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舊人重逢
春風漸暖,街邊的柳樹抽出了嫩綠的芽,微風拂過,枝條輕晃,像少女的發絲在陽光下舞動。路邊的花壇里,迎春花開了幾朵,淡黃的花瓣在陽光下泛著柔光,空氣中混著泥土的清新和城市特有的喧囂。
葛斐從實驗室出來,已是下午四點,昨夜宿醉的頭痛消退了些,可疲憊還掛在臉上,眼底紅血絲密布,像一張細密的網。
我裹緊外套,低頭走著,打算去學校附近的小飯館吃碗面,順便喘口氣。昨夜的怪夢和周潔的反常在我腦子里晃了幾下,又被我甩開,歸咎於酒精的玩笑。
手機震了一下,是小李的微信:“老葛,晚上再喝一輪?”葛斐皺了皺眉,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幾下,回道:“滾,頭還疼著呢。”
我把手機塞回兜里,抬頭時,卻撞上一個迎面走來的身影。對方“哎呀”一聲,手里的咖啡杯晃了晃,棕色的液體在杯口打轉,差點灑出來。
葛斐趕緊道歉:“不好意思,沒看路……”話沒說完,我愣住了,眼前的人影熟悉得像從記憶深處挖出來的老照片。
那是個女人,三十出頭,身材纖細,穿著一件米色風衣,腰帶松松地系著,顯出她依然苗條的腰身,圍著條淺藍圍巾,圍巾末端繡著幾朵小花,頭發燙成微卷,披在肩上,發尾微微翹起,像被風吹亂的波浪。
她的臉不算驚艷,但五官清秀,眼角幾道細紋淺淺地刻著歲月的痕跡,笑起來卻還是當年的模樣,眼角彎成月牙,帶著點少女的靈動。
她也愣了一下,隨即驚喜地叫出聲:“葛斐?真的是你?”她的聲音清亮,帶著南方口音的軟糯,像春雨落在瓦片上。
葛斐揉了揉眼,試探道:“你是……林曉?”我腦子里閃過中學時的畫面——扎著馬尾的少女,穿著藍白校服,抱著課本站在操場邊衝我笑。
女人笑著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對啊,好多年沒見了,你怎麼一點沒變,還是那副書呆子樣!”她歪著頭打量我,風衣下擺被風吹起,露出她穿著黑色打底褲的腿,纖細卻不失力量感。
林曉,葛斐的中學同學,也是我青澀歲月里的初戀。她出生在河北的一個小縣城,父親是中學語文老師,母親在當地紡織廠做會計,家里不算富裕,但書香氣濃。
林曉從小成績優異,尤其擅長語文和英語,作文常被老師當作范文念,葛斐那時候最羨慕她寫字漂亮,鋼筆字工整得像印刷體。
初二時,兩人因為化學競賽分組認識,葛斐負責實驗,林曉負責記錄,幾次合作下來,我被她認真又溫柔的樣子吸引。她笑起來時眼睛彎彎,總會露出兩顆小虎牙,讓我心跳得像擂鼓。
那年春天,我們偷偷談了一段戀愛,簡單得像課本里的公式。放學後一起去校門口的路邊攤吃餛飩,我給她買一碗,她給我夾一個餃子;周末在學校後山的樹林里牽手,她的手心總是暖暖的,帶著點汗;葛斐還給她寫過情書,用實驗室的草稿紙,字跡歪歪扭扭,寫著“曉曉,你的笑比實驗數據還讓我心動”。
她看了會臉紅,然後塞進書包,小心翼翼地藏好。後來高考前,林曉的父母離婚,母親帶著她搬到南方,她沒來得及告別,只留下一張字條塞在我課桌里:“葛斐,我走了,別忘了我。”
我找到字條時,她已經不在北京,兩人斷了聯系,連分手都沒正式說出口,只是默契地各自奔向新生活。
葛斐看著她,記憶像潮水涌來,嘴角不自覺上揚:“你也沒變啊,還是那麼愛喝咖啡。”我指了指她手里的杯子,杯身上印著咖啡店的logo,林曉晃了晃杯子,笑罵:“少來,當年你還說我喝咖啡裝文藝呢。”
她頓了頓,打量我一眼,眼光在我皺巴巴的外套和疲憊的臉上掃過:“你這是剛下課?還是實驗又熬夜了?瞧你這臉色,跟鬼似的,眼袋都能裝下課本了。”
葛斐撓了撓頭,苦笑道:“昨晚喝多了,頭疼一天了。正要去吃點東西,你呢?回北京了?”
林曉點點頭,圍巾被風吹得飄了一下,她伸手壓住:“嗯,剛調回來工作,在一家外企做行政,今天休息,出來逛逛,沒想到撞上你。”
她的語氣輕松,像在聊天氣,可眼里閃過一絲復雜的光,像在回憶什麼。葛斐推了推眼鏡,提議道:“要不一起吃點?我請客,算敘舊。”
林曉沒推辭,笑著點頭:“行啊,反正我也沒事。不過你得點我愛吃的,別又給我點辣的,我還是吃不了。”她笑起來,兩顆小虎牙若隱若現,像當年一樣。
兩人並肩走著,聊著聊著就到了飯館門口。葛斐推開玻璃門,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示意她先進:“里面暖和。”
林曉走進去,解下圍巾搭在椅背上,風衣敞開,露出里面的白色毛衣,毛衣領口有點松,露出她細膩的鎖骨。
飯館里人不多,牆上貼著泛黃的菜單,空氣中飄著面湯和油煙的味道。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陽光透過玻璃灑在桌上,照得桌面上的醬油瓶閃著光。
葛斐點了碗牛肉面給自己,湯面上浮著幾片蔥花和薄切的牛肉,林曉要了份雞絲涼粉和一碗豆腐湯,涼粉晶瑩剔透,撒著花生碎,豆腐湯白嫩嫩的,飄著幾根香菜。
服務員端上來時,林曉看著熱氣騰騰的湯,感慨道:“還是北京的味道,跟南方不一樣。
那邊湯都甜,我喝不慣。”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嘴唇輕輕抿著,動作優雅。
我咬了口面,含糊道:“你這些年在南方過得咋樣?結婚沒?”我隨口一問,筷子在碗里攪了攪。
林曉拿筷子戳了戳涼粉,抬頭看我一眼,笑道:“沒呢,忙工作,談過幾個,沒成。”她頓了頓,放下筷子,眼神飄向窗外:“我在廣州待了十年,先是讀大學,學英語,後來進外企做行政,管著一堆文件和會議,忙得沒時間想別的。”
她苦笑了一下:“我媽老催我結婚,可我總覺得沒遇上合適的。
你呢?看你這模樣,肯定有女朋友了吧?”她的語氣輕松,像在聊別人的事,可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掩飾什麼。
葛斐頓了一下,想到周潔,點頭道:“嗯,有個女朋友,叫周潔,挺好的。”
我沒多說,低頭咬了口牛肉。林曉“哦”了一聲,點點頭:“那挺好啊,看來你還是老樣子,找個溫柔的才鎮得住你。”
她笑起來,眼角的細紋更明顯,卻多了幾分成熟的韻味,像一朵開過又謝的花,帶著余香。
兩人邊吃邊聊,從中學時的糗事談到現在的瑣碎。林曉說起當年我給她寫的情書,模仿我當時的語氣:“‘曉曉,你的笑比實驗數據還讓我心動’,哈哈,你那時候真夠酸的!”她捂嘴笑,肩膀微微抖動。
我臉一紅,擺手道:“別提了,那時候不懂事,瞎寫。”我腦子里閃過那張草稿紙,紙角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心。
林曉眯著眼:“不過挺甜的,我還留著幾封呢,搬家時翻出來差點笑死。有一封你還寫‘願我們像化學反應一樣,永遠平衡’,真會用比喻!”
葛斐哈哈一笑:“那時候就這點浪漫細胞,全用你身上了。”
林曉笑得更開心:“是啊,那時候你還給我買過糖葫蘆,結果我咬了一口牙酸,你還傻乎乎地說‘下次買甜的’。”她回憶著,眼里閃著光,像回到了十七歲。
我問:“你後來咋沒聯系我?搬走也沒留個地址。”我的語氣里沒責怪,只有好奇。
林曉收了笑,嘆口氣,低頭戳了戳涼粉:“那時候家里亂,爸媽離婚,我媽帶著我去廣州,怕你擔心就沒說。
她跟我說,‘別拖累人家男孩子,高考要緊’,我就聽了。”她頓了頓,抬頭看我:“後來想聯系,又覺得過去太久了,你估計早忘了我。
我在廣州讀大學那會兒,還去過化學實驗室,想起你在那兒擺弄試管的樣子,可惜沒勇氣找你。”她的聲音低下去,手指攥著勺子,指節微微泛白。
我搖頭:“哪能忘啊,你可是我第一個喜歡的女孩。”這話脫口而出愣了一下,隨即笑笑:“不過都過去了,現在挺好的。”
我喝了口面湯,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林曉看著我,眼里閃過一絲柔光,低聲道:“是啊,過去了。”
她岔開話題:“你現在還搞實驗?當年你化學就厲害,老拿第一。”葛斐點頭:“嗯,在讀研,研究點材料科學,忙得要死。
實驗室里全是儀器和數據,跟當年差不多。”
林曉感慨:“你這性子,適合干這個。我就不行,大學學英語,後來進外企,天天開會,管著幾十號人,煩死了。”
她喝了口湯,繼續道:“我在廣州那幾年,換過三家公司,第一家老板太苛刻,第二家同事勾心斗角,第三家還行,可去年總部調我回北京,說這邊缺人手,我就回來了。”
她笑了笑:“其實挺好,回北京還能吃上正宗的豆腐腦,南方那甜豆花我真吃不慣。”
兩人聊了快一個小時,飯吃完,湯碗也見了底。林曉看了眼手表,起身道:“我得走了,晚上還有個朋友約吃飯。
跟你聊挺開心,葛斐,別又失聯了啊。”她掏出手機,屏幕上有個卡通貓的壁紙:“留個微信吧,有空再聚。”
葛斐點點頭,掃了她的碼,加了好友,笑著說:“好,有空請你吃飯,別又跑南方去。”林曉擺手:“放心,這次不跑了。
我媽還在這兒呢,她年紀大了,我想多陪陪她。”
她穿上風衣,圍好圍巾,拎起包,走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葛斐,過得幸福就好。”她的聲音輕,像風吹過柳枝。
葛斐揮揮手:“你也是。”她推門出去,鈴鐺又響了一聲,身影消失在街角。
葛斐坐在位子上,盯著空碗發了一會兒呆。林曉的笑臉和周潔的影子在他腦子里交疊,昨夜的呻吟聲又冒出來,像針刺在他神經上。
我皺了皺眉,嘀咕道:“葛斐,別瞎想,肯定是喝多了。”我付了賬,起身回實驗室。
另一邊,周潔坐在公寓里,手里攥著手機,屏幕還停在小李的微信頁面:“放心,姐,我嘴嚴。
不過你那騷樣,我忘不了啊。”她咬著唇,眼淚滴在屏幕上,指尖顫抖,打了幾個字:“別再聯系我。”
她發了出去,拉黑了他,蜷縮在沙發上,低聲嗚咽:“怎麼辦……”
林曉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拎著咖啡杯,嘴角掛著笑。她想起葛斐當年的笨拙和現在的模樣,心里泛起一絲暖意。
我回到實驗室,導師正在訓人:“葛斐呢?又遲到!”葛斐趕緊賠笑:“老師,我吃個飯,馬上開始。”
我坐到座位上,打開電腦,可腦子里卻飄著林曉的虎牙和周潔昨夜蒼白的臉。我揉了揉太陽穴,嘀咕道:“忙完這陣,得好好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