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四日,立春。
對於炎國來說,這是一年二十四個節氣中的開道頭一位,代表著寒冬的流去,春日的歸來。新的一個輪回已開啟,乃萬物起始、一切更生之意也。
前後幾天,以主城安陽為主,王公貴族們都會在天都廣場舉行大型的祭祀活動。不論是祭祀時的貢品選擇,現場安保秩序,高層人身安全保障,都是國家財力、人力、物理的多重考驗。
每年都格外隆重。
但對於龍門這樣“特殊”的誠邦而言,這個節日並不能上升到如此高度去重視。
沒有集會,沒有慶典。龍門人更喜歡待在家里,把這天當做一個普通的團圓節,和朋友家人們吃頓飯,喝杯酒。
陳警官也喜歡這天,每年唯二的日子,她會接受詩懷雅的邀請,到對方預定的高級餐廳享用一頓奢侈的晚餐。當然,前提是她那在維多利亞的姐姐沒有回來探望她。
只有陳,和詩懷雅。從來不會有第三個人。
每人都很開心,除了星熊。
她並不喜歡這天。
倒不能說不喜歡“立春”,她討厭的僅僅只是二月四號這個日子。
只是碰巧,這天立春罷了。
准時地下班,她與自己的上司請了晚班與第二天整天的假。這也是她每年在這個日子都會去做的事。
“老陳,我就先走了啊。”她已經收拾好了東西,假條也已經批好。只是走個形式,來到陳警司的辦公桌前做個道別。
六尺上下的身高對於女性來說是稍顯魁梧了一些,所以她習慣性地彎著腰。一只手不好意思似的摸著後腦,堆笑著。
“嗯,去吧。注意……”陳把文件放向一邊,抬頭看她。想叮囑一句【注意安全】之類的,不過想想這貌似就是一句廢話。“注意別喝多了,雖然明天不上班,也別太放縱自己。”她一定是要去喝酒的。大概是和那些將她稱作【鬼姐】的人一起。
陳其實也不清楚她在這天究竟是要去作甚,憑自己對她的了解,八成是與她的老朋友們聚會。但沒理由啊,這本該是件開心的事,卻看她整天悶悶不樂,只要手頭沒活就只會呆坐在辦公桌前,看著盆景出神。
頭一次向自己請假時陳問過理由。星熊含糊地搪塞過去了。之後每年她都如此,即使二人友情早已今非昔比,但始終也不再方便追問。
起碼,整個龍門,打得過她的和喝得過她的人加起來,都湊不滿一只手。她也從來沒有因此耽誤過工作,索性也就不管了。
“誒誒,放心好了。”再一欠身。進而一揮手,算是正式告別了。
轉身向門外走,一路上與同事互道辛苦。半步踏出門外時,被陳又叫住。“星熊,立春快樂。”隨意的問候。
她扶著門框,半回著頭。嘴咧開,低頭嘆笑了一聲。“啊,立春快樂,老陳。”又一揮手,身影消失在了門後。
從警局車庫推車出來。今天她騎來的並非平時那輛擦得發亮的純黑的摩托。
一輛不知什麼型號的改裝摩托,車身五顏六色,夸張的大紅大紫,塗著“夜露死苦”、“喧嘩上等”之類意義不明的詞語。貌似是她老家東國那邊的詞匯,她也從來沒解釋過。
警局的車棚里有一輛這種風格的機車,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收繳的哪個街頭飛車族的“作案工具”。
很多年前門衛頭一次看到這輛車時也嚇了一跳,但多少年過去都早就習以為常。甚至到了只要早上看見星熊推著這輛車進入大門,就意識到【哦!今天立春了!】的程度。
出近衛局大門,街上人不多。有家的人都回去團員了。星熊的“家”並不在龍門,有血緣關系的親人也同樣不在。但這大概並不是她煩悶的原因,因為同為團圓節的【上秋】,她倒是從來都很開心。
推車沿著路走幾步,轉進一個小巷。腳架一起,靠在座位旁,偷摸著拿出一包煙,沒那麼講究地抽出一支,叼在嘴里點燃。
手護著火時,眼睛盯著橙黃的外焰。
火光打在臉上與掌心,溫暖,二月初的氣溫還是算不上高。
猛地吸一口,吐一口。拉一拉系在腰間的外套,把它穿上。
牙縫間流出白煙,抬頭,透過狹窄的縫隙和居民懸掛的衣服,盯著泛黃的月牙。今晚沒有風,煙就這麼直直的向上飄。
意識到這樣恐怕會熏到頭頂洗好的衣物,最後吸了一口,隨手把剩下些許的煙頭丟在地上踩滅。
又看著月亮發了好一會兒的呆,輕輕哼著一些奇妙的小調,搭在舵上的手點著刻度盤,打著節拍。直到突然覺得腹中空空,才終於騎跨上車。戴上頭盔,打火駛離。
街上車也少些。雖然不比春節那樣萬人空巷,倒也人跡爾爾。機動車應該駛在機動車道,但今天她沒有俯下身子,扭轉油門。而是悠緩地踏上了非機動車道,甚至松開了左手,直著腰,抬頭欣賞街道旁不知名的樹、透過樹枝照下來斑斑點點的暖色路燈光,和不遠處略顯刺眼的紅綠警示燈。
有時候看得入神了,一個趔趄,搖晃一下。幸好周圍沒有其他車輛。
她也並非漫無目的閒逛,但也不是要去找那些老友暢飲。
不,也不能算不是。
平時馬力全開二十余分鍾就能到達的路邊小店,這次用了將近一個小時。但她本來也不趕時間。
剛停下車,頭盔還沒摘下,店主就已經站在門口與自己打招呼。
甩一甩被車盔壓抑的長發,推著車向最外的一張桌旁走去。
“鬼姐,來啦。”帶著笑。每年來到這里也是星熊的傳統。
“啊,今年也打擾你了,黑仔華。”脫下機車手套,疊好放在桌旁。
矮桌子不算大也不算小。一米八對於女性來說很高,但如果不考慮性別,也並不是什麼過分的高度。
所以,坐在桌前的她,倒也沒有顯得非常不和諧。
“哪里的話,鬼姐願意來那是我黑仔華的福分。”老相識。自從星熊轉正之後,他便就在此處開了一家餐館,生意也還算紅火。今天除了星熊之外,也還坐著那麼幾桌客人,小聲地喝著海鮮粥,敬著酒,攀談著什麼。“那麼,就照舊了?”沒有過分客氣,他知道【鬼姐】不愛聽這些。
“誒,就照舊。”
“好嘞。”退回後廚。沒有一分鍾的功夫。一碟酥紅豆,一瓶家鄉的【醉竜】,兩只酒杯已經全數上桌擺好。
點頭微笑致謝,阿華不再叨擾,繼續忙著招待其他客人。燒烤架支起來了,在星熊下風向的空地上。阿華看著星熊笑,露出雪白雪白的牙齒,他的手和臉就與架里緩慢燃燒的碳一樣黑得發紅。
也算是鬼族特有的膚色。
象征性地朝他揮手笑笑,也就不再繼續眼神交流。
兩只白瓷酒杯並排放好,拔掉酒瓶上的塞子,穩穩地倒滿兩杯。“誒呦呦呦……”倒得稍微多了些,趕緊夠著身子,用嘴抿掉溢出的美酒。她可一滴都不想浪費。一杯輕輕放到自己面前,另一杯拿起來端在眼前,四下環顧一圈,沒有人注意著自己這邊,才緩緩灑在地上,視作是開杯了。
放回桌上後,喝干自己那一杯。杯子很小,也就不過一錢的量;酒也很淡,在炎國待得時間長了,家鄉的酒變得越發清寡。
但是香,而且懷念。
一個整瓶兩升的容量,星熊今晚要將它獨自解決。易如反掌,【醉竜】始終還是難以扳倒【猛鬼】。
星熊想醉,又不想醉。想醉,是為了希望能讓酒精衝去心里的苦悶;拒絕,卻又是覺得,獨自買醉未免過於可悲。
她也嘲笑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大氣】。
再次倒滿兩杯,看著對面桌沿那份不屬於自己的酒,望著里面平靜的液體愣了一會。抿嘴一笑,梳理了一下自己的三尺青絲——椅子有些矮,為不想弄髒發梢,她把秀發攬在了身前——再抬頭望望月亮。這次她深深呼了口氣,像是強迫自己放松,吐出胸中的汙穢。
桌子當中有筷子筒,但她還是喜歡用手去抓拿下酒的小菜。
很少有人見過黑色警用手套下的那對東西。陳暉潔與她共事這麼久以來也不過寥寥數次。星熊倒確實有可以隱藏的意思,不是因為粗糙和傷痕密布,恰恰相反,那雙手非常漂亮。
腕白膚紅玉筍出芽,五指都塗著淡淡的指甲油。鬼族的身子自愈能力很強,也就使得除了深可見骨的程度,大多傷痕不會留在皮膚表面。但終究是常年持重兵,指節的末端或多或少的有些許繭子。
她把自己的手藏了起來,其中一個原因是為了不讓自己看著太像一個【較弱的女人】。當然,即使不這樣,或許也沒人會這樣評價她。
不知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抓了一把干香的酥紅豆,托在掌心掂量幾下。
“鬼は外、福は內(鬼出去,福進來)。”念了一句什麼。是她的母語,記憶里,每年立春,東國人都會相互投擲豆子,念著這句貌似是祈福的話。其實她一直不理解為什麼要念【鬼出去】,畢竟東國的鬼族人口占據著全國人口中的絕大多數。
明確有記憶的一點,便是母親在那天做的紅豆飯簡直是天上珍饈。
當然,黑仔華的這菜,味道也是一等。
丟一粒進嘴里,剛炸出鍋的紅豆,外層的干淀粉焦香酥脆,牙齒碾碎後是內部燙軟的豆肉。混著椒鹽和炸薄荷,是個完美的酒菜。
三顆豆,一杯酒。今年又是這樣獨自過去。
斜靠在桌上,又哼起小調。腳打著節拍。用手背撐著下巴,半彎著腰,指尖旋轉在杯沿,平靜的酒面反著月光。
天還不算晚。風向突然變了一下,燒烤的油煙吹了過來,撲面而來的肉香味。咳嗽了兩聲。
玩弄杯口的手收了回來,半掩著口鼻。指間還殘留有紅豆的油香。大拇指摩擦臉頰那道疤,閉上了眼。
自己的哼唱聲,炭火的噼啪聲,烤肉的滋滋聲,老板的吆喝聲,腳步聲……
腳步聲,在朝這邊靠近,從店外來的。男性,一米八上下,步幅不大,落腳厚重但聲音卻很輕。自己認識的人里,有一個與此接近。
越來越近,是朝著自己來的。
“星熊警官?”熟悉的聲音。
總覺得自己就像是半夢半醒間被喊了起來似的,一下掙開了眼睛,抬頭看著站在身前的人。
壯年黎博利,蒼勁的長眉飛在兩邊,黑金的瞳孔印著自己。
“誒!漢威爾先生!”雖說已經有所猜測,但還是感到吃驚。
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基本是平視。其實略矮一些,星熊的體檢報告上的一米八四,是算上了角長的。加上她習慣性的欠著身,也就更顯得沒那麼高。
“你怎麼會在這里?”談不上喜出望外,倒也是蠻驚喜,居然可以碰到一個可以交心的熟人。
“我?啊,出來買點水果,路過就看見這兒有個人怪熟悉,走近一看果然是你。”提一提手上的塑料袋,里面是兩斤柑橘。手指點著星熊,臉上是普通的笑。
“不是,我的意思是為什麼你會在龍門……啊。”突然想起來了,確實每年春假時漢威爾先生都會帶著他一家三口來龍門玩上幾天。以及他們常下榻的旅店離這里也就一街的距離。
甚至來時還專門與近衛局的各位打過招呼。
“哎呀,你瞧我這記性。”一拍腦門,表示自己已經想起來了。
“在這里居然能遇到你,也真是緣分不淺。”他說。沒問為什麼星熊不在值班,漢威爾也知道她的傳統。
簡單交流了兩句,聊清楚了相見的來龍去脈。話題結束後不知道該如何進行下一步,是就此告別,還是邀請對方坐下來聊聊天。
她有些糾結,一是今天自己的心情不若從前那樣好,恐怕要喝酒也難以盡興;二是他只是路過此地,赫默女士和伊芙利特應該還在旅館中等他回去,也不好讓他久留。
但難得的機會,她也始終還是想找個人說說那些心里的故事。畢竟一個人喝悶酒,始終還是差點味。
但話到嘴邊怎麼都不好開口。
兩人也不至於站在原地干瞪眼,黎博利先生總有話題化解沉默。
“燒烤很香啊,這里你常來嗎?”
“誒,老板是我以前的朋友,他的燒臘飯做得可是一絕。”
“是嗎,哎呀可惜我晚餐吃得太多了,不然真該嘗一嘗。”拍了拍肚子,示意確實有些腹脹。
“如果方便的話,可以明天再來,我明天也休息,到時候幫你們點上一桌好菜。”
“那感情好。而且看起來這里好像不止做龍門菜的樣子。”他注意到了桌上的酥紅豆。
已經有些涼了。
走到桌旁,看著暗紅色的菜肴。
“嘿誒~你居然認識這道菜嗎?”
“我老家是春都。當然認識這道菜。”他說,眼睛還在打量著。“介意我……”沒有說完,伸出一只手指了指。
“哈,你不是吃不下了嗎?”反問一句。也沒有拒絕,只是在簍里抽出一雙筷子遞給他。
“一大碗燒臘飯那是肯定不行了,三五顆豆子倒還是沒問題的。”接過筷子,彎腰撿起一顆放進嘴里。咀嚼,然後點點頭。
不知道是出於禮貌還是不想久留,他始終只是站在桌旁,沒有落座。
星熊本身也不是什麼心思縝密的人,只是看到此情此景,覺得可能可以適當地邀請一下。
“要不,坐下來喝一杯?”自己先落座,把【醉竜】拉到身前。
“東國的酒?”
“是啊。”
漢威爾掃了一眼桌上的東西,除了那盤菜外是兩個杯子。星熊附近的那杯空著,遠處的那杯滿著。
若有所思。
“行啊,喝一杯。”在她對面坐下。沒有碰那杯倒滿的酒,吆喝老板幫忙重新加一個杯子。
“不過還是等我幾分鍾,我給奧利維亞打個電話。”告知對方自己可能要晚些回去。
在這期間,星熊已經倒好了酒。她聽見電話那頭的赫默叮囑自己的丈夫少喝一些。忍不住輕笑一聲。
也不知道赫默到底都說了些什麼,隱隱約約那邊嘰嘰喳喳,漢威爾只是不斷點頭答應。一晃幾分鍾也就過去了。星熊倒也不急躁,默默舉著酒杯等著,嗤笑著,看著對面這位男士的窘態。
“久等。”賠笑把手機掛斷,趕緊拿起杯子與星熊相碰。放下了裝水果的袋子,另一只手也伸向前去護住相碰時星熊的酒杯,示意對方莫要將杯口放得太低。
為讓對方久等先自罰一杯。
“赫默小姐,很關心你啊。”像是調侃,又不像調侃。
“嘿,見笑。”重新把酒倒滿。也不客氣,繼續拿起擺在桌面上的筷子,又拈起幾顆紅豆丟入嘴里。
“其實我一直都挺想問的,你和赫默小姐是怎麼認識的啊?”她也依然堅持用手抓。
筷子頓了一下。咀嚼的下顎也放緩動作,看著星熊。心里琢磨了一下,感覺這不太像平時這位【女漢子】會問出的問題。
吸一吸鼻子,坐直了些。“嚯,你要說這個,那可有得講了。”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慢慢講起兩人的往事,從相遇到相識到相知再到相愛,該說的細節說到了,不該多說的也就略過了。
她聽的很認真。半睜的黑色眸子里是星光點點,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說故事的過程中,打量著對坐的女性。
純黑的夾克,如果說這是飛車黨的衣服,那未免素得有些可憐——圖案、掛飾、銀鏈,什麼都沒有,僅僅只是一件黑色的外套。里面是她的工作制服,沒有什麼特殊的。但只看衣服也實在不怎麼能夠看出端倪,畢竟她平時也好穿黑色。
沒化妝,往常她多多少少喜歡勾上一些紅色的眼影,但今天卻完全素面朝天。
平心而論,星熊其實長得很漂亮。身材修長,五官精致,長發柔順。但又幾乎沒有人將她當做一個【美麗的姑娘】去對待。在女性中少有人達到的身高,巨大的盾牌般若,和臉頰上毫不遮掩的刀疤。
再加上,她【鬼】一族的身份。可能大部分與她相處的人,都默認已經把她視作男人了。
她今天沒化妝,帶著微微的笑看著自己,頭發搭在肩前,拖著下巴的手也娟秀異常。
可能正常男性看見這一幕都難免心動。漢威爾也一樣,即使此時他的話題指向的是自己的妻子。不過這大概不屬於出軌或是之類的,就像之前說的,她確實很漂亮,而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素衣,裸妝,倒滿了酒的第三只杯子。
大概也有些頭緒了,關於她今天的狀況。
“所以你就這樣求婚成功了?”
“就這麼成功了,怎麼,有什麼問題嗎?”
“咿~你這一套也就騙騙赫默那樣的‘小姑娘’了,要給我,那肯定當場就給你那請柬撕了!什麼‘新娘丟了幫忙找找’,啊呸!喝酒!”再次舉杯。
“呵,對不同人肯定用不同方式啊,要我向你求婚肯定不能玩這套。”又一杯酒下肚。
“吔!【龍門粗口】,我還真挺好奇對我你會玩哪一套。”笑。本來一直岔開的腿疊翹起來,半身倚在桌上。
星熊並不常翹二郎,偶爾見一次,倒也是莫名妖艷。
裸露的小腿在眼前晃蕩。
“你?哪里有向男人求婚的男人。”
“【龍門粗口】!!!!”
她推了對方一下,笑罵出聲。眼里一閃而過些些失落。
“不說這些有的沒的了,來,再來。”漢威爾終止了話題,重新為兩人倒好酒,主動拿起酒杯碰了一下,就當是賠不是。
也不好多說什麼,可能在所有人眼里,自己也就這樣了吧。憤憤的拿起酒,准備一口喝干。
“不過,硬要說的話,”先一步干杯的漢威爾突然又補充了一句。“‘喝完這杯酒,你就是我的人了’之類的?”
“噗!!”噴出去了。
“哎呦,你這是拒絕我了嗎?”
“你……咳咳……你個老小子……噗哈咳咳……”嗆著了。一邊咳嗽一邊笑。
“哇,你這樣我很傷心的好嗎,寶貝兒。”陰陽怪氣。
“哈哈哈哈!!……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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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今天這段對話給赫默小姐聽到非弄死我們不可。”
“她弄不死咱們,不過塞雷婭要來了可就不好說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哇你用不用說得這麼恐怖。”
星熊笑得直不起腰,兩人每次喝酒都是這樣。也只有在和漢威爾喝酒時自己才會這麼開心。
與近衛局的同事飲酒有時比起放松,更像執行公務。即使是與陳私下交流,好像也差些味道,畢竟她比自己像女孩子太多,可自己卻又不是個完全的男人,就這麼高不成低不就,可以正常聊天,但還是始終不方便談心。和曾經的朋友們也是同樣,即使是出生入死過的兄弟,但自己在他們眼里也同樣是【兄弟】。
漢威爾不同,確實不一樣。
在他的面前,隱隱約約地,她覺得自己是個姑娘。即使談吐豪邁,坐姿動作也不拘小節。
適當是遷就自己,低俗笑話也只是點到為止,說出【男人怎麼會向男人求婚】這種玩笑話,反而說明了在他眼里自己自己也沒有那樣特殊。
蠻好的,今天運氣很不錯,居然遇到了這樣一位酒友。
“行了行了,關於我回去頂多久無人機的事就不要再研究了,”額外加了一碟花生米,一碟醃辣椒圈。時間還不算晚,酒也還沒喝完。
“哈哈哈哈哈!!!!”
“嘿!住嘴!笑什麼笑!這麼不嚴肅!”裝腔作勢,他自己也在笑。
星熊笑得更大聲了。
“誒,倒是你啊。”他搖晃了一下酒瓶,還剩下一些。“你有什麼感情史嗎,來爆料爆料。”吃了一口醬油醃漬的青椒,他特別喜歡龍門的這道不知道算不算菜的小菜。
星熊停下了笑,嘴角慣性似的還在勾著。“我啊?”清了清嗓子,頭向後擺了一下,是習慣性的打理長發的動作。
漢威爾舉著杯,她也拿了起來。
“我……”話在嘴邊,沒有說出來,嘁笑一聲。酒杯齊平相碰。
“誒!你可不要忽悠人啊,說你沒有我可是不信的。”稍微有些咄咄逼人。也不清楚這老鳥是不是有些喝高了,但記憶中,他的酒量可遠不止這一點才對。
“不是我捧你啊,”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坐正了身子看著星熊。“我姓陳的摸著良心說話,你這麼漂亮的人,總不會從來沒有追求者吧。”挑了挑眉毛,修長的眉梢抖動。
是有些出乎意料,居然會來到這個話題。杯子還懸在嘴邊,偏頭看向漢威爾,笑已經完全收起來。
扭動脖子,又甩了一下頭發。二郎腿換了一邊,酒杯放回桌面。
“我……”吐了口氣,眼神落在那只放在桌子正前方的酒杯上。“我,倒是也確實也有一個故事。”睫毛下的眼眸微顫。
“好,”一個請的手勢。“洗耳恭聽。”
看向男性黎勃利,她又笑了笑,一口喝干了自己杯里的酒。抬頭望著剛從雲縫里擠出的一輪新月。
“鬼門山 月三郎,”她說。說話時掃了一眼地上還沒干透的酒漬。“是本該坐在這兒,喝下那杯酒的男人。”
沒有提問或是打斷,這是個不短的故事,漢威爾選擇安靜地把它聽完。
“讓我想想該怎麼說,你也知道我不是很會講故事。
他……我們從小就認識,他要比我大上那麼幾歲。聽名字也應該知道,和我一樣也是鬼族。也算是半個青梅竹馬的關系吧……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不,我們沒有到戀人,我喜歡他,是啊,我喜歡過他。他的兩只角又細又長,比我現在這只還長不少,大概有這——麼長。眼仁是黑色的,里面是金紅的瞳孔,是貴族才有的眼睛。我?我當然不是,不過就家族來說,我也比那些平民老百姓要高上一些。黑紅的短發,隨時都梳得油亮,背在腦後。眼里波瀾不驚,臉上也很難看出情緒。他的淚溝很深,有時我都分不清那究竟是淚溝還是眼袋。話也不多,但字字珠璣,而且很有禮貌,辦事非常靠譜,他真的教了我很多,交給他去做的事絕不會有一點偏差。他喜歡用雙刀,一長一短兩把,我是搞不清那些什麼流派之類的,一刀流啊,二刀流啊,二天一流三天一流什麼的,總之他非常厲害,我和他較量過很多次,雖然都是我的勝利,但我知道他是在給我放水,呵呵。
硬要說我們的關系……還是上下級吧,我是他的【家主】。哈,沒想到吧。他雖然是貴族,但是選擇的卻是【黑道】這條路,家里倒也沒有反對,畢竟少了一個爭企業繼承權的人,但我為他覺得不值。到底是自己的愛好,對自己家人的失望,還是僅僅不放心我這個‘妹妹’,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總之,我是大當家,他是我的頭號打手,明面上就是這麼個關系。
不過,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覺得自己是喜歡他的。可能是小時候我掉水里被他撈起來的時候,還是在家族戰爭里幫我擋下側面砍來的刀時,或者只是平時我們聊天,聊到摩托的新型號配件,當代年輕人的流行文化之類的時候。他雖然不苟言笑,但一直聽得很認真。關鍵是,他是把我當做了‘妹妹’去對待。
其實我在這里想感嘆的不是說他對我像哥哥一樣好,雖然也確實是這樣。我其實想強調的是……嗯,怎麼說呢,還是挺不好意思的……在他眼里,我是個【女孩子】這樣子。
成熟、穩重、強大,而且把我視作女性。我喜歡上了這樣的一個人。嗯?你也是這樣?嘁嘁~~是是,我知道啊,不過大叔你還是太老了啦,而且不能對有婦之夫出手的吧。……哇你這個人,我改天絕對要向赫默小姐告狀,就說你‘調戲民女’、‘不守夫道’!!
哎呀!你再夸我也沒用的!……就算是實話也……嘖,喝酒喝酒。
說起來,其實我這個代號【星熊】也和他有點關系。當然不是啊!你難道一直以為我本名叫這個嗎?認真的嗎老哥?你這個情商真的能追到赫默小姐嗎?我懷疑你在裝傻調侃我。
反正簡單來說,是一次家族聚會啦,那天晚上不知道怎麼就討論起了【自己最崇拜哪位祖先】這個話題。基本上所有人說的都是【茨木童子】來著,為什麼不是【酒吞童子】?你居然知道這個名字的嗎。嘛,這是我們鬼族的傳統啦,酒吞大人可不是誰都能喜歡的,而且也只有國王那一等級的才允許去崇拜他老人家。所以基本上東國的大家都是會在這個問題上回答【茨木童子】大人。但是月三郎不一樣,他說的是【星熊童子】,這是茨木大人的手下之一,基本上很沒有存在感的小人物。所以當時在場的大伙都震驚了,追問他理由,他就說:‘酒吞大人是天上的太陽,耀眼而輝煌,茨木大人則是月亮,與酒吞大人交相輝映。’交相輝映哦,這個詞當時聽著可高級了。‘至於星熊大人、熊大人、金熊大人和虎熊大人,則是月亮旁邊的星星。比起與日月爭輝,小生還是更願意去做點綴兩位大人的星星。’說這話的時候他看著我,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我真的喝多了,記不得接下來他怎麼解釋的為什麼只喜歡星熊大人,也記不得他看我時是什麼樣的表情,但我就記得,那時他看著我,隔著幾十個弟兄,就這麼看著我。我……嘿嘿……”
她回憶著以前的那些事,忍不住地傻笑。漢威爾聽得算是津津有味,他喜歡講故事,也喜歡聽故事。
又吃了兩粒花生米。這是他的壞習慣,總是忍不住嘴饞。
“然後……”她笑著喝了一口酒,也同樣吃了幾顆小菜。嘆一口氣,笑容慢慢淡去。搖搖頭,吸一下鼻子。重新擠出笑,再把酒加好。“喝酒。”繼續勸酒。
沒有相碰,她獨自飲了下去。
“你想繼續說的話,我倒是願意聽。”漢威爾看出來她有些糾結,補充了一句。
重新笑笑,抿著嘴點了點頭。酒和故事,都還剩下不少,留著兩人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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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年前,東國,久摩智組內府。
男人持著盤,盤中銀針漆墨,棉布熏香擺放整齊。他前進的速度不算快,腳步穩而勻,卻帶著風。腰杆挺低筆直,落腳謹慎。
純木的走廊鄰著庭院。小池變竹筒接滿一汪清水,“嘩啦”傾倒而下。之後一聲脆響,它又回到了最初的位置,繼續等待下一次的滿溢。池中的錦鯉也輕輕地游,蛙趴在蓮葉上熟睡,池邊密植的細竹,影子灑進了廊中。
停在了主間門前。先站定,再轉身。什麼都一板一眼。托盤端得水平,緩緩跪坐到門前,盤放在身旁,兩手撫在腿根,手肘向外張,把胸挺起,平視前方的房門。自己逆著月光,里面的人透過半隱的紗門可以看見自己的身影,所以一舉一動都不能失禮。
“大將。”喚了一聲。嗓音比想象中低沉。
“進。”房內也是簡短的回答,女性的聲音。
“是。”自己劃開簾門,先一步把托盤推進門內,然後保持跪姿自己爬入,等完全進入後,半側著身子又把門掩好。
【大將】在深處,背對著自己,同樣跪坐,她穿著墨黑的東國服飾,腰間繡著一只白鶴。碧綠的發梢點著地——她一直決絕將其盤起。
舉著四只細香,正對牆面是懸梁勁畫,畫中狼煙四起,血沫橫飛,一青面惡鬼踏在當中,力拔山兮,蓋世無雙。畫前架上一面巨盾,幽幽青鎏紋,重重金剛輪,靈寶無量光,煞邪斷罪魂。高四尺半寸九,重一石二均三,狀若鐵鏢,邊仿剃刀,正中嵌一獠牙怒獸,口吐烈焰,眼射金光。兵曰般若,能人舞之自有削金斷鐵之利,擔山拒石之能。
把香插入爐中,少女結束了她的祭拜。
今日,她年滿二九,正式繼任家主之位。
大宴賓客,上香設拜。一切都完美收關,只差最後一步,她將成為全紅葉城中,最年輕、也是唯一的一位女性家主。
月三郎一動不動,他看著自己年輕的家主,祭拜的每一個動作都在自己的打磨下顯得精准而自然。
在這種大事上,【儀式】是必不可少的東西。
她做得很好。門口的【雕像】搖擺了一度,月三郎抑制住了自己嘴角的上揚——為他的妹妹感到自豪。
四支燃香穩穩地立在爐中,向上飄著青煙。青發少女在結束了這樣一連串的動作後,明顯地松了一口氣。
“阿月哥?”從龕前退了幾寸,轉了半圈。要不是束腿的服飾,她可能已經盤腿而坐,感嘆腿腳的酸麻了。
“在。”有力而短促的回答輕易穿過了整間屋子。月三郎低下了頭。
把她驚了一下,沒想到居然會搞得這麼正式。心理默默感嘆,他的反應讓自己本想說出的一些調侃性句子變得難以出口。
撓一撓頭,現在該怎麼辦才好。
“大將有何吩咐。”又一句。
“啊……這個……”不自覺地把眼神移開,尷尬地揚著嘴角。月三郎看不到,但他知道眼前的姑娘是個怎樣的神情。
作為家主,她還有很多東西要學。不過也是幸好,只要是他教給她的,她都願意去學。
“要麼……休……休息一會兒?”試探性的問。
“一切聽您安排。只是時日不早,還請大將快些休息,以便繼續完成繼任儀式。”身子也伏了下去。東國話中的敬語條款非常嚴苛,但他在這方面上從來不會出現差錯。
“哎呀,我們兩個單獨相處就不要那麼多規矩了嘛。”也記不得他何時開始對自己使用敬語。聽起來不能說奇怪,但總是覺得會少了幾分平日相處時的感覺。
“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小生怎敢以下犯上。”
“嘛,都說了不要這麼……”
“還請大將快些休息。”
“……哼。”死腦筋,她暗想。
“能喝一口嗎?”
“儀式結束之後,大將想喝多少便喝多少。”
“要麼咱倆過幾招?這面盾看起來還挺趁手的。”
“儀式結束後,大將想打多久,便打多久。”
“……那漫畫……”
“儀式結束……”
“是是是,結束以後我想看多久看多久!”橫著躺了下去,翻了個身面朝著天花板。純木的橫梁簡朴耐用。伸出一只手舉在眼前,指甲反著蠟燭的微光,像是塗著橙黃的指甲油,纖細而漂亮。這算是她自認為為數不多的,自己可以拿出手的【女性特質】之一。
也不知道月三郎有沒有看見。
“……不,結束後,看漫畫的時間也還請節制。”他當然沒看見,即使看見了估計也沒有什麼區別。
生氣。
一拍地板,直接站了起來。
“好好好,結束,這就結束,我准備好了,來吧!”脫衣服。
月三郎依舊沒有抬頭。不是因為非禮勿視的關系,只是家主還沒有允許自己開始除了跪坐在這里之外的其他活動。
她搗鼓了好一會兒。沒能把腰後的束帶解開,傳統服裝的束法確實要比平時繁復很多。
又不能暴力破拆,她也不想就這樣就此把自己的所有展示給【青梅竹馬】。可奈何自己又是個【粗人】,根本沒辦法完美做到拆解一半的水平。
權衡利弊之下,還是只有低頭。
“那啥,阿月哥?”
“在。”
“……幫我更衣。”
“是。”
起碼說話的內容上,多多少少有點【大將】的樣子了。
半解羅裳。月三郎提前在地上鋪好了長巾,點燃了熏香。溫熱的干毛巾隔著冰冷的木質地板,一月末的東國,氣溫依舊寒冷,若是赤裸上身趴在其上難免受涼。他把一切都准備得很好。
衣服解下了一半,上半身徹底暴露在空氣中,傳統服飾下不會再穿一件多余的衣物。好在,自己的發還算長,把酮體遮了大半。
月三郎始終站在她的身後,半垂著眼眸。她也低著頭,動作掩不住的羞澀扭捏,藏在發絲後的耳朵紅得滴血。
“大將,請。”示意她趴在巾上。
男人即使到了現在,也依舊波瀾不驚。
“啊……啊,就拜托你了。”毛巾熱而不潮,帶著淡淡的花香,能安神松氣。輕微的麻痹作用,緩解接下來的【儀式】所帶來的疼痛。
“是。”跪坐在她的身旁,解開了正裝的紐扣,挽起衣袖,從盤中取出手套,迅速戴好。他覺得,自己還沒有資格用裸手直接觸摸主人的軀體。
“頭發,我幫您梳向一邊。”順著後頸,捧起一汪青絲,緩慢而細致地抓握整理。頭發厚重但柔順,指尖插在其中向根部梳抓,不會有一刻卡頓。稍微扭轉一下令其不至於那樣松散,半盤著放到自己的對邊。她的背也終於露了出來。
她很高,至少對於女性來說很高,可不同於同樣高度的男性,這背,遠不似想象中那樣寬闊雄偉。纖細而白淨,膚如凝脂,腰狀弱柳。她扭動了一下,白玉的背面也跟著挪移。肩胛骨下的陰影很深,中央脊梁的凹陷也很深。兩手枕在顎下,作鳳凰展翅,臂羽朱潤。
方才梳理時,落下了幾根發絲。用兩指輕捻著將它們從玉背沃土里摘下,與那捧珍碧煩惱絲堆在一處。
指尖接觸到她的皮膚,她的心抖了一下,或許身子也隨之震顫。調整了一下頭的位置,顎部同樣也有毛巾用於軟墊。手分朝了一旁,把頭低下,用墊巾捂住了嘴。深深吐了一口氣,臉上燒得厲害。
只是指尖輕碰,比平日的刀槍劍雨,來的還要讓她驚心動魄。
取上銀針,橫在燭火前燎燒幾下,蘸好了黑墨。
紋身。
數百年前,官府抓捕罪人後,將在其體表刺青,以細數其罪行。而當這群人自立門戶,利於市井之時,身上這些圖案便成了其地位的象征。久而久之,傳至今日,執法者不再以刺青作為懲罰,但【黑道】之中,仍以紋身界定身份。
繼任家主之位,必然要接受針墨的洗禮。
今夜將在少女後背留下的,便是久摩智組歷代家主的象征——血月長街,百鬼夜行。
左手先撫在了她右肩之上——紋身慣於從左上開始,右手持著針,手腕也緊挨背闊,針頭懸在膚上半寸,將落未落。
“小生便失禮了。”
“嗯。”
得到允許後,才終於落針。
裹著植物染料的針頭刺進皮膚一毫,讓其半永久性地留在皮膚之下。這對紋身師是一項挑戰,刺得過淺,顏料無法滲入,刺得過深又可能會打破血管,疼痛不說,血液的溢出也會影響塗料的保留。
需要及其精准的操作,以及要對針下的身體了如指掌。覆滿整個後背,上臂,甚至可能要蔓延至臀部的巨型紋身,必須一氣呵成,不得中斷。即使不談藝術美觀性問題,對兩人的精力和耐力都是十足的考驗。
少女選擇了自己的親信來為自己完成,這是他的榮幸。
月三郎勻速的刺著,每一處落針都迅速、干練、完美。紋身過程可能會持續幾小時,但他絲毫不覺得煩悶或是疲乏。繪畫本就是他平日的愛好之一,加上面前這幅【畫布】也是絕世尤物,更是難以提起厭倦之情。至於體力方面,與其他幫派家族爭斗之時,常有數日不眠不休的經歷,只是跪坐在此,既無棍棒呵責,也無槍彈威脅,實在不足掛齒。
可少女這邊好似有些蹊蹺。月三郎也感覺到了,她後背的皮膚與肌肉一直在微微顫抖與活動。
興是自己刺得太深,讓她疼痛難忍?這針刺確實也不似刀槍割裂崩壞之傷痛,古時在刑訊逼供時也素來有【千針之刑】。倒是調整力道,落針再淺那麼半發。
但事實與他的猜想多少有些偏差。
【這……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啊!】從銀針扎下去的第一下開始,她險些悶叫出聲。引出這種感想與反應的並非疼痛,反倒是莫名的刺癢。
平日刀劍廝殺,利刃砍在體表甚至都未曾察覺過疼痛。她本以為紋身針刺也不過如此,比起那些傷痛簡直不值一提。卻實在沒有料到,它給自己的帶來的居然是這般感覺。
難受。
月三郎的手法又並非緩慢的點刺,相反,他行進的速度比起普通紋身師快上不止一點。大概也是考慮到【畫作】過於宏大的原因。如果非要形容,她覺得自己的背上有一條百足蜈蚣在徘徊踱步。
刺骨的酥麻癢感。
可她不能動,家主怎麼能這樣失態。只是比起繼續下去,用蘸水的鋼鞭抽打她的後背或許都要舒服上許多。
假裝調整了一下兩臂的位置,悄悄捂住了嘴,用犬齒咬著指節,希望多少能緩解一些背上的異樣。
可以的話她是想肆意地活動背部肌肉,甚至用手撐著地板,用菲林族獸親它們伸懶腰的姿勢舒展調節一下。或者甚至跳出這里,靠著牆啊,樹干啊蹭上一蹭。想一想還是蠻過癮的,可惜她也就只能靠想象來滿足自己了。
方才普通平伸的兩腳也慢慢交疊在一起,相互搓弄,腳趾用力抓握。可惜厚厚的足袋使這一處的緩解措施收效甚微。
【希望阿月哥沒發現……】緊閉著眼,祈禱著什麼。
他怎麼可能沒發現,只是沒意識到折磨少女的不是疼痛,而是癢感。
他心里也在祈禱,希望她能撐下去。這件事本身就是繼任家主的最後一步,是儀式,絕不能出差錯,不能半途而廢,甚至不允許名義上的暫停。
自己只能加快速度,放輕力道,希望能讓姑娘好受一些。
不過少女還更希望他能重一些。
“呼嗯~~”針來到了肩胛。不似剛剛後肩的感覺,當繞過略顯凸聳的骨山,來到那片陰影時,酥癢感順著骨頭間的縫隙,穿流環繞周身,一瞬間好像肋骨、乳邊、腋下、手臂甚至一直到指尖,全都在發癢。這也令她忍不住哼了一聲。身子也跟著劇烈顫抖。
【沒聽見沒聽見沒聽見……】臉頰越發的紅燙,十八載女兒身,頭一次覺得羞恥到快要哭出來。
第一次,慶幸那癢感沒有拋棄自己的背部。月三郎沒有因為這一插曲打斷工作。他聽得清清楚楚,顫抖也全然感受其中。可他沒有過問一句,怕自己冒犯,怕女孩尷尬。
又一次地加速。
左肩頭是起點,月三郎甚至不需要勾邊。割线,打霧全都在同時進行。最初還有所保留,用左手壓在膚上,一是為延展皮膚,二是怕少女耐不住痛癢而掙扎。
可他多慮了。畫布平整而完美,年輕的家主雖稍有顫抖但幾乎不做運動。這也讓他能更好地完成畫作,甚至是雙管齊下——左右兩手各持一針同時起落。
此時銀針便是他最趁手的兵刃。起落翻飛,黑邊花底,自左上到右下,從肩頭至腹側。沒有一絲猶豫與停頓,目無全牛,懸瓢滴壺。木魅水虎大天狗,口女青坊酒吞童,躍然背上,栩栩如生。百鬼夜行之景,他早已爛熟於心,也因此落針作畫駕輕就熟,庖丁解牛。
只是苦了針下人。
肩骨深陷處其實也就在最初被【偷襲】時反應劇烈,上半背部總體感覺酥癢異常,但姑且還算可以忍受。左邊的敏感點被刺激時雖同樣蝕骨感直通指尖,可好歹有了幾分心理准備,也勉強撐了過去。
漫長。
可真正令她瀕臨崩潰的,是肋骨向上的區域結束之時。月三郎的針腳落在了後腰。
“唔……唔嗯~~”實在難以抑制,即使雙手堵住口鼻,頭也死死地把自己按在毛巾上,可聲音就像深谷里的悶鼓之聲,厚重細微卻難以抑制。
“嘶……嘶……嗯~~呼啊~~”攀至脊椎凹槽處時,異感更是明顯。總覺得自己此刻五髒六腑都被浸入了蟻缸,通體地酥麻脹癢。小腹也發熱顫抖,腦子一片混亂。
她實在是有些耐受不住了,本交疊的雙腳也支撐起來,腳趾死死地抓著地板,用力抵著。也感嘆那該死的足袋,使得與地板的摩擦力變得奇小,讓她在用力時多次踩滑。
【就不該聽他的,就該打赤腳來的!】頭也仰了起來。反正不論再怎樣低著腦袋,或是捂著嘴聲音也會冒出來,不如還是找一個或許稍微舒服一些的姿勢。月三郎的落點也已經進入後半,肩背的聳起本也就不會再對他造成多大影響。
“嗯!唔呃!呼哈啊~~”後側腹。真的異常敏感。身子整個的震顫了一下,直接打斷了他的進程。可不過毫秒的停頓,針便又落了回去。之後是完全無法控制的軀體顫抖,幅度遠超從前。
“嘶,呼,嗯嗯~~”她也覺得很抱歉,可真的控制不住。同時感到的還有極度的羞恥,不是作為家主感到在下屬面前丟臉,只是妹妹在哥哥的【考驗中】無法堅持的失態。
不過也是意識到姑娘有些承受不住,加上腰後肌肉顫抖得過於厲害,也是放下了左手的針,重新扶好,回到最初。
這樣一來,刺激的強度明顯下降了一個等級。她也終於算是緩了一口氣。可這里卻又要面臨一次抉擇。單針,雖然強度低,可進度同樣也會減緩。
“阿……阿月哥……”她開口。月三郎沒有停止刺繡,只是簡單應了一聲。“重……可以重一點,輕了好癢……”不如還是把話說明白,讓他去把控力道。
只是剛說完她就後悔了。地板縫還是挺寬的,得找個機會鑽進去。
“是。”他依然沒有多說什麼。
癢感確實地緩解了。也可能不是緩解,只是痛癢交疊下來,多少起到了一些中和作用。
她也終於舒了一口氣。
到達腰際,說明背上的紋身已將近完工。時間已亥時過半。
從此刻開始,少女才終於從纏綿的癢感中擺脫出來,也就感受到了背上除了針刺之外的其他觸感。
他的手,左手手掌。
硬而粗糙,而且寬大。手掌的溫度貼著腰身,暖而愜意,順著感受向下,是到了指尖,反而略感冰涼。可惜有著膠狀手套的阻隔,無法更細微的去感受那些繭傷。她總覺得有些可惜。
還是希望,他能拋棄那些【禮節】,用他本身的手掌去觸摸自己的身體。
想到這時,少女驚愕。自己的想法為什麼會向著那個方向前進——男女交合。
腦子一時間感覺燥悶而懵眩,方才顫抖的小腹也再次熱了起來。
自己是喜歡他的,她可以確定。但……那究竟是怎樣的【喜歡】?是朋友間的喜歡?是對身邊親信的喜歡?是對他照顧自己這麼多年的感激?是他作為自己【哥哥】的親情?
還是【愛】?是【男女之愛】。
是愛。
但她說不出口。月三郎又是怎樣看自己?
畢竟,她與其說是個姑娘,或許,更像是個野小子。這麼多年照顧自己,也只是【兄弟情義】。而現在,更是把自己看成了【大將】。
在他眼中,自己到底是什麼?
妹妹?弟弟?主人?排除愛人,她自己也清楚,他或許是不可能喜歡自己的。
思考間,背後的工作也便完成了。
“大將,手臂上的刺青,需要您坐起。”他輕喚一聲。“還請用這個。”半尺長的棉繃布,用來遮擋私密。
他低著頭,把布卷呈在頭頂。
她側頭看向他,未做答復。她在想些什麼,咬著嘴唇,臉頰發燒。
“大將?”見她長久未動,又一聲詢問式的呼喚。
她撐著地,兩腿彎曲,直接地坐了起來。甩一甩有些散亂的長發,把對邊鬢角的青絲別到耳後。
“不用麻煩了。”
跪坐時,故意挺直了腰,挺起了胸。把自己的酮體在身旁男人面前展露無余。平坦的腰腹,豐滿的胸部與深陷的鎖骨,一切盡收眼底。
她留了半邊的鬢絲,為的就是遮住自己通紅的臉。半半地低著頭,眼睛也不知道該注視何處,只是時不時地瞟著,從自己的發絲間隙里偷摸觀察著男人的反應。
“是。”普通地回答,普通地放下了裹胸布,普通地再次舉起針。意料之中的反應,也讓她意料之中地失望。
手叉著腰,上臂擺在他的眼前。
落針。這里的觸感比起背上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倒是還好不需要對內側動工,不然在這種半裸的姿態下呻吟出聲,恐怕會更加羞恥。
簡直是自尋死路。感嘆自己的愚蠢,居然想通過露出乳房這種低級的手段【勾引】鬼門山月三郎,到底是有多瞧不起他。
手臂的刺青面積比起背部少很多,圖案也相對簡單。所以進度飛快。
“阿月哥。”她喊了他。
“大將有何吩咐?”波瀾不驚。
“你……”頓了一下。“在你的心里,我是你的什麼人?”
他明顯地停頓了一下,但又立刻恢復了工作。
“您是我的主人。”這樣說。
“不是說這個,我是說在你心里!”
“……我曾將您視作親妹妹。”
“現在呢?”
“……小生不敢答。”
左臂結束。
還想追問下去,問他為什麼。
可又突然什麼都說不出。
自己到底是不是真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在他心里是什麼?】
他能不能給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再向深處思考,即使知道了,滿意了,之後呢?自己會怎樣做?
短暫思考後,她得出了答案——與他相愛。
相愛,做愛,結婚生子。她從不覺得自己會【墮落】到這個地步,絕不會甘願去【生孩子】,去做一位【母親】。不被愛情與家庭約束,自由自在地生活,隨性地喝酒,撒瘋,打架斗毆,就這樣的生活,是她一直以來的向往。
但如果對象是他的話,她願意。或許不需要做這些,他也一定會一直陪在自己身邊,可……
不甘心。
又或者是貪婪心作祟。
【他只能屬於我,他是我的。】十八歲少女體內過剩的荷爾蒙刺激著她的心。貪婪,嫉妒,憤怒,情欲……一瞬間全都涌了上來,衝撞她的身體。
或許從一開始,問的方向就出了問題。
他轉到了右邊,這是最後的刺青。這邊的頭發已經被全數梳到耳後,不再有發絲的遮擋,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的臉。燭光照在他臉上,深陷的淚溝讓半臉埋著陰影。胡須,鬢角,發髻……每一寸角落都打理整潔,可毛發易於整理,眼角同額頭的溝壑卻怎麼都掩不住,全都刻在她的心頭。燭光下,男人的臉顯得越發滄桑。
痛癢感又起。
距離完成僅一步之遙。可她不想再等待。
“月三郎,”她平靜地說。
“在。”
“我喜歡你。”
……
她說出這話時,沒有一絲猶豫。不加修飾,最為淳朴的愛意表達。
“嗯。”她的話沒有停頓,而他的手,同樣沒有。
“那你呢?你怎麼看我?”這才是她真正想問的問題。
“小生……”又取一針,他想加快速度了。“小生不能答。”
“有什麼不能的!!”暴怒。幾乎是吼了出來。
已經不想再繼續什麼破紋身,如果家主的位置讓她失去【他】,少女寧可不當。
但她還是壓制住了怒火,就像在戰場上時保持冷靜是她的長項,為了這種事大動肝火未免有些可笑。況且或許他也有自己的理由。
“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直說就好。”可語氣還是壓不住的衝動。
“還請等我完成【百鬼夜行】。”
“現在就說!”
“大將要是覺得寂寞,小生之後可幫您去【東夜】請幾位牛郎來此作陪。”
“鬼門山月三郎!”她猛地將手抽了回去,打斷了這場進行數個小時的【繼任儀式】。
她的喊聲連台上的般若都為之震顫。
“回答我的問題!”瞪著他,身子前傾,兩對鬼角抵在一起。
“你,到底,喜不喜歡……”
“星兒。”卻被他的呼聲打斷。
是她的名字。阿月哥曾經就是這樣喚她,也只有阿月哥會這樣叫她。
“星兒。”他接著說,四目相對,他眼里仍然不起波瀾。“最後給我五分鍾,好嗎。”像是商榷,又像是懇求。
她楞了。愣了很短的時間。“啊,嗯。”然後答應,重新把手搭在了腰際。
一秒不多,也一秒不少。五分鍾。
持般若,背百鬼。久摩智組第三代組長——久摩智 星,正式入道。
可沒人想在這一刻慶祝。
她本人也保持著那個姿勢坐在原地,等待身旁男人。
月三郎收好了針墨,也跪坐回了少女身前。
調整跪姿後,抬起了頭,略帶俯視地看著自己曾經的妹妹,現在的家主。
“小生,自然喜歡星兒。”沒有猶豫。
“那!”喜出望外。
“但星兒,不應喜歡月三郎。”
從來沒有聽過他略帶顫抖的聲音,即使細微到難以捕捉。
“為……什麼?”震驚。因為他的話,也因為他的顫音。
“小生老了,星兒還年輕。”
“只是十歲多一點而已,完全沒有問題的。”
“小生配不上。”
“那還有誰能配得上?東夜的那群男妓嗎!?”
“星兒應找更好的歸宿。”
“我不要什麼歸宿!在遇到你之前,我根本沒希望過能有什麼歸宿!”
她爬上前,這次不再是質問,更像是祈求。
“阿月哥,”她說。“我喜歡你。其他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
往前爬,來到了他的身前,手扶上了黝黑的臉龐。
“阿月哥……”她想輕吻他,吻住他的唇,糾纏他的舌,與他交合。
“不。”但他卻阻止了她。沒有別過頭,或是推開她。月三郎握住了她的手腕。
“為什麼……”幾乎是要哭出來。
握著腕,將她的手放在了自己左腹部。摸到了堅硬的顆粒。
“這是……?”她不敢去相信。
收回了手,退了一步。心中五味雜陳。
月三郎解開了襯衣的紐扣,慢慢敞開,身上刀槍傷疤縱橫。左腹部皮膚上,是片片結晶。
礦石病。
“小生活不長了。”他說。“小生,也無法帶給星兒幸福。”
她驚愕,她挫敗,她悲痛欲絕,她淚流滿面。
“這傷……是那天……”是那天為她擋下的源石子彈。
“小生是大將的刀,也是大將的盾。”重新扣好襯衫,依舊坐得筆挺。“小生這輩子,都將是大將的武器。”
“不要愛上一把【武器】,因為【武器】總會有折斷的那天。小生只希望,在小生尚未【折斷】的日子里,”他叩拜。“為大將,多做些【武器】應做的事。”
“久摩智星,此刻你已是組長,莫只為小生這一屆下人的事而懊悔悲傷,小生等人只是大將您的工具。”
“大將只需,隨意使用便好。”
看著他,看著額頭貼在地面的他。
她不甘心。比起悲傷,更多的是不甘。不過只是幾顆破爛石頭,就帶走了自己多年來的【幸福】。
可笑,可笑至極。
“月三郎,”
“小生在。”
“你的意思是,我現在可以隨意命令你了是嗎。”
“還請大將下令。”
“好,”她站了起來,把那件衣服全部褪去,毫不遮掩酮體,赤裸地站在他的身前。
“今夜,你服侍我。”
“……”
“遵命。”
他起身,向著壁櫥。“我為大將准備床鋪。”
但被從後方抱住。她比自己矮上一些,頭抵在自己後頸處。並非簡單的環抱,手在他的身前撫摸,尋找紐扣,幫他解開。
“不用……麻煩了。”手探進了衣內,摸上粗糙堅硬的腹肌,肌上難以磨滅的傷疤,和那片烏黑的源石析出。
月三郎重重地呼了一口氣,像是表示自己已經興奮,又像是僅僅只是嘆息。
自己的手也摸上了她的手背,把她的手從自己身上摘下,然後轉過了身,低頭望著她。
她金黃的眸子里波瀾萬丈,他血紅的瞳孔中同樣漾其輕浪。只是,她眼里更多是愛意,他眼里卻只含悲傷。
左手撫摸她的臉頰,偏著頭輕吻上另一邊。他向前傾,她向後倒。他攬著星兒的腰,她環住阿月哥的肩。兩人倒在地上。
“哈……哈……”沒有吻上自己的嘴唇,而是直接在脖頸鎖骨處烙下印記。
“嗯……呼……嚶嗚……”抬起了一只手,用手背堵住自己的嘴。月三郎舔舐著她鎖骨深處,渾身的雞皮疙瘩都立了起來,也忍不住發出喘息。
想要服侍好,在正式交合前必不可少的需要一些前戲,即使她早已興奮得不成樣子。握住她那只舉起的手肘,強迫她保持敞開,舌頭從鎖骨拐了個彎滑進無毛的腋下。
舔舐,吮吸,啃咬。另一只手則是不斷揉捏她豐滿的胸部,控制好力道,不讓她覺得疼痛。在乳頭附近搓弄把玩,那里早已堅挺如鑽。
“嗚嗚……別……嘻嘻……”舌頭就是他最好的工具。順著她的側肋一路舔下,到達側乳,順著乳邊環繞。接觸下部縫隙時,她觸電似的彈起,臉上潮紅與喘息更盛。下體也亦如泉涌。
到小腹與肚臍時,他兩手都在揉捏其雙峰。在揉捏之余是將其向外分開,以防自己鋒利的鬼角傷到它們。
舌尖圍繞肚臍打了幾轉,她小腹顫抖得厲害。伸進去後,又一次挺起了腰,激癢感頓時充斥全身。
“阿月……哥……呼啊!”差點直接坐了起來。半起著上身,兩手握住了他的角,抓得非常用力。他的手也不在停留於乳房,而是向下鉛握,揉捏著盆骨。
“不要……嘿啊啊……別……嘻嘻哈哈~”異常的酸麻刺癢。
又一次噴涌,濺在他側腹的結晶。
舌尖的旅程也就到此為止。再向下,仍舊可以視作性愛的前戲與調情的手段,可對方是自己【主人】,不能太過放肆。
做好了安全措施,這是他的底线。
下體是撕心裂肺的脹痛,插入後,少女不斷呻吟。
含苞初綻,鮮紅欲滴。
不斷頂撞自己的內髒,每一次都讓她覺得渾身燥熱,奇怪的音調順著喉嚨向上冒。
“阿……阿月哥……”她喊他。月三郎就趴在她的耳邊。
她的手抓著他的背,尖銳的指甲劃出道道血痕。
“小生在。”依舊恭敬。
她哭了,淚止不住地流了出來。哽咽聲混著呻吟,回蕩在空曠的房中。
[newpage]
“那天我獻上了自己的初夜。”星熊說著。
喝酒,又一杯。
手肘放在桌上,手掌托著臉。她閉著眼睛,像是在回想以前的那些事。
“嘖,礦石病。”漢威爾撇著嘴,小小感嘆一句。
想了想,需不需要感嘆【我應該早些研制出藥】之類的話,但總覺得無端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是很沒禮貌,也難讓話題繼續下去,所以也就不做多言。
“不,不是礦石病。”她苦笑,帶著釋懷。“那日起的十五天後,二月四日,也就是那時的立春。”
“是他的生日,也是……他的忌日。”吸了一下鼻子,扭動一下頸椎,像是想把淚水憋回去。
“我們家族,險些被滅門。”又拿起酒瓶,想再添一杯,不過【醉竜】早已空空。
“他為了保護我死了。我臉上這道疤,還有左邊的角,都是在那時留下和折斷的。”放下了酒瓶。轉過臉對著漢威爾,摸了摸臉上的傷痕,撩起左前額的留海,下面藏著不那麼平整的斷面。
“他臨死前才終於向我表達了愛意。不過也已經晚了。他讓我忘了他,來炎國的龍門,這里有他的的一些財產,房子,錢,這輛電單車。還有一些曾經相互關照過的朋友。”看向燒烤攤後的阿華。
“於是,我就來了。本來東國也沒有我的容身之所了,所以我就帶著我的全部身家過來了,對,就只有一面般若。”
“般若是我【父親】為我留下的,而月三郎……”她偏了偏身子,把右臂挪到漢威爾目所能及的地方。
“家族覆滅之後,我來到龍門洗掉了紋身。但……也沒有完全洗干淨。”脫下半邊夾克,揭下了一直綁在手上的黑帶。
臂上叢雲出袖,一輪新月。和此時天上所掛別無二致。
“【血月長街,百鬼夜行】,這里本該是鮮紅的滿月……”她接著說。“但他當時給我紋上的卻是純白的新月。”
“就像他自己一樣。”
“或許就在那時,他就已經表明了自己的心意,但我卻毫無察覺,直到洗去紋身之時才注意到,可惜,”搖頭笑笑。“晚了。”點頭。
“晚嘍~~”拖長了語調。
“所以每年今天,我都會來到這里祭拜他。這就是我的故事,講完了,怎麼樣?”笑。
撅起嘴,抱著手點了點頭。“精彩。”漢威爾只是這樣感嘆了一句。“我也敬他一杯。”拿起酒杯,伸手碰了桌旁屬於月三郎的那份,喝完了自己的最後一口酒。
星熊楞了一下,本以為他會像其他人那樣為自己感嘆不值或是安慰自己,結果只是默默喊了一聲“精彩”,像是真的僅僅聽完了一個故事的聽眾。
倒是也好,不如說這樣更好。她也本來不想繼續這個沉重的話題。
“誒,不過容我問一句啊。”他突然說。
“你說。”
“你這個……【星熊】是吧,是他說想在你身邊做好二把手才第一次提到的哈。”笑。“那你現在用這個名字,不單只是為了紀念他吧?”饒有興致。
……
“哈哈哈哈哈!”星熊大笑,拍著桌子。“漢威爾老兄,你啊,真是貪得無厭啊!”
“好故事從來不嫌多,再加幾瓶酒,我聽你慢慢說。”
“哈,不了。”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要講這個故事,單口可沒意思。”叉著腰,把剩下的那杯酒最後潑到地上,轉頭與黑仔華打了個招呼,示意自己將要離去。“今天就到這里吧,”拍了拍摩托的座位。“改日找機會,我們再來和你說,啊。”
“行,你說了算。”也站起身。“這個點回去,說不定還能趕上給伊芙講個睡前故事。你也是真照顧我。”
“哈!”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星熊推車往外走。
“啊,對了,漢威爾先生,”轉頭喊了對方。
“怎麼?”
“……謝謝啊。”笑。
對著笑,揮了揮手,不再回頭,扶著車把向著巷外走。
頭搖晃著,低下又仰起。笑,嗤笑,仍是看著樓房縫隙中的月亮,淚水劃過兩腮。咬著嘴唇,抵著肩膀胡亂擦抹了一把,小跑起來,她推車的身影沒入了轉角。
黎博利男人深呼吸一口氣,俯身最後抓了一把花生米。拿出手機撥通電話。
“誒,暉潔啊。是,聊完了。嗐,沒啥大事,喝悶酒而已。你要真想知道還是親自去和她聊吧。啊,說起來,明天晚上你和詩懷雅有空嗎,這里貌似有家餐廳燒臘飯味道不錯的樣子……”
山川異域,新月高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