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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小虎 第六章:痛雨

夏天村系列 千秋 11356 2023-11-20 11:00

  龔先生講課喜歡罵人。

  

   不是罵我們,是罵城里那些“狗屁領導”。他上課,有時候會忽然轉折,談起作為一個成年人所目睹的醃臢的事,說著說著就開罵。

  

   “......這就叫屍位素餐!當老師講課從來不是最累人的,最累人的永遠是和他們這些豬頭馬面打交道,我們有困難他們從來都啥都幫不上,要我說,不變著法整你給你制造點事兒,那就燒香了。一百個人干十個人的活,三個做事,九十個喝茶看報吹牛逼拉幫結派,再特麼剩下七個畫大餅展望美好未來……”

  

   “看學生考的好了,這下來得瑟了。呆個一上午,拍幾張照片完了就回縣城給自己貼了金了。指導工作——靠放屁,真他娘的方便。需要他們時候找不到人,踢皮球耍官腔,啊不是我們的事,啊你去找誰誰誰,啊誰讓你進來的誰——(拉長音),讓你進來的,現在搶功勞倒是一個一個屎殼郎似的冒出來,要點比臉不……”

  

   “讓我們花一上午配合攝像演戲,完了又嫌背景空不好看,叫兩個班的孩子不上課來給他們當背景板,學生在太陽底下跑,他們在那捂個手帕打個傘。靠,咋不曬死你呢,那樣還能有點貢獻讓大伙高興高興……”

  

   我們明白,這些話不能往外瞎傳,即便是狗肚子的石頭也知道把油往肚子里咽,否則會給先生帶來麻煩。孩子有孩子的不高興,成年人有成年人的煩心事。既然同不喜歡當官兒的,那我們便是一條船上的兄弟。講課也是一樣,有時候有些東西,尤其是社會課歷史課不能說的地方——那就關上門,我給你們偷偷講,你們不要出去亂說——這也是那個年代獨有的、老師和學生之間由尊敬和信任締結的珍貴的默契。

  

  

   最後一節課原本是自習,為了趕胖老師落下的進度,先生決定改教算數(下面唉聲嘆氣)。

  

   “5,除……”

  

   “除以。”

  

   “除以,然後後面有一個斜杠不知道是啥……”

  

   “是不是括號?”

  

   石頭正小聲跟我說黑板上寫的是什麼,忽然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先生看了看表皺皺眉,開門出去。順著虛掩的門縫,我們看到幾個高年級男孩被教導主任拽著,一個個灰頭土臉。先生從外面把門掩上,隨後是主任慢吞吞的說話聲。

  

   “宏志班的。或許可以去偷聽一下他們在說什麼。”石頭用胳膊肘杵了杵我。

  

   “好主意。”我小聲說,正好每周串座,我倆串到了靠近門邊的位置。現在只要我慢慢下桌,再悄悄地湊上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聲炸響,偷聽變得完全沒有必要了,班里的每一個同學都可以聽見先生憤怒的咆哮。

  

   “給你們宿舍不是讓你們私底下搞什麼小工廠用的!”

  

   大家立刻——包括睡得迷迷糊糊的小虎——都豎起了耳朵,興奮地互相張望。教室的門被突然撞開,先生一臉狂怒地卷回講台,抄起教鞭,鼻子都氣歪了:“上自習。”隨後跨出門去。聽聲音,是拎著那幾個男孩往宿舍的方向去了。

  

   怎麼可能安靜,他前腳走,後腳班級立刻散了架似的嗡嗡起來,紙團和橡皮在空中歡快地飛來飛去,大聲地要求把自己再扔得高一些。偶爾有幾個學習的孩子大喊一句“別說話了”,也只是短暫的停頓,隨後又再次嗡嗡起來。在這噪雜聲中,我聽到那個令人不安的家伙的說話聲。

  

   “就,你們可以打我,”他說,“每人上來一下,然後我在你們里頭選一個,我打他,你們在一邊看著就行。”

  

   他在桌堂里撲棱撲棱的翻了一陣,摸出半塊磚頭。

  

   “玩不玩?”小虎掂著磚頭。

  

   “我玩!”黑牛道。

  

   “加你,還有沒?”

  

   “小虎,別鬧。”後桌的墩子戳了戳他的後背。

  

   “別碰我,”小虎說,“要不我現在就削你啊?”

  

   要出事兒,得趕緊去找龔先生。我從凳子上滑下來,從門口溜了出去。

  

   操場上空無一人,現在是上課時間,他們肯定已經到宿舍了。聽見石頭呼哧呼哧地跟在後面,野風在耳邊呼呼作響。天灰蒙蒙的,幾朵厚雲正朝這邊壓來,零星有些小雨滴落在胳膊上。

  

   跑進宿舍,看門大爺不滿地衝我倆嗷嗷叫嚷,我倆沒理會——只聽到走廊盡頭的房間傳來挨揍的聲音,看來就是那兒了——我和石頭對視了一眼,徑直跑了過去。

  

   門開著。兩個高年級學生躺在地上,抱著膝蓋,雙腿抬得高高的,赤裸著腳丫子,正被龔先生用條數疙瘩不要命地抽打。地上堆著兩個麻袋,里面裝的好像是木屑——看不清楚。牆角站著幾個高矮不一的學生,小的年紀跟我們差不多——宏志班應該是混合宿舍。教導主任抱著雙臂站在門邊,小胡子一聳一聳,臉上有一種奇怪的得意的表情。

  

   我倆咚咚地敲門框,胡亂敬了個禮。

  

   “報告......呼……對不起先生……小虎有個磚頭……”

  

   “……靠。”

  

   沒等我倆說完,龔先生就像一陣風一樣跑了出去。

  

   他跑得真快,跟野狗一樣刷刷穿過操場,我們還在宿舍門口的磨蹭時候他就已經眼瞅著到班級了。幾秒鍾後他出來了,身上背著一個嚎啕的男孩,看樣子是水生。身後的娃子們大呼小叫地跟著,一群人往校醫室涌去。

  

   操場越來越暗,肯定要下大雨。

  

  

  

   校醫房外的樹下,龔先生臉板得嚇人。

  

   “磚頭哪兒來的。”他問道。

  

   “撿的。”小虎回道。

  

   “啥時候撿的?”

  

   “來這兒頭一天。”

  

   “——你把這玩意兒在桌堂里塞了幾個月?”

  

   “沒幾個月。”

  

   “——怎麼能往班里帶這種東西?”

  

   “你又沒說不讓。”

  

   “我沒說不讓——”

  

   龔先生按著腦門半天說不出話,額頭上的血管突突地跳。

  

   “為什麼打他。”

  

   小虎咕嘟了一句。

  

   “什麼?”

  

   “樹立威嚴。”

  

   “樹立威嚴?”龔老師惱火地重復道,“那是不是全、全班你都要打一頓?”

  

   “用不著,他我就沒打過,”小虎用小黑手指著我,“還有那個誰,誰來著,那個小光頭,叫啥來著,他叫啥來著?”他小聲問我,“不知道,不知道……他那天衝我笑,但我看他也就那樣,應該不是挑事,也沒打。”

  

   龔老師似乎打定主意要狠狠揍他一頓。

  

   “既然你喜歡暴力,那我們就來暴力的。”他手中多了一捆麻繩。“把手伸出來。”

  

   啪。小虎的手被並在一起捆住了。

  

   “他醒了嗎。”小虎道。

  

   “可拉倒吧,你可是拿磚頭照著腦袋呼,血呼滋啦的,”石頭在一旁添油加醋道,“沒准都打死了。”

  

   小虎的臉僵住了,他趕緊去看先生,但後者正忙著把繩子繞過樹杈沒注意到。

  

   “你幫我看看,他還沒死吧……”他干巴巴地對石頭說。

  

   “咋?啊,沒死,你好再去打一次?”石頭生氣地說。

  

   吱嘎,吱嘎,先生開始拉繩子。小虎的雙手不受控制地舉高,身體一點一點離開地面,被吊在了空中。龔先生把繩子綁在樹干上。石頭上去扒他褲子,小虎里面沒有內褲,瘦巴巴的屁股一下露了出來。

  

   “讓你欺負人。”

  

   石頭打了一下,小虎沒出聲。

  

   另一邊,先生拽下一根柳條,用粗大的手掌擼了幾下,將枝葉抹去。

  

   “我會抽到你永遠記住。”他用柳條點著小虎的屁股。

  

  

  

   啪。啪。啪。

  

   伴隨著三次重擊,光身子像火燒一樣泛起三道紅色的粼子,並立刻鼓起。作為回應,虎子用虎牙緊咬著嘴唇,雙腿使勁夾著,腳丫子勾了起來。他的身體隨著繩子一扥一扥的,先生把小虎扯過去,大手摸了一下傷痕,似乎是在估計小虎的體能。

  

   “你越縮越疼。”

  

   龔先生松開手,小虎像蕩秋千一樣搖擺了過去。又是一聲脆響。這次直接留下一道很深的傷口。柳條繼續開動。

  

   “四……五……”我聽到石頭在旁邊小聲默念。

  

   咻——

  

   輕飄飄的枝杈在先生的大手里仿佛是水泥鋼筋,尖銳的呼嘯聲聽得人皮子一緊,身體不由自主地縮起來。

  

   ——啪。

  

   “……二十。”

  

   十幾道傷口橫在虎子的屁股上,皮肉觸目驚心的分開來,仿佛是鈍刀子割過,在傷口邊上打了卷。虎子雙眼緊閉,身體像樹葉一樣伴隨著抽打的余力左右搖擺。

  

   遠處天空的雲團嚇人地翻滾著,雲里的巨龍蠢蠢欲動,准備撲到地上吃個痛快。地面變了大黑,好似深夜。操場上不斷掀起沙塵,夾雜著雨星刮下來,柳樹的枝條橫著飛舞。

  

   “你們!回教室。”我聽到先生在狂風中大喊。

  

   跑到平房的時候頭頂傳來一陣炸響,整個天空被照的白亮,伴隨著由遠及近的喧鬧聲,暴雨傾盆而至。站在教室門口向校醫室望去,老師小虎迅速淹沒在了白茫茫的雨簾中,只能模糊地看到一個成年人衝樹干揮舞手臂的虛影,虎子太小,已經看不見了。

  

  

   在夏天村,這樣的懲罰並不稀罕。村里的共識是,娃子越打越結實,越操越耐磨,而光著身子吊在樹上可以把孩子臉皮磨厚——兩條腿像蛤蟆一樣夸張地分開,張牙舞爪,充分暴露下體讓路過的人看個清楚,丟人丟個夠——這磨厚了,就好養了。

  

   有些人家還會加碼,像黑牛家(他家在管教娃子的這一塊兒公認的絕不含糊),他家娃子挨揍時除了要挨綁,還要打赤腳穿一雙粉紅的塑料拖鞋,腳脖子上掛著娃子自己的內褲——受戒時,鞋和內褲必須用腳丫子勾著不准掉,否則重新開始。還有腳板抹風油精,腳脖子拴狗鏈、綁磚頭……如此種種,得益於這些訓練,黑牛是班里屁股最結實,性格最大咧咧的那個,按大人的話說,這孩子皮實,沒有那麼敏感的自尊心。不過,這一套在成績上並沒什麼效果,每次考完試不及格的人里有必然有他。有些同學會在發完成績後去他那兒取經,提前做挨打的准備。

  

   “你就全身放松!攤開了!像一塊海綿那樣!”黑牛這樣說道,得意於自己也能有教人的時候,“然後使勁叫,哎,不管輕重,都要使勁叫。不然會疼得緊一倍呢!別怕丟人!大家都疼,都一樣!”

  

   不過虎子不是這麼做的,實際上恰恰相反——並腿,夾胯,腚上的肉繃著,一聲不吭,用全身的力氣去挨打。也不知道這麼做是為了啥。

  

  

  

   狂風大作,暴雨如注。

  

   風,土,雨,泥混雜在一起,將樹下的兩人包裹成一團,又聯結成無數細小的白刃,刮著皮,刺著眼。冷,疼,看不見。地上的泥水四散橫流,在土里分出無數條水道,逐漸漫過腳面,裹上龔老師的褲子,要往褲襠那兒鑽;他索性也脫了,只留一條精白的大褲衩在外頭。他赤腳踩在泥水里,眯眼握住虎子的手臂,讓他身體不再隨風搖擺。

  

   “冷嗎?”他喊問道。

  

   “我討厭你。”虎子縮著脖子,昂著腦袋。

  

   “到現在還不知錯!”

  

   “我討厭你!憑啥就打我?他們欺負我時候你咋不說呢?我知道,”雨水劃滿了虎子的臉,但聲音依舊很有中氣,“你就向著他們,向著學習好的!就會打我!”

  

   “靠!”龔老師惱火地一跺腳,泥點子嘣到大粗腿上,“傻嗎你,這麼大了咋還分不清好賴呢?”

  

   “我膈應你!以後就不聽你的,讓我干啥我就不干,就不寫作業,就睡覺,就打架……”

  

   “我打死你靠——”

  

   “你打啊!現在我打不過你,等我長大了,我——”

  

   啪。柳條被抽斷了。

  

   垂直的雨道劈頭蓋臉地繼續滾落,校醫室的棚頂嘩啦啦地作響,在房檐上滾下,在台階上匯集成流,成了一條裹挾著淤泥的黃色河道,橫衝直撞到低窪的樹根旁。虎子的腳丫子被泥巴濺的髒兮兮的,又很快被雨水衝刷干淨。從腦袋灌到腳背,激得他睜不開眼睛。他時不時的緊縮一下身子,小聲發出“嘶”聲。因為那皮開肉綻的屁股在雨的反復衝刷下,已是浸泡得血紅腫脹。

  

   砰!一道皮帶重擊在爛肉上,濺得猩紅的水花炸裂。龔老師卸掉了地上的腰帶,重新開始了體罰。

  

   四周白茫茫的一片,雨點直挺挺的衝撞聲剝奪了人的聽覺,連鞭撻都聽不真切,龔老師看不清人,只能憑感覺抽打,而虎子的態度亦讓他氣昏了頭,鞭撻變得混亂。

  

   砰!砰!

  

   每一下重擊都打的小虎飛起來,吊縛的繩子搖曳著,兜著圈,轉得他想吐。之後的另一下重擊又不知落在身體的什麼地方。可能是大腿,也可能是後背,已經沒了知覺,僅從哪里有水花濺射出來模糊地辨別,仿佛娃子是水做的,而這暴雨將他重新鑄就。

  

  

   ……唔。

  

   手冷。

  

   全身都冷。

  

   腿在抖。

  

   屁股還在受罰,好像在顫動,控制不住的顫動。挺住。就現在用到你的時候,給老子挺住。

  

   呃。又是一下。

  

   屁股變得滾燙。像灼燒一樣。比當初被蠟燭燒手臂還燙。

  

   雨水灌進眼睛里了。

  

   雲層里什麼那麼亮。

  

   是來帶走那小子的家伙嗎……

  

   再多等一會……過來,看挨揍,再多看看,再多一會兒。

  

   如果可以,讓我——

  

   啪!

  

   “知錯沒,知錯沒,知錯沒……”他被拉回現實,屁股後的炙熱鞭撻一刻不曾停止。

  

   “知錯沒!”

  

   他抬起頭,雨水從粗眉上落下,雲層似乎更亮了。

  

   “知錯沒!”

  

   太好了。

  

   “打的好!”他在雨簾中發出怒吼,頭發立了起來,“打的好!打得好!”

  

  

  

   暴雨持續了半個鍾頭,當雨勢漸微已是快放學了。

  

   幾個早退的高年級學生出來,他們用胳膊蕩著書包,嘻嘻哈哈,瞥見這邊的情形好奇地來看。

  

   小虎雙手高舉,腳離地三四尺,身體不受控制地轉圈兒。臉像凍果子,在日光下又青又紅。裸露的小雞雞,黑紫的屁股,沾滿泥點子的小腿,像展覽一樣轉給周圍的學生看。

  

   幾個高年級爆發出一陣哄笑。

  

   “你也有今天!”

  

   “他的小雞雞可真小。還在往下滴答尿呢,真垃圾……”

  

   “嗨,龔老師你還不知道,這麼打你也得尿。”

  

   “那不是尿,是水,你看都沒色兒的。”

  

   一個學生從泥坑里撈起一根樹枝,捅了捅小虎,照著黑紫的腚試探地抽了一下,聲音不大,沒有反應。

  

   “他好像昏過去了。”

  

   “不會是裝死吧?”

  

   “照著疼的地方打,照著雞巴抽。”

  

   那學生又小心地抽了一下,其他男孩嫌聲音不夠大。

  

   “你這樣肯定不疼。”

  

   “你怕什麼,又沒人管。”

  

   “就是,老師們也不喜歡這家伙。”

  

   一個圓臉男孩上前一把攥住小虎的陰莖,一邊往外拽,一邊抬頭瞟他。見沒有反應,便擺弄著把牛子握在肉嘟嘟的掌心里,右手尋了半截柔韌的柳條,一下一下抽打。胖男孩下手沒輕沒重,小虎的陰莖被抽得甩來甩去。

  

   “看著沒,這才叫打。”

  

   抽到十幾下的時候,小虎的身體一個激靈,胖男孩趕緊松手。伴隨著稀稀瀝瀝的聲音,清澈的尿水斷斷續續地從小虎的龜頭流出,澆在泥濘的土地上。

  

   “喔哦——”幾個男孩拖著長聲怪叫,“尿了——”

  

   圓臉得意地衝同伴笑笑,仿佛在炫耀自己做得好。他從書包里摸出個瓶子對著陰莖去接,另一只手不安分在小虎粉紅的龜頭上揉搓。

  

   “俺一直想找人做這個來著,”他捏住虎子的臉讓嘴松開個小口,把沾著尿滴的瓶口順勢塞進嘴里。幾個男孩饒有興致地看著。

  

   “走吧……”拿著樹枝的男孩有些不安,“待會老師來了。”

  

   “沒事兒。沒人管他的。”

  

   “就是。誰讓他沒爹沒媽一天還嘚嘚瑟瑟,活該。”圓臉男孩轉著瓶子,用瓶口磨小虎的嘴唇,准備倒下去。

  

   “誰說的?”一個憤怒的聲音響起,圓臉男孩回過頭,臉一下子綠了。

  

   龔老師光著膀子穿著大褲衩,手里拿著半截紗布站在門口。

  

   “冬瓜你在干啥?”

  

   所有人都看著圓臉,後者張大了嘴吧,傻乎乎地舉起瓶子。

  

   “這,這是……呃,水……先生,我怕他渴……”

  

   砰。

  

   龔老師飛起一腳,冬瓜被踹得飛出幾米,腦袋重重地跌在了泥坑中,瓶子里東西倒扣在他的頭上。他狼狽地側起身子,趴水坑里不敢站起來。

  

   “舒服了?”龔老師道。

  

   “錯了……”冬瓜討饒道。

  

   “什麼時候輪到你教訓人了?”

  

   “您別為他生氣。”一個學生道。龔老師瞅了他一眼,他立刻低下了頭。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收拾虎子,你們就都可以來欺負了?”

  

   “不是!不是……”

  

   “冬瓜,什麼沒爹沒媽,剛才那話在哪學的?”

  

   “……俺爹說的,”冬瓜嗚嚕嗚嚕道,嘴里嗆了泥巴又不敢吐,“還有栓叔,他們在村口說話俺聽見的……”

  

   “不許再這麼說。否則我聽見一次踹一次!”

  

   “是,先生……”

  

   “你們幾個也一樣。”龔老師對其他男孩說道。

  

   一陣低沉的順從聲。那個拿著樹枝的男孩發現自己還在攥著,趕緊丟下。

  

  

   龔老師給小虎松綁,把他從樹上放下來。

  

   “不……”小虎輕聲呢喃。

  

   “嗯?”

  

   “打死我……”他迷蒙地環顧四周,似乎看不清東西,努力重新繃起身體。

  

   “我能……替他死……”

  

   龔老師的手慢了下來。校醫室的屋檐角有雨水正在滴落,落到台階上滴答。滴答。

  

   “打死我……”

  

   太陽出來了,灼熱的白光斜射下來,操場上到處都是水窪,四下里明晃晃的格外刺眼。

  

   “……打。”

  

   繩子解開,小虎跌落在地上。他只覺得頭重腳輕天旋地轉,仰面躺了下去。龔老師坐在地上,笨拙地把他從泥尿中撈出來抱在膝上,那身體很小,抱起來意外地輕。

  

   ……明明這麼柔軟,為什麼會變成那種暴戾的模樣呢。

  

   他的手觸及小虎的背心,碰到里面,身體錯愕地震顫了一下。

  

   “沒有人死,”他粗聲粗氣地說,“水生沒事。”

  

   小虎似乎松了一口氣,身子松弛下來。

  

   “我必須要這麼對你——這次會,以後也會,不管你恨不恨我。你需要有一個蠻力壓著,雖然我很想做你們的朋友,但必須有人做壞人。

  

   “你要記住這次的感覺——你的沒輕沒重差點毀了兩個人的生活。水生,還有你自己。如果你們有了什麼事,我,我永遠不會原諒——”

  

   放學的鈴聲回蕩在雨後的操場,平房那邊傳來學生們歡快的喧鬧聲。樹林子里的鳥兒探出頭來,充滿希望地叫著。

  

  

  

   第二天中午,我和軒逸把收來的作業送到校醫院,龔老師在那里陪著兩個孩子。

  

   房外的樹上拉起了一條繩子,晾著兩條褲子,一件大短袖,一條小內褲。隔著窗戶,我倆看到小虎趴在床上,全身只穿一件背心,閉著眼睛。他的兩個腚瓣已經腫了起來,抹了一層乳白色的東西,膏藥沒覆蓋到的地方,黑紫的傷痕依舊清晰可見;在他左邊是水生的床位,水生頭上纏了好幾圈繃帶,幾乎包住了他半個腦袋,小胸口一起一伏,似乎也睡著了。

  

   龔老師坐在虎子對面。我們進去的時候他正用一雙大手不停地揉自己的腦袋,仿佛想把它揉碎一般。

  

   “報告。”

  

   “哦,給我吧。”他接過兩摞作業,一只手就穩穩地拿住了,“先別走,我一會兒就判完了。你們直接送回班級。”

  

   他掏出一根紅鋼筆,翻開紅頭黑面的硬紙殼夾開始批改,我們在一旁站著等,順便偷偷欣賞小虎的光屁股。他的這個倒霉樣子,平日里可是難得一見。校醫院的窗戶開著,時不時送進來一股暖風吹我們的肚子。屋里只有紙張翻頁和朱筆批改的沙沙聲。

  

   “你看看你這一天天干的事兒,”他突然說,頭也不抬,“你真想讓我把你從班級趕出去嗎?”

  

   這顯然是對小虎說的,但小虎還在裝睡。

  

   “上午老頭子找我,想把你開了,我說這是我課上發生的事,是我的責任,再給你次機會。你這個年紀要是出去,將來就是一混子。

  

   “你說就咱們班,你先把每個人招惹一遍,然後還指望大家對你公平對待,遇著事兒就像不了解你一樣對你就事論事,從沒挨過你欺負一樣——靠,你想什麼呢,怎麼可能?

  

   “你知不知道有人正等著看咱們的笑話,老頭子偷偷告訴我,就那混賬王八蛋,他昨天……”

  

   “嗯。”小虎突然吭了一聲。

  

   “我現在知道有些事情不用打了……也知道他們不是壞的,但是有些話,我忍不了。”

  

   “什麼話?”

  

   “沒人要的孩子。”

  

   龔老師的筆頓了一下,他眉頭擰的緊緊的,似乎想揪出個人罵一頓。“別理他們,他們說沒人要你就沒人要啊?”

  

   “因為確實是沒人要。”

  

   “你有人要的。”

  

   小虎又不說話了,先生也不說話了,朱筆在紙上耐心地沙沙作響。

  

   “一開始是村里的大人說,”小虎道,“後來他們的小孩也跟著說。有什麼辦法讓他們不說嗎?”

  

   “在學校里我能壓著,但實話?沒有。你規定不了別人怎麼想,但如果只會用蠻力,就會淪落到你現在這地步。你一開始為什麼沒找我呢?”

  

   “那樣就被人看不起,”小虎說,“別人會說,你就會告老師,就告老師。用拳頭才能讓別人怕你,下次他們就不敢了。”

  

   “那他們不說了嗎?”

  

   “……沒有。”

  

   “你以後還會聽到別人這麼說你的。”龔老師在床邊蹲下,看著小虎緊閉的眼睛,“沒人要,沒爹沒媽,野孩子。還有更難聽的,仿佛是發自內心的輕視和看不起。這些話會讓你不甘心,讓你被激怒。讓你想狠狠的教訓他們,大不了和他們同歸於盡——

  

   “言辭的刀比拳頭還傷人,很多大人也會被衝昏頭腦,包括我。不要聽進去,讓它刺不進你的心髒,你要比他們更剛強。”

  

   “不過說歸說,如果,”龔老師忽然看了我們這邊一眼,“如果你能交幾個朋友,知道自己並不是沒人在乎沒人要,你就能消化掉那種話了,學會忍耐或者是……不放在心上。”

  

   軒逸驚恐地瞪大了眼睛,輕輕搖晃著頭,龔老師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為了做到這一點,我會對你更加嚴厲,”他“啪”地把作業本合上,“不准欺負同學。不准打架。我暫時先不對你在學習上做什麼要求。”

  

   說罷,他在小虎的腚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小虎哎呦了一聲睜開了眼睛。

  

   “記住沒?”

  

   “你剛才說啥?”小虎倔頭倔腦地說。

  

   “欠揍。”龔老師又想拍,小虎側過身子躲開了。“記不住也沒關系,我會時刻這麼提醒你的。”

  

   他把改完的一大摞作業重重地放到我的懷里,壓得我一個踉蹌,隨後把紅筆揣進褲兜,走出了校醫室。

  

   水生撲棱地爬了起來,瞅著我們仨,沒被紗布包住的那只眼睛興奮地閃著光。

  

   “先生打人可疼了,是不是?”

  

  

  

   磚頭事件的第二天,水生回來上課了,頭上的繃帶讓他成了娃子們的中心,大伙兒都覺得新鮮,有事沒事都去他的座位蹭。

  

   第四天,小虎回來了,在班級做了檢討——他不知道檢討書咋寫,寫了滿滿兩篇“我錯了”,上去念沒給大家笑死。在那個朴實的年代,在班級面前寫保證書,是類似於同伴間拉鈎上吊,賭咒吃屎喝尿一樣嚴肅的存在。是把一個人的“人格”寫上去的事。即便對於剛剛學會集體生活的小虎也是頗有分量。龔老師叫他站著上課(也是照顧他那屁股根本不能坐下)。

  

   同時,我們迎來了一次大搜查,龔老師利用間操時間把每個同學的桌堂搜了一遍,找出了一大堆“違禁品”,從漫畫書,零食,到打火機,彈弓,響炮,套套(?),中間請了幾個娃子的家長客客氣氣地談話,千恩萬謝的家長們回去又是一頓收拾,那幾天弄得雞飛狗跳。

  

   值得一提的是,石頭提前得到了消息,惡作劇似的在桌堂里塞滿了大鼻涕紙,誠心惡心先生,也被連帶著狠狠教訓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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