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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卷 第7章

一個處長和他的女人們 丘平 2532 2024-02-29 23:18

  “十一”悄悄地過去了,任憑幾乎沒有什麼感覺,因為沒有人給自己打電話,沒有人上門找他,也沒有人邀請他出游。

  他帶上女兒到動物園轉了轉,女兒高興得直在他的臉蛋上親。

  還是自己的親骨肉好啊,自己付出的並不多,但是得到的回報卻很多。

  “十一”過後,一場秋風一場秋風地刮,天氣慢慢地便冷了。

  這天下午下班任憑沒有騎自行車,沿著大路旁邊的人行道向家走。

  天氣陰沉沉的,就像是誰欠他二斗豌豆還他二斗羊屎一樣地哭喪著臉。

  北風刮著,樹上的梧桐葉子灑灑地落下,就像突然斷了线的風箏,歪歪斜斜地栽下來。

  走著走著,不覺走進了中心廣場。

  春天時萬木崢嶸的景象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卻是衰敗的、蕭索的氣息。

  門口的那兩棵高大的欒樹,葉子已經落了一半,就像是一只正在蛻毛的雞那樣難看,白花花的種子掛在枝頭,宛如雞的腸子一般。

  龍爪槐的葉子幾乎落盡,虬枝真像剔掉肉的手指。

  就連那平時最為多情的垂柳也無力地低垂著,就像是一位參加吊唁的老者。

  任憑不禁輕聲吟道:

  悲哉秋之為氣也!

  蕭瑟兮,

  草木搖落而變衰;

  憭慄兮,

  若在遠行;

  登山臨水兮,

  送將歸……

  任憑走著,就要走出廣場的大門,忽見一條毛白似雪的“京八”溜地而來,就像下面安著軲轆一樣。

  那狗身上已經穿上了灰色的棉馬甲,狗脖子上一條繩子攥在一雙凍得紅紅的如玉筍一樣的手中。

  任憑只顧看那狗,卻聽那狗的女主人說道:“這不是我的老主顧嗎,為何有這雅興徒步游覽廣場啊?”

  原來是荊棘!

  她留著短短的頭發,穿著一身淺灰色的職業裝,顯得很精神。

  任憑不禁詫異地問道:“你的車呢?”

  “車?送給別人了。”荊棘牽著狗,盡量控制著它前行的速度說。

  “說得很輕巧,那是你的生活來源啊。”任憑問。

  “你不想知道送給誰了嗎?”荊棘突然問。

  “原價轉讓了唄,那能送給誰?”任憑順著她的話說。

  “送給歹徒了。有一天兩個男青年坐我的車,到郊區就搶我的車,我很平靜地讓他們開走了。我丟了車,保了命。”荊棘盡量平淡地說。

  任憑恨得咬牙切齒地說:“現在犯罪分子太猖獗了,逮住非殺頭不足以平民憤!”

  “但是,”荊棘攬住那只四處亂嗅的狗說,“塞翁失馬,安知非福?我參加了全市公務員考試,並且順利通過,明天就要上班了。”

  “你考上了哪單位?”任憑不禁問道。

  “城建局。不知道那單位怎麼樣,聽說機關里斗得很厲害,我真擔心適應不了那個環境。”荊棘說著就向廣場中心走去。

  任憑和她聊著,不知不覺跟著她走起來。

  “城建局?”任憑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看來咱們真的有緣哪,明天咱們就是同事了。”

  “真的?”荊棘又驚又喜。

  “真的,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啊。”任憑感嘆說。

  “以後還得請你多關照啊。”荊棘客氣地說。

  “未必能關照得了你啊。”任憑眼睛深邃地望著遠方,“我現在是下台干部了。”

  “以前只聽說宦海沉浮,沒想到現在真的碰上了。那你喜歡你現在的工作嗎?”荊棘說著從包里掏出一張報紙,“嚓”地撕成了兩半,一半放到身邊的長椅上,另一半遞給任憑,自己坐到了長椅的一端。

  “唉,怎麼說呢?聽說過膠柱鼓瑟這個詞吧?我現在的工作可以用這個詞來形容。”任憑坐在長椅上說。

  “那又何必呢?為什麼不找一個適合自己的工作呢?”荊棘扭過臉來問。

  “哼哼,”任憑冷笑著,“你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有那麼輕松嗎?你看咱們西郊的大廠,很多職工都下崗了,這些職工有擺地攤的,有打零工的,有到處打游擊賣洋肉串的,甚至還有當三陪的。難道他們都喜歡他們的工作嗎?生活所迫啊!他們得活著,活著就要去掙扎。人們干的事有多少是自覺自願的呢?”

  “看來我還是對機關這個層面的人了解得少。我以前只是羨慕那些‘上班熬夠鍾頭,工資月月不愁’的公務員生活。不像我們開出租的,一個小時不干,這一個小時就沒有工資。”荊棘說。

  那條“京叭”看到了一個貴婦人牽著一只同類過來,興奮得搖頭擺尾,躍躍向前。

  “荊棘,記得你是學歷史的?”任憑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問道。

  “是啊。就是有一位名人調侃的那個‘戀愛有趣如小說,婚姻無聊如歷史’的歷史。”荊棘自我解嘲地說。

  “那倒不一定。歷史是封存的小說。”任憑反駁著這種觀點,然後又轉變話題說,“你研究過中國知識分子出世入世的問題沒有?”

  “也知道一點皮毛吧。”荊棘謙虛地說。

  “那麼是出世好呢還是入世好呢?”任憑就像是一個虔誠的教徒遇到了聖者。

  “我的閱歷淺,我說不好。不過從歷史上看,兩種處世態度都有它的缺陷。純出世的哲學,即道家,往往容易放棄對現實的努力,逃避現實,到純精神的境界去尋求安慰;而純入世的哲學正好相反,往往太實際、太勢利,而缺乏一種美感,從而讓人倫為粗俗。最好的辦法是兩者兼而有之。”荊棘說。

  “怎樣做到兩者有機地融合呢?”任憑又虔誠地問。

  “那就看個人的悟性了。悟性好的人能夠像游魚一樣,悶了就浮到水面上呼吸一點新鮮空氣,然後就又到水下尋找食物,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當然能達到這種境界不容易,如果誰能將中國的出世入世態度結合得好,那他就是中國的聖人了。”荊棘分析說。

  “你說這些都是大道理,像我現在的狀況怎麼辦呢?”任憑已經真的把荊棘當成了聖人。

  “你炒過股票嗎?”荊棘問。

  “沒有。但我知道一些股票的原理。”任憑答。

  “股市上有藍籌股和垃圾股,你現在買到了垃圾股,跌了。如果現在賣掉,肯定賠得一塌糊塗。怎麼辦呢?那就是趕快購買藍籌股,這樣就可以攤平成本了。”荊棘說。

  “有點懂了,有點懂了……謝謝,謝謝……”任憑點頭說著,起身向廣場的中央走去。

  荊棘手里的白狗親熱地向他追過去,但卻被狗繩牢牢地拽住了。

  此時從廣場東北方向的上空壓過來一大片烏雲,任憑看見那雲低低的,向前衝得很快,況且變換著姿勢,好像還貓著腰。

  任憑覺得一場雨雪就要來了,自己該回家了。

  果然還沒有走到大門口,大如黃豆的雨點夾雜著晶瑩如玉的雪粒就下了起來。

  他將上衣往腰間裹了裹的,回頭望了望雨雪中的廣場,腦子里突然冒出兩句古詩來:

  夕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丘 平 2002年11月3日至2003年2月15日草成於鄭州市興華南街寓所,2003年3月25日改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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