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保羅自由區,一輛路虎“發現”從街道上拐進小巷,停在了一座日式風格的小樓前面。
聖保羅這座城市經常下雨,雨珠連成线,沿著屋檐噼里啪啦的流淌下來。
倉心會的矢野駿組長,正帶領著幾個若眾站在屋檐下等候著,他嘴唇上斜叼著一支香煙,正在吞雲吐霧、煙霧裊裊。
車停下來的時候,李再安坐在車里,抬頭朝那棟小樓看了一眼。
只見門框前吊著兩只紙糊燈籠,前沿處掛著一排藏藍布簾,簾子上畫著“倉心會”的徽章。
那方不是很大的木質招牌上,用黑色的墨筆寫著“海之屋”一行字,而門前豎著的一塊告示牌上,則寫著“私人會所,謝絕參觀”的字樣。
聽見汽車鳴笛聲音,矢野駿連忙從屋檐下走出來,手指夾下燃燒過半的香煙,曲指一彈,煙蒂沾上了雨水,火星一閃泯滅。
一個站在他身後的幫會成員,連忙撐起一支黑色雨傘追了上去,晶瑩剔透的水珠順著傘面滑落下來。
當李再安從車里鑽出來的時候,幾名負責迎接客人的組員,早就撐開兩柄黑傘為他遮擋雨水。
“保羅先生!”
“保羅先生!”
……
李再安的臉上露出笑意,與對方打著招呼:“矢野君,好久不見。”
“保羅先生,外面的雨這麼大,不如飲一杯酒,暖暖身子。”矢野駿低下頭鞠了一躬,又抬起頭看向他身後的洛芙芮拉,“兩位,請進吧。”
“保羅先生,洛芙芮拉小姐,今天你們的運氣不錯,”矢野駿邁步走上台階,說道,“這次從日本過來的一位客人,是石川料理會的榮譽會員,她的技藝在整個東京都是首屈一指,只不過這兩年她已經很少親自出手了,一會兒你們會好吃的咬到舌頭。”
李再安不以為然的笑了笑,日本料理他又不是沒吃過,緊跟在對方身後進了會館的正門。
與一般的私人會所在建築風格上有些不同,這家海之屋在內部裝潢上顯得很是簡朴。
從正門進去,迎面就是一個寬敞的大廳,里面沒有任何擺設,顯得空蕩蕩的。
他們剛一進門,就有兩名穿著白襯衣、打著黑領結的年輕人迎上來,很是恭敬的給他們鞠了躬,而後側身引著他們走向正對著大門的樓梯。
兩位侍應將他們引到二樓,進了一間很寬敞的房間,而後便悄無聲息退出去,順便還把房門給帶上了。
“保羅先生,洛芙芮拉小姐,你們請坐,”矢野駿走到房間正中那張小方桌的旁邊,屈膝跪坐在榻榻米上,招呼道。
李再安也不客氣,他踢掉鞋子走到矢野駿的對面盤腿坐下,這才抬臉打量著房間內的擺設。
洛芙芮拉則是坐在李再安的身後,保護他的安全。
等到他們坐下之後,矢野駿抬起雙手,“啪啪”拍了兩下。
緊接著,就聽“刷拉”一聲輕響,通向房間內晉的推拉門被人輕輕扯開,里面顯現出來的卻不是房間,而是一個布置的古色古香的小舞台。
此刻,兩個身穿大紅和服、盤著發髻,臉上抹著一層厚厚白色粉底的藝伎,正一左一右的跪在舞台兩側。
“那位客人不僅是日本膳料理的大家,還對藝伎文化有深入的研究,這幾位藝伎都是她從東京帶過來的,”矢野駿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個小茶壺,斟了兩杯茶,笑道,“就算在如今的日本,這樣的藝伎表演都可以說是上乘了。”
隨著矢野駿的介紹,房間里已經響起了三味线琴特有的靡音,兩名藝伎跪在地上給他們行了禮,緩緩起身,擺胳膊伸腿,像個機器人一般的做起了表演。
藝伎文化被日本當做一種國粹,喜歡看這玩意的人不在少數,可是李再安實在不喜歡看這東西。
本來應該長得挺漂亮的女人,偏偏在臉上抹了那麼厚厚的一層粉底,看上去就像是吊死鬼一樣,與其看這個,還真不如去看巴西美女們跳脫衣艷舞呢。
矢野駿也看出來“保羅先生”對這種藝伎表演不感興趣,在他看來,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雖說藝伎表演是高雅的藝術,但就連他這個日裔移民都不太喜歡看,更何況眼前這位整天殺人販毒的巴西毒梟啊?
“保羅先,”看著李再安喝了一口茶,矢野駿開始將話題引到正途,“這次冒昧地請您過來,是想介紹兩位朋友給您認識,他們對您非常仰慕,想找機會與您合作。”
“朋友?從日本來的?”李再安眉毛一揚,問道。
“沒錯,這兩位朋友是從東京過來的,”矢野駿笑道,“不過准確地說,其中一位是俄羅斯人,他是俄羅斯黑手黨遠東地區的干部,名字叫安德列夫。”
話音剛落,門外便閃進來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白人,大概有四十多歲,剃著一頭短發,眼神非常凌厲。
“保羅先生,”來人站在門口,對著李再安行了一禮。
“安德列夫先生,快請坐,”矢野駿等他依言入座之後,才笑道,“竹中小姐呢?”
“非常抱歉,讓您久等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位年輕女人出現在門口,她穿著一襲淡藍色帶碎花圖案的小紋和服,雙手合放在腹下的位置,在門前欠身一禮,輕聲細語的說道。
李再安眯著眼睛,在女人的身上看了一眼,這個女人長的非常漂亮,明眸善睞、膚白如雪,臉上的五官分開來看每一處都顯得很精致,但搭配在一起,卻又給人一種極度清純的感覺。
“這位一定就是保羅先生吧?一年之內蕩平了整個聖保羅黑道的傳奇人物。”在李再安眯眼打量對方的時候,女人同樣也在打量著他。
令人感覺訝異的是,這個女人似乎有很高的修養,又似乎內心的定力很足,被李再安近距離注視的時候,竟然沒有半點厭惡的表現,美麗的面容上自始至終都帶著那份淡淡的笑容。
“我就是李再安,哪里算什麼傳奇人物,不過是江湖上的朋友給點薄面而已。”李再安朝對方微一欠身,簡單明了的說道。
這個女人邁著小碎步走過來,輕巧的在桌邊跪坐下,先是還了一禮,這才用她特有的那種柔聲說道:“竹中綾乃,請多多關照。”
“竹中綾乃?”李再安微微皺眉,隱約中,他覺得自己似乎在什麼地方聽說過這個名字,只不過印象不是很深,也可能是前世聽到過的。
他又仔細地在竹中小姐的臉上看了幾眼,卻可以肯定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漂亮的日本女人。
像他這樣目光直勾勾盯在一個女人的臉上,自然是一種很失禮的舉動,竹中綾乃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卻沒有什麼反感的表示,她下意識的抬起一只手,在自己嫩如流脂般的臉蛋上摸了摸,輕笑道:“李先生,怎麼啦?可是我的臉上有什麼不雅觀的地方嗎?”
隨著她這一個抬手的動作,和服寬松的袖袍褪下去,一直松脫到肘關節的位置上。
李再安的視线正好看到她瑩白的小臂上,裸露出一段淡青色的紋身。
這一段紋身只是一小部分,紋身的內容則是一片片的竹葉中,掩映著一抹僧袍。
“你有紋身?你也是日本的極道成員?”看到這一段紋身之後,李再安的腦子里靈光一閃,隱約的猜到這個女人的身份。
竹中綾乃嫣然一笑,說道,“李先生果然目光如炬,這麼快就看出我的身份了,沒錯我是山口組國粹會的干部,家父是山口組的四代目組長──竹中正久。”
所謂的山口組四代目組長,也就是山口組上一代的頭目,換句話說,也就是現任組長渡邊芳澤的前任。
1981年,日本極道組織的一代梟雄,山口組的三代目組長,田岡一雄去世了。
一年之後,他指定的繼承人,山口組若頭山本健一也病逝了。
經過幾年的明爭暗斗,山口組總家若頭、竹中組組長竹中正久,奪取了第四代山口組組長的大位。
但是,山口組的組長代行山本廣極度不滿,以山廣組為首的山廣派,召開記者會宣布正式脫離山口組,另組成“一和會”與山口組對抗。
隨後“山口組”和“一和會”,雙方爆發了一場全國性的黑幫大火並。
這在日本極道歷史上都是很少見的,雙方持續火並了多年,這就是著名的“山一抗爭”。
四代目山口組組長竹中正久,在大坂遇刺身亡,五代目組長渡邊芳澤繼位。
“一合會”那些下屬的組織,也受到了山口組的報復,中上層干部們或是遇刺、或是被迫解散,就連山本廣的自家住宅,都被山口組的殺手襲擊了。
鼎盛時期的六千人組織成員,最後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可憐的二十人,山本廣無奈之下,只好投降認輸,宣布解散“一和會”。
竹中正久死後,留下了一個女兒,名叫竹中綾乃。
這個女人很不簡單,她十六歲的時候就加入了山口組,其後憑著過人的頭腦屢次立功。
不到十九歲,她就成了山口組內最年輕的女性“若眾”,在幫會內的地位相當於矢野駿,也就是大組組長。
山口組作為日本老牌極道組織,組織成員也有紋身的習慣,而且相關方面的規定非常嚴格。
按照山口組內傳出的消息,竹中綾乃選擇了完成全身紋的儀式,而她紋的圖案,就是浮世繪大家鳥羽僧正所繪的舍利弗圖。
“舍利弗”是佛祖釋迦牟尼十大弟子之一,號稱“智慧第一”,竹中綾乃在自己的全身紋中選擇了這麼一個人物,可見她的野心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