還能無視自己身體的虛弱繼續行動。

  一片混亂中,一只手忽然扶起了他,“快跑!”塞薩爾也來不及多想,拔腿就跑,大步躍過地上的死屍。他在土坡上絆了一跤,還是堅持用最快的速度往下滑,無貌者用手臂在他身前阻擋鞭子一樣抽打過來的樹枝。劍舞者的吼聲更強烈了,似乎就在背後,塞薩爾則跑得更快了,身後還跟著個和人隔空喊話的女巫。

  雖然聽不懂她在喊什麼,但肯定不是什麼好話,也許就是在對罵。那個伯爵的侄子正在大聲詛咒她,語氣里頗有種到手的鴿子飛走的狂躁感。這算是他拐帶成功了?他也不清楚。

  一片飛揚的塵土中,塞薩爾看不清太多東西,只覺刺骨白霜和濃郁的血腥味塞滿了他的肺。他還是竭盡全力在跑。只要能逃到城堡外的街上,諒這劍舞者也不敢公然肆虐人群,破壞他們草原人的計劃。

  那麼諾依恩真會被蠻族大軍圍城嗎?倘若要塞城堡地下的孽物傾巢而出,這場大戰又會變得怎樣?

  拜托,那怎麼也得等他自救成功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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