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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政治局的一己之見2-墜落的三叉戟

政治局的一己之見 劉紹齊 23840 2023-11-17 18:34

  晚,七點四十分,夜未深,香山。

   從笨重的紅旗轎車上走下,隨手帶上車門,示意司機離開。羽潤知嘆著氣,一邊活動著僵硬的關節,一邊走向別墅的大門。即使穿著的是正裝,而且素面朝天、未加修飾,少女曼妙的身姿和姣好的容顏在月光下依然綺麗多嬌,惹人憐愛。但在這近千萬平方公里,八萬萬人口的泱泱華夏,只怕是沒人敢對她有非分之想的。

   無他,她立於這個國家的頂點,是站在權力巔峰的偉人與人民領袖,僅此而已。

   推門入戶,少女在關門的同時,正猶豫著是否要開口問候——屋內的聲音已經傳進耳畔。

   “歡迎回來,小潤。”回首,自己思念的人已然站在玄關後,輕笑著看著她。

   霎時,那股令人感到壓抑的上位者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如潮水般退去。羽潤知轉過身,三步並作兩步,還嫌不夠,最後甚至直接助跑起跳,說著“我回來啦!”,一邊飛撲進青年的懷里。沉重的一擊令青年人這般體魄在匆忙之間都倒撤半步才堪堪穩住身形。

   “還真是沉重的想念啊——才兩天不見,有這麼想我嗎?”緊緊把正磨蹭著胸膛的愛人抱住,整個身軀都貼在一起,劉紹齊在她的耳邊輕聲問道。沒有管因熱氣灌入耳中引起的一陣瘙癢,少女抬起臉,重重的點著頭;眸間閃動的晶光像是在高聲說著“這可是兩天誒!”之類的話。

   “行了,別酸了,牙都倒了,”固然為有這樣優秀而愛自己至深的戀人而高興自豪,青年依然放開羽潤知,口是心非道,“趕緊換衣服去吧,在家穿這麼板正的正裝,也不怕硌著。”“不要,多呆一會嘛~”撒嬌對於這個男人才是最有效的,她深知這一點。

   這次也不例外,劉紹齊幾乎是立即停止了把少女推向房間里去更衣的行動,只是繼續問道:“那也要有個准點才行啊,五分鍾、十分鍾……”“唔…那就,紹齊你抱我進去。”眼珠一轉,不知想到什麼,羽潤知改變了爭取的條件。“你啊,真是…”一愣,似乎是覺得這個條件比一個漫天要價的分鍾數更可接受些,於是他蹲下身,將左手放在她的腿後,雙手發力,再稍加調整,便以一個完美的抱姿使羽潤知離開了地面。劉紹齊自然也並非完全不加留戀,故意放慢腳步行進。而在經過房間門的瞬間,少女突然用力一伸手,使勁關上了方才被越過的門。

   再次愣神,青年用整整三秒才理解了懷中佳人的心思,眉頭微蹙,看著她一副“無辜”的表情,低聲開口:“想什麼呢你,好歹洗個澡啊?”羽潤知眨眨眼,也小聲應道:“不行……嗎?”

   “唉……”嘆息,劉紹齊正色,警告式的吐出了許可,“你可別後悔。”

   “嗯!絕對不會!”

   “既然如此……”把臂彎間的嬌軀丟在床上,俯下身來,他將雙手伸向少女衣服上的第一個扣子,“我也沒什麼可說的,就好好享受吧。”

   未久,翻覆既始;喘息呻吟,不絕於耳,吱呀水濺,充塞視聽;自然顛鸞倒鳳,荒唐難書。

   ————

   劉紹齊靜靜的躺著,望望純白色的天花板,又看看黏在身上,潮紅未退的羽潤知,試探性的敲了敲她的額頭。

   早在幾分鍾前,他就曾試圖擺脫這“只”粘住自己的人肉掛件,但卻被少女夢囈似的幾句話嚇得沒敢“訴諸武力”——比如“國家主席強暴無辜民女”和“提起褲子不認人啦”——這種話。

   天知道她現在腦袋里是什麼奇怪的場景,萬一她昏昏沉沉的大喊大叫點什麼,自己估計連陪鄧筱萍打橋牌去都輪不上,直接就去見馬克思了……他自己的命倒是小事,這位人民領袖的清譽可是來不得半點馬虎。

   “真不知道像這樣的家伙要怎麼管理一國啊……”“我也只有在你面前是這樣的而已。”“你清醒了?”“一直都是醒著的哦?”“所以那副模樣是裝出來唬我的?”“嗯,沒錯。”“你這是……”啞然,即使是現在極盡女兒態的家居版羽潤知,也依然用特殊的方式“操縱”著自己…該說不愧是帶領人民取得勝利的頂尖戰略家嗎?

   “嘛,既然你這麼說,我就稍稍說點正經事好了。”抽出雙臂,撐住床面,少女讓自己慢慢坐起來,隨後輕靠在床頭。“明天早晨,跟我一起上專列出巡,隨行人員不必太多:你、鐵道部長和冬心,警衛、記者……剩下的辦公廳會考慮。”“不能拒絕?”“組織安排,有什麼問題向中央打報告。”瞥了劉紹齊一眼,羽潤知的嘴角微微勾起。“向中央……那不就是向你?或者,我去找辦公廳主任?”“就是冬心啊?”“……蛤?”“楊裳琨在65年卸任,冬心頂上——這程序應該從你那也走過的來著吧?”少女的笑意更濃了。“這我哪還記得住……那不就是‘不能拒絕’的意思嗎…再說現在的我本來也沒法出面打報告……”似乎被抽空了力氣,劉紹齊苦笑著癱在床上,“畢竟沒人會批一個已經死去多時,連骨灰都撒向大海的人的報告……你還問它做什麼呢?形式主義要不得啊。”

   “話說,你准備怎麼讓我這個死人待在‘領袖’身邊?”“換白襯衫,換個發型,戴個眼鏡或墨鏡,當作八三四一的戰士或我的警衛員;我安排的人,不會有誰多嘴的。”青年眼中,說這話的羽潤知身上,一股在他面前久違的自信與卓越氣息再次升騰起來:在他被“打倒”而假死之前,他所看到的一直是這樣的一位偉人。

   “…對於全身一絲不掛的坐在床上的主席,我倒是想多一句嘴了——這麼靠著不冷麼?”“唔——要你管!”雖然頂著嘴,羽潤知還是順從的縮進了被褥間,刹那的氣勢蕩然無存。

   至少現在,劉紹齊還不想和那個“偉人”相處,累,而且乏味。偉人總是以居高臨下的目光安排好現在和未來的一切,讓人尊敬、畏懼,那樣的存在,不適合戀愛。但對於普羅大眾而言,接受這樣一位偉人的命令,大概更能使人振奮用命吧。

   而能在兩種氣質和形象間自由轉換的美人——“那可真是完美啊,你這家伙。”耳語般的音量,劉紹齊懷著“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的心情,望向少女絕美的臉。

   “什麼?”

   “不,沒什麼。”他否認道。

   燈光熄滅,一夜無言。

   ————

   “喏,紹齊,你就站在那…還是我給你搬個椅子來?我交代事情的時間可能不短哦?”“不必了,沒有讓衛士在旁邊坐著聽的道理,我站著就是了,”戴上墨鏡屏蔽掉關切的眼神,劉紹齊擺擺手拒絕了戀人的好意,“要是我的行動不合規矩,她們難免會多加注意我,那就難保不會被‘老朋友’認出我來。”“也對…我差點忘了注意這些。”果然是關心則亂嗎?少女拍了拍兩頰,強行把自己從“少女回路”里扯了出來。頓時,秀頃的背脊似乎都更加挺拔,顯得高大而正直,睜開的雙目中流轉著智慧的光輝,而櫻唇也勾出一個自信的弧度。一如既往地偉岸氣息令任何人在她面前都無法不顯示出充分的敬畏。

   僅僅幾秒之後,敲門聲響起,羽潤知暗道“好險”——那副樣子畢竟是不能讓其他人看到的。

   “請進。”“主席,是我。”推門而入,最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搖搖擺擺的玄色馬尾和標志性的海棠花發圈,進門之後,側身停留一瞬將之關閉——主席辦公室的門向來緊閉,以對重要的機密做充分保護。“湘雨,你還是這麼細心呢。”“哪有,我只是做好該做的事而已。”國務院總理,共和國金字塔上的第三人周湘雨笑著解釋道。“別謙虛啦,就是因為你這種性格,我才對你放心的很。政府的日常工作本來也就是你在負責,事實上也沒什麼可交代的了,團結多數人,帶好副總理們,和平時一樣就好。還有……”羽潤知直視著總理的雙眼,笑容不減,“你是紅軍的老領導了,替我注意一下部隊那邊吧,所有在一线工作的同志,我也只有交給你才能安心啊。”

   周湘雨的呼吸明顯一窒,她是如何理解的呢?在偉大領袖“退居二线”的那個時期,“在一线的同志”原本主要指三個:劉紹齊、周湘雨、鄧筱萍。現在劉紹齊已死,鄧筱萍僅保留黨籍,實則流放;此時提起“一线”兩字,是否有敲打她的意味?至於部隊,軍委由“那個人”全權負責,讓她關注部隊,是否代表領袖已經開始對“那個人”失去信任了?作為一個能夠急流勇退,幾天之間把和劉、鄧之間千絲萬縷聯系斬得一干二淨,最會明哲保身的老革命,要想到這些,只不過是電光石火般的一瞬。

   但她是否能更進一步,理解到她的主席事實上也想讓她與所有派閥——包括老帥們——都保持距離,繼續當她的“救火隊長”,充分發揮居中調停的作用,在這場運動中作為一頂安全區、保護傘而存在呢?或許可以,至少,希望她可以。

   沒有過多地停頓,羽潤知開始絮叨一些不咸不淡的事務。大概十來分鍾,該說的基本說完,而重點則是早在對話開頭就拋了出去;不再囉嗦,一句“國務院的工作也相當忙吧?辦公廳特意安排你第一個來也是考慮到你還有事情做。”送走了周湘雨。

   “你要動軍委?”周總理腳步聲消失的瞬間,站在一旁的“衛士”忍不住開口詢問。看吧,連他都這麼想了。少女回頭對著劉紹齊俏皮的吐了吐舌頭,意思則是“任君想象”。可惜看不見她的眼睛,表情一定很精彩;為捉弄了戀人而感到愉悅的“人民領袖”不禁小幅度的笑了起來。

   但當下一個敲門者聽到“請進”而打開門時,看到的又是平和而不怒自威的那個羽潤知,正與她對視,稍稍頷首以示迎接。

   “主席好!”“主席早上好!”“主席。”

   “晨安,江箐同志、張純瑤同志、姚雯緣同志。”嚴格按照政治局委員的排位從前到後的順序稱呼,要是排錯了,以領袖一言九鼎的分量,不知道要被拿去做什麼文章。一稱呼畢,羽潤知趁著她們到座前的幾步路掃視了一圈。

   姚雯緣,那句“主席好”正式的過分,向來是資歷不足,尚有些拘謹。張純瑤,理論水平很不錯,也是老同志了,就顯得成熟許多。至於江卿……走在最後,倒不是因為謙虛,而是一邊背過身去關門,一邊隨口“主席”二字打個招呼。不像來見領袖,儼然一副主人家的樣子。不過作為“第一夫人”,自己最親密的人之一……自家閨蜜,倒也無所謂了。

   “同志們都是經過文化大革命初期的反資反修斗爭檢驗的,是中央的重要成員。現在全國由下而上的奪權斗爭仍在關鍵期,需要繼續加一把柴、點一把火。我在地方上看看,你們在中央要盡心竭力,為人民服務,”比之上一場談話,少女對這些前中央文革小組的成員顯得嚴肅許多,但言語之間卻多是認可和勉勵為主,“我們這些人未來終究要把擔子傳到你們肩上的,將來,中國的、世界的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都還多有用的著、甚至說要倚重你們這些同志們的地方。”張、姚明顯有些興奮,江則要好上很多;這幾個人雖說是自己支持的,但和那些老將老帥們都還是遠遜,陳波妲在廬山之後已經失勢,更何況“那個人”的地位實在是過於炫目,連全盛時期的劉紹齊都難以企及。若是不對她們適時地激勵贊許一番以示支持和鼓勵,別說“制衡”,新興領導早晚只有給“老同志”哈腰的份……

   又送走張江姚三人,羽潤知嘆息著靠上椅背,抬手揉著太陽穴。革命不是請客吃飯,處在運動和黨內斗爭中心,她的工作比起戰時幾乎都還要更加繁重。喉嚨中響著“嗯嗯——”的發泄聲,像是對自己發著脾氣。唯一值得高興的,大概就是“那個人”完全值得信任,不必擔心了吧。

   咚咚,“主席,我來了”。兩個聲音交雜著出現,坐直身子,羽潤知第三次吐出“請進”。

   門打開,一個嬌小的身影閃進房間,反手關門,大步流星——近乎於跳著向前跨出幾米的距離,未加拘束的中長發來回甩動,和主人一樣活潑靈動。原地立正,小小的少女敬了個標准的軍禮,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早上好,主席!”“早上好,林瀟同志。”

   她,就是“那個人”,國家的副統帥,羽潤知新的繼承人兼副官;在政軍兩界威望極隆,軍事才能冠絕一代的“少女軍神”——中央軍委副主席主持日常工作,林副統帥,林瀟。

   “這次找你來,主要是為了把各種麻煩事都推給你咯,我的林副主席。”和自己嫡系中的嫡系說話,少女幾乎像是在聊天,需要制衡、限制的是她的職務和權力,而非林瀟本人。對於她本人,羽潤知有著能喊出“就是明天美國共產黨上台執政,瀟瀟也不會背叛”這種話的底氣與自信。

   “嗯,我知道。”林瀟深以為然的點點頭,“我和總理不一樣,她是國務院的領導人,處理政務是職責所在。我一直是副職,如果不找主席請一道‘聖旨’,干什麼都顯得名不正言不順……”說著,還嘟起了嘴,眉宇間滿溢著無法掩飾的哀怨之色。

   “怎麼,想干正職?”

   “唔…主席您又不會給啦…”

   “你呀,”羽潤知搖搖頭,半開玩笑道,“是,我不給。你都是鐵打的‘太子’了,還那麼急干什麼?想搞政變,搶班奪權,提前上位,讓我不得好死啊?”“別別別,主席,您可千萬別這麼想,我可是還要命呢!再者說,我從井岡山就是您的人了,我您還信不過嗎?”連忙解釋,林瀟急的連眼淚都差點流出來了。“井岡山?我倒是記得某人當時還給我寫過一封《紅旗到底還能打多久》呢。怎麼,忘了?”“主席!”副統帥整個人從座位上“騰”的站起來,臉上仿佛寫滿了“再說下去就哭給你看”的明示。

   “好啦好啦,我不說就是了,”把林瀟按回去坐下,收起玩鬧的態度,羽潤知開始進入正題,“林瀟同志,我出巡期間,中央軍委一切事物由你全權負責,全面接手部隊工作。沿路的安保工作需要軍委的配合,你從國務院、辦公廳拿到行程計劃之後,安排保衛。聽懂了嗎?”“是!主席!堅決完成任務!”“嗯,還有,這段時間部隊以穩定為主,盡量不要受文化革命的影響,”她敲了敲桌子,繼續說道,“解放軍是一條紅线,無論什麼事,誰亂動解放軍,我們就要動他的腦袋!”霎時,羽潤知傾城的面容上閃過一絲殺氣,肅殺之意騰然,這才讓人猛然發覺,這位少女也是曾貢獻過無數經典戰例的二戰傳奇領袖。

   “是,主席!我向您保證,解放軍絕不會妄動一兵一卒!”林瀟再次起身,用力地敬禮。“嗯,好。時間也不早了,我該動身了——林瀟同志,你也回去吧。”同樣站起,一邊讓林瀟離開羽潤知一邊向門口走去,而身後的元帥則一直敬禮,目送主席出門,這才從桌邊離開,亦從大門走出去。

   而最後,一直盡力掩蓋自己存在的“衛士”從座位後轉出來。在桌邊微微停頓,猶豫了一瞬,隨手將桌上剛剛林瀟留下的信封揣進兜里,然後跑步出門,朝著羽潤知離開的方向追去。

   ————

   “啊~~果然一早上和一群人各種變臉談話累死人了~~”拖著撒嬌般的長音,少女慵懶的倒在一邊“衛士”的懷中,引得劉紹齊一陣無奈的苦笑:“呵呵……喂,別一上車就躺我身上啊,我現在是衛士,被誰看到了怎麼辦?”“不會的啦,我的包廂沒有我的命令不會有誰隨便進來的~~”“那也不能……”“嗯~~”“好好好,躺你的,躺你的行了吧?”搖搖頭,恐怕自己這輩子都得被羽潤知吃的死死的了。劉紹齊想著,還順手開始幫她做起了頭部按摩,惹得一陣陣舒適的嚶嚀。

   “話說你這一早上,給湘雨擺正位置,助推了江卿她們一把,有穩住瀟瀟,”在心里扳著手指頭,青年自言自語似的歷數道,“走之前,你還真是干了不少事啊。”“哦,居然全部都聽懂了,了不起。”享受著按摩,少女閉著雙眼評價道。“一次性聽全應該挺好理解的不是嗎?”“或許吧,但對她們來說,或許就有點拐彎抹角了,畢竟每撥人只聽到三分之一,”睜開眸子,領袖的神色似乎顯得有些擔憂,“和湘雨說的話會不會讓她感覺錯誤,過分與林瀟離心離德;讓瀟瀟保持穩定會不會讓她束手束腳只能采取守勢,難以應付斗爭;最近一些對瀟瀟不利的事件加上今天的談話會不會讓太多人倒向她的對立面而過於針對她……要完全考慮完善是不可能的,有的時候,只能選擇相信她們的判斷力。”“其實,有一項研究表明,你越是擔心的事,就越會發生——大概這樣。”“誒?!是這樣嗎?!唔唔,不想了不想了——你那些奇怪的定律到底是從哪來的呀!所以我才最討厭留洋的人……”被嚇到一般慌亂了幾秒鍾,隨即嬌嗔的瞪著劉紹齊道。

   事實上完全無感,只是想調節一下氣氛吧,真是好孩子呢。摸摸懷中少女的發頂,劉紹齊也順著她說了下去:“要是以前我肯定不會說出來給你添堵,但還是那句話,立場不同了嘛。我判斷作為丈夫而言,是可以開個玩笑的——我的判斷如何?”“丈——是沒錯啦,那個判斷,嗯……”紅暈倏地泛起,羽潤知有些語無倫次的掩飾著羞赧,伸手想要推開盯著她的“丈夫”的臉。頓時一线晶光劃過,青年眼疾手快的抬掌握住纖細的藕臂,目光聚焦在她的手——

   雪白的葇荑上,銀白的小圈環繞在無名指根,鑲嵌著冰般的完美晶體,投射出溫潤的光。

   “…你戴著啊。”“嗯,戒指的話,不戴不就沒意義了嗎?”“你准備怎麼向別人解釋?”“唔……我專門戴的很靠上,再讓袖子長一點,不會看到的……”不惜那樣也一定要戴上嗎——劉紹齊突然覺得心里多出一股暖流,不斷地向外溢出,令人無可抑制的感動著。

   “不管那些,怎麼樣?”“這個嘛……是不錯啦,”在閃閃發亮的眼瞳和同樣閃閃發亮的鑽石間掃視一圈,青年惡作劇似的停頓了刹那,然後接續下去,“但還是我家小潤的手更好看哦?”最後輕柔的吻在如玉的手背上。

   “誰就是你家的了?”“你可是自己說的哦?現在我可是你的統治者呢……”“就是說你這個人啊……”輕盈的坐起來,側坐在他的腿上,輕輕拽住劉紹齊的領口,眨眨眼,瞳孔里閃動著渴求的光。

   真是完全不看場合…雖然理性在心中如此腹誹著,劉紹齊卻也用雙手環過她的緩慢而堅定地將唇向愛人紅潤的櫻口印去。接觸的瞬間,兩人不約而同的眯起眼睛,准備著接下來激烈的交纏……

   “那什麼——我好像來的不是時候?”從半開的門中探出半個身子的短發少女咽了一口唾沫,尷尬的笑著。

   ————

   汪冬心現在很慌,特別慌。作為堂堂的八三四一部隊指揮官,她已經很久沒這麼慌過了。

   問,不小心看到國家軍委主席和前國家主席在專列包廂里激烈擁吻是一種什麼體驗?

   答,感覺馬克思在向你招手的體驗——這你還想活?!

   也得虧是她,還知道是羽主席讓自己救下了劉主席,要換別人看見,還得加上“死了的前國家主席”——這可能就原地羽化登仙了。但就是她的心髒也禁不住這麼折騰啊!說實話,她此前一直以為主席是因為念舊情而救下劉紹齊一命。結果他們是這種關系?!這“舊情”未免太……出人意料了點。

   在兩位首長驚詫的目光中,汪冬心向來時一樣,慢慢的關著門;把身體撤出來,關、關、關,好,馬上就關上了——

   “冬心你別走!回來!”最後小小的門縫徹底封閉的前一秒,主席熟悉的聲音傳了出來,告訴她——別想跑。

   哦吼,完蛋。戴著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走進包廂,背對走廊,一把關上門。汪冬心以貼餅子的形狀整個人緊緊貼在門板上,聲音也顫顫巍巍:“主、主席,我什麼、什麼都沒看見。千萬別滅我的口啊主席,我上有老下有小——”“行了行了,沒人會殺你的……誒不對,你哪來的下有小啊?”突然警覺,羽潤知瞪大眼睛問道。“呃,那就是,求人饒命的,通用語一樣的,感覺?”“咳咳,”似乎是覺得旁邊呢喃著“這樣啊,我還以為我們也該努力一下了”的少女過於尷尬,劉紹齊清了清嗓子,開口打起招呼,“好久不見了,冬心。”“是,好久不見,劉……呃……先生?”下意識的想說出“劉主席”三字,然後理解到眼前衛士扮相的男人已經不再是中國的國家元首。一時間,汪冬心竟有些不知道該如何稱呼。

   “照舊,冬心。”“誒?……啊。是!劉主席!”聽到羽潤知的“最高指示”,汪冬心這才依舊例叫出聲來。而面前的青年本人卻似乎不大高興,皺起眉:“別說主席了,我可是被‘永久開除黨籍’,連叫‘紹齊同志’都算不上合理吧?你要是看得起我,叫一聲‘哥’,再不然,叫‘紹齊’就是了。”“咳,咳咳,那哪行?!”被嚇得嗆出咳嗽來,中央辦公廳主任連忙回絕。開玩笑,不提眼前這位大佬多少年的接班人生涯,就是他“詐死”的時候,也尚且是“常”字頭的第八號人物。除了主席、總理這幾位,誰敢亂叫一聲“紹齊同志”?再看看人家和主席的關系——汪冬心不由得嘴角抽搐。前有各大領導,近有陳波妲,殷鑒不遠,她可不想被掛上牌子開萬人大會。

   “紹齊,你的職務一直沒被人大罷免。”

   “笑話,廬山上連國家主席的職務都決定不再設置了,這些豈能有效。”

   “我說的你都不信?”

   “以往就是信得太多!你和林瀟的支持者還因為這事爭執不下,難道現在你要私下翻臉不成?”

   “我能為李茵巧取消衛士長,為什麼不能為了你不再設國家主席,讓你是新中國最後一個國家主席?!”

   “什?”“誒??”

   兩聲訝異,分別來自劉紹齊和汪冬心。

   陳波妲垮台,一片領導下崗的廬山會議,“天才論”“設主席”時間,竟然就是為了這個?!

   似乎也發覺自己說漏了嘴,羽潤知紅著臉,手足無措,遮羞似的咳了咳。

   “咳……總之,你還是主席。”“好吧,既然你這麼說,”嘆息,劉紹齊應承下來,“我只好當一當這個有名無實的‘劉主席’了。”“怎麼有名無實?”瞥了他一眼,少女戲謔道,“你不是有我嗎?造反奪權成功,專了我這個一把手的政,還叫‘有名無實’?”“嘁,你啊……”無奈的搖搖頭,青年伸出手點點“領袖”的眉心,笑意泛涌上來。

   “那個,主席?”汪冬心為引起注意似的,舉起手揮了揮。言語之間略顯麻木。反正她的世界觀已經碎成沫了,現在就是說有人准備拿著四〇火對著專列來一炮她都敢信。“主席,快到第一站了,您還不准備嗎?離下車就剩……三分鍾了。”“什麼?為什麼不早點提醒我?!”我就是來說這個的啊——這話咱也不敢說,說多了都是淚……

   ————

   “報告!列車即將抵達上海!請主席准備下車!”“嗯,知道了。”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八億人民的統治者眉心緊蹙,不停敲擊著桌面的筆杆昭示出於她而言少有的不解和焦慮。

   “瀟瀟那究竟在干什麼?人員和物資調度雖然很小,但有點莫名其妙…”自言自語,羽潤知不安地抬起頭,不再看桌上的材料,“尤其是准備256號專機,這不像她本人下的命令,像是隨時准備溜一樣。”“的確,以她的性格而言,動作輕微的奇怪……說不定是因為你走時的談話?”隨手拿過一張,劉紹齊一邊掃視,一邊猜測。“也不是不可能,但有些是確實令人費解…而且你看,很多動作跟我在路上找人談話的時間相差無幾…”“你是說,他們在和沿途的人聯系?”“嗯,對,”也拿起一張報告,少女點頭道,“我收集這些情報不也是為了監控中央?他們收集點消息不足為怪……但會是誰……張純瑤她們?還是陳波妲之流仍然不死心……”“你從沒懷疑過林瀟本人?”“當然!瀟瀟的職務問題過不了多久就能解決,她這時候亂搞有什麼好處?”羽潤知毫無遲疑地回答道。

   “是嗎……”緊緊握住兜里的信封,劉紹齊仍在猶豫著。這信里寫了什麼?會影響什麼?他不知道。因此在此之前他也有些信心不足,不知道這東西應該什麼時候出現在她的面前。

   深呼吸,他掏出信封,擺上桌面,用手指推向疑惑地看著他的領袖。

   “小潤,這個東西……你或許該看看。”

   ————

   “你混蛋!!”巴掌從臉上狠狠抽過,留下燙傷般的紅痕,林梨果踉踉蹌蹌,站立不住,直接倒在了地上。

   嘶吼著給了這位擁有“超天才”美稱的新貴一記耳光的,正是共和國的二號人物,她的養父,軍委副主席林瀟。林梨果詫異而恐懼的看向父親——外表是一個嬌小少女的林副主席,竟在此刻爆發出如此之大的能量。

   “你給我滾!立馬滾!不然,不然……”暴怒的四處尋找,林瀟自桌邊抄起手槍,指著女兒的眉心,“我現在就斃了你!!!”“父親,我不是為了你嗎——”“我用得著嗎?!我這還緊鑼密鼓的在准備消滅反動派——你在這給我搞個武裝起義?!主席是黨的主席,是人民的領袖!”重重丟出手槍,砸在林梨果的胸口,讓她疼的連連咳嗽,“我想做的,無非是為主席掃平障礙,順便給自己上位助推一把。我還在想,要是主席怪我,我就去陪鄧筱萍——你可倒好,謀害偉大領袖!你就是他媽一個畜生!如果沒有主席,你早他媽餓死了!我早他媽不知道叫白匪打死在哪了!我去反主席?!我他媽先擰掉你這個逆女的腦袋!!!”

   “要是主席有什麼三長兩短,你,還有你!”指向一旁,躲在門後的葉群頓時渾身一顫,“我先殺你們,再給自己一槍,帶著你們去地下找主席謝罪!”

   沒有修養,沒有風度。林副統帥本不該如此,但當事涉主席時,沒有什麼父女情分和親如夫妻的摯友。氣喘吁吁的少女身上,只剩下了純粹的憤怒,以富有軍人氣息的方式如火山般爆發。

   當岩漿冷卻,林瀟雙眼混沌,麻木而迷茫的跌坐下去,望向地面的瞳孔顯得如此空洞,臉色煞白的像是剛剛上過釉的素瓷。

   “接下來,以後,我要怎麼面對主席啊。”

   “我還怎麼有臉見她……”

   林瀟的精神從養女那句“現在聯系也來不及取消計劃了”開始就在崩潰,到現在,終於是不堪重負。

   ————

   “紹齊,這封信你給晚了哦?”“……果然嗎。”“要給就四月一日愚人節當天給我,這都九月了,不應景了。”故作輕松的說著,羽潤知在微笑,但這笑卻也在崩壞的邊界。瞳孔中除了激動,就是尚存的希冀。

   “…這不是玩笑,小潤,是事實。”不忍傷害,但也不得不讓她面對真相,劉紹齊的心中也在嘆息。

   少女雙眼中最後的希望火苗,熄滅了。

   低頭,沉默。一秒、兩秒、三秒——再抬頭時,淚光粼粼,只是強忍著沒有流下。

   “為什麼……瀟瀟……我明明已經給過你承諾,你怎麼還是這麼心急……”八億人民的領袖,世界人民的導師,鋼鐵般強韌,雄獅般勇毅,隼鷹般遠視……她所有奪目的頭銜在此刻都仿佛黯淡下來,此刻,她幾乎已一無所有。

   為什麼帝王要自稱“孤家”“寡人”呢?和所有人一起笑著的那個蘇維埃主席羽潤知是不會懂的。

   但現在,中共主席、中央軍委主席羽潤知快要懂了。

   她得到了無限的榮耀和權威,用以實現人類最無私的理想。

   她失去了什麼?

   她不剩什麼了。

   劉紹齊拿起那封來自林瀟的“道歉信”,重新讀了一遍。這是以林失敗為前提寫的,什麼失敗?當然是趁羽潤知不在動用武力掃除一切政敵,成為名副其實的副統帥,和領袖最有力、最唯一的繼承者。只是繼承者?雖然不知道她本人的想法,但至少對於劉紹齊來說,這樣的辯白顯得實在無力——誰知道她究竟想干什麼?青年倏地有些生氣:連自己都未曾達到過她那樣崇高的地位,那丫頭還有什麼不滿的?

   轉過身,看到的是勉強平靜下來的領袖,他拍拍少女的背:“還能思考嗎?”

   “能。”細弱蚊蠅的的回應,羽潤知強行開動了灌滿悲傷的大腦,磕磕絆絆的讓思維展開;深呼吸,閉眼,沉思。如果沒有殘淚留在眼角,倒也像是一位平和的智者。

   “……林梨果。”“嗯?”湊近羽潤知的唇,劉紹齊努力的聆聽著“聖訓”。“林梨果不會贊同這麼平和的政變計劃,她更激進、更自負,有強烈的表現欲…那個‘超天才’會采取更驚人,更‘一勞永逸’的方法,比如……”“刺殺?”“沒錯……她會選擇殺了我,以她的努力能完成的方法不多,成功率比較高,又不容易讓她親身犯險的……加上……地點應該就在……”

   少女深吸了一口氣:“地點就在上海。”

   “那怎麼辦?在上海加強保衛?”“不,要‘打破常規’,”手指在桌面上敲打,羽潤知的情緒依舊不高,“上海我們不停,趕回北京——我要好好的問問她究竟是在想什麼!”“林瀟本人呢?如果她參與刺殺,你可就真的危險了。”“她不會——至少我希望,她不會。”

   “你信她,我可擔心得很呢,”嘆息著起身,劉紹齊向外走去,“你把汪冬心叫來安排一下,我上車頂看看。”“車頂?……不行,太危險了!”“我這條命早就該沒,能活到現在算是賺大發了,”青年人揮揮手,頭也不回的說道,“現在我沒有政治風險可冒了,這次冒冒人身風險,就當我聊以自慰吧。”說罷,打開門,邁出步去。

   “紹齊!”“什麼?”“快點回來。”“我會的。”

   ————

   車廂中,羽潤知雙眼緊閉,四下安靜的異常,以至於遠處汪冬心的聲音都清晰可辨。

   “為什麼還不開車?!……協調?你和誰協調?擋路的就讓他們滾蛋。誰擋路,誰改道!……這是主席的專列,主席讓什麼時候動就什麼時候動,改路线的問題他們自己解決!……只要主席一聲令下,全國所有火車都得讓路!我看你是不准備執行羽主席的指示啊?劉鄧的反動路线是不是也有你一份啊?……同志啊,你難道希望在履歷上添幾筆,說‘這位同志個人意志不堅定,不是堅定的擁羽派,違抗主席命令,在歷史上就是犯過錯誤的’嗎?嗯?”汪主任的絮叨盡收耳中,從命令到扣帽子、上綱上线,熟得很呐。要不是汪冬心自己職位比挨訓的那個高,她簡直快要夸一句“冬心同志有造反精神”了。

   嗯?諷刺?怎麼會呢?

   廂頂被猛然掀開,即使閉眼也能感受到的強光向某種信號般是羽潤知睜開雙眸,又霎時因光照而微眯。

   隨著“咣當”聲響起,廂頂重新歸於封閉,而廂內則已半蹲著一個身著短衫的青年。他緩緩起身,將黑色的手提箱扔回原處,然後重重的落座。全程一言不發,任誰都看得出,他臉上蒙著一層慍怒的灰黑。

   “比我想象的還要快不少,以及……”已隱約猜出七八分的羽潤知眨眨眼,開口問道,“你這是……怎麼回事?”

   “小潤,你跟我說實話……”劉紹齊扭過頭,嚴肅的與少女對視,“林梨果,那個‘超天才’……她到底是個什麼水平?”

   “實話?”“嗯。”“她的野心和名聲遠大於才能,平庸的野心家——比她的養父差的遠……怎麼?她干了什麼事?”“她派了一個人拎著火箭筒在遠處蹲著瞄車……可笑至極!那個能說出‘主席是世界幾百年、中國幾千年出一個的天才’‘一句頂一萬句’這種話的林瀟的女兒,竟然想用這種輕慢的計劃殺掉偉大領袖!這簡直是……”用力的拍擊桌子,同時,專列的動力爐重新運作,列車緩緩向前行駛。

   羽潤知本人倒並未被劉紹齊所描述的“輕慢”所激怒,甚至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你在感到舒心?”“嗯……是。”“為什麼?”“如此蠢的方案,讓瀟——林瀟看了估計得氣個七葷八素……所以我至少可以確定,她並沒有參與武裝暴力政變計劃的制定,”靠上靠背,少女仰視著窗外灰暗的天空,清冷的聲线里突兀的抹上了一线欣慰,“至少,她還不是徹底忘恩負義……”整整愣了數秒,青年無奈的搖頭:“對別人那麼嚴格,相比起來,你對林瀟可真是溫柔啊……”

   “說起來。咱們離開上海的事,北京應該已經知道了吧?…怎麼說,瀟瀟——林瀟也該收到消息了。”“我想也是……接下來怎麼辦?一路不停回京?會不會太明顯了?”“大概不會……不是說不明顯,是因為我們躲過上海一擊之後,林家就已經明白我知道她們的意圖了,再加掩飾多此一舉。”“這樣啊……真是難為你了,小潤。” 伸手摸上羽潤知的頭頂,劉紹齊不無心疼的撫弄著戀人的秀發。一個女孩在遭到背叛後,難以自拔頹廢上幾天幾夜屢見不鮮,但面前同樣正在善感季節的少女卻連十分鍾的沉浸哀痛都不被允許,只能繼續開動那被普遍信任的判斷力,繼續試圖扭轉國家右轉的的未來。

   “……你在可憐我嗎?”

   “不是憐憫,只是關心。”

   不容置辯的將愛人擁入懷中,劉紹齊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面色仍顯蒼白的她。

   ————

   “王維國病危”的暗號幾天前傳到時,葉、林母女便已慌亂的不成樣子。

   “今天,主席白天進的北京城。”幾分無奈,幾分苦澀,林瀟靜靜的坐在木椅上,懷著悵惘和懊悔,卻仍不失那份冷靜,與身後手足無措的葉群、林梨果形成了絕妙的對比。她不禁煩躁起來,自己都還沒說話,她們怎麼就能慌成這樣?真是令人不爽……

   “主席從沒有白天進過北京,她的習慣一向是很少改變的,更不要說連預先通知都沒有。”最後一句話,她沒有說出口:“主席必然是對我們的結局有所計劃了”——因為就算不說,在場也沒有人會忽略這一點。

   “唉。”短促的嘆息,林瀟的腦海里思緒翻涌,似乎是想著:自己是怎麼從功勛卓著的年輕元帥走到這一步上的呢?

   “梨果,你去,把《571計劃綱要》全部扔到我的房間。”“什麼——父親?”“如果這些事都是你計劃的,主席對我的結論不好下;我的罪重些,主席處理起某些人來才是名正言順……即使要逃,也萬萬不能給主席添麻煩。”“……是,父親。”

   看著已然不復傲氣的女兒,雖然她只比自己小幾歲,但她稱自己為父親,極盡她對父親的尊敬,自己也早就習慣了寵溺著這個孩子——或許自己的放縱才是惡果之源?林瀟望著“梨果”的背影,眼中仍存著溫暖,但更多的是斥責。

   “群,想的怎麼樣了。”“……我還是不想……這對女兒來說也太殘酷了……”“你在惜命嗎?”林瀟的神色頓時顯得有些失望,以略顯不滿的目光審視著這位閨中密友,“你留下會更痛苦的,相信我,到時候你寧願去死——至於梨果,這遠比留在北京放手一搏後接受死刑好。”“可……”“我知道,我們從密友變成夫妻最初只是因為梨果認我做父親,而認你做母親。但這麼長時間以來,我一直盡我所能愛你,或許你仍覺得枯燥、乏味,毫無情趣,但我盡力了,群。”林瀟直視著葉群的雙眼——以淒淒對著慌亂,“還是說比起我來,黃詠笙更合你心意嗎?葉子?”從對妻子的愛稱轉變為對閨蜜的昵稱,蘊含的意味截然不同,葉群一時竟然只是失語的僵著,知道林梨果即將回返,才勉強壓下了恐慌:

   “我,我同意。”“謝了,葉子——那梨果,准備走吧。”

   除了必要,不會有任何多言,林瀟在生活中一向如此,只有在她的主席面前,她才會像個孩子,露出嬌糯和柔軟——仿佛蚌朝向太陽。

   ————

   專車上很寂靜,司機、警衛秘書,空軍作戰部副部長林梨果,林辦主任葉群,軍委副主席主持工作林瀟——她們都暫且還站在原來的位置上,但或許很快就將失去這位置了。這次,林家人身邊沒有黃詠笙、沒有吳法嫻,更沒有邱蕙、李作萍,只是冷冷清清。

   倏地,警衛秘書扭頭看向林副主席,而她則是輕輕點頭示意。

   於是,在響亮的“停車!”呼喊里,秘書奔下車,倉皇的跑著,背後子彈呼嘯,但並未擊中——可以,但沒必要。

   車輛繼續行駛起來,減員一人的車里更加淒冷空曠,剛被打破沉默又籠罩過來,但要不了多久就會再次喧鬧一番吧?那支部隊的成員已經進入視线了。將裝滿以“首長打靶”為由申請來彈藥的槍支按到葉群手中,輕拍妻子的背,林瀟重新靠上椅背。

   車前燈的映照中,幾名持槍的戰士走上前來,准備攔車。他們看不大清來車的車牌,畢竟誰能想到,堂堂副主席竟會在大半夜出走?年輕的小伙子們也不過是例行公事。但眼尖者的腳步不約而同的放慢了一瞬——伸出車窗的是……?

   “八三四一部隊對首長不忠!走!”幾乎像是咆哮的嘶吼撕裂夜空,鐵與火轟鳴,灼熱的彈頭噴射向車前的空氣,似是在為“逃亡”開路,涌吐的火舌如怪獸般吞噬著一切敢於阻攔的障礙。此時,再怎麼精銳的軍人也無法還擊——毋寧說更不敢還擊。林總專車的車牌號在這個距離下已清晰可見。他們長了幾個腦袋,敢向副統帥開火?

   馬力全開的汽車向前衝去,帶著低沉而野蠻的吼叫衝過了關卡。

   前路不再有阻礙,林瀟的車將直抵機場,現在唯一要考慮的就是怎麼起飛了……

   ————

   “林副主席要動一動——地上動還是天上動?天上?你們那現在有飛機嗎?沒有?……好,我知道了。”

   放下電話,周湘雨揉了揉太陽穴,一般思考一邊呢喃著:“情況復雜了……”

   五十分鍾前,林瀟年幼的小女兒林梨蘅剛剛打電話報告,表示母親和長姊劫持父親欲叛變出逃;講的磕磕絆絆,話都說不流暢,實在令人懷疑。她尚在想著對策,葉群一個電話便打了進來——沒有飛機?怎麼可能!256號專機明明就在山海關!這麼想來,林梨蘅所言非虛……

   “喂,李作萍?”重新拿起聽筒,接通的是海軍政委李作萍。

   實話說,只要調幾輛貨車擺在跑道上,林瀟即使到達機場也無法起飛。但她卻並未選擇那種最為保險的方式,而是頓了頓,開口:“我,黃詠笙,吳法嫻,你。四個人,少了誰的命令都不准放行起飛!聽懂了嗎?!”

   黃、吳、李,三人都是林瀟的死黨,位列於所謂“四大金剛”的“忠臣良將”。但在這種情況下,究竟誰會繼續忠誠下去呢?

   掛掉電話的周湘雨額前滲出細密的汗珠。她已經開始有些後悔了。這種極危險的決策本就不符合她的性格,難道在這最緊急的時刻她反而難以保持一貫的慎重?無論是試探,還是打擊,都不應當把國家的最高利益放上賭桌……必須補上些保險。

   思慮及此,她披上大衣衝出門去,同時大喊著“備車”。她必須盡快趕到山海關機場……

   但那又能怎樣呢?

   少女再一次遲疑了。放林瀟走?開什麼玩笑!一旦她跑到國外,簡直就是機密資料庫開門迎客!但難道攔下來?攔下來,以林瀟的身份,和這些微的證據,能將副統帥的“叛國罪”辦成鐵案嗎?不得不說,很難。

   “替我注意一下軍隊系統那邊吧。”…主席的話在腦海浮現,少女停下腳步,眼神閃爍的望著天。

   若偉大領袖果真已對林失去信任,那麼任由她離開,似乎,更符合自己的利益……

   然後只要用對空武器,對空武器……

   惶恐與欲望交織在意識當中,而如此的優柔寡斷對於一位政治家實屬致命——未來的某一天,她將會不得不意識到這一點。

   隨著僅僅數秒的心思流轉,總理的目的地已經悄然改變了。

   同一時刻,李作萍干咽下一口唾沫,猶豫著將手伸向電話機,慢吞吞的拿起,放到耳邊。

   “我接到國務院命令,山海關所有飛機不得起飛,除非得到黃參、吳司令、周總理和我……”一瞬的猶豫,明明只要如實傳達……她做了一個小小的深呼吸,接著開口:

   “……四位首長某一個的允許,才准起飛。”

   在這短短的呼吸之際,李作萍做出了她的決定:他要讓林總離開。

   既然決定放人,如果如實傳達總理的命令,那麼至少要黃、吳和自己聯手施壓才能放飛。但若那樣做,三個人就都脫不了干系。而自己假傳命令,獨自承擔,其他兩人就能免去責任。更何況,作為海軍直管領導她本就罪愆難逃。若是解放軍總參謀長黃詠笙和副總參謀長、空軍司令吳法嫻兩位政治局委員能夠保存下來,在事後就尚有一絲回旋的余地……

   即使拼上自己這個中將銜不要,從海軍的政委、革命的元勛徹底淪為階下囚,也要為林副主席站好這最後一班崗——一天是林總的兵,一輩子都是林總的兵嘛!

   至於主席——她從心底相信,林總絕不會背叛偉大的領袖。

   李作萍突然露出一絲笑容,似是在回憶四野時代戰爭的歷史。

   時間,九月十三日,深夜十一時三十分。

   ————

   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時三十分。

   林瀟猛然睜開緊閉的雙眼,透過前擋風玻璃,256號專機流线型的機身已在視线之內慢慢放大。

   她輕輕嘆息,縱使身經百戰、負傷累累、意志如鋼,此時終究也忍不住這一聲嘆;但隨即她又自嘲起來:自己選擇的結局,又何必再如未經人事的小姑娘般來上一個感嘆呢?少女不禁搖搖頭。

   “走吧。”拍拍一旁的妻女,林瀟冷靜地“下旨”,將兩人驅趕向即將到來的命運。

   (“飛機正在加油,如果他們強行起飛怎麼辦?”“…你們可以直接向周總理報告。”李作萍停頓片刻,毅然道。)

   凌晨零時二十八分。

   “還在加油?哪有那麼多油可加,直接飛就是了。”“可,您也知道,蘇式飛機一向耗油很快——”尚在解釋的機場人員與林副統帥冷冽如刀的目光碰撞,一個戰栗,將後半句話整個噎了回去。

   “…是!馬上命令起飛!”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艙內不幾分鍾,飛機強行滑出。

   (“飛機已強行滑出。”聽著機場的報告,李作萍的呼吸一窒,數次平復之後,猶豫的發問:“飛機到哪了?”“快到跑道了!”對面的聲音明顯也有些焦慮起來,也就是說,很快就會起飛了吧?“…就這樣吧。”泄氣般的,她身子一軟,癱靠在沙發背上。)

   凌晨零時三十二分。

   被月光渲染成皓白銀色的機體在跑道末端震動、搖曳著,如逃亡者一般踉蹌著升上沉重的夜幕。

   最後一次回首望北京的夜景,林瀟扶座椅而立,站著、站著。久久沒有說話。連眼眶中滑下的什麼,亦被月色妝成了珍珠。

   李作萍坐在沙發上,抬頭看向窗外的天空,耀粒和玉輪點綴在玄絹似的穹頂,照著她瞳孔里舊日的夢。

   雙手狠命的按著木桌,周湘雨盡力閉上雙眼,試圖撫平心尖隱隱作痛的傷口與波瀾;或許,也有對自己無所作為的怨艾。

   這一刻,無可阻擋的時光仿佛遇見了某種極為強大的凝固力,只有天邊顫抖的白影,尚在努力的縮小,慢慢消失在難以辨析的遠方。

   ————

   “背叛者”離開了,那麼被她“背叛”的人呢?

   北戴河畔,保衛無比森嚴的帥府中一片狼藉;副主席邸的大門敞開著,射入其中的皎潔月華讓並未開燈的房間勉強有了一豆燭火的亮度。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最高領袖表情木然,冰雕似的坐在一旁,捻住一張信紙的手不住地微微顫抖:這場她所以為的夜訪竟然成了未能碰面的訣別——她用另一只手捂住低下的臉,稍弓的背輕輕起伏,然而卻連一絲嗚咽都不能聽到。

   信紙應當是揉過了吧,但在雜亂的折痕間,一行行娟秀的字跡依舊能夠閱讀:

   “再見,主席。雖然很突兀,但我想,這應該就是我的絕筆了。我的信封上寫了保證能送到您手上的文字,如果造成困擾,還請原諒。前幾天,林梨果參與……不,策劃了刺殺您的行動,這當然是死罪,這罪,今天便能贖償了。”

   “我的飛機會在蒙古國境內墜毀,看起來大概就像迫降失敗,機毀人亡……可以的話,您也這樣說就行啦。”

   “走的時候,我帶上了葉群和梨果,梨果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登機的,這樣死去,對她而言或許會更溫柔些。”

   “大概會令人覺得相當奇怪、不可理喻吧。一個丈夫——雖然實際上只是少女——竟然會自願帶著妻子和女兒一同赴死,從資產階級的人性論上,可能很難解釋?但只要為了您,我什麼都願意做,而且絕不會後悔,在最後,請允許我恬不知恥的稱此為‘革命英雄主義’。”

   “至於我本人意欲發動政變,奪取最高權力的問題,本應向您自請懲處。不過既然已經死去,懲處就也先擱一擱吧。”

   “您說,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嗯,好像確實有必要有個原因讓我這樣做呢——”

   “非要說理由的話,在井岡山上,妻兒什麼的並不在我身邊……在我身邊,陪了我一生的,是您,不是嗎?”

   “又及,上次工賊劉紹齊一案中因位於解放軍中而未摧毀的反動堡壘,這次或可進一步清洗干淨,以保證三面紅旗永遠飄揚、偉大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順利發展。至於,黃、吳等……畢竟是革命的功臣,如果您方便的話,請留她們一命吧。”

   “已經不配做您親密戰友、您最好學生的罪人,林瀟。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二日留。”

   沒有任何可以成為哭聲的響動傳出,但在偉大領袖的掌間和袖口,仍然留下了幾道刺眼的浸痕。

   ————

   “全部雷達照射256號專機!一直盯住了!你們聯系上那架飛機了嗎?”對著電話詢問、思考、判斷、發布命令。周湘雨已經這樣持續了許久,情況仍沒有絲毫好轉。256號開著機器,但一直沒有回應。

   “你們電告林副主席,她在北京的任何一個機場降落,我周湘雨都親自去迎接她,過往種種既往不咎!快!”總理不禁怨恨起當時沒有下令直接阻止放飛的自己,假如她能果斷一點,事態就不會發展到這個無可挽回的地步。

   “什麼?!停止塔台的引導降落?!為什麼?這是誰的命令?你們是想致林副主席於死地嗎?誰下的命令?!”

   “湘雨,是我的命令。”驚惶的回頭,在客廳門口,身著正裝的少女背著雙手,站的筆直,眼眶上紅色的痕跡大約和自己一樣,都是熬夜未睡所致——無論如何,這個國家唯一真正有權決定林瀟生死的人,就這樣出現了。

   “主席?!可——為什麼?……”周湘雨幾乎無法相信的看著羽潤知,林瀟是井岡山時代的老人,是絕對的羽派嫡系,不離不棄、處處維護,是羽主席的親密戰友、最好的學生、法定接班人——無論是否失去信任,難道她真就那麼無情?!

   “……這是瀟瀟自己的意願,我們……”羽潤知似乎又哽咽了一刹,隨即開口:“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她,由她去吧……”

   “是,主席。”似乎明白了什麼,總理掛掉電話,低聲應道。

   “湘雨,給各軍區司令員打電話吧,讓她們穩住軍隊…還有,”少女背過身去,“我沒來過這里。”

   看著那道仿佛偉岸無邊的背影漸行漸遠,周湘雨亦頹然跌坐在沙發上,許久,才略顯無力的再次拿起聽筒。

   “許詩優,你現在在哪?”“哦,總理啊。我是軍區司令員,當然是在軍區嘍?”慵懶而嬌媚的聲音傳來,這位上將司令員似乎是才從夢中醒來。“中央命令,穩住部隊,不要使生變亂,聽清楚了?”簡要的命令和清冷的語氣如一盆冰水澆頭,將許詩優從睡意中霎時拖了出來,她的聲音也迅速嚴肅起來:“出什麼事了?”

   “那個人——”周湘雨組織著語言,頓了一頓,又道,“廬山會議第一個發言的人…跑了。”“什麼?誰?”“一九七零年廬山會議上第一個發言的那個人,她叛逃了。”“不是,什麼意思啊?”“就是她——你怎麼就聽不懂呢?”“我……”並非聽不懂,司令員的心中已有了一個理解,但理智告訴她,那不可能。

   “……林,林叛逃了。”

   “什麼?怎麼可——林總?她……叛逃?!”林瀟,林副主席。軍委副主席主持工作,政治局第二常委,羽主席的親密戰友,最好的學生兼接班人,地位最高的在任元帥。對於她們軍人來說,羽主席之下,林副主席就是天!突然告訴你,天塌了——這誰敢信?!

   可堂堂國務院總理,第三常委深夜緊急代中央傳達命令……這又由不得她不信。

   不知何時,許詩優舉著的聽筒中傳來的已只剩“嘟嘟”的忙音,然而她卻仍呆立在原地,難以回神。

   北京,周湘雨正以總理之身向下一個大軍區司令員傳達中央的命令,一個又一個,沒有休息的余裕。

   中南海,羽潤知在路上走著,眼神低低的,略顯空洞。夜幕之下,她身側的影子似有千斤,腳步若帶著鐐銬,禹禹難行。

   凌晨一時五十分,256號專機飛出國境线,失去聯系。

   ————

   九月十三日,凌晨二時三十分。

   林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愣愣的看著窗外的夜空;從離開國境開始,繁星漸漸隱沒,冰輪愈顯昏暗。“就像是蒙上看了一層祭奠的黑紗。”——她如此判斷道,一邊,眨眨眼,從發呆中回過神來,一邊回頭看向背後的妻女。

   葉群安靜的坐著,面白如紙,或者說更如死灰。她是明白此行的目的的,也就是說,她已做好准備了吧。

   林梨果則不同,身體微微前傾,十指激烈的摩擦、交纏,不解、糾結、懊悔、苦惱在清理的面龐上不停地變換,她大概還沒預感到末日將臨吧?否則,自己的這個女兒臉上,應當是恐懼和不甘才對。

   “如果,我是說,如果,”林梨果猶豫的打破沉默,抬起頭來,“如果我們不選擇逃跑,而是留下來一戰,說不定還有幾分機——”她噎住了,在與父親那對帶著極度失望神色的眸子對視的刹那,她像是成了啞巴,張張嘴,什麼都講不出來。

   “梨果,少開些玩笑吧,”失望、不滿、自嘲,林副統帥搖搖頭,沉聲斥道,“你究竟是有多大膽子,才會說出‘與主席一戰’的話來?同羽主席斗法……真是年輕一輩獨有的狂妄。”

   “可她——”“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沒錯,主席她不是神,世上確實有能與之匹敵的人:列寧、約瑟芙.詩黛琳,像這樣的人或許有一戰之力。但,”林瀟嗤笑著諷刺,這是她頭一次對女兒這樣做,“不會是你,梨果,你太自大了。果然,把十幾歲的年輕人吹捧成‘超天才’,不是什麼好事…雖然我自己也只有不到二十歲就是了。”

   到最後,已經只剩下自言自語的感慨。林瀟站起身,從兜里掏出一張小小的畫像來,細細的端詳著。

   畫上是羽潤知和自己,兩個人都笑著,笑得輕松、笑得自然、笑得灑脫,那笑里沒有偽裝,只有最純粹的開懷。看著畫上的主席,她也不禁笑了起來。那一抹微笑,燦爛而又苦澀的,符合她十八九歲青春少女年齡的微笑,是連家人都在“枯燥乏味,毫無生活情趣”的林總身上未曾窺見過的展顏。

   這一份微笑,只為你一人綻放。

   “即使是最後,也還是,想再見你一次啊……”

   “主席……”

   從腰間摸出手槍,舉起,對准機窗外寬大的翼展,在女兒的驚呼聲中,她重重的扣下了扳機。

   破碎的玻璃,貫穿的金屬,絕望的哀號,呼嘯的狂風,一副絕妙的末日圖景。

   草原上空奔騰怒吼的颶流如海嘯般衝刷轟擊著已然脆弱至極的機翼,曳動、龜裂,最後在悍猛的撕咬下不堪重負的斷折。撕裂的地方燃起熊熊的烈火,仿佛是生者僅剩的堅守,正與高空冷寂的大氣、更與命運倔強的搏斗。

   誰會看到這一幕呢?先進的飛機,攜著不屈燃燒的星火,帶著黑灰渾濁的濃煙,旋轉、翻滾,失去控制的、無力的墜落。這與人的命運何其相似!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夜晚,從九天之上無奈的跌落,一直到塵土之間,墜亡在大地之上——粉身碎骨。

   火球在叢莽間耀然升騰,一如舊時羅布泊上光映四野的“太陽”,轟然而起的爆鳴,震撼了整片大地。

   它在昭示:一輪本該在中天之上,即將主宰萬物的旭日,於此悄然沉淪。

   ————

   仰頭,高舉酒瓶,貴州特供的茅台陳釀自素白的純色瓶中涌落,灌進少女並不算寬闊的喉嚨;泛黃的瓊漿帶著冷冽和衝鼻的酒味滾入食管和腸胃,像無數柄尖刀割過脆弱的腔道,灼痛了她本就柔弱的身軀。漣漪乍起,不禁猛然咳嗽。但僅是稍稍平復,又毫不猶豫的吸入滿口炙熱的尼古丁——雖然她既不嗜酒,也不嗜煙。

   但這一切自虐似的行動都不能停下,因為一旦停止,就又要想起她了。

   一旁的劉紹齊在心中斥責自己,為什麼就留下了呢?昨夜若是跟去,就算只是一兩句及時的安慰,也不至於讓她到了這個地步。而現在的他,已經沒有主動開口安慰的立場了。

   “紹齊,你知道嗎?”似交談又似呢喃的出聲,羽潤知直直盯著空無一物的牆壁,“瀟瀟她發布‘一號命令’的時候,我也有點不確定她的意圖…所以就把她叫到這里來,問她,把人都疏散出去干嘛?就算要和蘇聯斗,你還想打一場沒有指揮系統的仗嗎?你知道她說什麼嗎?她說……”

   “主席,那些老帥一個個都比我資歷老多了,該出的力出過了,該灑的血灑盡了,我實在不想看著她們傷病在身,還要榨干腦力來出謀劃策,甚至親臨戰場,”當時的林瀟撓撓頭,對著她苦澀的笑,“至於那些資歷比我淺的……”副統帥深吸了一口氣,正色道:“戰端一開,北京是必失之地死守首都,為國捐軀的應當是我。要犧牲,可還輪不到她們呢!”

   復述與回憶重疊,羽潤知緊閉雙眼,攥起一拳,指甲幾乎將掌心摳出血來,劇烈的喘息著。仿佛斥責一般的說:“瀟瀟旗下一大半的人已經簽了文件,‘堅決與林瀟劃清界限’了。她從一一五師師長干到四野司令員,再到軍委副主席,多少年過去,到最後竟沒有幾個堅信她不會叛國的部下……可悲、可笑!”

   少女激動地直起身子,劉紹齊這才看見桌上的紙,以雜亂的字跡寫著一行行醒目的字:

   “蒙古殘陽,乾坤朗朗,草原蒼蒼。

   見素戟天降,如攜挽帶;萬丈光焰,似舉愁觴。

   河山變易,尚憶井崗,新日夢中舊風霜。

   誰追之?遍元帥麾旄,改弦更張。

   赤縣從此寂寥,神州復何處覓知交?

   嘆兵鋒所指,攻無不克;平津遼沈,獨領風騷。

   軍神盛名,六合震懾,黃土半抔共骨銷。

   有慟乎?心淋漓淒雨,不盡瀟瀟。”

   在她的詩詞中屬大失水准之作……想來是煙酒並進,筆下失常了吧。

   “你寫了一首不可能發表的詞啊,小潤。”無可奈何,面對著心里全然是“不盡瀟瀟”羽潤知,他只有一個辦法喚她回來——讓她意識到對國家與人民的義務未盡。

   “是啊,我是國家領導人,黨政軍之首。可卻連真心話,都不能說。”癱靠在沙發上,混亂的腦海中,秩序的靈光正慢慢復蘇,試圖衝破乙醇的“壓迫”,奪回“被篡奪的權力”,重新建立“無產階級專政”。

   “在世人眼里,林瀟可還是‘接班人’呢,”看著羽潤知酡紅色的臉頰,劉紹齊毫無遮掩的開口說道,“雖然她本就該是,但你總不能真的一直瞞下去啊。”“我懂,我當然懂,可我就是不想……”少女停頓了一刹,嘆息著繼續:

   “有的時候,事情是由不得你(我)想或不想的。”

   兩個聲音交疊在一起,這是曾經黨內一二名,兩大“主席”共同的認知:無論你多麼強勢,客觀條件限制之下,永遠就是身不由己。

   “我明白了,文件會出的,部分文字和指導意見我親自來,”羽潤知話鋒一轉,馳入正軌,方才的狼狽和脫线如從未有過一般,“至於黃、吳、李、邱等‘林瀟反革命集團’骨干分子,統統隔離審查。盡快對她們的錯誤做出定性和判決。海空兩軍需要換血,但當然,不搞擴大化。能正確認識、改正錯誤的同志可以暫時留任,以保證對蘇戰略不會混亂。紹齊同志,你的意見呢?”

   下意識的加上了“同志”二字,未及改正,劉紹齊的回復已應了過來:“我沒有不同意見,中央的方案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也是最好的;接下來就是關於落實政策和如何向人民交代了,‘主席’。”特意將稱呼咬的很重,青年在提醒她:現在需要的,正是作為“領袖”的那個你。

   “公布的時間就晚幾周吧,至少等中央給各個人和問題定了性之後再說,至於後續處理……”少女沉吟了片刻,“在全國范圍內展開批判‘林瀟反革命集團’的運動,就跟……那什麼一樣。”

   “跟批我、筱萍和小陶那樣,不必遮遮掩掩的,”似乎並不在意,劉紹齊輕輕笑起來,“打倒黨內頭號走資派、工賊、內奸、反革命、黑後台劉紹齊,是偉大領袖的英明決策——哦,對,忘了。我‘劉衛黃’已經被永久開除出黨,所以不算‘黨內’了。”

   “唔……”一連串明顯不是“不在意”的話噎的羽潤知一時竟沉默下來,“……我知道你想揶揄什麼,但我的處理並無錯誤。”

   “我也知道,只是……”劉紹齊也有些語塞,“算了,好好處理林瀟的事吧。”

   “……嗯。”

   語畢,兩人同時起身,各奔自己該去的地方。

   羽潤知向外走,她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領導者,是全中國的領袖,她要繼續作為這個國家的領袖和最高決策者而戰斗、工作。

   劉紹齊向里走,他是早已被批倒、批臭的走資派,是“文革”的眾矢之的,他要繼續翻一翻《機械人》,雖然已看過千百遍。

   他們曾是共事多年的戰友,是從童年起就兩小無猜的青梅竹馬,他們曾親密無間,亦曾幾乎分道揚鑣。這點上,劉紹齊自認比不上林瀟:她把生命獻給導師,連糾結都未曾有過。或許,她才是世上最愛羽潤知的人。可令人唏噓的是,林瀟一生唯一一次違背主席的意願,竟是她那毫無猶豫的獻身。

   劉紹齊捧起幾乎快翻爛的狄德羅的《機械人》,將海格爾的《機械唯物主義》放在一邊,在床上翻起書來。對於文革,他從來就不曾理解過。林瀟之死必然將這一運動推向新的高潮——對此,他的感受相當復雜。

   屋外,有人似乎聽見本應無人的臥室中,一聲重重的嘆息。

   ————

   “你不肯說?”詢問者皺了皺眉頭,有些驚訝於面前看起來已脆弱、憔悴不堪的短發少女竟然如此堅強。

   “不是不肯說,是實在沒得說。林瀟……”彭婕華,這個曾經的國防部長元帥,如今則永久失去了公民權的人苦笑道,“林瀟那種位置的人,叛逃……你們這樣就把她給搞了,那我可不服……”隨即,少女在略顯過激的斥責中保持著沉默,實際上,僅僅是頂住不被身體的病痛給折磨死,她便已經費盡了全力。哪還有開口還嘴的余力呢?

   “林瀟竟然也走了……我還有多少日子可活呢?……”感慨的同時,又一波令她幾乎昏厥的激痛襲來,彭婕華只得低聲呻吟著,繼續當她的“死硬派”。

   ————

   “林瀟她……唉……”再給中央的信上,鄧筱萍遲疑的落下了“林瀟不亡,天理難容”八個字,隨後是深深的嘆息。痛惜嗎?惋然嗎?兼有之吧。若是比起羽主席“嫡系”的程度,林並不低於自己。她會“叛逃”?實在很難令人信服。一個黨章留名的二號人物,在換屆之前,眼看著就要接班,叛逃?意義何在?

   “不過,林瀟一走,剩下的,就不過是一群文人在瞎鬧罷了。”笑意浮現在臉上,鄧筱萍輕輕敲了敲桌面,“張純瑤、江卿之輩……不足為懼。”如果說少女對於位居元帥之尊,政治局第二常委的林瀟還有三分忌憚,三分敬畏,那麼自始至終,“中央文革小組”就沒有被她放在過眼里。

   重歸之時已近,一切,都不過是她回到巔峰的墊腳石。

   ————

   羽主席最親密的戰友、最好的學生、最理想的接班人、活學活用羽主席著作的光輝榜樣走了。

   但偉大的領袖、偉大的導師、偉大的統帥、偉大的舵手羽主席還在。

   寫下“資產階級的投機分子、陰謀家、反革命兩面派、變節者和叛徒”五個名號,似乎已耗盡了少女全部的力氣,她正沉沉的睡在愛人身邊。劉紹齊無不心痛的看著她仍顯疲憊、憔悴的面容。痛苦、勞累、精神的消磨令羽潤知幾近昏厥,以至於他竟然會在晚上睡著——平日,她應當工作的正起勁呢。

   這家伙是不是也該休息休息了呢?

   思忖著,青年伸出雙臂,將摯愛擁入懷中,用力抱緊。

   少女的眼睫不易察覺的顫了顫,嘴角勾起一絲久違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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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者:https://www.pixiv.net/novel/series/8177282

  總之就是這倆中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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