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蒂尼雅盯著塞薩爾,仿佛他說了什麼難以理解的話語,違背了她習以為常的觀念。當然,他確實理解不了阿爾蒂尼雅這類人的處事態度。他只是掛著貴族的名頭,實際上,他在這個世界的經歷就是從邪教祭祀場流亡到下城貧民窟,從祭祀品變成流民,然後一路拿著子虛烏有的貴族身份招搖撞騙,一直騙到現在。
直到現在,他也沒有產生任何身份認同,連自己的處事觀念都從未改變過。
“這點是我的錯。”阿爾蒂尼雅解釋說,“從帝國宮廷到南方的多米尼王國,我接受過很多教導,也有過很多老師,但我看到的、聽到的,要麼就是些老家伙拿著陳詞濫調喋喋不休,要麼就是些年輕老師發表各種自以為驚世駭俗卻毫無實現價值的言論,都不值得我另眼相看。你也知道,很多青年貴族都會結成秘密團體,在軍事、政治和經商等多個方向上互幫互助吧?”
塞薩爾心想他能知道這個就怪了。
“你跟我說這個,是想解釋什麼?”
她有條不紊地娓娓道來:“我婉拒過他人的邀約,也自己出面邀請過其他人,那些老師也好,學生也罷,其實都沒有太大分別,只是剛好站在某處位置上扮演某個角色,僅此而已。剛才那些話,都是我們慣用的說辭,背後是一系列衝突、妥協和利益交換。我用這些說辭用得太多,因此我......並不擅長和更關注知識本身的人交流。我有很多表達都是出於習慣,還請你原諒。”阿爾蒂尼雅對他表達恰到好處的歉意。
“我不相信你沒去過科學院。”塞薩爾指出她這番話的問題。
“我去過,”公主殿下答道,“但在我看來,科學院也只是一系列關系脈絡更復雜的貴族世家聯盟,只是比老派貴族世家年輕一些而已。他們對知識不見得有多在乎,內部的權力傾軋倒是比老派貴族還激烈一些。”
這家伙話里對各個王國科學院的貶低已經不加掩飾了。“我有和你提到我受過奧利丹科學院的邀請嗎?”塞薩爾問她。
“沒有,不過我知道。”阿爾蒂尼雅若無其事地說。她話里潛在的意思是,有關於塞薩爾的一切消息,能打聽到的她都打聽過一遍。“無論哪個科學院都不是學術的好去處,這點我可以保證。”她說著又補充了一句,“不過,這話由我說,似乎不很合適,好像在表達我才是唯一的選擇一樣.......”
“非常不合適。”塞薩爾明確地指出。
“你說得沒錯。”她輕敲自己細致的眉骨,“該怎麼說才好.......請你原諒我懷著私心提出的意見?我得說,一個不把世俗中人當成同類的學派法師竟然會給戴安娜發信,說有人可以擔當她的老師,這件事,其實比你以為的更荒唐。”
塞薩爾現在也覺得那封信太荒唐了,那個學派法師就不把世俗人類當成同類,要那家伙寫出這種信,何止是匪夷所思?受限於自己的見識和看法,他做了太多想當然的決策,若非他勉強兜住了自己杜撰出的謠言和幌子,他已經死了不止一次了。
阿爾蒂尼雅說著話鋒一轉:“但現在我知道,沒人比你更符合那封信的描述。我是在帶著私心提意見,還想把名字寫在你以後一定會有的學生名單的首位,但是,我可以保證,我會以一個學生應有的姿態接受教導,不摻雜任何其它因素。如果我有哪里做錯了,也請你指出來,我會以學生的眼光反思自己的作為。”
塞薩爾反過來打量她,感覺自己才是聽到了難以理解的發言。“你拉攏別人的時候措辭都這麼夸張嗎?”
“我看起來像這種人嗎?不,我不覺得,在現有的秩序之外看待事物的運作,以及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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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想法確實實踐出來,確立起另一套確實可行的秩序。前面這兩點,單獨拿出來放在一個人身上並不少見,但是,把它們結合在一起,它們才能產生確實可信的結果......你是否願意相信,我也有親手確立一套新秩序的想法?過去,我只是為了增加手頭的籌碼拉攏和招攬人手,此時此刻,我卻是在挽留一個不該錯過的啟示。”
“盟約還不夠嗎?”
“在大多數情況下都很足夠。”她說著走近了一步,側著臉,睜著紫羅蘭似的眼睛端詳他,“但是,我想知道那些你不會輕易說出的想法,想先所有人一步和你討論它們的細節,還想親身參與、親手實現它們。考慮到這些,盟約就太世俗了。在過去,我寧可以放棄宮廷里的一切選擇南下,和這事相比,鄭重其事地認人當老師又有什麼可奇怪呢?”
阿爾蒂尼雅抬起手來,兩片亮閃閃的嘴唇抿住手套邊緣,細白的牙齒輕咬著,把它從軍服袖筒中拽了下來。非常漂亮的右手——先是細膩如瓷的腕部,然後是骨節柔和的手背,最後現出纖長的手指,像白玉一樣彎出條往指尖逐漸變細的弧线。
“要知道,我其實不像人們以為的那樣在宮廷里不受重視。”她若無其事地補充了一句。
最後這句話驚得塞薩爾想退後一步,因為,聽取他人不知的秘密,通常都意味著相應的代價和風險。但阿爾蒂尼雅已經把手搭在他肩上,止住了他後退的想法。這是她頭一回觸碰他,感覺很微妙,就像不經意間被暖風拂過臉頰。
她的手指幾乎沒有用力,只是搭在這兒,給人的感覺卻好像要被他肩上的塵土給玷汙一樣。
“你沒有後退,我可以把它當成是一種回應嗎?”阿爾蒂尼雅故意帶著疑問眨了下眼。
“我不是每個問題都想回答。”塞薩爾沉默了片刻,然後答道。
“是嗎?那我只好猜咯。如果我猜的沒錯,你就點頭同意。”
“我很想說不是。”他又說道。
她的唇邊浮現一絲微笑,“那麼你同意了。既然如此,我會把你,無關於家族出身的塞薩爾先生,當作我有生以來唯一一個事實上的老師。”
塞薩爾莫名感覺自己被人拿捏了,他還沒想好怎麼回應,她就繼續說了下去:“我記得你說自己要涉險參與宴席,然後讓其他人趁夜攻占整座堡壘。如果你有哪個環節不放心,你可以把它交給我。”
“你認真的?我以為你只是來旁觀。”
“事實會證明一切。”阿爾蒂尼雅說,依舊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我是你的頭一個學生,如果你對這場宴席不放心,我可以視情況在宴會上處理掉一部分人;如果你對趁夜起兵不放心,我也可以負責最難的那場攻堅戰。無論哪一種,今夜這事都會完成的更容易些。說到底,你手下大部分軍官都不算特別可靠,我說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