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克里圖特的疑惑
“最可疑的還是那一縷神性波動啊,太可疑了。”埃皮西烏斯摸了摸下巴,“這群家伙要不是有聖物,要不就是有什麼古老詭異的傳承。”
“但是知道這些...有什麼用呢?”萊狄李婭感到茫然。
“這當然有用了!”埃皮西烏斯道,“至少我們知道我們面對的是個什麼人啦。”
“是什麼人?”萊狄李婭問。
“有古怪能力的人啊!”埃皮西烏斯揮了揮手,“這樣我們就有防備了!”
“...我覺得這應該和佳力圖斯沒關系,我們沒必要節外生枝...”萊狄李婭沉默了一會,才答道。她其實很想多管閒事一波,但是實在害怕因為橫生的枝節碰上克里圖特的人。
“這怎麼就是橫生枝節了呢?”埃皮西烏斯急了,“查個明白之前誰知道這和那個佳力圖斯有沒有關系啊?”
“佳力圖斯不過是個騎士,甚至比阿米尼烏斯還要貧窮不少,他怎麼會請得起這樣的人物?”萊狄李婭反問。
“啊,這個...”埃皮西烏斯撓起了頭,“也不一定是要雇吧,勾搭上就行啊?而且干嘛要是佳力圖斯請的?是阿米尼烏斯的人送的飯,應該是阿米尼烏斯請的啊?”
“可是一場選舉怎麼會用到這樣的人物呢?”萊狄李婭又問。
“為啥用不到啊?你都不知道他們的具體策略,你怎麼知道用不到?沒准他們就用上了呢?”埃皮西烏斯反駁道。
他們這毫無意義的爭吵聽得觸手怪一個頭兩個大。他索性屏蔽了感知,靜靜思考。
首先,這閒事是一定得管的。正如埃皮西烏斯所說,誰也不知道這個取走食物的神秘人究竟與阿米尼烏斯是什麼關系,合作是為了什麼。但至少以目前他們偷偷摸摸的樣子來說,絕對不是什麼見得了光的事情,而阿米尼烏斯和佳力圖斯的合作恰巧就是這麼件見不得人的事。
確定了基本立場後,接下來就該深入分析了。
阿米尼烏斯的人送去的是食物,那麼肯定有什麼東西需要吃它。如果是在地球,這些食物毫無疑問是要給人吃的,但是在這個魔幻世界,就不一定如此了。
發動神性能力的那只...生物,或許就不是人。否則的話,為什麼他不自己出去購買吃食,而非得找阿米尼烏斯的人這樣拐彎抹角地獲取食物呢?當然,可能的原因還有許多,比如取食的人因為詭異傳承身體特征發生了變化之類。但無論如何,這群與阿米尼烏斯合作的人一定都特別了到不方便上街買東西的程度。
而從食物來看...其實看不出什麼。雖然是十幾人份的食物,但論分量,一兩個浮汞就能全部解決。除此以外,還有可能是食量巨大的獸類或者幻獸等。不過無論如何,有一點是肯定的,拿走食物的那個人,長期只吃這些肯定會有不同程度的虛弱。埃皮西烏斯都察覺不到的能力,就算開了掛肯定也得柔錫才能用得出。而柔錫以上的生物已經和凡物不同,單靠這些普通人的食物是無法補充所需的全部營養的。
這樣的生活肯定維持不久,所以這些人一定是暫住,而且來的時間應該不長...
想到這里,觸手怪已經有了些謀劃。
他解除了對感知的屏蔽,就聽到埃皮西烏斯炸雷一樣的聲音。
“憑什麼不去?你倒是說啊?好端端的线索說不去就不去了,啥意思啊?”他怒氣衝衝地瞪著萊狄李婭。
“我說了,這件事顯然和佳力圖斯沒有關系...”萊狄李婭也不知道該怎麼和他解釋,告訴他她是背著老師偷偷出來調查的麼?
埃皮西烏斯的臉色變得愈發難看。觸手怪連忙用魂觸對萊狄李婭道:“行了行了你別和他爭了,這件事我們說什麼也得查一查的。”
“可是,這件事...”萊狄李婭顯然有點上頭了,還想和他辯一辯。
觸手怪暗暗嘆了口氣,無奈地打斷了她:“萊狄李婭,在繼續討論之前,我想問你一件事:你來查阿米尼烏斯的初衷是什麼?”
“是...是為了能幫到老師。”萊狄李婭遲疑了一下,道。
“那你覺得你好好修習武技,早日到達赤銅浮汞,是不是也算在幫克里圖特呢?”觸手怪又問。
“是的,我應該早點變強...”萊狄李婭喃喃道。
“所以,你其實有的是辦法幫到克里圖特,現在急著出來調查,完全是因為這樣見效更快,對不對?”觸手怪繼續問。
萊狄李婭微微蹙眉,似乎對這種略顯功利的說法感到有點不悅。但是不待她說話,埃皮西烏斯便不耐煩地吼了起來:“怎麼不說話?你倒是給個准信啊?”
萊狄李婭深吸了口氣,盡量讓自己心平氣和:“我覺得你說的好像...有點道理。讓我再考慮一下。”
“那快點!”埃皮西烏斯夸著張老臉,神色頗是不耐。
“你說得對,特雷迪烏斯。”萊狄李婭用魂觸飛速說道,“我本應該努力提升自己,這是最能幫到老師的方式。但我覺得他現在更需要一個推動調查的幫手。”
“所以說,調查這件事,於你而言就是在搶時間。要是浪費的時間太多,那還不如回去好好學習。”觸手怪進一步分析,“而如果我們放棄眼前這些线索,就意味著調查又要落入漫無邊際的等待中,這與你的初衷其實是相違背的。”
“...你說得對。”他分析得深入淺出,萊狄李婭不得不信服,但隨即又有了疑問,“可是,我們該怎麼調查呢?”
觸手怪將自己剛剛的一通分析和她講了一遍,末了補充道:“所以我們只需要打聽打聽,在那附近有沒有近一段時間搬入的人就可以了。”
“感覺好像...不是很保險?”萊狄李婭有點不確信。
“可以利用的特點其實很多的。”觸手怪繼續補充,“比方說他們搬進來以後從不出門,而且多半藏頭露尾,不願意暴露自己的真實容貌...”
“原來如此...”萊狄李婭這下明白了。
她抬起頭,對埃皮西烏斯道:“您說得對,是我固執了。”
見她服軟,埃皮西烏斯神色稍霽,但又故意追問:“我什麼說得對?”
萊狄李婭沒注意到他的那點小心思,直接道:“我們是應該去查一查維彌爾山的這件事,而不是在這里畏首畏尾。”
“哼哼。”聽了這話,埃皮西烏斯的腦袋高高昂了起來,像只斗勝的公雞,“這下知道我高瞻遠矚了吧?”
萊狄李婭眼角一抽,也懶得和這個頑童一樣的“美食家”計較,便道:“因此...”
她把觸手怪告訴她的對策都說了一遍。
“誒呀,想得聽明白啊!”埃皮西烏斯挑了挑眉毛,“看來你的小腦瓜偶爾還是能靈光幾下的嘛!”
萊狄李婭本來想謙虛一句,畢竟這確實不是她的主意。但埃皮西烏斯這個語氣,讓她一下子沒了自謙的想法。
“那走吧!”她道。
“行行行,走走走。”埃皮西烏斯摩拳擦掌。
接下來,就是機械又漫長的挨家詢問。
問了沒多久,兩人便開始頭大如斗了。
阿文庭山不是卡匹托爾山、帕拉丁山那樣擁有榮耀歷史的富人區,它在路穆建城後幾百年才被城牆納入。雖然不比維彌爾山那樣的貧民區,但也是貧富雜居,人口流動極大。最近搬入的新戶,是真的數不勝數,根本無從判斷。至於藏頭露尾,足不出戶的人,他們找到了十幾戶人家,還沒一個符合條件的。
“特雷迪烏斯,像這樣問,會不會打草驚蛇?”萊狄李婭不禁擔心了起來。
“要說打草驚蛇的話,調查最開始的時候你們盤問過的人已經夠多了,包括奴隸市場的那些商人,他們中很多人都可能和阿米尼烏斯有關系,要暴露早就暴露了。所以現在沒必要這樣畏首畏尾的,放心大膽去做就是了。”觸手怪安慰她道。
“嗯...”萊狄李婭點了點頭。
其實觸手怪現在也有點頭疼,他剛剛發現了一個問題:目前的情報實在太少了。遞送食物的那個位置,到底離拿走食物人的住址有多遠?拿走食物的那個人,他的那項詭異能力到底能持續多久?持續時間內能跑多快?這都是無從知曉的事。而這些問題的答案,卻可以讓他們確定搜索的范圍。比如,要是拿走食物的能靠這個能力穿梭整個路穆城,那他們就沒必要再問下去了,因為那樣懷疑范圍就擴大到了整個路穆。
他想了想,抱著萬一的希望對萊狄李婭道:“你去問問埃皮西烏斯他對之前那縷神性波動的感覺吧,看看他能不能判斷一下這種能力的發動難度。主要是看看這種能力發動下一個人能跑多遠。”
萊狄李婭便向埃皮西烏斯問道:“您覺得之前神不知鬼不覺取走東西的那種能力,發動起來會很困難麼?”
埃皮西烏斯正准備去敲下一家的門,聞言疑惑地轉過了頭:“你這都什麼怪問題?”
“只是想確認一點事情而已。”萊狄李婭隨口應付。
埃皮西烏斯稍稍想了想,非常肯定地答道:“那肯定發動起來很難,而且我估計持續不久。那股神性太詭異晦澀了,十之八九是在犄角旮旯里都賊小眾的那種神賜予的傳承,很怪,很難揣測,但是絕對不強。”
“所以如果那個人用這種能力移動,肯定是走不遠的?”萊狄李婭又問。
“這你要我咋回答啊?”埃皮西烏斯撓了撓頭,“反正我能肯定的是這能力如果有持續時間,那肯定持續不久。如果是即時能力,那距離肯定不長。”
“也就是說距離應該不是很長才對...”觸手怪下了定論。
“也對,如果覆蓋范圍真的大到了整個路穆城的話,那阿米尼烏斯直接在自己家里把食物放下就行了,何必這麼麻煩。”他突然反應了過來,“所以我們的思路是對的,只要圍繞著那條巷子地毯式搜索就可以...”
“對,特雷迪烏斯,你真聰明!”萊狄李婭豁然開朗。
埃皮西烏斯見她突然面露喜色,不禁納悶起來:“你在這樂啥呢?”
“我...確信了我們現在的路是正確的。”萊狄李婭道。
“你這不廢話麼,不正確我們能在這像倆傻子似的一間間敲門麼?”美食家自己也樂了。
萊狄李婭笑了笑,沒有再和他多說。
“你再和他說說,那些因蘇拉沒必要在意了,那群人不可能在里面的。”觸手怪又提醒。因蘇拉是一種非常簡陋的青春版多層公寓,底層用堅固的磚石,高價出租作為店鋪,上層則基本用最廉價的木材搭建,一層一戶,專門作為廉價房屋出租。這種擁擠又肮髒的地方,他們追查的人是絕不可能住的,他們要是能住,也不至於連吃個飯都要阿米尼烏斯偷偷摸摸地送了。
“另外,我覺得那些因蘇拉我們也不用再調查了。”萊狄李婭對埃皮西烏斯道,“阿米尼烏斯不可能將自己的貴客安置進那種地方的。”
雖然和觸手怪的想法有點偏差,但埃皮西烏斯還是信了她的話:“太對了,就算要藏人,也沒有那麼藏的,至少也得是獨棟的吧。”
進一步明確目標後,兩人的干勁都足了很多。可惜一天下來,並沒有什麼收獲。畢竟,哪怕那位取走食物的神秘人在能力發動其間只能走一個斯塔迪亞(180米左右)的距離,那以此也囊括了超過四十優格(十公頃)的土地,塞得滿點都能有三四百座房屋了,一座座查下來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
第二天也是如此,兩人詢問了數百家民戶,也沒有任何收獲。
此時,觸手怪已經進入萊狄李婭腹中四天了,還有三天,便可以“出世”,正式成為一位柔錫。在這個90%的人都無緣超凡的世界,柔錫級倒也能腆顏自稱一句強者了。
結束了一天徒勞無功的調查後,萊狄李婭身心俱疲地回到了自己的宅子。以她的體能,一天的調查其實並不能有多少影響,但反復地在期待和失望間輪回,實在太消磨斗志了。
她一回到家,便癱倒在了床上,勉強維持了一個還算淑女的姿勢。
但就在她癱瘓在床的同時,克里圖特宅書房內...
克里圖特正抓著一份裝訂精美的莎草紙文件,皺著眉反復瀏覽。
這份文件是他以及他雇傭的“專業人士”這段時間辛勤勞動的成果。
接下特雷薩的任務以來,他已經在阿米尼烏斯的事上忙活了半個多月了。
這半個多月他自然不是毫無寸進,相反,阿米尼烏斯的底細已經被他翻了個底朝天。但知道得越多,他反而越覺得疑惑。
他將文件翻到第一頁。
這里都是阿米尼烏斯歷年的罪狀。這些案例五花八門,時間上橫跨三十余年,涉及的民族也多種多樣。瑞特人、海德曼人、近東人,甚至更東方的匈人,他詐騙的足跡遍布天涯海角。令人瞠目的是,在東方,他和匈人打過的交道還不少,據說是因為十幾年前,匈人奴隸曾在路穆流行過一段時間。
“唯利是圖,膽大妄為...”他緩緩從口中吐出兩句話。
他微微轉頭,看向書頁上琳琅滿目的部落名。
在阿米尼烏斯坑害過的部落里,已經有一些歸順了路穆,還有的成為了路穆的屬國。不考慮其他因素,要是鑽一鑽法律的空子,去法庭上和他打口水仗,沒准就能把他一路牽扯到選舉結束。可惜,他資助的選舉人是那位法庭之上無敵手的佳力圖斯,這個策略是無論如何也行不通了。
他嘆了口氣,揭過書頁。
再往後的資料,比這些潦草的記錄要詳細得多,都是阿米尼烏斯近三個月來的活動。
剛回到路穆時,阿米尼烏斯沒多久便開始造勢。他四處宴請賓客,接濟窮人,在路穆城大出風頭,卻並不說自己投了這麼多錢是為了什麼。這樣毫無目的的高調對毫不知情的人來說多少有點莫名其妙,但已經被特雷薩劇透過的克里圖特卻知道他是為了什麼,無非是為自己積攢人望,好能在選舉中為佳力圖斯爭取到幾張關鍵的百人團選票。
這一段記錄在克里圖特看來很正常,很合理的造勢,很合理的宣傳,甚至於連接觸的人物都很合理,都是些在路穆頗有名聲的富裕騎士,要不就是無地無靠的貧窮公民。前者是佳力圖斯的政治底盤,後者則是完全可以爭取的騎牆派,和他們搞好關系,對佳力圖斯的選舉再有利不過了。
可就在近些時間,阿米尼烏斯的動作卻一下子變小了。他的精力似乎突然放在了別的什麼上面,開始深居簡出,平常密會的人也都是些上層名流,貴族中的頭面人物。這些人的立場都相當堅定,絕不可能支持佳力圖斯這樣的“新人”的,阿米尼烏斯不管怎麼努力肯定都是白費力氣。可他為什麼還要突然放棄幾個月來營造出的大好局勢,去干注定徒勞無功的事情呢?
克里圖特不懂,但他猜測,特雷薩讓自己調查這個阿米尼烏斯,恐怕絕不是要阻撓佳力圖斯這麼簡單。
就在他看著文件沉思之際,外面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他對這聲音再熟悉不過了,頭也不抬便道:“進來吧。”
“主人。”他的老奴打開門,恭敬地打了聲招呼。
克里圖特微微頷首:“怎麼樣了?”
老奴小心翼翼地從懷里取出一沓莎草紙,躬身呈上。
克里圖特對這位老奴是絕對信任的,他整理資料的時候,對外的調查就完全由老奴負責。可以說這個幾乎一生都在服務於他的奴隸,是這世上他最信任的人,哪怕萊狄李婭,克里圖媞婭,乃至於尚在特里同的、他的那些親生兒孫都比不上。對一個路穆男人來說,最親信的人就是他的心腹奴隸,其次是他的妻子,最後,才來到兒子。
老奴看著他,臉色擰巴了起來。若在往常,他已經開始匯報總結今日調查的成果。但這次,他卻神色古怪,猶豫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怎麼了?”克里圖特皺起了眉。
老奴知道他討厭隱瞞,哪怕是善意的隱瞞,於是便吞吞吐吐道:“是這樣的,我在路上,看見了...萊希亞小姐。”
“萊希亞?”克里圖特倒並不意外,他知道自己這個學生是絕對閒不下來的。這讓他有點頭疼,因為這樣便難於控制;但又令他欣慰,因為她不會像克里圖媞婭那樣耽於玩耍。
“她在做什麼?”他問。
“她好像在阿文庭山調查關於阿米尼烏斯的事...”說到這里,老奴的神色愈發古怪,“但是,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
“她還是去了?”克里圖特的面色陰冷了下來。老奴不禁打了個寒噤。他知道,主人這是發怒了。
“很好,很好,不僅擅自行動,還與陌生人搭伙,一點也不計後果。她現在膽子是真不小!”克里圖特冷笑道。
老奴低著頭,不敢說話。
“你不必低頭,這不是你的錯。”克里圖特的語氣略微緩和,但還是帶著冰冷,“和她在一起的男人是什麼身份?”
“他叫埃皮西烏斯,似乎是路穆城的一個小名人。”老奴連忙答道。
“繼續。”克里圖特皺著眉看著他。他確實沒聽過埃皮西烏斯這號人物。
“埃皮西烏斯家族曾經似乎很有名,但到這一代,已經有些沒落,因為他們這一代的家主耽於玩樂。”老奴介紹道。埃皮西烏斯的消息並不難打聽,他早早就提前收集好了。克里圖特願意信任他,可不單單是因為他的忠誠。
“那這個埃皮西烏斯,便是他們的家主?”克里圖特問。
“是的,據說他在神契魔法上天資卓絕,年紀輕輕便已到了神銀,但卻不參軍政,也不近女色,單單對美食有興趣。他為了嘗遍天下美食,走遍了整個人類世界,南到恩斯蘭,北到北尼爾德魯斯,東到李曼提斯,西到凱德爾尼亞,他都曾踏足。他還在全國各地斥巨資置辦了大量農場、牧場、酒莊,只為能讓自己回路穆後吃到最優質最新鮮的食材。”老奴道。
克里圖特的眉頭擰在了一起。
老奴知道他在思考,便低頭不語。
“他既然是豪族族長,自然不可能對萊希亞用強,否則面上須不好看。”克里圖特道。
“主人,這並不一定,埃皮西烏斯家族已經兩代人沒有從政了,名譽對他並不重要。”老奴忙抬頭道。
“這我自然知道。”克里圖特不悅道。他最討厭被人打斷,尤其是被自己的奴隸。
“是,是我僭越了。”老奴又低下了頭。
克里圖特又略微思索了一下。對他來說,萊狄李婭是克里圖特家族的希望,是預言中的神女,因此絕不容任何差錯,要將一切可能威脅到她的因素排除。埃皮西烏斯就是這樣的一個因素。他自然不知道觸手怪身上莫名出現神性的事,因此埃皮西烏斯的動機對他來說是完全不明的。這樣一個人靠近萊狄李婭,無論他曾經是個什麼樣的人,那都可能對萊狄李婭抱有不純的幻想,無論是想謀害她,還是想追求她,那都是很危險的事,是克里圖特不能坐視不管的。
但是...他又對萊狄李婭有一種盲目的自信。有的時候,他也會想,假如萊狄李婭真的是預言中的那個人,那會不會她的命運早已注定?哪怕他不橫加任何干預,她也會成為那只開拓豐美草地的雲雀?而早早就已經跟在她身邊的觸手怪,是不是就是命運賜予她的助力,是吹起雲雀羽翼的長風呢?
這讓他躊躇,不知道應該信任預言,還是自己的感覺。
思忖再三後,他輕輕擺了擺手。
“有待觀察。”他嘆道,“明早你早些來找我,我會和你說最後的安排。”
“是。”老奴躬身應道。
“那這個話題到此為止,說說你今天其他的收獲吧.....”克里圖特的語調又回到了原來的冷漠平緩。
當晚。
“咚咚咚”,萊狄李婭宅響起了敲門聲。
“是誰?”萊狄李婭有點疑惑,“克里圖媞婭她們不可能這麼快就又來找我吧?”
“不知道,可能埃皮西烏斯又有了什麼新發現?可是他應該不知道這里啊?”觸手怪也有些納罕。
這時,法蘭娜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一張小臉已經嚇得鐵青。
“主,主人...”她氣喘吁吁地跑到萊狄李婭跟前,話說得結結縐縐,“是...是克里圖特閣下...”
“什麼?”萊狄李婭的俏臉一下子血色盡失。
“克里圖特?”觸手怪也不禁駭然。
“主人,要...要見嗎?”法蘭娜怯生生地問道。其實她一點也不想讓克里圖特進來,自從被萊狄李婭買下後,她新認識了不少人,而這些人中,克里圖特絕對是她最害怕的那個。
“自然...得見。”萊狄李婭咽了口唾沫,四肢僵硬地站了起來。
“那我,我去...”一想到要去引克里圖特進來,法蘭娜嚇得路都有點走不動了。
“沒事,我去吧。”萊狄李婭搖了搖頭,走向了大門。
“你也不用太擔心。”觸手怪寬慰她道,“克里圖特現在正在多事之秋,未必是發現你在調查才找來的。”
嗯,這話說了他自己都不信。
但萊狄李婭卻好像信了他的話,小臉上的血色略微恢復了一點。她深吸一口氣,大踏步來到了宅子門口。
克里圖特正站在門外,臉色冷著,條條皺紋如同刀刻出的冰壑,透著仿佛能刺穿骨髓的寒氣。
這下,就連萊狄李婭都知道他是為了什麼上門的了。
“老...師...”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行了一禮。
克里圖特點了點頭,冷聲問道:“觸手閣下呢?”
之前左思右想後,他決定將決定權交到觸手怪手上,他覺得行,便讓萊狄李婭的調查繼續,不行,那就立即叫停。當然,無論哪種情況,最後訓一頓萊狄李婭肯定是少不了的。
“他,他,他...”萊狄李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她無法容忍自己在克里圖特面前撒謊,但觸手怪正在她子宮里這件事,她也絕說不出口。
“他怎麼了?”克里圖特的眉頭擰了起來。
“你就和他說,我正在晉升柔錫的關口,現在因為晉升儀式無法見人。”觸手怪道,“這完全沒有在騙他,對吧?”
“嗯...”萊狄李婭抿了抿嘴唇,抬頭道:“他...他現在正在進階,因為晉升儀式,無法出來見人。”
“...”克里圖特的眉頭擰得更緊。
“你和他說我現在可以和你交流吧,就說是我獲得的新能力,只是限制頗多,只能局限在你身上。”觸手怪用魂觸指點道。
“老師,如果您一定要找他,我想我可以做你們交流的中間人。”萊狄李婭道,“這次晉升,他有了新的能力,可以與人交流。只是限制很多,目前只能和我一個人交流。”
“呵呵。”克里圖特冷笑了一聲,“那麼,問問他,他對埃皮西烏斯是怎麼看的。”
“!”這句話讓萊狄李婭和觸手怪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克里圖特看著嚇得花容失色的她,臉上冷笑愈隆:“你也知道自己做錯了?”
“老師,我...”萊狄李婭低下了頭。
“你不必辯解,我自有公斷。”克里圖特冷聲道,“這件事之後再說,現在我問你:觸手閣下覺得,埃皮西烏斯是個什麼樣的人?”
“嗯...”觸手怪嘆了口氣。他知道這件事瞞不住克里圖特,但沒想到這麼快就暴露了。
“埃皮西烏斯...”他想了想,用魂觸說道,“我覺得他其實算是個胸無大志,一味追求享樂的人吧。性格上比較任性,對一切都充滿好奇,永遠在追求樂趣的路上,就好像一個孩童,樂此不疲地探索這個世界,為每一段新的體驗而雀躍。”
萊狄李婭連忙把這段話復述了一遍。
“所以,他覺得,這個埃皮西烏斯找你,只是為了樂子,其本人對你並無興趣。”克里圖特總結道。
“是的,他真的非常...非常像一個孩子,任性,而且只在乎快樂。”萊狄李婭點頭道。
克里圖特神色稍霽。在他看來,觸手怪像是個有一定經歷但依舊涉世不深的年輕人,不能完全相信他的判斷。但埃皮西烏斯一不從政二不經商,又是個家境殷實到足夠揮霍一輩子的大貴族,照理說不該有多少心機和演技,憑觸手怪的閱歷也差不多夠用了。更何況,這個評價與他的老奴報告的如出一轍,怎麼也不像是演的。
所以,他相信,埃皮西烏斯真的就是這麼一個頑童般的形象。
沒有心機,沒有威脅,實力又足夠,如此看來,這埃皮西烏斯倒是陪萊狄李婭調查的絕佳人選。
“既然觸手閣下這麼說了,那我便允許你繼續和他調查。”他緩緩說道。
“老...老師?”萊狄李婭吃了一驚。她本來覺得自己的調查行動就到此為止了,沒想到克里圖特竟然突然來了這麼一句。
“我只是讓你明白自己的可笑而已。”克里圖特冷笑道,“就算有觸手閣下協助,憑你和那個埃皮西烏斯,又能調查出什麼名堂?”
萊狄李婭低下頭,不敢說話。她也清楚,單憑她和埃皮西烏斯那沒頭蒼蠅一樣的腦子,調查恐怕現在還在卡著殼。
“你現在先想想,你這次,究竟錯在哪里。”克里圖特冷冷地看著她。
“我,我不應該不聽老師的教誨,私自行動...”萊狄李婭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學生一樣乖巧地站著,檢討一樣地說道。
“那我為什麼要這樣命令你?”克里圖特又問。
“因為這不是我應該做的事...”
“你也知道!”克里圖特冷笑一聲。
萊狄李婭戰戰兢兢地看著他,噤若寒蟬。
“沒有了?”克里圖特問道。
“還...還有...”萊狄李婭哆哆嗦嗦地說著,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看來你還是毫無進步。”克里圖特嘆道,“阿米尼烏斯已是浮汞,佳力圖斯更是擁躉如雲,你涉入這趟渾水,可曾考慮過自己的安危?若被懷疑,他們處理你一個柔錫不過舉手之勞而已。”
“是,老師,是我沒有考慮到安全的問題。”萊狄李婭低著頭,乖巧地挨訓。
“安全,我已和你強調多次。現在我只盼此次調查能給你些教訓,能把這個詞刻在心里。”克里圖特嘆道。
這句肺腑之言比什麼訓斥都能刺痛萊狄李婭的心。她的眼眶紅了起來,頭埋得更低,說不出話。她覺得她讓老師失望了。
“而且,你考慮得太少了。”克里圖特又道,“你有沒有想過你的魯莽會對我有什麼影響?若你引起了阿米尼烏斯的警惕,我這里也會受阻。”
“是,我當時只想...幫到老師...”萊狄李婭的聲音細如蚊蚋。
““劍賦予你不羈的靈魂,美德與學識卻教會你如何自省與自制”。”克里圖特吟誦道,“萊希亞,我希望你將這句話永銘於心。在特里同我和你這麼說過,在篤里安我和你這麼說過,現在,我又要再說一次。”
“對不起,老師。”萊狄李婭的聲音有點哽咽了,她突然開始不明白自己當初為什麼那麼魯莽地決定要摻和到這場調查中了。若不是遇到了埃皮西烏斯,那她現在恐怕還在浪費自己的時間,給克里圖特添堵吧?
“這不是道歉就有用的,你要記得,要理解你的錯!”克里圖特冷聲呵斥道。
“是。”萊狄李婭點頭,但小腦袋還是像被曬蔫了的樹葉一樣低著。
“還有...”克里圖特開始了長篇大論的訓誡。
明月已漸西斜,但訓斥,仍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