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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一章 新鮮感

邪神之影 無常馬 5365 2025-03-12 19:08

  ......

  視野中無處不是渦旋的腐血,黑山如同一座千瘡百孔的熔爐,冶煉著破碎的建築廢墟和殘缺的屍骨。王都的傾落已經無法挽回,盡管高處的宮殿尖頂都給攪得粉碎,卷入漩渦中,中層和低層的宮殿群落還是勢不可擋地墜下,深處的黑色大地更是令人目眩,如同倒懸著的汪洋大海。

  塞薩爾一動不動地站著,任由血骨在幸存的食屍者薩滿中選出若干犧牲者,令其獻出血肉和魂靈以展開法咒,供人逃出生天。它們高聲誦咒,身軀隨著咒文一同破碎,像是浸滿汙血之後逐漸腐爛的破抹布。即使是在天崩地裂的巨響聲中,這咒文的詠唱仍然能穿透一切阻礙直抵耳膜,仿佛就在人們的耳邊發出怒號。

  僅存的蛇行者抓起了它們的始祖,帶著它撲入誦咒的薩滿之間,墜入一片交織纏繞的猩紅色圓環中。刺眼的血色耀光閃過,它們頓時在圓環消失不見。亞爾蘭蒂也迅速現身在此,飛舞的光线環繞著她破碎又重組,構成各種不同的幾何形狀。

  她仍然凝視著塞薩爾不放,低語呢喃,“把真知記憶交給我,塞薩爾,我們仍有結締契約的可能。把真知記憶交給老米拉瓦,你才是會失去一切。”

  塞薩爾攤開雙臂,本想開口說話,然而透過扭曲變形的猩紅色漩渦,他看到老米拉瓦也衝了過來。他一挑眉毛,雙唇微微開闔,未發一語,卻用無聲的唇語告訴她:“自己去找老米拉瓦討要吧,我親愛的女主。”

  這唇語只有他和他親愛的締造者能懂,也只有亞爾蘭蒂親眼看到全程,其它人無論是血骨還是老米拉瓦都不得而知。於是下一刻,亞爾蘭蒂低聲詛咒了一句,也伴著耀眼的血光在圓環中消失不見了,只留下法陣中破碎的光线。

  又一個謊言完成了,如此輕而易舉。塞薩爾只希望這一謊言能為葉斯特倫學派的危機拖延一段時間。他知道,對於亞爾蘭蒂來說,只要她堅信一件事是真實可信的,她就會為此做出極其可怕的事情。

  在這個過程中,她不會相信其它任何人的說辭,哪怕是血骨和老米拉瓦本人。

  待到亞爾蘭蒂消失不見,一個誦咒的食屍者薩滿終於撐不住了,整個鼠軀都破碎開來,化作血霧卷入法陣中。顯而易見,它的靈魂、屍體和骨頭都成了維持法陣運轉的材料。

  其它食屍者薩滿也在法陣中依次消失,現如今,除去兩個喪失了大半身體的薩滿還在維持法陣,只剩下血骨仍然站在原處了。它凝視著老米拉瓦一步步接近他們,凝視他穿過狂亂的腐血,踏過液化的土地。他被亞爾蘭蒂撕爛凍碎的衣服四處翻騰,面孔亦猙獰無比,遍布著破碎的龍鱗。

  “逃的可真快。”老米拉瓦嘶聲詛咒著亞爾蘭蒂。

  “帶走真知記憶,你就可以和我們一同離去,法蘭皇帝!”血骨大喝道。

  “我要自己看一看這個世界。”老皇帝怒目圓睜。他身體周遭的空氣隨著他的情緒凝結碎裂,化作咔咔作響的冰凌。他的長發亦掛滿冰凌在腐血的渦旋中飛旋,好似串在繩索上的尖錐。深藍色的鱗片覆蓋著他的體膚,縫隙中亦滲著血和霜霧,看起來,他已經完全不是千余年以前的赫爾加斯特神選者了。

  “你這種外表要如何在世間行走?”血骨沉聲反問。

  “有個老家伙可以幫我。”老米拉瓦也沉聲說。

  “看看這些食屍者薩滿!”血骨朗聲說道,“必須有人做出犧牲,必須有人留在墳墓中維持法陣並目送所有人逃出生天。除了這個快死的老庫納人,還有任何人可以犧牲嗎?”

  老米拉瓦怒目看向老庫納人,後者卻只咳嗽著點頭。“野獸人說得沒錯,必須有人做出犧牲。”他費力地點頭說。

  “你可以帶著這個快老死的家伙和我們一起走。”血骨提議說。

  燃燒的王都已經投下了火光,穿透了腐血,老米拉瓦的臉在火光下仍然顯得蒼白冰冷,幾乎無法分辨他和岩石雕塑的差別。

  “我......”

  見得老米拉瓦和血骨都投來視线,威脅的含義不言自明,塞薩爾卻只站在原處,一動不動。“走到你黑暗的城堡中去?”他反問說,“這並不必要,老家伙給法蘭皇帝准備了更好的路途。他可以讓他走過北方深陷戰火的土地,見證卡薩爾帝國的前世和今生。”

  “你把事情說的太輕巧了,塞薩爾。”血骨朗聲說,“法蘭皇帝重返人世,為的可不是跟著俗世中人到處徘徊。沒了這個老家伙昭示過去和將來,他就沒有任何前往俗世的必要。”

  “老家伙還能活很久。”塞薩爾反駁說。

  血骨凝視著他,似乎想透過他借著阿婕赫的面孔鑄就的假面具洞察他。“倘若你還想逃出生天,塞薩爾,老庫納人刻在你們腳下的法陣,就會是他的葬身之處。你的存活,就意味著他的死亡。”

  “你說的不錯。”塞薩爾面不改色應道。

  血骨完全不想放過他。“我可不會像亞爾蘭蒂一樣念舊情,塞薩爾,你是一個被生靈界限詛咒的邪物,你是這地方最不安定的因素。你從門的那邊返回人世,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錯誤。菲瑞爾絲用承諾強迫主宰者犯下了錯誤,召回了你,正因如此,這個錯誤必須由我來挽回。”

  老米拉瓦再次接近了一步,殘酷的意味不言自明,但塞薩爾仍舊只是點頭。“你說的不錯,”他道,“正因如此,我會接替老家伙的職責留在墳墓中,指引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逃出生天。”他看向老米拉瓦,“老皇帝,你已經很接近了,現在請你過來,背起這個老家伙,我來送你們出去。”

  血骨立刻陷入沉默,老米拉瓦也面色凝滯,無法言語。燃燒的王都垂得更低了,烈火就在他們頭頂熊熊燃燒。

  塞薩爾取出真知記憶,握在手中,青蛇配合他激發了它,使其閃爍微光,仿佛它正作用於智者描繪的法陣,實際上它只是在閃光而已。

  騙子先知塑造諸神殿信仰的時候用過這類法子,他用起來也得心應手。他屈膝跪下,將微光閃爍的真知記憶抵在法陣中心,循著老庫納人的指示誦讀咒文,灑下鮮血,然後,法陣激發了。

  他對年少的米拉瓦做了個手勢,後者深呼了口氣,握住他的手,傳來一個難以揣度的長久的凝視,隨後就在破碎的光束中消失了。

  “我無法理解。”血骨用慎重的口氣緩緩說道,“你以為你會落得怎樣的結局,塞薩爾?不死性在失序的時間紊流中毫無意義。”

  當然,血骨確實提出了他這一決定的根本問題。他是擁有不死性,但這份不死性在失序的時間紊流中毫無意義。隨著智者之墓崩塌,時間分岔的迷宮亦會破碎,失去穩定性,化作完全無序的破碎時空。生靈迷失其中,不亞於一滴水融入汪洋大海。雖然塞薩爾是有一些揣測和推斷,也有一些想法可以基於他和塞弗拉的糾纏關系實現,但這些都只是揣測和推斷。

  “我蒙受了主母的啟示。”塞薩爾只是微笑,“它的真知記憶告訴我,需要有人站出來做出犧牲。”

  老米拉瓦原本伸出了手,看著想要不管不顧奪走真知記憶,聞言卻後退了半步。老皇帝後退的舉動並不奇怪,因為塞薩爾用話語傳出了暗示,讓人們以為握住真知記憶的人會受主母感化,產生自我犧牲的渴望。

  “我明白了。”老米拉瓦沉聲說,“你已蒙受感召,塞薩爾,這一刻你有資格擁有主母的記憶,此地也有資格成為你和它的墳墓。”

  這家伙可真會說話。至於他是真覺得塞薩爾受了感召,想要表達敬意,還是客套幾句場面話,想讓他盡快死在墳墓中,塞薩爾也不知道,但是,這也不重要了。

  血骨仍舊充滿懷疑,看起來還想發問,但所有人的時間都已經不多了。片刻沉默後,它消失在猩紅色的圓環中,接著,最後兩個食屍者薩滿也徹底消亡,連帶著血骨的法陣一起消失無蹤。

  塞薩爾見狀對他身側兩位食屍者薩滿伸出手,左耳朵缺失的薩滿神色復雜,把爪子搭上來,下一刻就消失不見,另一個薩滿只對他微微頷首,隨後也在破碎的光束中消失。

  他把意識匯聚在自己身上,剝離靈魂的外殼,阿婕赫踉蹌後退,看起來對他竟然敢趕走自己極為不可思議。但他只是一把攥住這家伙的爪子,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就把她當場傳走。接著是阿婭,塞薩爾對青蛇低語了一句,囑托她把阿婭帶去古拉爾要塞,至少和戴安娜她們見一面,隨即也讓她們倆消失在破碎的光束中。

  然後,他回過身來。

  “現在就只有你和這個老家伙了,米拉瓦,”塞薩爾握緊手中的真知記憶,“這份記憶會指引我維持法陣的穩定直到最後,而我會傳走你們所有人。無論是食屍者、是初誕者、是法蘭人、是庫納人,還是兩個各有衝突的破碎靈魂,所有生靈皆是如此。你做好准備了嗎?”

  “我沒有疑問。”老米拉瓦凝視著塞薩爾,背起老庫納人,“此外,我會銘記你的死亡,塞薩爾。”

  塞薩爾深吸一口氣,把最後兩人也送出墳墓。也許他的揣測不會有意義,也許他確實會迷失在無序的時間紊流中。又或者,這一切,只是他總想要占據一切並屢次落入死地的證明。他身上籠罩著一股瘋狂,帶著他做出了多到可怕的危險決定,不過不管怎樣,他已經把真龍的記憶拿到手了。

  時間的紊流,那些無窮無盡的岔路,它們究竟依托於什麼而存在?又會因為什麼誕生和消亡?

  塞薩爾沉默地激發法陣。雖然沒有他站在法陣中央誦咒,它就無法支持任何人逃出墳墓,不過,它還是可以帶他前往墓中另一些區域。他閉上眼睛,感受著不斷分岔、不斷破碎、不斷消亡和誕生的無計無數的時間岔路。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每個岔路中都有個塞弗拉在凝望他。

  這感覺還真是恐怖。

  燃燒的王都砸碎了封印之地,殘憶裹挾著古老的世界一同毀滅,化作一片虛無的混沌。他則一步邁出,跨入其中一條詭異難測的時間岔路。在黑暗的盡頭,他看到了塞弗拉,這家伙身上帶著虛無和死亡的氣味,讓人心生不安。

  這事注定要從血腥的自我殘殺開始。

  ......

  過了不久,塞薩爾身體搖晃,捂著滲血的咽喉一瘸一拐繞過黑暗的小徑。雖然智者之墓已經崩塌破碎,時間紊流中卻還是充斥著古老的幽魂。穿過歪曲如腸道的小徑時,他總能看到影影綽綽的騎士如行屍般徘徊,甚至是在廝殺,那都是沉浸在交戰中的士兵。畸變的血肉仍然在墓室中擁擠蔓延,有時擠出墓門,就像溢出縫隙的血紅色油脂。

  但是,這條岔路的塞弗拉只盯著他一個人,也只想要他一個人的命。

  他在第一場自相殘殺之後就半死不活了,覺得渾身都有刀刃在攪。也許把她獨自留在時間紊流中,讓她和墳墓一起埋葬才是正確的決定。從她的態度來看,她也沒打算出去,甚至覺得消失在虛無中也沒什麼不好。

  只是,塞薩爾要的不是正確的決定,是他自己想要的決定。他挨了她這麼多刀,被她當成虐殺用的玩偶滿足了這麼長久的渴望,她必須得挨個償還一遍。她絕不能帶著這些債務一起死去,以為自己可以把迄今為止的一切都一筆勾銷。

  然而他已經有些意識不清了。雖然他憑著直覺找了一條時間岔路,但這條岔路上的塞弗拉連話都不想說,眼中只有虛無的殺意。

  塞薩爾知道,倘若自己在這一處紊流中死去,他就會在另一片紊流中醒來,如此循環往復,就會在無窮無盡的紊流中承受無窮無盡的死亡,直至意識破碎,化作腐朽的行屍。但是,為了驗證他的推測,此刻的對話必須進行,時間紊流中的一切也必須由這場開幕來定調。

  這是個破碎的漩渦,其中充斥著無窮無盡的岔路,失序的空間,破碎的時間,徘徊的幽魂,畸變的血肉,還有一個個象征著死寂的塞弗拉。正如荒原一般,一切都聚集在一個恐怖的漩渦中,堆積在坍塌的墳墓下,深深掩埋在深淵的黑暗之間。解決時間紊流的困境看起來毫無希望,但並非絕無可能,甚至就在須臾之間。

  但是,他覺得自己支持不了太久了,要是最開始就倒下去,他就會失去在源頭處啟發塞弗拉的希望。源頭是最容易把影響輻射到全部紊流的起始處,下次在另一個紊流中醒過來,那就不是源頭,只是途中的岔道了。

  塞薩爾扶著牆癱倒在地,感覺有只帶著刀傷的手抓住他的脖子,把他一路拖過歪曲的小徑,拽出了一條猩紅色的道路。他聞到了血腥味,其中既有他自己的血,也有塞弗拉的血。但他並未弄傷她,那是為什麼?自殘?

  他對著自己臉頰旁的手腕輕舔了一下,感覺鮮血從舌尖滲入,帶著股芬芳的味道。塞弗拉朝他投來古怪的一瞥,雖然不知道是哪個塞弗拉,但這家伙的眼眸一片猩紅色,看著詭異至極。

  “你想得到更有新鮮感的體會嗎?”塞薩爾咧嘴笑了。後者歪了下臉,看著甚至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我.......”

  “我知道,你已經厭倦了這種單調的血腥味。”他柔聲說,“你很空虛,甚至在空虛中朝著自己的腕部下了刀。現在,我來了。我來這里是為了告訴你,塞弗拉,我們可以讓這場永無止境的折磨變得更有趣一些。”

  她揚起輕淺的眉毛,手指搭在他咽喉的創口,下意識撫摸著滲出的鮮血。“說......”

  “首先,”塞薩爾應聲道,“我們應該排除已經進行過的體驗,確保我們永遠不會踏足我們曾經走過的路,如此一來,我們才能保證下一次體驗總是有新鮮感。”

  “如何.......”她喃喃低語。

  “先滅絕這里所有古老的幽魂,再鏟除這里一切畸變的血肉,把這條紊流中除了你我以外全部能動的東西都消除干淨,直至這里化作一片徹底的死寂。完成這件事之後,我們倆再來互相殘殺,殺了另一個人之後就自殺,從這條紊流中脫身。如此一來,就會有一條紊流失去一切抉擇的可能,灰飛煙滅,再也不會有人踏足。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一直在新的岔路上得到新的體驗。”

  直至走遍時間紊流的一切岔路。“我和你在一起,當然能做到這種事,不是嗎?”塞薩爾又說。

  塞弗拉盯著他看了一陣,雖然她不知道這麼做的意義,但想到可以不再走過已經走過的路,她還是點頭同意了。

  “我扶你。”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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