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大鵬從賓館里走出來的時候,時間已經走過12點了。
他看著冬日並不耀眼的眼光,環首四顧,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從靖遠那里出來以後,他一直在找蘇夢夢,但在哪里都看不到蘇夢夢的身影。
櫃台上的服務員告訴他蘇夢夢在他下來之前5分鍾左右的時候出了門,他急忙跑出去追,但放眼望去,流動的人流中,哪里還有佳人的影子。
顧大鵬掏出手機,卻發現一件更尷尬的事情……他除了微信之外,就沒有第二個蘇夢夢的聯系方式了。
一直以來,都是蘇夢夢主動找上他,包括今天,也是蘇夢夢先定好見面的地點,他只是按照約定好的時間趕到了而已。
顧大鵬如夢初醒,自己其實一直都是被動的那一方,他和蘇夢夢之間的關系,遠不如他想的那樣具有主動性。
猶豫了片刻,他還是打開了微信,點開了那個還標記為“萌萌”的頭像,但面對著空白的聊天框,他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了。
說什麼?先道歉,說自己不該說那些話,然後告訴她,你的主人把你當作了籌碼和我做交易,來換取我去當他老婆的人肉按摩棒?
而且……他該怎麼解釋自己的決定?他答應了,他同意了靖遠提出的交易。
雖然他並不對自己的決定感到後悔,但想到他和靖遠這場交易中還涉及到蘇夢夢的人身自由——盡管他一直都認為蘇夢夢是不會被靖遠控制的,但他還是感覺無法面對蘇夢夢。
而且,自己到底和蘇夢夢算是什麼關系嗎?
炮友,顧大鵬不認為他們只是肉體上的情侶、朋友,但他和蘇夢夢除了在床上的“交流”,就再也沒有過其他過往了。
並且顧大鵬的心中,也存有著一個讓他無法回避的疑問。
他不得不承認一件事,他對於蘇夢夢有著超越一般朋友亦或者床伴的感情,但蘇夢夢對他是怎麼想的?
顧大鵬可以確認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蘇夢夢曾經很害怕他,甚至怨恨他,他並不覺得奇怪,這是因為他的確是對她做過過分的事,還說了傷害她的話。
但那之後,在公寓里的一天,他自認為已經和蘇夢夢達成和解了,甚至說已經成為朋友了。
但這些……
終究是他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啊。
至於蘇夢夢對自己的真實想法是什麼,她所表現出來的溫柔究竟是出自真心還只是服從靖遠命令的逢場作戲,顧大鵬都沒有把握。
所以,自己真的該,主動聯系她嗎?
顧大鵬看著空白的屏幕,佇立了好久,好久。
他終於鼓足了勇氣,移動手指,按下了一串話:“你去哪兒了?我想和你談談。”
信息,發送了出去,顧大鵬看著那孤單的文字消息,想要補上一句什麼。但考慮再三,他還是決定就這樣保持原樣,先等待回復再說。
然後,時間來到了晚上。
蘇夢夢,還是沒有回復顧大鵬的信息。
顧大鵬忍不住了,他又發送了一條消息。
但這條消息,已經發不出去了。
蘇夢夢已經刪除了他的微信好友,顯然,第一條消息她看到了,然而她並沒有回復,而是選擇了和顧大鵬斷絕聯系。
顧大鵬心里生出一絲絕望。
現在,他和蘇夢夢唯一的聯系也斷開了。
他是可以去找靖遠,那個男人肯定能夠第一時間聯系到蘇夢夢——如果他和蘇夢夢之間的關系真的就如他自己所說的那般。
但顧大鵬不會去這麼做的,就像他一開始拒絕了靖遠開出的優厚條件一樣,他不會讓自己,向那個男人屈服第二次。
看著手中的手機,顧大鵬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他撥通了一個號碼,電話很快就接通了,他放在耳邊,道:“曉天,你有空沒?出來吧,我有事要求你幫忙。”
三十分鍾後。
顧大鵬和張曉天又來到了那家熟悉的酒吧,這一次,酒吧里的人多了不少,但好在客人都是自顧自的,酒吧里的環境還不算特別嘈雜。
張曉天看著眼前的顧大鵬,覺得他變了。但具體變在了哪里,他又說不出來。
但直覺告訴他,顧大鵬這麼一反常態的,在電話里直接說“求他幫忙”,那這件事,肯定是一件對於顧大鵬來說想當重要的事情。
“咱們兩個,多余的客套話也不用說了。”
張曉天開門見山,“說罷,你遇到什麼麻煩了,我能幫你做啥?”
“我想請你……幫我找個人。”
顧大鵬也不囉嗦,直截了當的說道。
“還請,都說了咱們倆之間沒必要這麼客氣。”
張曉天接著問道,“人叫什麼名字?男的女的?我一定幫你找。”
“好,那我就直說。”
顧大鵬也決定直截了當了,“上次喝完酒回家,在路上堵住了咱們兩個的那三個女人,你能幫我找到哪一個?”
“怎麼,三個?”
張曉天倒是有點兒被嚇到了,他倒是隱約猜到了顧大鵬找他是要說關於女人的事情,但一下子就三個……這還真的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沒必要三個都找,你就說你有她們之中誰的聯系方式吧。”
顧大鵬補充道。
“哦,這樣啊,我說呢,”
張曉天恍然大悟,不過他同時也為了難,道:“那三個女人,最高的那個短頭發的我不認識,其他兩個……那個叫孫鴦的倒是好找,但那個叫蘇夢夢的就……”
“怎麼了?你有她的聯系方式嗎?”
顧大鵬急切的問道。
看著眼前摯友的異常反應,張曉天隱約明白些什麼了,他繼續道:“我也不瞞你啥,那個蘇夢夢和孫鴦都是出來賣的,但姓蘇的比姓孫的高級不少,她是那種按照自己的心情來的主兒,接不接客完全憑喜歡。至於聯系方式,做這個的女人有幾個會真的留下那種長期有效的聯系方式的?我敢和你說那個姓孫的女人好找,也是因為她現在還在我們會所里干著呢,所以我才敢夸這個口。”
顧大鵬聽明白了。
雖然從張曉天這里直接獲得蘇夢夢聯系方式的可能性斷了,但能聯系到蘇夢夢身邊的女伴也算是一個突破口,他立馬說道:“明天,能幫我把那個叫孫鴦的女人約出來嗎?”
“約出來?你要帶她出台?”
張曉天看著顧大鵬。
“怎麼了?我有話要問她,總要找個合適的地方說話。”
“不,我倒是不反對。只不過那個孫鴦雖然不算特別火的那種小姐,但客人還是不少的。明天正好是個雙休日,我估計客人少不了,你想要約她出去……很難。不說她自己願不願意,這些小姐上頭的那個老鴇子,估計也很難點頭啊。”
“那我就點她一個鍾,怎麼樣?”
“那肯定沒問題,憑咱倆的關系我和那老婆娘撕破臉也肯定給你塞個最好的時間段。”
張曉天拍著胸脯說道。
“好,那就這樣。”
顧大鵬說著,將桌上自從送來就沒喝過一口的啤酒端起來一飲而盡,接著站起來就要走。
“嘿,大鵬,你等等。”
但張曉天,卻叫住了他。
“怎麼了?還有什麼事?”
顧大鵬只得止住腳步,看著眼前欲言又止的發小和兄弟。
“我就是問問啊,你也別怪我瞎猜……你,不會是喜歡上哪個小姐了吧?”
看著張曉天一臉擔心又不敢說出來的表情,顧大鵬嘆了口氣,重新坐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該如何對眼前的發小描述自己和蘇夢夢之間的關系,最後,他只能用一句話來形容:“我可能是喜歡上那個蘇夢夢了。”
“啊?那個蘇夢夢?”
張曉天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
但喝了口啤酒潤了潤喉之後,他又露出了一副理解的表情,道。
“的確,那個蘇夢夢長得可以,身材挺棒,而且人也會打扮會討好男人,在我們那兒干的時間雖然很短但客人的反饋都挺好,還有幾個專門回頭來找她的。你迷上她,也不奇怪。”
不知為何,聽著張曉天如此描述蘇夢夢,顧大鵬有種心里堵住的感覺。
他招手,又要了幾瓶啤酒。
那這個時候,張曉天又拉住了他道:“不過你可要掂量掂量下自己啊。她本身是個小姐之類的話,我自己干這一行也不說什麼了,但我可是聽說過啊,蘇夢夢那個女人,早就被一個有錢又有勢的老板給包養了。貌似……還被當那啥給調教了。”
聽到調教二字,顧大鵬豎起了耳朵。
他還記得靖遠對於他自己身份的那句介紹——“我是蘇夢夢小姐的資助者、肉體關系者、情人以及調教者。”
他攔住還要絮絮叨叨的張曉天,問道:“關於那個調教,你知道什麼具體的內容嗎?”
被打斷話的張曉天搖頭:“不知道。我就知道那是有錢人之間玩的游戲,偶爾那些作為玩具的女人會從我們那里選就是了,畢竟比起良家沒那麼多麻煩。”
玩具……
聽到第二個讓他在意的關鍵詞的顧大鵬,更加按奈不住了。
“那,你知道誰清楚這些事情嗎?”
“我們老板估計知道的更多一些,但你去問,八成是沒戲,有我的關系也不成。”
張曉天這樣說道,但他顯然話中有話,還留著什麼沒告訴顧大鵬。
“還有誰?你直接告訴我。”
“孫鴦。”
張曉天索性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孫鴦那個女人,當初貌似是和蘇夢夢一起被選中的,但她受不了那些有錢人的變態花樣又跑回來了。關於這些事情的細節,你問她肯定比問我更清楚。”
“那我明天就去找她。”
顧大鵬說著,又要起身離開。
“喂,喂!你等一下,你就那麼確信你能讓孫鴦那個女人開口啊?那女人對於她在那里遇到的事情可是從來都守口如瓶的,我聽說連最愛八卦的那幾個婊子都沒能從她的嘴里套出話來,你就那麼有自信她會告訴你?”
“我試試。而且,不是還有你幫我呢嗎?”
顧大鵬說著,拍了拍張曉天的肩膀。
“你倒是相信我……”
張曉天無奈地搖頭,再抬頭一看,顧大鵬已經不見了蹤影,只有半瓶沒有喝完的啤酒還擺在他坐過的位置前。
“邪了門了,啥時候也沒見過他這麼急啊?難道真的是被那個女人給迷住魂兒了?”
張曉天在嘴里念叨著,腦子中卻已經開始盤算著明天怎麼安排時間來配合自己的好兄弟了。
他將空酒瓶放在桌子上,心中已經有了盤算。
然後他招手:“老板!再給我上兩瓶!”——分割线——不為顧大鵬所知的另一片屋檐下。
孫鴦拖著操勞了一天的疲憊身軀,一步一步挪上了台階。她摸索著用鑰匙打開了門,門內一片漆黑,寂靜而沒有半點人聲。
對哦,丁倩今天晚上是要在外面過夜的,而蘇夢夢那丫頭……估計現在也在外面會她的哪個金主吧?
孫鴦如此在心中想著,摸索著打開了客廳的燈。
她換上拖鞋,來到自己同樣也是蘇夢夢的房間門口,打開了門。但讓她奇怪的是,門內雖然一片漆黑,但鎖卻是開著的。
嗯?我出門的時候忘記鎖門了嗎?還是說蘇夢夢那妮子又沒鎖門?
她掃視著理應空無一人的房間,卻突然發現,在房間的一角,有個白色的人一般的影子,在她視线掃過的時候動了動。
“呀!”
孫鴦一聲尖叫,嚇得瞬間坐到了地上。
好一會兒之後,孫鴦摸索著打開了燈,房間里瞬間一片光明。
然後她看清了那個女鬼一般的影子,氣瞬間就不打一處來了。她怒聲道:“蘇夢夢!你在屋里為什麼不開燈啊!嚇死我了!”
孫鴦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她的心髒都快跳出來了。
一身白色睡衣的蘇夢夢披散著頭發,抱著膝蓋,蜷縮在床上。
她的眼睛是睜著的,但卻好似沒有發現開門進來的孫鴦一般,對於孫鴦的聲音也沒有半點反應。
“你干什麼……”
孫鴦氣急地走過來找她理論,但一靠近床邊,她就發現了不尋常的地方。
蘇夢夢的身邊縈繞著一股酒味,很濃烈的酒味。
她喝酒了。
孫鴦有點兒被嚇到了,在她的印象里,蘇夢夢向來是滴酒不沾的。
不如說,蘇夢夢對於喝酒有極為強烈的厭惡甚至可以說是敵視的心理。
她認識蘇夢夢的時間也不算短了,和她住在一個屋檐下也有大半年了,但孫鴦從來都沒有見過蘇夢夢喝酒,更別說這麼渾身酒氣、醉醺醺的樣子了。
“你,你沒事吧,夢夢?”
孫鴦擔心地問著,坐在蘇夢夢的身邊。她伸出手,去摸了摸蘇夢夢的額頭。
蘇夢夢的體溫有點兒高,微醺的臉頰上染著兩抹暈紅。
她對於孫鴦伸過來的手同樣沒有半點反應,換在往常,蘇夢夢是絕對不可能讓孫鴦就這樣摸她的額頭、弄亂她的劉海的,但此時此刻,她只是愣愣地看著前方,呆滯的目光中完全沒有焦距。
孫鴦開始害怕了。
蘇夢夢今天出門是干什麼去了她稍微知道一點,貌似是去陪那個喜歡稀奇古怪要求的金主,而那位金主,一開始可是她自己因為受不了那千奇百怪的花樣,才轉給蘇夢夢的。
想到這里,孫鴦的心中一時浮現出各種各樣的猜測,她趕緊打量了一下蘇夢夢的渾身上下,並沒有什麼明顯的汙跡,也沒見到傷痕,似乎很正常的樣子。
但檢查了一番後,她還是發現了一些痕跡——蘇夢夢的手腕上,留著一圈淡淡的淤痕。
雖然已經消退了大半,但她還是能看出來那是男人手指留下來的痕跡。
“夢夢,你沒事吧?今天你到底去哪兒了?”
孫鴦開始拍打蘇夢夢的臉,想要把她的魂兒喚回來。
在她的一番努力之下,神志有些不清晰的蘇夢夢終於有了反應,她的眼睛開始看向孫鴦,但她出口的第一句話,就讓孫鴦忍不住又著急了起來。
“你回來了啊,鴛鴦。”
“哎喲我的天!我都進來這麼久了你才發現我回來了啊?夢夢,你沒事吧?我陪你去醫院好不好?”
孫鴦拉起蘇夢夢的手,就要起身。
但蘇夢夢緩慢但堅決的從她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腕,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沒事,挺好的。就是,心里煩,喝了點酒,別管我了。”
蘇夢夢正常的回答讓孫鴦稍微松了一口氣。
她重新坐在蘇夢夢的身邊,貼近了她,開口問道:“你為什麼喝這麼多酒啊?平時你不是一點兒都不喝的嗎,這大晚上的,你一個人在外面喝酒,不安全啊。”
“沒喝多。”
蘇夢夢說著,但她騙得了自己,她身上的酒氣卻騙不了孫鴦。
蘇夢夢的目光又開始渙散了起來,她順著孫鴦的話頭,喃喃自語道:“喝多了又怎麼樣?大不了就是再被人騙一次唄,反正都不是第一次了,便宜了那些男人就算便宜了。”
“夢夢!你可別嚇我啊!”
蘇夢夢的一番話讓孫鴦又害怕起來了,她一把摟住蘇夢夢,這放在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但現在的蘇夢夢沒有表現出半點抵抗,仍由孫鴦把她摟在懷里。
“鴛,鴦……”
“哎,我在呢。”
“你說,我,我們,在那些男人的眼里,到底算是什麼呢?”
蘇夢夢呢喃出的話語讓孫鴦的心中也忍不住一酸。
是啊,她們現在,到底算是什麼呢?
孫鴦自己也和蘇夢夢一樣,現在靠著自己還算青春靚麗的身體,去換取那些男人的金錢和獻媚。
但說到底,她們在那些男人的眼中還算是一個人嗎?
那些男人表面的討好與親切背後,是不是也在對她們這種女人,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呢?
孫鴦嘆了一口氣,她撫摸著蘇夢夢柔順的頭發,輕聲道:“別想那麼多了,夢夢,你要是真的絕對受不了了,不想繼續做了,那就拿著你現在攢的錢回家吧,找個人嫁了,沒人知道你過去做什麼的。”
但孫鴦的一番話卻瞬間激起了蘇夢夢的強烈反應。她掙開了孫鴦的懷抱,嘴里大聲嚷嚷著:“不!我不回家!我不會去!我絕對不回去!”
孫鴦這才猛然發覺,回家,和喝酒一樣,對於蘇夢夢都是禁忌的話題。
她趕忙安撫情緒激動的蘇夢夢,像對待孩子一般用手拍打著她的背,嘴里同時哄道:“好好好,不回去,不回家去。你換個別的城市也可以啊,或者就在本市待著,換個名字,找個願意真心對你的男人,一樣能好好過日子的。”
聽著孫鴦的話,蘇夢夢突然安靜了下來。但孫鴦卻感覺到,她摟住蘇夢夢的胳膊,手臂那里的布料,突然被什麼液體沾濕了。
“夢夢,你哭了?”
蘇夢夢沒有回答,也沒有抬起頭,只是一個勁兒的、拼命的,反抱住了孫鴦的身體。她用的力氣是那麼大,甚至讓孫鴦感到了一絲疼痛。
“我本來以為,他會不一樣的……”
蘇夢夢帶著哭腔說出來的話,孫鴦並沒有聽得特別真切。
但女人的直覺,卻讓她隱約猜到了些什麼。
她撫摸著蘇夢夢顫抖的後背,只能發出更長的嘆息。
夜,漸漸漫長。哭濕了孫鴦整片衣襟的蘇夢夢終於迷迷糊糊的睡著了,但這一晚,一直抱著她、安撫著她的孫鴦,卻徹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