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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確保銀行家的承諾可以信任,戴安娜拉著菲爾絲要她幫自己籌備法術。
塞薩爾已經領教過菲爾絲對靈魂和情緒的掌控能力了,給人的感覺像是在畫板上調色,很多時候,免不了會讓他想起那名把自己當書吃的法師,也許比那人還要更勝一籌。起初,菲爾絲只是在安撫他的靈魂,現在,戴安娜時常拉著她探索靈魂和意識的構造,她也逐漸把法術用到了其他人身上。
她不是學會了它們,是把她曾經遺忘的東西記了起來。
仔細想想,為什麼菲瑞爾絲要剝離她擅長掌握靈魂和情緒的一部分自我呢?這事很難理解,塞薩爾本以為菲爾絲是個神秘莫測的意外,如今看來,這種剝離也帶著它難以揣摩的目的。
塞薩爾沒跟著她們出去,因為阿爾蒂尼雅又拉著他請教起了更多事情。不得不說,隨著塞薩爾交給她做主的決策依次得到結果,她也表現出了自己更進一步的性情。
他對皇女的看法,是兼具了殘忍和驕傲。由於孩童時遭受了家族的打擊,她又學會了表面上的謙遜,掌握了虛與委蛇的藝術。雖然它們不能完全掩飾她的性格,在她找他請教的不經意間就會表現出來,不過,至少也能讓她掙脫宮廷的桎梏了。
在和阿爾蒂尼雅提了一些基本的經濟學認知後,塞薩爾看她提筆低頭記錄,於是又聊起了前夜發生的事情。她沒有急著說,先在逐漸黑暗的宴會廳里續上幾支蠟燭,擺在他們一旁,然後又拿過來葡萄酒,這才在他右側坐下。
“要說他們是不是背叛者,我其實不在乎。”她承認說,“對於扣押物資,我確實有不止一種解決途徑,但我有動手的名義,也有足夠的軍隊,我覺得與其和他們玩弄權謀,還不如就這麼了結掉他們換成我們自己的人。唯一的區別,也只是當場殺死他們還是關起來讓他們等死罷了。”
阿爾蒂尼雅靠在椅背上,看著自己手里血一樣的酒,似乎連視线都浸在了水晶杯里。她看起來挺安詳,也有些無動於衷。她先是輕抿了一口,然後就把酒杯遞到塞薩爾手中,好似是要分享自己的鮮血和秘密一樣。某種舊有習俗?塞薩爾也不清楚,但看她視线專注,他還是接過來抿了一口。
她輕輕頷首,然後講起了他們卡薩爾帝國的歷史舊事。塞薩爾聽了幾句,發現是一種編年史題材的敘事,但只聽她的語氣,更像是像是學者在描述自然現象。
“那是座剛完工不久的宏偉宮殿,坐落在帝國疆域南方。”皇女說,“宮殿在設計層面頗具匠心,有一條富麗堂皇的長廊通向宴會廳,更深處是祭神的廟宇。當時剛繼任不久的皇帝來宮殿巡視,老皇帝邀請了一大批達官顯赫赴宴,並由本地名聲最顯赫的大貴族陪同他們穿過那條長廊,抵達新竣工不久的宴會廳。”
“皇帝和南方的達官顯貴有什麼矛盾嗎?”
“嗯,確實有。”阿爾蒂尼雅點頭說,“但為什麼你會覺得有矛盾呢,先生?我明明什麼都還沒說。”
“你臉上的微笑在不同時候有不一樣的細微分別。”塞薩爾說,“我在帳篷里患病的時候,你眉毛挑的挺開,嘴角的弧度刻意拉得很低,我想也許可以稱為得意?”
“我倒不是得意......”她下意識想否認,然後又承認了,“我只是,好吧,也許確實有一些。我平時從來看不到你這麼虛弱的樣子。難得一見的事物,難免會讓人心情發生變化,特別我說什麼你還只能乖乖聽著。”
“聽起來也是一種想當皇帝的心思。”塞薩爾說,“那你會按安排我和重要的大貴族聯姻,然後讓我乖乖聽著嗎?”
“老師,您就別拿我開玩笑了。”
“好吧,說到你情緒變化的征兆,我想是你保持習慣性的微笑太久,又沒法做到完全無動於衷,難免就會把情緒在嘴唇和眉宇上表現出來。和我分享無關緊要的帝國舊事的時候,你微笑的弧度很自然,眉毛也挑的挺開,確實會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愉快。但在剛才,你臉上只是一種展示禮儀的微笑,毫無情緒,看起來是收斂的太多,除了嘴角的少許弧度臉上什麼都看不見了。”
阿爾蒂尼雅按了下自己的嘴唇。
“您說的對,我是該再訓練一下自己的表情維持了......”她的思路還是這麼獨樹一幟,“說回到宮殿吧,當時新皇即位,和南方貴族派系既有權力上的爭端,也有民族之間的衝突。老皇帝築起這麼一座宮殿,人們認為既有緩和關系的可能,也有震懾本地貴族的意圖。但無論如何,宮殿已經竣工,老皇帝也發出邀請,看起來是要為繼任不久地位還不穩妥的新皇帝緩和臣子關系,人們都決定前往赴宴,從那條走廊經過進入宴會廳。”
“你特地提到的走廊到底有什麼別具匠心的地方?”
“它的裝飾太精美,也太引人矚目。”阿爾蒂尼雅說,“陳設在走廊上的藝術品匯聚了當時最著名的名家畫作和雕像,看起來就是老皇帝為了緩和關系才准備的。燭光也很朦朧,雖然有些昏暗,但是恰好能讓人置身在一種欣賞美和藝術的氛圍里。皇帝的侍從親自護送達官顯貴們穿過那條不寬的走廊,告訴他們登基不久的新皇帝就等在宴會廳盡頭,期待和他們展開首次會晤。”
“不寬......”
“也許該說是狹窄才對,”皇女嘴唇稍張,“為了陳設雕塑和畫像,留給人落腳的地方很少。你還記得剛才宴會廳有多燈火輝煌嗎?當時的宴會廳也很燈火輝煌,最奇妙的是最刺眼的光线都集中在走廊的出口。人們經過昏暗的長廊抵達宴會廳,要麼就是下意識抬手遮眼,要麼就是下意識眯起眼睛,有的甚至會被晃到眼前一片白。香燭彌漫出馥郁的芬芳氣味,讓人異常迷醉,這時宮廷內衛會大聲宣讀來賓的名字和姓氏,聲音也異常響亮,會一直傳到走廊里回蕩。然後,無形刺客——”
“無形刺客?”
阿爾蒂尼雅微微一笑。
“這里就是最關鍵的地方,”她說,“賓客走進宴會廳,神志還有些恍惚,等候兩旁的無形刺客就會挨個將尖匕刺入其咽喉,一個眨眼的時間,他們就都神志恍惚地丟了性命。過程中沒有腳步聲,沒有慘叫聲,甚至都沒有血濺出來,傷口就已經蓋上了花瓣灑上了香薰,並用特制的藥物止住血。老皇帝的侍衛會迅速托住屍體,把他們帶到宴會廳一側,挨個擺在他們本來會落座的椅子上。”
塞薩爾稍稍咋舌。
“這應該是你跟我講過帝國往事里我最難評價的一起了。”他說,“你什麼時候讀到它的?”
“當時我十一二歲。”阿爾蒂尼雅說,“其實編年史里描述的很模糊,但我還是找到和推斷出了很多細節。新皇帝對此一無所知,我看後世說他和他父親,也就是老皇帝的關系稱不上好,這事也是老皇帝擅自作主張。當時新皇還在宴會廳里等著接見南方的達官顯貴,還在問為什麼香燭這麼多,氣味這麼強烈,結果等第一具屍體擺在宴會廳的椅子上,用塗了止血藥物的花瓣貼在撕開的喉嚨上,他就不吭聲了。”
“這事對卡薩爾帝國的統治造成了什麼影響嗎?”塞薩爾問她。
“影響很大,至少穩定了帝國對南方疆域幾百年的統治。”阿爾蒂尼雅平心靜氣地說,“但我關注的不止是歷史事件本身的影響,還有歷史中每一個參與者的作為。那名替老皇帝邀請和接見所有人的顯貴,——他的名字已經遺失了,沒能記下來,我覺得也許是新皇帝有意抹去了他的痕跡。當時每一個達官顯貴都是在他的擁抱和歡迎下走入長廊,然後一去不回。”
塞薩爾看著皇女的臉,發現這家伙剛聽了他的解釋沒多久就開始和他對抗,擺出了一副更難洞悉到破綻的難以捉摸的微笑。任何事都要分出個勝負嗎?有時候他覺得這位公主殿下有些孩子氣。
“我非常遺憾的是,”她繼續說,“我不能看到那個人是怎麼擁抱和歡迎他們的,因為只要一個眼神不對,或者一個動作不得當,他就會表現出破綻,毀掉整個計劃,但是沒有。所以我想,那人臉上的表情和話語中的真誠要比真正的真誠還要更真誠,以至於無人心生懷疑,到他們死前的一刻,他們不相信他是在表演。”
“你怎麼想?”塞薩爾挺想說這也是他今天對她的評論。
“我認為,如果事情上升到政治層面,關系到決定性的決策,就不該談論信與義、善與惡、仁慈或殘忍、道德或是不道德。只要可以達成最好的目的,只要擁有合適的借口,那就該使用可以抵達目的手段和途徑。”
“這......”他有些猶豫,“你會覺得無論我們跌落的有多低,也該有一個不能繼續往下跌落的懸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