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AL 赤絳澎潮 The Crimson Tide
赤絳澎潮 The Crimson Tide
序
那恢宏的建築將會倒塌,水泉也將就此干涸,神的一切都不會留存於世,沒有遮蔽,沒有覆蓋,在他的手中,預言的月桂花將不再綻放。
正文
壹
一切都結束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樣狼狽的姿勢摔倒在地上,從朦朧不清的黑白視野當中望向前方,這塊由冰冷裝甲鋼鑄就的狹小空間顛倒過來,斑駁的沾滿灰塵的地面上是零落的玻璃碎屑、燃盡的灰燼和各種雜物的零件。
我的眼前是一條不太工整的焊縫,有著一股拙劣的趕工色彩。我的目光落到不遠處的上方不再移動,那兒是一片白茫茫的光亮,邊緣毫無章法地凌亂,像是從毛玻璃後映過來的。
耳邊只有鋪天蓋地的響聲,先是如烤箱計時結束時的蜂鳴器在叫喚,霎時間演變成無數只尖利貓爪在玻璃上抓撓。請原諒我也許譬喻不准,但也只有這些詞語足以反映那種聲音了——恐怕那是我所經歷過最沉重的震撼:不是觸中魚雷的沉悶,不是高爆彈爆炸的尖嘯,也不是彈藥殉爆的嘶啞,那是前所未有的響遏行雲、穿雲裂石般高亢悲涼。
我也許一直注視著那片銀光,那個顏色有點像西方人所說天堂的潔白,漫天遍野,格外絢爛。然而那片白色漸漸暗淡下去了,變成局促在矩形中的暗灰色。與光芒同時進來的夾雜冰渣子的寒風,我看見面前撒鹽似的掉落晶瑩的顆粒,比之前的玻璃碎渣還要剔亮,很快覆蓋住了地面。原以為我會伸出手去觸摸這些閃著光的不速之客,卻不想它們自己衝過來,像刀子一樣砸在裸露的肌膚上。
我的意識隨著翻滾著涌入的冷風漸漸恢復,冰冷四肢的痛楚幾乎令人喘不過氣。我試著翻過身去,以躲避凜冽的寒風。頭重腳輕的重力感卻告訴我事實上正倒掛著,腿搭在操控台上,而軀干懸空,全部壓力集中在脖子和頭顱上。
我擔心擰斷了脖子,只試著把手臂放了下來。起初像滔天洪水般排山倒海的冷風消減了些,雖然指揮室里的溫暖已經蕩然無存。左胳膊使不上勁,像塊爛泥使不上勁。我估摸著閉合性骨折截肢倒不必,起碼好幾個月的休養是肯定的。手腳上火辣辣的擦傷已經被低溫引起的麻木取代,不久就會完全凍僵。我趕緊把右手從一個不太好使勁的角度扯出來,垂下去,然後撐起下半身翻過去。
我現在坐在冰冷的操縱台之下了,腦袋也從倒立的腫脹中恢復了神智。呼吸很費力,冰渣子不請自來滾進鼻腔,而張大嘴呼吸無疑是在吞服不兌水的劣質九十二度伏特加。一個蹣跚的腳步聲響起,走得很慢,還碰到了一堆雜物,發出刺耳的噪聲。過了一會兒,當我從司令塔里的一片狼藉中顫巍巍站起,看見一個矮胖軍官費力地把透明的防風塑料布釘上破碎的正不斷涌入冰渣的舷窗。最後一塊漏洞也被堵上,司令塔里頓時變得死一般安靜,冰渣子擊打在塑料布上,徒勞地增添一兩抹花紋。回頭注視司令塔內部的狼藉模樣,儀器四處散落,鑄鐵牆壁和地面上殘留著斑斑血跡。有幾個倒霉蛋在船體遭受衝擊時沒抓穩,掀飛、狠狠地撞上牆,現在只剩半口出氣。其他受傷較輕的都爬了起來,低聲喘息呻吟著在雜亂的司令塔中蹣跚前行。
我慶幸自己反應足夠快,只傷到了左臂。然而心情立馬就降到了冰點——我向司令塔舷窗外望去時,天與地之間赫然矗立著一尊猙獰的蘑菇雲,它依然在升高展開著,那幾乎不像是這個星球上存在的東西,它長著東煌志怪小說式的憎惡面目,無數個妖魔是環繞旋轉在縱貫天地的恐怖立柱旁的片雲。它猖狂地朗聲大笑,我不知道雲端是否有一位新來的神靈,他也許不動聲色地觀賞這場震撼人心的毀滅表演,而這場表演尚未落幕,已經足以令之前所有在天庭中尋歡作樂已久的神仙膽戰心驚、魂飛魄散了。
被風暴和巨浪席卷的海面已經恢復了平靜,永久冰面覆蓋下的海面剛剛見到天空,就再次被沸騰狂怒的波濤掩埋。如同經歷盤古開天地後從混沌掙脫的極地洋上,幾十艘和我們一樣劫後余生的渺小戰艦星羅棋布。排煙管被海水倒灌,她們的鍋爐幾乎都受到了不小的傷害;桅杆被連根拔起,電子設備全部停機,無线電通訊完全中斷。恐怕......一陣眩暈襲來,我靠在操縱台上才沒有跌倒。
一只手從後面伸過來牢牢抓住我的右肩,力氣大得幾乎要把手臂弄脫臼。我從浩劫景象中扭頭回來,在極地洋慘淡日光下勉強看清矮胖男人的面孔。他也是狼狽不堪,頭發散亂,臉上布滿煙塵,而被玻璃劃傷處的鮮血和著汙泥一起流下,在下頜處凝固成汙黑的一團。
除了浪花的拍打和機械的轟鳴,再沒有其他的聲音。浩劫後的人們互相攙扶著站起,湊到舷窗邊上,凝望那朵超現實主義的雲柱。“一切都結束了。”
“津筏號攻擊核潛艇,孤注一擲地在一萬米的距離向包圍我們的塞壬艦隊發射核魚雷——那原本是要用來蕩平極地洋上的塞壬錨地的。”身後那人沉重地重復這剛剛到手的通訊,那應該是用探照燈閃爍傳遞來的,而那個把腦袋深深埋在胸口的人聲音愈發細微下去。
“勤務兵!”他嘶啞地吼道,“把航海日志和筆取來!”
司令塔里依舊寒冷,但沒人在意。我披上呢絨毛毯,回到觀察員的座位上,把積起的冰屑掃開,蜷縮在椅子里。醫療兵匆匆爬上司令塔,為傷員做了簡單處理,而經過鑒別的重傷員則被抬下。他們給我遞了一瓶溫水,順便用夾板固定住骨折的左臂。
“東煌人,看著吧。我要把這次事跡記錄下來,就在航海日志上,由你起頭。”他遞給我一支朴實無華的鋼筆,我顫抖著接下,左手沒法使勁,我只好單手寫字。在船身的顛簸當中我斟酌著字句,掏空歷年來的辭藻積淀,卻找不到一個可以用來開頭的句子。
他倚靠在牆壁上,靜靜地等候著我動筆的那一刻到來。我的思緒隨著船身的搖擺拉回了我水鄉澤國的故鄉,到沿海的龐大都會,再漂洋過海直到繁華的彼岸,還有我走過的戲劇般的人生。一個個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聲聲難忘又模糊的呼喚,幻化在這冰冷狹窄的一隅。
先是一聲尖銳的嘶鳴,我從遐想當中驚醒,接著許許多多的汽笛開始轟鳴,既高亢,又淒涼,既洪亮,又微弱,交織出極地洋蒼白晚霞中的悼歌。艦隊司令已經下令返航,在我們的船掉頭回港前的最後一刻,我最後望見極地洋的緋紅。
絳色的破碎波浪點綴著白沫,朱紅的光滑冰面上倒映出深紅氤氳中的夕陽。它仍然照耀著紫色的龐然大物——揮之不去,只是逐漸扭曲、扭曲,散開,逐漸和熹微霞光,和死寂的雲彩融為一體,慢慢地隱蔽到漫天飛雪當中,成為逝去的津筏號和犧牲的所有同袍的紀念碑。
我似乎噙著淚,記不清當時的模樣,斜靠在椅背上,我抖著手擰開筆蓋。下筆時我幾乎把粗劣的筆尖摁斷。
“我們期望那些金發碧眼的家伙來拯救我們,我們把希望寄托於虛無縹緲的神諭,我們將所有時間徒勞浪費在無用的空洞言辭上。”
“但玉龍從沉睡的紫檀木棺中蘇醒,走出它神秘的國度,打開它磚石壘就的琉璃城門,到那蒼翠的松柏林下,用前所未有的步伐追趕晨曦,把熱血傾注於萬里海疆,以千百年鑄就的夢境洗雪恥辱。”
“終於,在期冀中看見了那片紺碧色的海洋,沉浮在赤絳波濤間淒婉悲壯的史詩,直面澎湃浪潮慷慨激昂的贊歌,是以名為,赤絳澎潮。”
貳
一縷熱氣從小巧玲瓏的青瓷茶杯中盤旋升起,漸漸融入四角茶幾上方的空氣當中。嫩綠的茶葉豎立在映出飲者輪廓的碧波上徐徐旋轉,好似陰越山水甲天下當中的扁舟。
小心地輕抿一口,溫度恰到好處地和初秋夜晚相匹。稀釋的清香浸潤干燥的喉舌,似曾相識的味道將我疲倦的思緒拉回遙遠的家鄉,那片位於東煌僻遠角落的、終年煙霧繚繞的不知名小城,好像好茶總得悄然生長在谷間薄霧當中的半山茶林,在這般朦朧的陡峭山坡上出產似的。
“終於有時間休息了,是吧首長。”端坐在茶幾對面帶著深綠色船形帽的女子也在同一時刻,雙手捧起茶杯。用嘴唇試探下水溫,卻發現溫度對她而言似乎高了一些,只好再放回精致的茶托上,順便用絲質手帕把一塵不染的白手套沾上的茶水拭去。
“在東煌水師里就不要叫‘首長’了,”我略微挺直脊柱,感到一陣持久的酸脹,“叫......什麼同志都行......反正我也只有你一艘人形艦船。”
“化龍”是從北方聯合引進東煌的第一批遠洋潛艇之一,帶著濃厚的異國色彩。即便從頭到腳一切材料和組裝工序都是在東煌完成的,單是因為心智魔方里的北聯數據,就使得我面前這個家伙充滿了與周圍環境迥乎不同的違和感。
當初東煌引進“人形艦船”時,水師上層一直對這些外表充斥西方腐朽氣息的姑娘們抱有鄙夷的態度,一度想把她們的外表換成陽剛的“東煌男兒”形象。然而經過北聯專家“友情提醒”,才發現心智魔方已經固定了這些姑娘的外貌。
人形艦船,這玩意壹直被各國列為頭等機密,據說也只能由姑娘轉化而來,然後呢......然後“如果這位姑娘和她的指揮官有精神層面的聯結,戰鬥力就會大大提升”。我在去北聯之前和壹眾剛從水師太學畢業的指揮官壹樣,對於這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消息置若罔聞,想著就算領導了壹個所謂“人形艦船”,也不會付出太多心血。不巧,在我們的嗤之以鼻之後,北聯的諸多見聞算是讓我勉強接受了這壹現實。
“那可不行,”化龍不屑地合上雙眼,輕輕搖頭,“上下級之間基本的區別是要有的。”
“嘛,官兵平等,官兵平等。”我有些尷尬地笑笑,“先不聊這個,你還是說說你去白鷹交流學習期間的見聞吧。”
仔細打量著久別重逢的化龍,老實說,她放在我的家鄉,絕對是窮苦出身的我望塵莫及的。但是正因為有“上下級”這層隔閡存在,又是在紀律嚴明的東火皇水師——這兒不比白鷹或皇家海軍,我和化龍相處總有些不自在。
我瞥見化龍嘴角猶豫了幾分,才勉強翹起一邊來,很明顯覺察到是假笑:“可以說是非常尋常了,都是日常的訓練和演習,其他的交流活動我一概沒有參加。您要是想知道他們腐朽生活的細節,還請多問‘後衛’和‘勞動’兩位。不過......長官您也是去過白鷹的吧?”
問題又被巧妙地拋回來,我只好借著喝茶的空隙組織語言,順便掩飾剛剛的倉皇。當年我幸運地被一位發達的遠方親戚從家鄉接走,靠著在新式學堂中所學到的半吊子社學功夫碰巧考中了公派白鷹留學的名額,在國內兵荒馬亂的時節去白鷹念了三年管理學,然後重櫻和東火皇之間的戰爭不幸地爆發了......
“喂,長官?你在聽我說話嗎?”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又忘卻在回憶當中,等我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對著空蕩蕩的茶杯喝了半天空氣了。我手足無措地放下茶杯,又拿起手帕擦擦嘴角。我剛想伸手去拿茶壺,發現茶壺已經握在化龍手里了。她從蒲墊上稍稍起身,熟練地為我斟上半杯溫水,同時保持著習慣性的微笑,把茶杯放回我面前的茶托上。
我在怦怦直跳的心髒外安撫了一會,稍稍鎮定下來。我擔心在化龍看來我還是那個青澀稚嫩的新人,但發現無論過了多久,我在她面前還是經常手足無措,真是莫名其妙。
“白鷹......呃......怎麼說,俗話說得好,‘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呃,我離開白鷹過了這麼多年,白鷹早就變樣了。”我假裝落寞地輕嘆一聲,“我看我們東火皇還是趕緊搞幾艘他們那種‘飛機攜帶艦’出來對付塞壬鬼子才好......”
“長官你還是太年輕啊......”
聽過這話,我心里不禁暗罵一聲:你才多大?不過出於尊敬,我決定耐著性子聽完化龍的發言。
“不論那些小布爾喬亞的低級審美趣味,有誰見過他們的艦載機在極地洋上空露臉的?白鷹和金楓都在極圈內有廣袤的領土,怎麼沒見過他們出過一兵一卒支援我們這些奮戰在抗塞一线的窮困潦倒的戰士呢?光是極晝極夜、磁場紊亂和狂風暴雪,就足以逼退那些飛行玩具了。”化龍雙手交叉在胸前,仰頭閉目,似乎很迫切地發泄著不快。當然我很快明白她所說的“低級審美趣味”的“深刻內涵”,不然她是不會刻意把手抬起來的。
“咳咳,對對對,北聯東火皇才是抗塞主力,白鷹皇家......鐵血鳶尾都在游而不擊!”
“還有最近和我們並肩作戰的紫鷲,那群貴族共和的刻板老古董總算有些見識。只有裝備快速飛彈和遠程制導魚雷的艦船才在環境惡劣的極地洋上有用武之地啊,我的長官。”化龍非常自信地湊到我跟前,琥珀色的瞳孔瞪得老大,差點把我嚇了一跳,我甚至聞得到一股莫名的清香,或許是洗發水之類的東西。
“......難道你認為‘巴倫支海大捷’只是個笑話?那可是我東火皇北聯聯合水師潛艇部隊的傑作啊!”
我愣住了,有什麼東西狠狠地砸在腦袋上,我張開嘴,卻不知道說什麼。聽起來似乎在她剛剛的話語中,被硬生生過濾掉了一段。
“什麼大捷?你剛才說什麼大捷?”我眯起眼睛,感覺背後冒出一層冷汗。
“巴倫支海大捷,”似乎是印證我剛才的擔憂,化龍一字一句背起書來,“五年前我東火皇遠征艦隊配合北方聯合海軍在極地洋巴倫支海海域奇襲塞壬基地,給予塞壬重創,我方損失輕微......迫使塞壬主力退出該海域,保障了極地不凍港的安全。巴倫支海一戰,打破了塞壬不可戰勝的神話,沉重地打擊了塞壬的囂張氣焰......”
一席話從化龍口中緩緩流瀉出來,我把頭低了下去。我忘記我當時在想什麼,只覺得腦袋疼得厲害,埋葬在心底的不堪往事又浮現在腦海當中,激起千層浪花,猛烈衝刷著神智的每一處角落,以至於將整個腦海攪個天翻地覆。
“長官?首長?”化龍連忙詢問,然而我沒法回應她,趴倒在茶幾上,茶杯也被碰翻了。“不要緊吧?要不然我馬上叫醫生?”
“不必......”挺過最厲害的一陣眩暈,我稍微緩過神來,在天旋地轉間看到化龍向我伸出的手,顧不上太多就抓了上去,結果撲了個空。
化龍見我雙眼渙散,在空中亂抓幾下,急忙緊握住我的手。她顯然是嚇到了,聲音失去往日的沉穩:“不要緊,不要緊......眩暈症的話,你口袋里應該有應急藥的,是吧?”
我依然趴在茶幾上喘氣,卻不知道化龍已悄然起身,到我掛在衣帽架上的外衣口袋里翻找,卻摸出一張疊的整整齊齊,邊緣略有磨損發黑的公文紙。
“只是沒有休息好,哪里用得上這樣......咳咳......慌張......”我狠狠地喘了兩口氣,渾然不知在此時此刻,化龍已經明白了一切。
等我再次坐直,方才碰倒的茶杯已經重新加滿了茶水,而桌面上的水漬也被收拾干淨,只留下光潔如鏡的茶幾和茶具,以及端坐在茶幾後面,梨花帶雨、柳眉倒豎的化龍——手中緊緊攥著一張眼熟的紙。我下意識地回憶起那封重要信件的內容,暗道不妙。
“李貔鵬長官,你一直在騙我吧?”化龍把手中的公文紙打開,其上果然是那份命令。
抄送:東火皇水師本土艦隊懾洋司令部
李貔鵬中校:
鑒於您近日來精神狀況欠佳,或有病恙之虞,東火皇水師極地洋分艦隊司令部經調查審核,報上級機關批准,建議您於███年██月██日返回東火皇本土休假,休假時長待定,或不少於六個月。您在軍中職務將由他人頂替,不必多慮。請將本文件轉交廣錦行省懾洋港衛戍司令,並按時返回家中休養。
敬祝 東火皇水師極地洋分艦隊司令部
一路平安 ███年██月██日
“原來您要回家休養,而不是恰好路過懾洋港,來看你早就不想理的化龍了吧?”化龍面無表情,每個字卻字字刺耳,“你居然會對我隱瞞,欺騙這麼多。”
我哽住喉嚨。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可能只有暗罵自己無能。原本我打算路過懾洋港時打完報告就走人,卻不想碰見了久別的化龍,以及出了岔子。
“我猜,你一定是為巴倫支海戰役而郁郁寡歡了很久,而且失魂落魄,不堪回首......”化龍仍然冷冷地注視著我,一邊疊好那份命令,放在桌上,動動手指,滑到我面前。我本來還想辯解一下,化龍的語速在這時放緩了許多,“因為聽白鷹的心理醫生說,經歷過極其慘烈戰役的人都會留下難以磨滅的刻骨銘心的印象,你難道也是其中一......”
“夠了!”我按捺住心頭騰起的無名怒火,臉上肌肉抽搐一下,巴倫支海的事情,本來已經塵封在角落里了,現在卻這樣挖掘出來,一幕幕的畫面不斷涌現,我不敢再往下聽了,“明知道是難以磨滅的刻骨銘心的印象,還往傷口上撒鹽!”
化龍瞪大了眼睛,動作在半空定格。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衝著化龍大吼了幾聲,既憤怒又內疚,眼看著化龍眼角已經滲出兩顆淚珠,道歉恐怕為時已晚。我不擅長安慰別人,比如此時,我呆坐了一會兒,只好把化龍留在屋里,默默地起身離開。我不敢回頭,害怕看到化龍的可憐模樣而心軟,只好硬著頭皮披上外衣,向外面走去。
梓磐閣——就是我和久別重逢的化龍今晚品茗觀光之處——的大門是極其考究的月亮門,其下為了約束門簾而鑲有一副包銅門檻。而我當時只覺得這一層紗簾一層珠簾一層布簾的繁瑣設計實在累贅,連續撥弄幾下都難以出門。
“——!”正當我一次性把三層簾子挑開,現出梓磐閣外的積水的青石板路,飛跨荷池的木質拱橋和藏在竹林當中的涼亭時,一雙手從我背後伸出,繞過手臂把我死死鎖住。背後傳來的溫暖,往衝天的烈火當頭劈下一桶冰水。手腳剛好被鎖死在無法發力的角度,我很快冷靜了下來。我猜到化龍會追上來,不料是這種形式。
“我陪你出去走走,”耳廓感受到一陣奇異的氣息,化龍小聲地,但用一種不容抗拒的語氣湊到我的耳邊念道,“長官。”
當氣流涌入耳道時,一陣酥軟由腦內擴散開來,讓人無法抵抗。我隱隱約約察覺到化龍的顫抖,我沉沉地嘆了一口氣:“走吧。”
化龍請求返回室內披上外套,我應許了。佇立在門檻處,我望著拱橋對面的牌坊發呆。海風從山後吹來。在竹林的縫隙間肆意穿梭,激起一陣喧囂。夏季的尾聲尚未過去,夜間的氣溫卻是日復一日地降低,眼前景色恐怕也維持不久,一旦到了冬季,便是與勘察加別無二致的上下一白了,雖說不上蕭瑟,也是一番淒涼。
回頭來,化龍已經擁上一件黑色呢子披風,搭在肩上,下沿一直垂到腰間。電燈的光亮透過橙黃色的圓柱形燈罩,映襯出一步步向我走來,表情陰沉的化龍。化龍的外貌多年來不曾變化,些許是身為“人形艦船”的效用。但平心而論,化龍褪去鋼鐵鑄就的艦裝後,也不過是個柔弱少女,嬌小的身軀上一張略顯稚嫩的圓臉,與底下嬌艷欲滴的粉頸相映成趣——卻帶著與外表毫不相稱的沉穩氣質和飽經風霜的深邃眼神。要不是該死的塞壬,化龍早就......
化龍不由分說地挽起我的手臂,跨過包銅門檻,來到戶外。一股涼風旋即與我撞了個滿懷,化龍於是往我身上湊的更緊了。我臉上有些發燙,不敢扭頭看看她,只好時不時地小心瞥上一眼。化龍毫不在意我的局促不安,仍然不依不饒地拽著我緩步前進。我只好把注意力轉向四周的景色,以期緩解這尷尬的氣氛。
懾洋港的景色,已經與幾年前大有不同了。華燈初上,由我身處的築在港口西南角的山頂上眺望,漫長的混凝土防波堤和深入海面的尖岬,將整個懾洋港包圍起來,只留出船舶進出的通路。尖岬末端的新築的東火皇風格燈塔,十八層閣樓上照射出周期性的燈柱,和月光一起映亮本土艦隊主力艦的魁梧身段、安眠於璀璨星漢下的驅逐艦、和游弋往返於碼頭間的駁船。而月亮——上弦月半隱在東方海域上空的鱗疊層雲里,只吝嗇地流瀉出零星的皎潔,卻也被流雲切得細碎,空留下波光上時有時無的粼粼。
沉醉的同時,夜風也悄然變大,我方才發現自己和化龍已經並排逡巡在拱橋上了。腳下的木板吱呀作響,清脆悅耳,不似極北之地那令人抓狂的無休止的松散塌陷聲。芳草青藤掩映下的小溪潺潺而逝,映出橋上二人搖曳的倒影。
一路上的風景令人目不暇接,然而良辰美景又能在這戰亂時節保持多久呢。我不敢回憶在極圈里守候的日日夜夜,極晝抑或極夜,冰霜抑或狂風,那覆蓋天帷的濃黑和籠罩山海的慘白。極圈里沒有顏色——除了紅旗和鮮血,黑白的塞壬艦隊無處不在,隨時可能越過黑令海峽肆虐平安洋,屆時沿海各國又必將重蹈覆轍,生靈塗炭。但我們在戰火中重建的祖國虛弱的可憐,又對遠在極地的塞壬鞭長莫及,身處勘察加半島的力量在永無止境的呼嘯中苦苦支撐。永久凍土上構築的基地幾乎依賴著一條條鮮紅的生命維持著存在,面對天災渺如滄海一粟。多少優秀的東火皇子弟連為他們家人報仇雪恨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永遠地、簡陋地埋葬在冰川下長眠。我可以回來看到這般寧靜,與其說是長年堅守來的幸運,毋寧說是苟且偷生的背叛。
如果此時我面前能有小小一面鏡子,那我的面孔上必然混雜著數種截然不同的神色。我只能凝望著被滔天海霧鎖住的海平线,凝望著無垠與不窮的交匯處,強行忍住不去看化龍。我擔心、害怕甚至畏懼,低頭下去的一刻,淚水和悲傷會像巴倫支海血紅色的澎湃浪潮席卷自己。
“長官,要是你......可以留下......就好了......”化龍埋著頭,聲音混入颯颯風中更顯羞澀。我的心已經軟了,剛要開口,喉頭再次被只能徘徊彳亍在腹中的話語堵塞。憐憫也好,不舍也好,乃至淒婉、憂傷,交織出肅殺秋色。似乎要把燦爛夏季最後一抹光輝趕盡殺絕。
我知道化龍對我有一種特殊的情愫,而不單是喜歡二字可以概括。我們的關系早已百煉成鋼,當年,化龍伴我在火皇櫻戰爭的最後兩年度過一段艱苦時光。在銷聲匿跡已久的涼王朝時代曾經做過鐵血公國直轄市的碧島港,寄托了我和她最初的回憶。那段回憶是單純的,並肩作戰的真摯情懷。兩年戰事罷休,我們又度過一段和平時光,直到那年塞壬大舉入侵,我被派往北方聯合,而她則調往平安洋聯合艦隊對付塞壬。同袍加同志的我們被迫在不同戰线上奮斗,我大部分時間卻仍然把化龍當作知心朋友對待,她也還以全心全意。
然而巴倫支海那一戰後,我便被莫名其妙地調往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勘察加。化龍一直杳無音信,我也焦頭爛額於應付存亡差事,將過去的苦痛埋藏心底,否則日復一日的自責終究會毀了我。仿佛陰陽相會,物是人非,久別重逢見到化龍,反而是不忍面對的現實。
遠處的星星燈火不知何時漸漸模糊,像是相機失去對焦,在我的眼底只留下一片微亮的光斑,邊緣是密密麻麻的細齒。
衣角被扯了兩下,接著又是兩下,我倉皇擠去滲出的淚珠。比我矮整整一個頭的化龍,已經徐徐轉身而來,倚靠在我胸前了。我明白她的意思,但我還是什麼也做不了。手舉到半空又悄悄放下,無力地垂在腰間。我無法給哪怕一個人最好的結局,所有努力在付諸東流之前也僅僅是徒勞。待到夢醒時分,才明白連自己也無能改變。
化龍倏然抬起頭來,深棕色夾雜深黃色的細發向兩邊滑落,一張白皙的映出緋紅——如滴落在光潔宣紙上淡墨一般渲染開的緋紅——的稚嫩臉頰上殘留著斷續的淚痕。她斜揚著頭,遠處涼亭里的燈光剛好從側面照射入她琥珀色的剔透瞳孔,勾勒出她背光下細潤且微微上翹的睫毛,甚至為她那帶有異域色彩的鼻翼切面染上一層金色輝光。
我從鼻腔中長長噴出一口氣,張開雙臂把化龍擁入懷中。由上而下撫摸化龍那彌漫著桂花香氣的秀發,我有種從內疚中解脫的超然。
“請拭去你的淚水,讓更強的歌聲爆發出來吧!”
叁
“自由陽光穿過風暴照耀我們,我們當永遠忠誠而無私地屹立!”
沉重的氣密門在高大身影之後鎖緊,空氣壓縮聲音在固定頻率的踏步聲中漸漸消失。潮濕的的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的氣味,鑲嵌在合金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映亮整條走廊,固定八十厘米一步的步伐在走廊交匯口立定,機械地向左轉去,再次邁出八十厘米。甩在淡藍色光芒籠罩的身後,是交匯處牆面上巨大的棕熊浮雕,一只紅的耀眼的五芒星就貼在棕熊頭頂。
再向前走,久未維護的燈管則愈發的黯淡了。人影在走廊盡頭——燈光無法企及之處停下,在黑暗當中徑直打開門上的一塊鋼板,其後是陳舊的顯像管屏幕,顯示著四位的密碼。他按照一秒一次的速度輸入了所有密碼,然後用戴著白手套的雙手抓住環狀門鎖,向右側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