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迷汐斯塔》
作者:千變萬化的神
第八話:全員敗北
8月11日/汐斯塔市棕櫚旅館/天氣:晴/AM7:10/能見度:高
斯卡蒂失蹤的事,還有吊樓觀景區被襲擊的事,像火山蔓延的岩漿,一夜之間就傳遍了整個汐斯塔市。
最怒不可遏的是克洛寧市長,一大清早,他就派人把棕櫚旅館圍了個水泄不通。
“真是下流無恥!!!什麼鬼主意?!”克洛寧市長怒氣衝衝地走進大廳,指著博士的面罩,各種難聽的話滔滔不絕。“什麼泳裝?!什麼獻唱?!讓人家明天好好在音樂節上表現不好嗎 ???誰出的餿主意?!出來!!!”
“這……”
壓力山大的事務,博士又幾乎要再次失智。昨晚博士睡前,忽然看到清流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出事了,來了個什麼敵人;當時他也將近耗完了一天的理智,又被斯卡蒂的意外擾亂了頭緒,根本沒有把清流的話當一回事;本來想早上再去看望一下斯卡蒂的,誰知昨晚又有人把斯卡蒂綁架走了;連吃驚都還來不及,又被市政府找上門來。沒准一會兒,干員們又要抱怨沒法去海邊繼續逛了呢。
“克洛寧!!!”
錫蘭連忙護住博士,克洛寧和他的保鏢們早就躍躍欲試了。赫拉格看形勢不妙,只好單獨出面來解釋。
“聽著,事件的始傭者我們不知道,我也是收到匿名信的,這不干羅德島的事。你一個首腦,在這里抱怨有什麼用?還不如趕快找到斯卡蒂小姐。”
“將軍……”
克洛寧市長停頓了一下,帶著保鏢轉身離開,甩下一句話:“限你們三天之內,找到失蹤的虎鯨小姐。”
赫拉格攙扶著焦頭爛額的博士,准備去議事廳。
“錫蘭小姐!!!快到醫療室里來!!!”
安賽爾的出現,為錫蘭和黑解了圍,她們立刻前往醫療室。
溫蒂和安哲拉被帶回來了:孑一大清早醒過來了——芥末醬的味道讓他“回味無窮”,一抬頭,剛好遇上從後門進來的溫蒂。溫蒂剛見到他的時候,還有些知覺,但是看上去十分虛弱,不久後就和安哲拉一塊兒倒在地上了。孑害怕兩個女孩子昏倒在他店里惹上麻煩,就叫上早露,四處打聽後,把她們帶回到了旅館。
令醫療干員們大吃一驚的是,兩個人的身上都扎著黑色的海膽,被海膽刺過的皮膚下方,黃色的紋路正蔓延開來。
“這可不是一般的海膽。”黑仔細端詳著從溫蒂身上取下來的海膽,眉頭漸漸蹙起來了。“這種東西,叫暗礁海膽,比鯊魚的威脅還大,一般檢測到海域中有這種海膽,浴場都要暫時關閉。”
“估計是有毒的吧,一般海洋生物長這個樣子都干淨不到哪里去。”安賽爾根據過去所學的源石知識,准確無誤地給出了判斷。
“其毒甚烈,若是陸地上的種族碰到,只需一時三刻,見血封喉,立死無救;若是阿戈爾族碰到,也只要三日,骨肉俱爛。”面對奄奄一息的溫蒂和安哲拉,錫蘭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汐斯塔過去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這種海膽的毒素只要極少的劑量就可以致命,以我在哥倫比亞大學的醫療功底也無濟於事。目前沒有礁石海膽的抗毒血清,我的醫療術只能延緩死亡。”
“給我點時間好嗎?錫蘭小姐,用你的治療術先延續她們的生命,我去研制海膽血清。”
安賽爾不敢想象戰友離去會是什麼樣子,如果還有哪怕一絲希望,都還來得及。
“沒問題,小心點小兔子,不要被刺到了。”錫蘭囑托安賽爾,轉身告訴其他清流和其他的醫療干員:“把她們兩個浸沒在水里,維持她們的生命狀態,我來施展治療術。”
黑走出門的時候,剛好碰上了孑在門口等候著。孑也聽說了關於海膽的事,想趁機撈點油水什麼的,於是連忙攔住黑。
“女士,把海膽留下——聽說海膽可以做刺身~”
黑白了孑一眼,對他的白痴表示無言以對。
幽靈鯊她們也鼻青臉腫地回到了棕櫚旅館,格勞克斯和藍毒除了一些瘀傷以外並無大礙,最慘的要數幽靈鯊了:少年揍她的臉的時候,正好打在鯊魚最脆弱的鼻尖上,她的鼻梁骨斷裂了,鼻血不住地流出來;嘴角也被割開一道裂口,一直到下顎,從側臉都可以看到一側的牙齒,牙齒也崩掉了好幾顆,看樣子,一頓手術是免不了的了。
“幽靈鯊……”格勞克斯看著坐在一旁,看著面目全非的幽靈鯊,忍不住心如刀絞。“你受難了……”
“沒什麼……救贖而已……”幽靈鯊轉過頭來,苦笑了一下,昨夜的恐懼還記憶猶新,現在早上又聽說隊長昨晚被不速之客擄走了,她愈發覺得這件事情沒她想象的那麼容易。
“他把隊長帶走了……”
第九話:遺失的資料
8月11日/汐斯塔市棕櫚旅館/天氣:晴/AM8:10/能見度:高
“波塞冬戰隊”已經被安置下來了,只剩下幽靈鯊和臨光坐在會客室里。
赫拉格不久之後也回來了,來到臨光和幽靈鯊身旁坐下。剛才替博士解圍,現在的他比任何人都要嚴肅。
“是我的不對,沒有及時追上他,要是再快一步就好了……”臨光主動出來謝罪,但是,聽說幽靈鯊那邊昨晚的遭遇,她也很想知道更多可行的线索:“你們昨晚也遇到一個不速之客了,會不會和我們這邊有聯系。”
“那個家伙自稱自己是‘深海的妖怪’,操控著幾頭巨大的怪物,就是昨晚報道的不明生物。”幽靈鯊說話有點變音,受傷的嘴叫她連開口都覺得疼痛難忍。“他來者不善,我們就和他交手,沒想到他把我們全部擊潰了。我和他交手最激烈,結果就被虐成這樣——他真的是個妖怪!!!任何活物都不放過。清流跑得快,逃過一劫,沒有受傷。”
“深海的妖怪……”
赫拉格站起來,在房間里來回踱著步子。臨光看著他的眼神,時而凝重,時而疑惑,簡直就像大海的波濤那樣波瀾不驚。直到有那麼一刻,潮水退下了——赫拉格朝她們走了過來。
“走,我帶你們看一個有用的東西。”
8月11日/汐斯塔市政廳/天氣:晴/AM8:50/能見度:高
赫拉格的辦公室距離汐斯塔市政廳並沒有多遠,以古代汐斯塔的風格為主體。作為汐斯塔重要元老,即使沒有決策權,但將軍的身份,讓赫拉格在市政生活中的作用也是不可忽視的。
“進來吧。”
臨光和幽靈鯊跟隨著赫拉格的引導,來到了他的房間。
赫拉格的房間並不大,里面的櫥窗上擺放著的勛章也都有一些年代感了——那些勛章都銘刻著他曾經的光輝歲月;和汐斯塔市其他元老的合影,也被掛在牆壁的正中央。除了最顯眼的桌子在房間的正中央以外,就是房間的一側立著一排書櫃了,里面的書籍緊密排列著,也顯示出歲月的久遠。
“您老要給我們看的是什麼?!”
“一些關於汐斯塔和阿戈爾族的事情。”赫拉格來到書櫃前,仔細端詳後,從櫃子里取出鑰匙,三下五除二打開櫥窗,從里面取出一本有些掉皮的大冊子——那是汐斯塔二十年前的公民檔案冊。他坐在椅子上,把檔案冊拿到桌上翻閱著。
臨光隨著赫拉格粗糙的手翻過的紙頁看去,當他翻動的手最終停下來的時候,一張泛黃的照片赫然映入眼簾:照片上的背景是汐斯塔市的海濱,落日之下,一對父子坐在沙灘上,望著太陽緩緩降落到海平面的另一邊。
“以前汐斯塔市有過兩個居民,阿戈爾族的,父子兩人都是清一色的古銅色皮膚。”赫拉格收起檔案,好像久別重逢非昨日般地回憶起來。“我那時候還是在海軍擔任將軍。他們父子兩人喜歡坐在海邊,從早上看著太陽升起,到傍晚看著太陽落下去,消失在海平面的另一端。後來他們就搬出汐斯塔了,我就再也沒見過他們。”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突然離開是為何?”
“不知道,時間太長了,已經過去十三年了。”赫拉格聳了聳耳羽,搖首嘆息。“我第一次見到那個孩子的時候,他只有五歲,最後一次見到的時候,他們已經在汐斯塔待了五年。”
“他好像很討厭這里,我記得——”臨光回憶起昨夜那個少年的話,告訴赫拉格。“他說‘再見了,汐斯塔的敗類。’我就覺得有問題,是不是他和什麼人有仇???”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卷土重來應該只是為了復仇。那麼他又為什麼要擄走斯卡蒂?”赫拉格覺得這個說法聽上去不成立,如果對方只是來搶走斯卡蒂,那麼對追上來的人爆粗口是很正常的。而且在他看來,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會復仇?實在無法想象。
“您說他是阿戈爾族的,阿戈爾族和汐斯塔到底有什麼瓜葛???”
“這個……”
赫拉格也回答不上來。
“走,我們問市長去。”
第十話:迷霧黑海
8月11日/百慕大海/天氣:大霧/AM8:10/能見度:低
“唔~”
冰冷的空氣撫摸著肌膚,刺骨的寒流像沙蟲鑽進毛孔;失水的感覺,將頭腦中最後的殘念壓榨出來,只剩下失神的空虛;耳邊的水聲一遍又一遍地衝擊著本該昏迷的頭腦,疼痛的感覺一次又一次襲擊著本該僵硬的身體。朦朧之間,詭異的氣氛隨著潮濕的空氣彌漫開來。
睜開眼睛的時候,周圍的環境宣告了她被綁架了:那是一個巨大的海蝕洞,一個個洞廳四通八達,自己的洞廳卻是有著甲板鋪成的地面和牆面,自己還躺在一張水手的床上,也許是由一個船艙改造過來的;昏暗中隱約可以聽到流水的聲音——那是海水流過這些洞廳的聲音,像是古老的樂器流觴曲水演奏出的自然之音。有幾個洞窟隱隱約約透出光亮——那是通往外面的路嗎?
她緩緩起身,環顧四周,另一個洞廳吸引了她的注意:這個洞廳同樣是由一間船艙改裝而成,里面有一張桌子,上面擺放著一些簡易的儀器;牆上有不少架子,不知名的瓶瓶罐罐安靜地坐在上面;桌子底下,幾個瓶子立在那里;牆上的另一端漏出岩壁的一角,上面掛著一把可怕的武器——像一把巨大的指虎,鋒利的刺排布著,最前面的突刺好比一把利劍,看起來無所不斷。
“這里是哪兒……”
她走出去的時候,發現地上還有一個水潭,里面黑壓壓的一片,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湊近了水潭邊緣,斯卡蒂才注意到水潭里面的東西——水潭里密密麻麻地叢生著黑色的海膽,它們的尖刺衝著水外的空氣,在水里緩慢地移動著。如果有這密集恐懼症的人看到這一幕,估計會瞬間昏倒在地。
“嘔……呸——”
斯卡蒂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她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干嘔起來。本來她就對這種東西退避三舍,這麼多的海膽,她還是頭一次見。
身後傳來的腳步聲讓斯卡蒂連忙從剛才的惡心中回過神來——少年回來了。她回到安置自己的房間里,躺回床上,裝作還沒醒來的樣子,眯著眼睛觀察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她看見少年在她眼前徘徊了一會兒,轉身前往那個水潭。
少年輕輕地將帶著手套的手伸入水潭,撈出了一顆海膽,因為戴著手套的緣故,海膽只是帶來了一扎一扎的手感。他回到他自己的房間里,在桌子上摸索著,很快就找到了散落在一邊的剪刀和漏斗。斯卡蒂躲在一旁,注視著他用剪刀輕輕地剪下海膽的表皮,將它塞在漏斗里,然後掛到架子上——從海膽的表皮內流出的液滴,沿著橡皮管,流進桌子下方的溶液瓶內,呈現出一種比琥珀還深的黃銅色。
桌子下方還有幾瓶已經盛滿的液體,他蹲下來,拎起一瓶液體,掏出另一根橡皮管,一端接在液體瓶上,一端則連接在他那把可怖的武器的末端。他抬起突刺,在空氣中揮舞了兩下,發出“咻咻——咻咻——”的聲音。
“我得離開這里……”
斯卡蒂躡手躡腳地從房間里邁出步子,小心翼翼地從少年身後的石柱繞過去。確定對方沒有注意到自己,她抽開腳,往有亮光的地方狂奔——
“啊————”
腳下的地面貌似剛被海水衝刷過,她一腳沒站穩,重重地摔在地上,順勢滑進了腳下的水潭里。
“不要跑!!!(阿戈爾語)”
少年察覺到了從後面的石柱間傳來的動靜,抽身趕過來。斯卡蒂聽到腳步聲,趕快從水潭里爬起來,也顧不上膝蓋上的疼痛,衝著外面就跑。
眼看這光芒就在眼前,斯卡蒂喜出望外,加快了步伐。少年哪里肯放棄到手的奇珍?他穿著水靴,比起光著腳的斯卡蒂來得更快,三下五除二就趕了上來。斯卡蒂偶然一回頭,看看對方追上來了沒有,隨後就繼續往外面跑。眼看著逃出生天近在咫尺——
直到終於跑到了洞口,斯卡蒂猛地刹住了腳——前面本就不是出口,而是一座崖壁。外面也沒有亮光,濃稠的霧氣封鎖著海面,一眼望不到邊;這里的海灰蒙蒙的,腳下就是深不見底的深淵,黑色的像尖刺一樣的石柱透過霧氣露出來,稍不留神就會掉下去粉身碎骨。
斯卡蒂正愣神的時候,立刻被對方一把抱住,兩條手臂被夾在身體的兩側,無法抵抗。
“啊——————”斯卡蒂歇斯底里底大叫著,拼命掙扎。深海獵人的身份,讓斯卡蒂比起其他阿戈爾族的戰士有著更大的力量,連千鈞巨劍都能舞得游刃有余。沒想到現在,這麼輕易就被對方控制了。
“別往外面跑!那里是懸崖!!!(阿戈爾語)”少年抱著斯卡蒂的胳膊更緊了,他用力把斯卡蒂的雙腳舉離地面,像抱著人偶一樣將她強行抱回房間里,又放回到床上。
“你要干什麼啊?!”斯卡蒂有些惱羞成怒。昨晚她還覺得這位素不相識的少年和她心有靈犀,尤其是他們一起唱歌的時候,更是你應我和,但後來對方的所作所為真的是令人發指:強行要帶著她走,用海膽把她迷暈,甚至還把她綁架到這個魔窟似的地方來!看了剛才少年提取海膽汁液的畫面,她幾乎可以肯定海膽是有毒的,那麼他這麼做究竟是為何?!
話音剛落,自己的下巴上就多了一片刀刃——少年從旁邊拔出突刺,用突刺制住了她。
斯卡蒂瑪瑙色的瞳孔里燃起了海底火山的怒火,直挺挺地瞪著對方的面孔——要是巨劍還在手里的話,她就要和他拼個你死我活了。她不知道,對方是因為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情急之下才這麼威脅她的。
少年把突刺挪開,插在地上,一屁股坐在斯卡蒂旁邊。
“看來他並沒有要傷害我的意思。”
斯卡蒂一動不動,想看看對方接下來會干什麼。少年也就這麼坐著,不來和她搭話,偶爾站起來走走,看看她躺在床上的樣子,然後坐回床邊。
兩人不知道這樣僵持了多久,凝固的空氣在洞廳里彌漫著,和外面濃厚的霧氣一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斯卡蒂漸漸覺得,只要自己現在保住性命,“波塞冬戰隊”早晚會找到這里,然後擊敗對方帶她離開。
但是,這里是什麼地方,離汐斯塔有多遠了,斯卡蒂還是不知道。對方聽不懂自己說的話,自己也聽不懂對方的阿戈爾語,彼此不能夠理解對方的話,當然免不了誤解了。除了——
婆娑煙波中 四海游走~(阿戈爾語)
江蕪踩下碎聲為我所求~(阿戈爾語)
你采擷楊花濯回飛鴻~(阿戈爾語)
棲在秦淮柳~(阿戈爾語)
熟悉的旋律從斯卡蒂口中唱出,他注意到對方停頓了一下,抬起了頭,輕輕地呼出了一口氣。接著,同樣的旋律從他的口中飄出:
冥冥里微芒 橋上燈籠~(阿戈爾語)
也見過相對執手相對垂眸~(阿戈爾語)
若相遇並非沒有緣由~(阿戈爾語)
何必只邂逅~(阿戈爾語)
似乎理解了斯卡蒂的暗示,少年從床上起身,正臉面對著斯卡蒂,隨後,他緩緩地將手指探入面具的邊緣,將面具摘下來:
面具下的那張臉,就像是來自遠古的先祖,古銅色的皮膚讓他看上去散發著粗獷的氣息;而他的眉目又是那麼的清秀,一頭烏黑發亮的短發,儼然一個朝氣煥發的阿戈爾族少年——也許是膚色讓人對他敬而遠之;他的黝黑色澤,和斯卡蒂的純白形成鮮明的反差。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那對有著琥珀光澤的雙眼,在他的臉上才顯得生機盎然,甚至,給他增添了一絲奔放。
斯卡蒂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已經注視著他好久了——就像他昨天注視著自己一樣,不知不覺就入了迷。對方顯得已經不是那麼的驚訝了:當他最終和心愛的少女面對面的時候,面具這道象征護身的隔閡也就不攻自潰了,如同騎士向心上人脫帽致敬那樣,莊嚴而又風度翩翩。
“你好……我……我叫斯卡蒂……”
斯卡蒂再次嘗試著和少年交流:這一次,雖然沒聽懂,但對方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少年連忙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手忙腳亂地在架子上翻動著,掏出一個瓶子,從里面倒出幾粒不知名的藥丸,吞了下去,又灌了一口水。幾分鍾後,他回到斯卡蒂身邊,主動開口了:
“我的名字是棘刺。”
第十一話:我的故事
8月11日/百慕大海/天氣:陰/AM11:00/能見度:高
名為棘刺的阿戈爾少年,就這樣和名為斯卡蒂的阿戈爾少女結下了不解之緣。
洞廳的內部,一塊高處水面的礁石,宛在水中央,在洞廳里十分顯眼。坐在這里,可以看到頂上天窗里灑下來的天光,宛若上天將眷顧的光芒灑向幽暗的海底,給予羈旅之人慰藉和溫暖。
斯卡蒂和棘刺來到上面坐下,利維坦在水中來回涌動,替他們守護著這片私人空間。
“你剛才吃的那個是什麼?”
“海膽提取物的藥丸,吃了可以讓我和其他人正常交流,伊比利亞技術,配方保密。”
“你在這里待了多久了?”
“我記得我十歲的時候,就到這里來了,那時是和我爸爸在一塊兒。”棘刺拿著面具,在手里晃了晃,隨手扔到一邊。“現在這里已經沒有別人了,我爸爸也不在了。”
“你是阿戈爾族的吧~”斯卡蒂吐出了她一直想知道的問題,畢竟像棘刺這樣的阿戈爾人,她還是頭一次見。
“我當然是阿戈爾族的了,只不過——很少有人覺得我真的是,在別人眼里,我就像妖怪一樣。”
“你知道有關深海獵人的事情嗎?”
“不知道,但是聽人說過。”看了看水中游弋著的利維坦,棘刺的臉上浮現出有些戲謔的表情,回頭看著岩壁上掛起來的突刺,還有那些裝著液體的瓶子。“獵人和獵物,不都是殊途同歸嗎?狩獵,只是一種生存的手段,獵人因為強大,需要更多的獵物來喂飽自己,所以才會大開殺戒。殺戮,本質上並沒有什麼罪惡,只是為了不餓死。”
“可棘刺——”
為了生存而狩獵的想法,即使在深海獵人看來,也不可能毫無原則。至少,再怎麼殘酷的獵手,也一定有惻隱之心。
“生命不應該有什麼值得守護的東西嗎?如果,我們只是為了狩獵而狩獵的話——”
“自然界的生物,本來就沒什麼情感,就像這些水中的魚那樣,七秒後就忘了嘴里的骨頭來自誰。”棘刺撿起地上的海膽殼,把它丟到水里給利維坦。“但是,有一種生物不同,別的生物還在海里找蝦米吃的時候,他們就開始尋找大海的女神……”
“他們就是我們啊。”斯卡蒂一直向往著的,就是阿戈爾族最原始的,對美最純粹的追求。
“我討厭他們,他們總是那麼多愁善感。”棘刺皺著眉頭,露出男性深沉而嚴肅的神態,讓這個年輕的少年,又增加了一絲事故。“就是那種該死的情感,他們拋棄了生存最基本的法則,把什麼過分的捕獵都稱為剝削,把為了活命的爭斗都叫做壓迫,把所謂的倫理強加於生命的自然形態之上。你說,如果沒有哪怕為了自己的一點欲望,誰能活下來?!”
“但你不一樣啊。”斯卡蒂還是不明白棘刺的話,甚至覺得棘刺說的話有矛盾。“你希望得到我,為了聽我的歌聲把我帶到這里來,難道不是因為你的欲望嗎?同時,你還擁有著對我的情感。你的欲望和你的情感始終在斗爭,卻不得不接受彼此,二者異卵同生,不是嗎?”
“我……”棘刺一時語塞,可是看不到他臉紅的樣子——古銅色的皮膚掩蓋了這位少年的難為情。
“我……以前也有過……想著守護一個人……”棘刺想到這里,便躺在冰冷的礁石上,望著洞頂投下來的天光,努力回憶著什麼。“我記不清那個情節了,那是我很小的時候……只記得……她就像你一樣,純潔得就像一顆潔白無瑕的珍珠。那天傍晚,分別前夕,我答應她後會有期。我還小,不知道什麼叫愛情,我只是單純地喜歡。”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最冷酷的獵人也是如此。”斯卡蒂扯動著自己泳裝上的蕾絲花邊,摘下太陽鏡遞給棘刺。“平時我可不是這幅裝扮,我是獵人,你知道嗎?”
“因為你愛美,所以你會打扮自己,獵人又怎麼樣了?”棘刺戴上太陽鏡,眼前橙色的天空讓他非常不適應。“不過,我可以想象你平日里的裝束,一定是英姿颯爽的樣子。”
“嗯哼~你還有些自知之明。”
斯卡蒂順勢躺在棘刺身邊,從棘刺的腦門上摘下太陽鏡帶回自己頭上。棘刺則翻過身子,湊近斯卡蒂的耳邊低語:
“你叫我黑珍珠好了,聽起來親切點兒。”
礁石小洲上,兩人席地而坐。幾分鍾後,兩盤烤魚被棘刺端上來了,彌漫著的香氣暫時驅散了滿洞穴的潮味。
“我喜歡這種口味,就是有點咸澀。”
斯卡蒂靜靜地端詳著棘刺吃東西的樣子。出乎她意料,棘刺粗獷的外表下深藏不露的,是紳士般的風度,連進食也是細嚼慢咽。
“海的味道,其實很美味的,你習慣了就好。”棘刺想起昨晚品嘗的海鮮醬油和芥末醬。尤其是芥末醬,那種膽戰心驚的口感讓他心有余悸,他發誓再也不嘗第二次。斯卡蒂似乎對這種最純粹的口感還不習慣,看樣子,她已經好久沒有回歸到阿戈爾人的生活了。
“我得去看看天氣了,你別亂跑哦。”棘刺提前告辭,淌著水,從岩壁上取下他的突刺,扛起背包,挑起一瓶液體就往外走。
斯卡蒂借著這個機會,仔細端詳了一下棘刺的洞穴:玄武岩的海蝕洞在海水日積月累的衝刷下,形成了這樣一個外堅里柔的巨大洞廳;頭頂的石鍾乳在海風鑽入洞穴的打磨下,伸出比刀劍還要鋒利的身體,堅硬的質地使它們看上去就像海膽的尖刺那樣;洞底是一塊巨大的玄武岩,海水在漲潮的時候總是灌入這里,在這里刮出一條條洞穴河流,還有不計其數大大小小的水潭——棘刺的海膽就在這些水潭里生長著。洞穴的頂端有幾處天窗,天光透過這些天然的天窗,昏暗的洞穴不再毫無生機。
“白珍珠!!!”
棘刺的聲音將她從遐想中拉回來:棘刺回來的時候走的是水路,腳下踏著一條利維坦。
“上來吧,霧散了,我帶你出去兜風。”
在利維坦的背上,穿越過渾濁的百慕大海,耳邊的風聲不住地叫喚著。渾濁的海水,斯卡蒂過去只是聽過,而現在出現在她眼前的,是百慕大海的胸膛:那種泥沙顏色,一眼望不到底,就像棘刺的膚色那樣,這片海注定也是放蕩不羈的。利維坦紡錘形的頭顱衝擊著水流,迎著海面上呼呼的大風,一路向前。棘刺沒有像斯卡蒂那樣坐在利維坦的脊背上,而是站立在利維坦的頭頂,任憑狂風掀起他的衣服,猶如久經風浪的船長,目不轉睛地瞭望著海平面的前方——直到一個沙洲出現在他的視线之內。
這個沙洲距離棘刺的洞穴只有數十海里,這里的海水也比百慕大海域的要清澈。雖然天氣還是有些陰雲密布,但空曠環境比起逼仄的洞穴,讓人感到無比的自由。海風,依舊不變的涼爽,夾雜著雲青青兮欲雨的氣息,穿過在沙灘上漫步的少女和少年的發梢。
“白珍珠,你說你是個獵人,要不要給我看看你的本事?!”
棘刺惡趣味地和斯卡蒂開了個玩笑。
“把你的武器借我用吧,我的武器不在身邊呢。”
棘刺交出了自己的突刺,斯卡蒂拿在手里,覺得有些沉甸甸的,不過,比起自己的巨劍,這把武器論分量也只是小巫見大巫了。
“海神賜予力量,以汝之名,賜予我攪動潮汐之力。破!!!(阿戈爾語)”
斯卡蒂握著棘刺的突刺,尖端攪動著海水。遠處,海浪朝著攪動的方向涌來,在下方洶涌成一個漩渦。突然,她將突刺從水中猛地抽出,衝天的水柱噴薄而出。說時遲那時快,斯卡蒂飛身衝去,在空中一個靈活的旋轉,將突刺從下方一路掀起,舉過頭頂,重重地劈下。轟鳴聲中,就如同崩倒金山,炸開隕石,浪潮被一分為二,向兩邊倒下,砸在旁邊的礁石上。
棘刺暗自叫好——深海獵人果然名不虛傳。當然,這僅僅是冰山一角:如果斯卡蒂不是借用棘刺的武器,而是她自己的巨劍,恐怕那個場面會更加驚心動魄。
“這就是……躍浪擊……”
“不錯嘛!”棘刺稱贊道,隨即接過斯卡蒂遞過來的武器。“現在是我的回合了,向我珍愛的白珍珠展示來自伊比利亞真正的技術。”
棘刺來到沙灘上,褪下被海水浸濕的衣服,將男性健碩而壯美的肌體迎著咸澀的海風:棘刺外表看上去很瘦弱,但是在他的衣服下,像鱗甲那樣節節攀升的腹肌充滿了大海賜予的內能,像礁石那般堅不可摧。黝黑的皮膚則為這個有力的肌體增添了少許的野性。
“塞壬賜予力量,以汝之名,賜予我乘風破浪之力。滅!!!(阿戈爾語)”
棘刺屏息凝神,將雙手緊握著突刺,架起日本武士格斗的姿勢,將銳利的目光刺向洶涌而來的浪頭。忽然,他一躍而起,衝向海浪深處,宛若黑色的墨跡在清水中一路披荊斬棘,海浪依舊保持著原有的形狀,但是也掩飾不了黑色的身影將它穿透。水下,棘刺的身體疾似掠影,利似刀刃,眼前的泡沫飛速閃過,攔不住突刺劈波斬浪。霎時間里,棘刺衝出浪頭,飛身躍起,傲然挺立在岸邊的礁石上。與此同時,浪頭傳出一陣爆裂般的巨響,水花飛揚四濺,呈現出排狀,被生生地斬斷,就像被利刃劈開的水箱,被快刀撕裂的身軀,血脈噴張,勢不可擋!!!
“哇——————黑珍珠你好厲害!!!”
阿戈爾男性的潛力總是無窮的,不僅僅在於他們的魅力,更在於他們的實力。斯卡蒂同樣對棘刺的身手贊不絕口。
“呃啊————”
棘刺忽然丟了手中的突刺,捂著腰部蹲在地上。
“怎麼了?黑珍珠!”
“沒事……”棘刺嘴上說著沒事,但額頭上滲出的汗珠掩飾不了他的痛苦。
斯卡蒂猛地想起來:她昨天見到棘刺的時候,棘刺的腰部有一道非常長的裂口,看樣子這傷口到現在還隱隱作痛呢。
“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回來!!!”
斯卡蒂縱身投入大海的懷抱,直朝著海底深處。流线型的身體,突破海水的層層阻撓,水中的氣泡貼著她的肌膚劃過;銀色的秀發劃過優美的弧度,雙腿修長而有力,在身後留下生動的軌跡;瑪瑙色的瞳孔與海水接觸,紅得幾乎要淌下淚來。很快,就消失在視线中。
棘刺一直等著,直到斯卡蒂的身影從水中緩緩站起來朝他走來:被海水打濕的秀發貼在阿戈爾少女的背後,美人出浴的美感油然而生;可愛的白底藍紋泳裝映襯著的,是白嫩的小腹和誘人的玉肩;小巧的腳趾透過涼鞋露出來。比起下海的時候,她的手里多出了幾掛海草。
“你忍著些痛。”
斯卡蒂將海草貼近棘刺腰部的鋸傷,棘刺咬緊牙關,瞪大了眼。奇怪的是,有一種令人釋懷的溫暖,沿著他的手臂蜿蜒而上,似乎緩解了疼痛。
斯卡蒂的右手,溫和地搭在棘刺左手的手心里。
棘刺大概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畫面,他忘了自己還在被治療,只是不動聲色地坐著,祈願這樣的時光能夠永存。
直到斯卡蒂的手離開了他的手心,棘刺才反應過來,再看腰部的時候,一條墨綠色的海草纏繞在那里。同時,自己的手臂、肘部、和左邊的小腿的傷口上也都纏繞著海草。他側臉望著斯卡蒂,斯卡蒂同樣不動聲色,只是會心一笑,瑪瑙色的瞳孔泛著流光。
“謝……謝謝……白珍珠……”
棘刺靦腆地回答著斯卡蒂,支撐著站起來。在對方滿懷期待的注視下,他從地上撿起突刺,以伊比利亞特有的舞步在沙灘上舞動著,盡情釋放著男性的放蕩不羈。比起練習作戰技巧,這更像是一段交誼舞。
就在斯卡蒂看得入了迷的時候,棘刺朝她使了個眼色,脫下腳上的水靴,朝著浪花涌動的地方跑去。
“等等我!!!黑珍珠!!!”
斯卡蒂一邊驚叫著,一邊脫下她的涼鞋,踏著浪花,追趕著在前方迎風奔跑的棘刺。
“哈哈哈哈哈——————”
棘刺開懷大笑,時不時地回頭看看,斯卡蒂有沒有追上來。
第十二話:星夜鯨歌
8月11日/百慕大海/天氣:晴/PM23:00/能見度:高
濃霧散去,星海重逢,此刻距斯卡蒂被帶出汐斯塔,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天。
“喂!醒醒啦!我的白珍珠。”
斯卡蒂睡眼惺忪之中,忽然聽到了棘刺的聲音。睜開眼的時候,棘刺的臉龐就映入了眼簾。這麼晚了,棘刺還沒睡,正坐在床邊等著她呢。斯卡蒂過去還沒有過與男孩子在一起的經歷,而且阿戈爾族的男性和女性往往不直接見面。特別是這樣的場面:純潔無瑕的阿戈爾族少女和奔放粗獷的阿戈爾族少年在同一個海蝕洞穴內,兩人的距離是如此地接近,以至於超越了海陸之間的距離。
斯卡蒂努力不去想他在自己身邊待了多久——也許棘刺從她睡著開始就沒有離開過吧。
“黑珍珠~”“這麼大半夜的,我還想好好做個夢呢!”
“我想給你一個驚喜。你過去可能從來沒見過呢,嘿嘿……”棘刺望了望斯卡蒂迷茫的表情,嘴角浮現出一個會心的弧度,就像沙灘上的沙子在海水衝刷後留下的波紋。說完,他就起身往洞外走:“快跟上啦!!!”
“欸~等等我!”斯卡蒂跟著棘刺的步伐,踩著被海水打濕的礁石朝洞穴外面走去:這次,她當心了許多。
棘刺一個人來到洞穴旁邊的岩架——礁石暗島最高的位置,緩緩地坐下來。將左腿攤放在前面,雙手放在立起來的右腿上。沒有月光的夜里,繁星閃爍下,只能看到棘刺的背影,一個輪廓在黑暗的礁石影子上,眺望星空的遙遠,憧憬著殘酷的世界之外的宇宙。
再想想看,自己從小到大,經歷過的殘酷到底有多少?從出生開始,同族人就被屠殺,被獻祭給深海古神克拉肯,悼挽的鯨歌穿過被鮮血染紅的海水,與水中的泡沫一起浮上海面,向遠方訴說著她們的悲劇;童年的時候,聽來自教會的幽靈鯊說過,鯨落是深海最淒美的景色,也是阿戈爾族生命的輪回,從那一刻後,她就曾經做過這樣的夢:夢中身體變得輕飄飄的,意識逐漸散落在泡沫中,慢慢地沉落到黑暗冰冷的大海深處,就像她的同族人那樣;長大後,征戰四方,回歸故鄉,昔日同族人的遺骸上,五光十色的珊瑚正茁壯生長,將枝條伸向海面灑下的一縷縷陽光,魚群穿過她們的肋骨,為這里增添了不少生機。她,並沒有骸骨還鄉,與同族人團聚,然而這樣的畫面,是無聲的落淚被海水融化——阿戈爾族不落淚,因為眼淚會消失在同樣咸澀的海水中。
棘刺坐在礁石的頂端,望著漫天繁星。他沒有說一句話,沒有一個多余的動作,甚至沒有一個暗示,像一個看海的孩子,將最天真無邪的目光投向未知的海天邊際。
“他一個人這樣有多久了?”
斯卡蒂自言自語,這里除了棘刺外,就沒有別人了。很明顯,他應該很孤獨,如果不是自己親眼所見,又怎麼會想到他是孑然一身,在這沒有霧的夜里,獨自望著天空,憧憬著世間最美麗的風景。想到這里,斯卡蒂不禁有些同情棘刺了,她似乎理解了為什麼棘刺昨天晚上無論如何都要把她帶走,雖然棘刺的手段確實有些讓人受不了……
“上來吧,白珍珠。”
棘刺的邀請讓斯卡蒂猛地回過神來,再轉頭一看,棘刺正看著站在洞口的自己。他滿懷期待地看著自己,期待著自己來和他肩並肩地坐在礁石上欣賞這片星夜——只屬於兩個人的星夜。
她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邁出步子,朝礁石的頂端走去。棘刺害怕她再滑倒,當斯卡蒂走到一半的時候,上前伸手拉了她一把。
兩個人坐在高處,靜靜地傾聽著海浪拍打著腳下的礁石。繁星,揉碎了灑在海面上,此刻的海面,無風的平靜,帶來明鏡般的平滑,倒映著滿天繁星。夜色,讓天與海在這個時空里完美地融合成了一個宇宙,天照海,海映天,礁石暗島就像茫茫宇宙中的一顆星球——一顆屬於黑白兩顆珍珠的星球。
“你看。”棘刺伸出手,指著南面天空的沉沉星斗,目不轉睛。“那個是你——南方最耀眼的鯨魚座,對吧?”
“唔~”
“你的美麗也許是上天賜予的吧,而你的歌喉又來自大海的恩賜。”
“你想聽聽嗎?”
“嗯~”
【蒂】你銜花送月到渡口~(阿戈爾語)
【棘】我牽藻逆水逐行舟~(阿戈爾語)
棘刺就像昨天和斯卡蒂初次見面那樣,准確無誤地接上了下一句歌詞。棘刺為什麼會對歌曲這麼熟悉,斯卡蒂無從得知,就像她有時候也好奇自己為什麼會有著楚楚動人的歌喉。幽靈鯊說,這是種族的遺傳,阿戈爾族中部分種族能歌善唱。沒遇到棘刺前,逝去的同族人是她對鯨歌最後的回憶。
【合】這一場人間流浪~(阿戈爾語)
長隨步履溫柔相侯~(阿戈爾語)
一曲終了,斯卡蒂瞭望著天空,努力想要為棘刺尋找一個屬於他的星座。
“看!那個是你啊!黑珍珠——”
棘刺抬起頭,朝斯卡蒂指著的方向看過去:在鯨魚座的旁邊,八顆最明亮的星星以一個奇妙的角度勾勒成一個八芒星的形狀——還真的像一顆海膽呢!
“他們靠的那麼近呢……”
“是啊~”
斯卡蒂喃喃自語的時候,懷里又多了一重沉甸甸的感覺。
棘刺的腦袋斜靠在斯卡蒂的懷里,帶著海藻味的黑發摩挲著她的下巴,手里撫摸著斯卡蒂流水般的銀色秀發;斯卡蒂感受著棘刺依偎在自己身上,沒有先前的那種抵觸,還覺得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幸福。也許,棘刺對愛的渴望,已經遠遠超越了單純的面面之交,他希望能夠和她在一起。
“白珍珠……”棘刺開口了,沒有了當初的咄咄逼人,好像在祈求斯卡蒂。“答應我……不要離開我,好嗎……”
“黑珍珠……”
斯卡蒂被棘刺突如其來的請求怔住了。她不想讓棘刺失望,但是,她也不可能繼續留在這里陪棘刺了。現在,整個汐斯塔市說不定都在尋找她,黑曜石節音樂會也將在明天開始,她本來想在舞台上,將來自深海的鯨歌獻給整個汐斯塔,與整個海濱沸騰。棘刺的突然出現,帶來的除了驚嚇,還有一段不一樣的經歷。她生命中,與陌生人接觸的次數就像海里的水一樣多,但這一次,她發現自己頭一次對異性產生了與過去迥然不同的情感。
“我不想……我不想離開你……”
“我……”
斯卡蒂的眼眶濕潤了:
“嗚~~~”
斯卡蒂沒有哭泣,她閉上眼睛,任委婉悠長的歌喉填充著寂寞而孤獨的空氣。裊裊的音韻和著海浪拍打礁石的節拍,安撫著棘刺的心靈,溫柔地撫摸著傷感的戀人。大海,將她無私的懷抱敞開,池魚思故淵的阿戈爾族游子,投入她溫暖的懷抱,在星夜的柔波中,像搖籃里的嬰兒那樣,夢回碧海藍天。
【蒂】 我自朝來我隨暮去我還在追著~(阿戈爾語)
挽過流雲留過飛花你可記得我~(阿戈爾語)
山川萬古作伴 一晌春秋而過~(阿戈爾語)
三兩入夜後 一夢不舍~(阿戈爾語)
斯卡蒂的歌聲,不再孤獨——當棘刺的歌聲一同響起。
【棘】夢過春來夢過秋去還將你夢著~(阿戈爾語)
晚雲歸山花眠雪岸誰曾記得我~(阿戈爾語)
滄桑行走 一再跌宕川澤~(阿戈爾語)
朝暮後 不舍~(阿戈爾語)
第十三話:隱晦
8月12日/汐斯塔市棕櫚旅館/天氣:晴/AM3:40/能見度:高
“到底怎麼說啊?!”
悶了一個上午,很多干員早就急不可耐了。伊芙利特昨晚還打算為斯卡蒂大放焰火,現在計劃全泡湯了;不只是她,連普羅旺斯和天火都不得不待在各自的房間內,陪著其他人一起等待進一步的通知。
“市長說過了,搜尋斯卡蒂小姐的行動繼續。”錫蘭和黑來到房間內,昨天幾個小時治療術的施展,讓她今天看起來有些憔悴。“不過,音樂會,還有嘉年華娛樂什麼的,都如期舉行。大不了我們把斯卡蒂小姐在黑曜石音樂節的演唱再延遲一天。你們明天的活動照舊,斯卡蒂的事情就交給博士和我們好了。”
“安哲拉和溫蒂應該都好些了吧???”
紅豆主動發問。如果同伴們還有人身處險境,他們怎麼也快樂不起來。
“她們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幸虧她們是阿戈爾族的體質,不過接下來的一天內必須找到解藥——如果昨天的那個小兔子足夠快的話。”
錫蘭摘下帽子,將耳朵一側的耳羽梳理了一下,推了推旁邊的黑,後者還是不變的嚴肅,不住地搖著頭。
“但願能夠盡快找到斯卡蒂小姐。”
黑嚷嚷著,攙扶著錫蘭離開了。
8月12日/汐斯塔市政廳/天氣:晴/AM4:10/能見度:高
市政廳里,克洛寧坐在豪華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得意洋洋地想著羅德島接下來的處境。不過說實在的,他也有些擔心斯卡蒂小姐現在的下落。
“最遲明天,他們必須給個交代。”
敲門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隨後,保鏢就過來報道了:
“是臨光騎士長,她要見你。”
“讓她進來——”克洛寧擺擺手,示意招待。
臨光來到了他的辦公室里,換上了她卡西米爾騎士的正裝。克洛寧坐在辦公桌前,斜著眼瞄著臨光,滿腹狐疑。他料想羅德島這麼天還不亮就過來找茬,肯定沒安好心。
“尊敬的臨光騎士長。”克洛寧裝作恭恭敬敬,一改上午在旅館里的趾高氣昂。“這麼晚來訪問,有何貴干?!”
“有件事,希望向您確定一下。”
“無事不登三寶殿,什麼事莫要難倒我!!!讓我瞧瞧。”
“看看這個吧。”臨光面對克洛寧的冷嘲熱諷,沒有畏懼,大義凜然地掏出了那張照片。“照片上的這兩個人,你都認識嗎?我想他們應該和這次的事件有關,請問他們在汐斯塔待了多久,後來又怎麼了?”
“他們什麼時候把這種東西找過來了?!”
克洛寧市長暗地里罵著,但表面上,他還是故作鎮定。他要護住自己的面子,哪怕在東窗事發的時候。
“很抱歉,我也不清楚這件事。而且我對著兩個公民也沒印象。”
“我可不相信。克洛寧市長,當年的人口檔案室你管理的,少了兩個阿戈爾人,你會視而不見嗎?!身為市長,你最好還是不要繼續撒謊了!!!”
臨光斬釘截鐵的態度著實叫克洛寧很吃驚,然而,為了掩人耳目,克洛寧不擇手段也要把黑的說成是白的。
“放肆!!!什麼大呼小鬧的?!我才是市長好不好?!”克洛寧突然一拍桌子,把臨光怔住了。“我才是這里的東道主,你們羅德島來汐斯塔都是我們承包的,現在倒好,跑來找我的麻煩!!!”
“你——————”
“喂——是克洛寧閣下嗎?”
門外的聲音暫時把克洛寧的怒氣壓了下去。
“咳咳——應該是音樂經紀人來找我了,原諒我剛才的失控,你先回去吧,臨光騎士長。”
他連忙前去招待門口會客廳里的人,丟下一句話:
“走著瞧吧!!!”
會客廳里坐著一只企鵝,帶著墨鏡和大金鏈子,口中的雪茄一晃一晃的,身上賽博朋克風格的T恤讓他看起來多了一份滑稽。他不是別人,正是企鵝物流的老大,前塞壬唱片的制作者之一——大帝,企鵝物流都稱呼他叫企鵝老大,或者是他的別號“E哥”。作為黑曜石音樂節三巨頭之一的他,走到哪里都帶著企鵝物流的成員們,霸氣外露,盡顯帝王風范。
“克洛寧閣下。”大帝一見到克洛寧市長,急不可耐地迎了上去,也不顧自己的身高才到對方的大腿。“本尊預定的場地,在珊瑚海岸的哪個位置啊?!”
“C區域。”克洛寧的態度從來都是那個傲慢,說起話來不帶一點溫度,不管對任何人。“你的樂隊都整裝待發了吧?”
“喏~就差粉絲天團了。還有——原諒本尊和天下無雙的企鵝物流今天才到,聽說這次會有斯卡蒂小姐獻唱,可有這個安排?”
“額……”克洛寧一拍腦袋,試圖鎮定下來。“有的,你就放心好了。好好表現,人家才看得上你!”
“謝謝!那本尊先告辭了!晚安,閣下。”
第十四話:重返汐斯塔
8月12日/百慕大海/天氣:晴/AM3:30/能見度:高
凌晨時分,棘刺從沉睡中醒來——剛才還和他睡在一起的斯卡蒂,早已不見了蹤影,但是余溫告訴他:她並沒有走遠。
“白珍珠……”
棘刺揉了揉眼睛,穿上水靴走下床,朝著出口的地方走去。
斯卡蒂沒有走遠,她站在出口的石階上,漫無邊際地望著遠方。棘刺來到她身後的時候,她沒有躲避,似乎在等待著棘刺的到來。
“黑珍珠。”
“這麼晚了還不睡嗎?”
難以啟齒的想法在口中來來回回,終於還是脫口而出:
“你能先送我回去嗎?黑珍珠?”
“為什麼?”
“我的同伴們應該現在到處在找我,我明天還要在黑曜石音樂節上演出,至少,我也該有我的生活。棘刺——感謝你的陪伴,不過我——我也沒有更多的時間了……”
“我……”
棘刺轉過身,來到石階上坐下,不再看斯卡蒂一眼。斯卡蒂主動來到他身邊坐下,他緩緩地轉過臉:琥珀色的瞳孔和瑪瑙紅的瞳孔,不經意間又交匯到一起;視线移動到他的手臂和小腿,那些包扎起來傷口,流溢出來的,也許是他為了她的浴血奮戰;時間,在這個時刻凝固了,誰也沒有開口,只是想多看對方一眼。許久後,棘刺打破了沉默:
“好吧……”
棘刺站起來,拖著受傷的腿腳,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里,坐在床邊。望著牆上掛著的照片,嘆了一口氣,心里好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掉了下來。他挪開桌上的儀器,打開桌板下面的櫃子,摸索著什麼,指尖的觸感讓他終於找到了:一個銀色的吊墜,下方是一條靈動的虎鯨;還有一個拳頭大小的海螺,比他召喚利維坦的海螺略大一點。
他猶豫不決,但還是將吊墜掛在了脖子上。
斯卡蒂回到洞廳的時候,棘刺已經在水路旁邊等她了。水里,巨大的利維坦拱出脊背在等待著,等待著主人的使喚。
“上來吧,我的海怪會帶你回到汐斯塔,而我就留在這里了。”
“我們要不要一起走?”
“不……我……我不能和你走……”
棘刺顫抖的聲音,像海膽的刺一樣扎著斯卡蒂的內心。她意識到,棘刺是強忍著分別的悲痛,舍不得離開卻不得不告辭,一時間里,她感覺自己似乎傷害了他,但是……
“如果你想我了。”棘刺伸出雙手,將海螺遞到斯卡蒂的手心里。“吹響這個海螺,我就會回到你身邊。”
“謝謝……”
“等等!!!”
棘刺忽然叫住了她,斯卡蒂回頭的時候。棘刺來到她身前,她可以清晰地看到棘刺的眼眶——琥珀色的流光在瞳孔里轉動著,激動得像要溢出來一樣,然而最終沒有溢出來。
“閉上眼睛吧……我的白珍珠……”
斯卡蒂閉上眼,期待著的那一刻,終於還是降臨了——嘴唇上的觸覺,她明白那是什麼。
棘刺出其不意地親吻了斯卡蒂柔潤的嘴唇。
“嗚嗯~”
柔軟而靈活的舌在齒間滑動,苦澀的口液流過兩個人的身體。幾乎要窒息的感覺,伴隨著溫暖流淌,沸騰了血脈,激起浪濤那樣的快意;兩人都極力捕捉著,挽留著對方的味道;不舍的胴體緊緊地貼著對方,緩緩穿過彼此的肌體,生命的存在感,在這個短暫的時空里是那麼的真實;海底的火山最終噴發,炙熱的岩漿蔓延開來,融化了琥珀最後的堅硬;殊途同歸,已經分不清誰是獵物,誰是獵人了。
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斯卡蒂已經開始有些昏昏沉沉了。棘刺的口感最終消失在空氣中,朦朧之間,最後一眼,棘刺還是昨天看到她時候的眼神,在他的胸口,虎鯨吊墜正閃閃發光。她笑了,滿懷著幸福沉沉地睡去了……
“我送你回家……”
8月12日/汐斯塔珊瑚海岸/天氣:晴/AM6:00/能見度:高
“唔……”
眼前的光亮,告訴她天亮了;自由的空氣,預示著海濱。
斯卡蒂從睡夢中醒來,起身回頭的時候,太陽已經從海平面的另一邊冉冉升起。天空中的卷層雲漸漸被地平线另一端的光芒染得通紅,再慢慢被流動的鎏金澆灌,仿佛燃燒著的紅霞;太陽的光芒,初升的時候讓人睜不開眼,但又是那麼的熱情。海水,用它冰涼的手掌撫摸著腳丫,耳邊的濤聲在清晨早安,帶著昨夜的夢境一同消失在天際。
就好像一場夢:夢里,阿戈爾族少年帶她來到這個世外之地,她為他療傷,聽他講述他過去的故事;他,與她共進晚餐,陪她入眠,和她共賞繁星滿天。一天的最後時光里,他送給她一個海螺。後來——她就什麼也不記得了,除了……除了最後看到他胸前的那個吊墜……
她感覺自己的手心里有什麼東西沉甸甸的,捧起來一看,是那個海螺:在太陽的光芒下,潔白的海螺上流動著琥珀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就和棘刺眼睛里的流光一模一樣;湊近耳邊,空氣鑽入海螺的縫隙,演奏出浪花拍打沙灘的樂章;海螺,將滄海的年輪印刻在它的身軀之上,將心上人的寄托印刻在流動的時間里。
“如果你想我了,吹響這個海螺,我就會回到你身邊。”
“棘刺……”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