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蒂尼雅笑了,“這話除了證明你一個人就不敢反對克利法斯還證明了什麼?你是不是一定要蜷縮在別人懷里才敢說你對老家伙有意見?”
有那麼片刻時間,特里修斯一言不發,反而是凱斯修士咳嗽起來。“殿下,”他沉聲說,“落入困局的人難免心有芥蒂。待到彼時戰爭結束,待到您讓帝國重生,讓南方諸國和草原蠻人都跪在大殿下,過往的一切自會成為枕邊的笑談。您的審慎——”
“審慎?”阿爾蒂尼雅睜大眼睛,“你是眼睛不好使了嗎,老家伙,他也算是審慎?你看看他,他的心浮躁得像只猿猴,他的靈魂平庸得像個幼童,為了拿到功勞就放任希賽學派攻擊雙方,結果食屍者都配合我打起了仗。他只能看到眼睛正前方的東西卻忽視了身側,拿著老克利法斯的戰術卻沒有半點自己的領悟,就像孩童在抄父母提供的答案卻抄不全,你跟我說他可以讓帝國重生?”
“特里修斯殿下只是未曾經歷太多實戰。”凱斯修士辯解說,“首次面對大戰場能取得如此戰功,其實已經難得可貴了,殿下。您不該把話說得如此苛刻。要知道,他以後會是您的丈夫,這話若被有心人聽去,一定會動搖朝堂的秩序。”
“這就是你在我要取得勝勢時臨陣倒戈的理由?”阿爾蒂尼雅反問他,“你已經不止是讓我失望了,凱斯修士。你把一堆沙土捧起來說他可以讓帝國重生,而他所謂的審慎就是見到功勞就得意忘形,遇見困局卻不見得有絲毫決斷,更沒有任何我們該有的鐵血。他分明懼怕克利法斯怕得連話都不敢說,卻覺得自己鑽到別人裙子底下就有了勇氣?”
“您是應該審慎一些了,殿下,特別是在您說話的時候。”凱斯修士皺眉說,“這是將軍的決斷,無論如何,你都應該遵從。”
“你再也沒有遵從他的機會了,修士。”阿爾蒂尼雅對他搖頭,“在你死前的最後一刻,你可以為自己沒有死在老家伙懷里感到悲痛。我是認真的。”
特里修斯一句話沒說,阿爾蒂尼雅自然知道這家伙心里不止是不快,還有極端的惱火。這是他報以希望的血親相認,但他的血親沒有給予他任何正面的評價,完全是在肆意貶低。凱斯修士隨即會意,命令衛兵進入營帳要送她去私人牢房,等待以後慢慢管教她的性格,但她立刻咬碎了藏在牙齒間的一片水晶。
然後世界變暗了。
世界往她這邊低垂下來,形成了巨大的不可見的落差。人們的軀殼未受影響,靈魂卻感到搖搖欲墜,連帶著她身後的士兵都腳步不穩,伸手扶住軍賬才沒有跌倒在地。
一股巨大的壓抑和恐怖感籠罩了所有人,並變得越來越迫近。
......
特里修斯揉了下自己的心髒,勉力克服剛才忽然產生的不適。
“她確實需要學會何為尊重。”他對臉色不太好的凱斯修士說,“不過戰爭還在繼續,我們可以之後再來管教她,到她聽話成為我的皇後為止。”他拍拍修士的肩膀,這家伙看起來有些不安,必定是阿爾蒂尼雅的恐嚇讓老人家嚇到了。“凱斯修士,我對剛才發生的一切並不介懷,所以請你告訴我,在你看來,我究竟審慎與否?”
修士揉捏了一下喉嚨,好像吞咽唾液出了些困難。“無時不刻的審慎是我們這些老人才有的性情,殿下,我臨陣倒戈就是審慎的結果。但是我想,人們在自己還年輕的時候,還是要有近乎於愚直的勇氣才能達成功業。“
特里修斯滿意地頷首同意,本想策馬前行,卻發現馬匹驚慌不安,想來是受了法術對抗的驚嚇,只好步行來到丘陵頂端,俯瞰前方的大戰場。戰线已經逐漸穩妥,雖然熔火和汙血還在上空交織對抗,但它們已經不會威脅到後方陣地了。野獸人的規模看起來很大,但血肉傀儡和食屍者並不多,規模龐大的僅僅是從沿途人類轉化而來的混種,本質而言,不過是一些不懼生死的畸形農夫,他甚至懶得去操心。
他的騎兵已經排列成陣,在兩側展開,要從側翼包夾野獸人的群落了。這幾乎和鎮壓地方農民暴亂沒什麼不同,只是這些農民的規模格外大,面目也格外可憎而已。步兵軍團也正有序往前推進,壓迫著只有第一波衝鋒可以稱道的野獸人。在各種意義上,這場戰爭的時機和條件都恰到好處,可稱完美,阿爾蒂尼雅造成的混亂不過是一點微不足道的插曲。
特里修斯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一切,特別是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勝勢。對抗絕大部分野獸人的戰线都已經穩妥,至今仍在苦苦抵擋少部分野獸人的要塞守軍他更不需要懼怕。那支由雇傭兵和農夫構成的雜牌軍隊現在也還在內城勉力作戰,眼看著野獸人在燃燒的外城街道上肆意燒殺搶掠卻無力阻止,何止是悲哀可以形容。
希賽學派的老法師要麼是在危言聳聽,要麼就是過度夸大了另一支法術學派以及大神殿的威脅。如果世俗軍隊都被壓在城牆內苦苦支撐,他們又能派的上什麼用場?吩咐一隊無形刺客過去都能要了他們的命,更別說如此多的火炮和如此大規模的軍團了。毫無疑問,希賽學派最正確的選擇就是投靠了他們。
至於阿爾蒂尼雅絕望下的威脅和強裝的鎮靜,他更是不放在眼里,一只關進籠子的金絲雀能翻得出什麼浪花?等到老克利法斯和後續的軍隊抵達要塞,他早就做完了自己該做的一切。到時候,既輪不到他心懷叵測的兄弟發聲質疑,也輪不到老家伙對她的去向做任何決議。
特里修斯長出了口氣,感覺自己在克利法斯身側承受的重壓終於得到了釋放。時間會證明一切,證明他不再需要老家伙的嚴苛管教,也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質疑和責問。
他俯瞰戰場,觀察著法術的對抗。他發現緩緩往前推進的熔火之雲忽然收縮了,僅留下滿地冒煙的軀殼,任憑混種野獸人衝入前线卻不阻擋分毫。施法材料又用完了?但他沒看到有任何法師帶著學派奴隸衝向後勤營地。
緋紅的熔火之雲已經不是在收縮,而是在消散了,撕裂大地的長线也不見蹤影。特里修斯感覺一股沉重的壓迫感落在靈魂之上,凱斯修士腳步不穩,本來該帶著阿爾蒂尼雅去牢里的士兵甚至已經癱倒在地。發生了什麼?
“希賽學派的法師正在逃跑,——他們全都逃了!拋下所有人和所有奴隸消失了!”萊利烏斯忽然策馬衝了過來,還沒到他身前,那匹馬也踉蹌撲倒,帶著萊利烏斯在泥濘中滾了好幾圈,——萊利烏斯是名聖堂修士,特里修斯多次看他在馬戰中跌下然後平穩落地。
他怎會如此慌亂?
特里修斯下意識看向身後,發現阿爾蒂尼雅正用靴子踩著要帶走她的士兵的脖子,從他腰間抽出了他的長劍。一劍之下,頭身分離,鮮血也飛濺到她微笑的面龐。她走過丘陵,走過滿地不知為何要麼癱倒要麼腳步趔趄的士兵,眼睛中好似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現在該到一切結束的時候了,還沒長大的特里修斯。”她說,“還是說,我要先殺了你的玩伴才行?”
皇子下意識撲向萊利烏斯,想要把他從地上扶起。說來奇怪,在這詭異的時刻,他第一個想到的竟然是萊利烏斯,不是其它任何東西,甚至不是他自己。
但巨大的黑暗已經遮天蔽日地淹沒了一切,好像是海嘯,將血紅的詛咒和緋紅的熔火全部吞噬,也浸染了一切色彩。特里修斯聽到短促的尖叫聲從戰場各處響起然後迅速熄滅,好似被風吹熄的燭火。寂靜忽然籠罩了片刻前還炮火連天的戰場。徹底的寂靜。
“殿下,我可能要死了.......”萊利烏斯抬起他正在溶解消蝕的面孔,那聲音像陣寒風一樣滲進了他的耳朵,“請你務必.......”
萊利烏斯還沒說完一句完整的話解體了,從他的臂彎之間落到了地眾籌群④⑤六一貳⑦⑨④〇上,化作不定形的黑色黏液在丘陵上蠕動。特里修斯看著它們人立而起,像是用一堆蠕蟲支撐起來的黑色麻布袋一樣在坍塌和重組中不斷循環往復,在原處漫無目的地徘徊。他感覺自己的心髒收緊了,幾乎要滲出血來。
阿爾蒂尼雅此時已經站在了特里修斯身前俯視他,一頭銀白發絲在黑暗的狂潮中舞動,臉上不見任何情緒。凱斯修士一步步後退,仍然在抵擋某種可怖之物的侵襲。皇女瞥了他一眼,然後揮劍劈下,就這樣,她把修士本就搖搖欲墜的壁障切分開來。然後,凱斯修士也融化解體了,化作一團懸浮的黑色黏質在半空中飄動浮游,在各種不定形的輪廓中來回變化。
“你可以把劍舉到自己的脖子上自殺,特里修斯。”阿爾蒂尼雅說,“如果你沒有勇氣,就由我來替你揮下這一劍。你染血的頭顱會是我寄給克利法斯的第一個禮物。”
“我想回到你身邊,殿下......”萊利烏斯越發陰郁柔美的聲音滲進了他的耳朵,那些血管一樣的黑色脈絡在特里修斯腳下徘徊,逡巡不前,似乎在等待他的許可。“我們曾經相愛過,殿下,請允許我回到你身邊,請不要拒絕,求你了......”
那聲音是如此動人,在他耳畔縈繞,在他皮膚上徘徊,在他骨髓中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