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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地海 3

地海 宇文傾城 5091 2023-11-20 02:27

  真是糟透了。

   幾個月前我和小姐告別的時候還笑著對她說“我去去就來”,那時我已經做好了被骨灰盒裝回來的准備,但沒想到自己會與雖然從未相見但已經交鋒了幾次的臭名昭著的勁敵一同旅行——而且她還毫無顧忌地揉了我的胸。我並不想和她再有過多接觸,但現在必須要擊退面前的敵人。

   “把子彈交給我。”

   我向她伸出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動聲又漸漸響了起來,她不為所動,繼續問:“姬宮家到底是如何舍得把您這樣優秀的執事扔到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來的?關於您的一切我都非常有興趣,畢竟老朋友見面,您就留給鄙人一點時間敘舊吧。”

   “我還以為您已經金盆洗手了,沒想到還會為了姬宮家的情報特意干上這一票。只是小姐前些天犯了些無心之過,於是由我這個執事代為受罰——反正這個公司和整個家族企業都是要交給小姐來接管的,我順便來打探一下實際情況也沒什麼損失。要不是有這層關系,我也沒法得知和僵屍病毒有關的情報,還有那支小隊根本沒回來的事實。敘舊就先到這里吧,還是先關注一下身後的情況比較好。”

   一聲槍響之後攀在窗外的腐爛屍體因巨大的衝擊力而四分五裂,一截斷肢朝著我飛了過來。掛在斷肢上的布料破破爛爛,上面沾滿了血液膿液和各種不知名的液體,而斷肢本身則腫脹不堪。像是戳破了一個盛夏時放了三天的廚余垃圾袋,腐臭的味道頓時在房間里彌漫開來。我顧不上捂住鼻子,用雙手緊緊握住槍,保證槍口不會因高度緊張而顫抖。

   也許是我太輕敵了,我以為那些活死人不會再度出現在我眼前。基地的防御應該很嚴格,沒有得到許可就不能隨意出入,更何況活人的氣息應該早就被淹沒在了玉米地里,就算他們能跑出基地,也沒有辦法一直追到這里來。而我走得倉促,除了食物之外只帶了一把手槍和幾百發子彈,被屍潮包圍就是死路一條。

   好在事情並沒有像我想象中那麼糟糕,這棟低矮的建築物並未完全被團團為主,只有幾個行動遲緩的家伙在試著往上爬。他們的肢體腐爛得厲害,朽壞的骨肉幾乎連身體的重量都無法支撐,在向上攀登時手臂的肌肉有時會被重力活生生扯斷。即使是這樣,他們還在執著地試圖從外牆爬進二樓窗口。

   所以他們到底是怎麼被吸引過來的?那只死老鼠?

   和地球人習慣的生活條件不同,此地的環境相對溫暖潮濕一些,所以一樓被空置,二樓才用來住人。我貼在門上聽了聽動靜。門外沒有沉重的腳步聲,這說明建築物內部大概還未被進入,厚重的鐵門足以抵御這些被病毒控制的活死人。只要我不打開門,可能的入口就只有二樓窗戶這一處,但負隅頑抗畢竟不是長久之計,說不定這密集的屍臭味會引來更多他們的同伴。我從工具箱里順了根權且可以當做武器的拖把杆拿在手里,對著密碼鎖鍵盤上的微弱熒光一個一個輸入數字。

   “真打算衝出去?”

   茨干淨利落地換好了衣服,坐在樓梯台階上看著我。不知道門外有什麼東西在等著我,握著杆子的那只手早已沁出了汗水,然後茨對我說:“我記得這幾棟建築物之間應該是有地下通道相連的,從通道下去應該可以直接到達停車場。很多年前里面出過事故,摔死過一個人,從那以後這些通道就被禁用了,所以地圖上才沒有標記。雖說出入口應該沒有被封死,但是里面指不定會是什麼鬼樣子。要不要試著走一下?”

   “那是再好不過,只要你不尖叫出聲就行。”

   樓梯的深處的確有道被雜物擋住的暗門。通往地底的道路並沒有台階,只有一級一級嵌在垂直牆壁上的鐵制扶手。在潮濕的環境中,這些鋼鐵被鏽蝕得嚴重,上面還攀滿了青苔,摸上去粘膩濕滑。黝黑的道路不知通往多深的地方,趴在洞口可以隱約聽到來自遠處的流水聲。

   這樣一來杆子就沒法帶了。我又找了根稍短的鐵管別在腰間,試了試上方幾級扶手的堅固程度之後就跳了下去。茨在上方看著我:“不打算先把我丟下去探探路?”

   “你死了,我也出不去。我可不介意有什麼危險,只要你不在背後暗算我,我就謝天謝地了。”

   越向下深入周圍就越潮濕,扶手像剛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不時有水滴從頭頂落下。水汽弄濕了身上剛從烘干機里拿出不久的軍服,令人不悅的觸感從廉價的布料上傳來,這讓我不由得想起了某個在作為戰場的雨林里度過的夏季。於是我抬起頭:“所以你這次的金主是誰?”

   “雖然我很想告訴你‘職業道德不允許我說出顧客的名字’,但是如果我那樣說了,你也可以用之前的手段得到想要的答案。所以我就老老實實告訴你,我才不是為了什麼委托才出現在這里的。我又沒有花錢太多的愛好,再說真要賺錢的話接幾樁不用動腦的生意就夠了,犯不著和姬宮家作對。要知道,這個暴發戶在發跡之前曾經被海盜毀過一件大買賣,差點賠到全家都要被賣去黑市,要是他們知道有個不懷好意的前海盜在接近他們家的人,還不得把我活生生扒層皮。”

   水面回蕩起層層漣漪,驟然的寒意從腳底透入全身。我小心翼翼地繼續向下,用腳試探著積水的深度——還好水深只到小腿中部,行走起來也沒有太大阻力。一陣水花聲告訴我茨也安全著陸了,她說:“說不定前面就會出現被泡得發爛的屍體。”

   “真是屍體就好了,起碼不會突然撲上來咬人。”

   牆上掛著的指示燈還沒有完全報廢,但微弱的綠光並沒有穿透黑暗的能力,照亮不了任何事物,只能讓人的眼睛確認它們的存在。亮起的文字說明這里有一條直接通往車庫的道路,僵屍無法衝破車庫的大門,所以那里應該是安全的。

   我按照指示燈上箭頭的方向一直走去,越向前水就越深,最深的地方甚至沒過了腰間,我命令自己不去想起這水里浸泡著苔蘚灰塵昆蟲和腐屍。雙腿移動時帶起的水聲明顯減小了,但這並不能讓我的耳膜得到片刻休息,因為有更為奇怪的聲音填滿了聽覺的空白處——我不確定那是真實存在的,還是我的耳鳴。轉過頭來,一直跟在我身後的少女已經沒了蹤影。

   茨?我想喊出聲,但世界在我停止腳步的那一刻突然間寂靜了下來,而回蕩在我耳邊的、說不定只是耳鳴的聲音則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就像收音機在沒有電台信號的荒原里受行星的影響而播出的怪聲。這荒涼的寂靜感攫住了我的心,我深吸一口氣,湊著探照燈那點微弱的光芒,我從貼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張相片。

   這是我和小姐唯一的合影,拍攝的時候她還年紀尚幼,總是想方設法地躲著我,不知道那天為什麼大發慈悲才肯和我合了影。探照燈發出黯淡的綠油油的光,根本照亮不了照片上小姐的臉,但我對那張照片上的景象已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於是我將相片重新裝好,繼續朝著車庫的方向走去。

   從水底升起一條向上的狹窄斜坡,這就是通往車庫的道路。之前的路雖然滿是積水,但好歹牆壁上每隔不遠還設有指示燈,但前方是完全的一片黑暗。陰冷的風吹過通道,在積水中沾濕的衣服像是沉重的堅冰,試圖阻止我的腳步。我繼續向前走著,進了水的靴子每走一步都會發出滑稽的怪響,然後我的頭撞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那東西的觸感和石制的牆壁不同,我猜這就是地下通道出口處的門了。

   門的內側沒有任何類似把手或鑰匙孔的東西,我推了推,紋絲不動。於是我後退一步,試著用全身力氣撞上去,然後聽到了鐵器互相碰撞的聲音。看樣子門的另一側大概是被鐵鏈纏住了。

   現在又要怎麼辦?返回地面嗎?我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心態又給了它一記回旋踢,似乎永無止境的黑暗中傳來了金屬破碎時的一聲脆響。鐵鏈大概也早已朽壞了,嘩啦啦掉落在地上,然後厚重的大門不情不願地打開了一條縫。就在我的眼睛重見光明的前一刻,一道黑影朝著我撲了過來。

   事出突然,我沒來得及看清那到底是什麼,身體就自顧自地作出了反應。被雙手緊握著送到身前的是那根一頭被砸扁的鐵管,向我撲來的東西來不及躲閃就被刀刃般鋒利的尖端開膛破肚。從中噴出的粘稠汁液濺了我滿臉滿身,強烈的屍臭味讓我差一點直接吐出來。冷靜,現在要思考的不是這個,而是面前的區域是否還有敵人存在;於是我將就著用袖子擦了把臉,小心翼翼地從門縫向內望去。這時又有只手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真不愧是姬宮家的乖狗狗啊,剛翻完垃圾堆嗎?”

   這時失蹤多時的七種茨突然出現在我面前。過了好久我的眼睛才習慣了她手里手電筒的光亮,只見她背上多了個滿滿當當的背包,手里還提著巨大的袋子。“你才更像是剛翻完垃圾堆回來的,”我說。

   “能撿到好東西就值得翻。外面那堆屍體的臭味只會把更多的活死人吸引過來,我打算把那些東西給燒了,就去倉庫拿了點燃料過來。”

   “先出去再說這些事吧。剛才又有僵屍襲擊了我,說不定它們已經進到這里面來了。”

   我用腳尖指了指地上的屍體——但此時它已經完全化成了順著台階一級一級流下的粘液,只剩破爛的軍服留在原地。茨倒是不以為意,一把推開了我身後的大門,用手電筒的光照著每一個角落。

   門內是個小小的房間,房間內除了撲鼻的惡臭和汙跡之外空無一物,但對面的牆上也有道門,一束微光從門縫透入。門被一把鐵鎖鎖住,茨從背包里掏出一串鑰匙,試了幾次就打開了鎖。終於,熟悉的車庫出現在了我的眼前,令人安心的汽油味撲入鼻腔。

   “現在可以講你的計劃了。你想把那些東西燒掉對吧,不怕火勢蔓延嗎?”

   “房子和農田之間有一段防火帶,火勢沒那麼容易蔓延,把房子燒掉之後就會自動停下。就算田地也燒起來了也沒關系,天氣預報說明天——不,應該是今天——凌晨這個地方有場暴雨,星際玉米的枝干又不是很易燃,火勢應該也擴散不大。只要把這個扔下去就行了,”她拿出一個半滿的酒瓶,放在我面前搖了搖,“蘇聯人的偉大發明。僵屍不會被烤肉的味道吸引過來吧?”

   “它們只對血腥味感興趣。”

   我洗了洗身上的汙濁,勉強擺脫了這股濁臭,然後給卡車加滿了凝固低的汽油。電力控制的車庫門緩緩開啟,明亮的漫天繁星進入了眼簾,與星光一同迎接我的是令人瘋狂的叫喊聲。我可真不想再次將車駛向僵屍的聚集地。那些家伙倒是主動朝這邊靠了過來,但他們的行動過於遲緩,腐爛的軀體沒有多少力氣,它們只能用蠕動一樣的步伐朝卡車靠近。茨將手里的瓶子朝著臭味的來源狠狠扔了過去,沾滿油脂的軍服成為了最好的燃燒物,火焰瞬間將這里照得亮如白晝。

   蛋白質被燒焦的味道糟透了,各種惡心的氣味混雜在一起,簡直就像是地獄惡囊里最肮髒的一環。我拼命踩著油門,把車速加到最快,讓帶著草木味道的夜風衝淡呼吸道里殘留的汙濁。回過神來的時候車子差點撞到了路牌,我意識到自己應該把注意力放到道路上,於是將踩到了最底的油門抬高了一些。茨看起來比我悠閒得多,她脫下濕了的褲子晾在窗邊,赤裸的雙腿並沒有乖乖放在座位上,而是搭在了工作台上,腳尖頂著擋風玻璃。她甚至開了瓶酒,把酒瓶送到自己嘴邊,像個真正的海盜那樣抬起頭咕嘟咕嘟喝著啤酒,有棕色帶著泡沫的液體從嘴角流了下來。一口氣喝下半瓶之後,她把瓶子遞到我手邊:“來一口?”

   “我也想嘗嘗硫和汽油的混合物什麼味道,但我在開車啊。”

   “是貨真價實的啤酒。我們都已經超速行駛了,就別在意什麼交規了。”

   我笑了出聲:“人類社會的法律還是一定要遵守的。如果連自己都不認可自己作為人類的身份,那遲早有一天會蛻變成沒有理性的野獸。”

   “這麼說倒是有意思。照你這麼說,那我早就不算人了——我也在行星間的荒野上經歷過一段野獸一樣的日子,從未和心理健全的人類有過親切友好的交流。你現在還不是照樣把我當同伴嗎,執事小姐?或者說,現在你也早就變成了你所憎恨的非人的怪物,剛才見到的一切不過是鏡中的影像,只是你的理智拒絕你這樣描述你自己。我們就是兩頭被流放到荒原上的野獸,是不屬於人類社會的東西,宿命就是在荒無人煙的星球上流浪到死。”

   “你想說我們是‘異鄉人’對嗎?”

   “誰說不是呢?正所謂‘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雨下了起來,她將還未完全晾干的衣服從車窗上收了回來,扯了條毯子蓋住腿。雨刷讓正前方的視野依然清晰,但車門處的玻璃很快就被水滴占領,很快就變得模糊一片。在雨水將玻璃完全占領之前,我在後視鏡里看到了這樣的景象:火勢果然蔓延了,玉米田里的大火在雨中靜默地燃燒。

  原始地址:https://www.pixiv.net/novel/show.php?id=1357217

  或者:https://www.pixiv.net/novel/series/1357217

  總之就是這倆中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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