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一卷 第195章 我們不得不做
夜色漸深,漫天繁星燦爛,夜空宛如一張漆黑的幕布,閃爍的億萬星辰璀璨奪目,匯成銀河。
稀薄的雲霧宛如輕紗,將星辰籠罩其中,半遮半掩,別有一番意趣。
靜王府中,不似其他豪門府邸,向來沒有什麼夜生活,火燭早熄,籠罩在月色之中,靜謐安逸。
一間偏房的屋瓦上,孤影獨酌,正是不知何時歸來的仁光帝。
淺淺的月光下,影子拖得老長,一直垂到屋下,微微晃動,格外孤寂,酒液順著喉頭滾落的微聲,與樹葉輕輕顫動的搖曳相合,讓環境顯得更加寂寥,切合飲者向來的心境。
驀地,“啪”的一聲,打斷了寂靜。
瓦片顫動,悄然來到的顏龍滄瀾,快手快腳攀爬上來,也拎了一壇酒,直接坐到兄長的身邊。
拍開酒封,看了仁光帝一眼,顏龍滄瀾眉頭蹙起,沒好氣道:“我還以為你會給這件衣服多點尊重,換了這一身之後,就不會再跑來屋頂上喝酒了。”
仁光帝一身龍袍,明黃金燦,其上五爪金龍栩栩如生,仿佛隨時都會活過來,騰飛而起,如此珍貴之物,他隨意穿著喝酒,任酒液流淌,打濕龍袍,留下汙跡,毫不在意,惹來顏龍滄瀾的白眼。
面對質問,男人瀟灑笑道:“不管穿什麼,里面的還不都是朕?”
顏龍滄瀾搖搖頭,拿兄長也辦法,只能換了話題,“你見過他們兩個了?”
“嗯。”仁光帝放下酒壇,點頭道:“現在還只是兩個不成器的東西,但將來值得期待。或許能給我們帶來驚喜,甚至……能成為破局的一子。”
“希望吧。”顏龍滄瀾點頭又搖頭,明顯不抱任何期待。
“但你今天不該答應白小子的。雖然你借坡下驢,把寶日飛鴻他們的請求擋回去,但他們不會心服,更不會善罷甘休的。”
顏龍滄瀾道:“與母後和八旗宗室關系緊張,不利我們要推行的新政,接下來麻煩可大了。更何況,你答應他的要求,等於擺他上台,後頭所有的八旗子弟,都會當他是眼中釘,這也不利於他的安全。”
“你錯了,當時,朕已沒可能不答應。”仁光帝搖頭,神色感慨,仰首看著天上明月,“打他當眾說出請願的那刻起,這結果就無法避免了。流放他,是朕所能做到的最好保護。”
顏龍滄瀾驟然沉默,痛飲一大口酒,面色微紅,“我本來……也沒覺得那小子有什麼,還覺得你力主要捧他,太過浪費。但這次真是被他嚇到了。”
“哦?”
“我之前啊……一直自負善謀能斷,這是我的驕傲。”顏龍滄瀾笑了笑,頹然道:“可今天被他一問,我才發現,自己的思路根本處處都是破綻,險些……就要釀成大禍!”
“哈。”仁光帝低頭看去,笑道:“現在不怪他扎你心了?”
顏龍滄瀾放下酒壇,聳肩無奈道:“扎心的刀子,是我自己遞給他的。是我安排他面聖請願,給了他機會,也是我要他想辦法多救幾個人,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思路有問題,他卻順利完成了……一件我想做,卻沒能做到的事,我又有什麼資格怪他扎心?”
“不錯。”仁光帝笑道:“願意承認自己的不足,就是成長的開端。”
站起身,男人眺望開去,目光掃過,小半個郢都盡收眼里。
夜色中,猶有不少燈火未熄,雖然不如往日一般通明,卻是劫難後漸漸歸於安寧的象征。
心中感嘆,仁光帝負手道:“而你身為天龍貴裔,能對中土子民平等看待,也很不容易了。”
顏龍滄瀾跟著起身,正色道:“我身為天龍正朔,永遠不會忘記自己身上的責任與使命。若是可以,我也想同胞永世富貴,保有特權。但擺在眼前的事實,北面獸族節節進逼,那些巫廟亦各懷心思,背後更好像暗藏了什麼……”
頓了頓,顏龍滄瀾目光一偏,看向黃金大劇院所在。
經歷過一場大劫的黃金大劇院,正停業整修,沒有術法打上天空的特效照映,不復昔日流光溢彩,輝煌燦爛,一片漆黑之中,顯得愁雲慘淡,似怨魂未散,猶在控訴不甘。
顏龍滄瀾嘆了一口氣,道:“八旗一早就失去了入關時的銳氣,我們與獸族交戰,連役皆北……”
……現在甚至連一群邪教徒都擺不平……
仁光帝點頭道:“也不光怪他們。三祖之後,御字歸龍圖失落,後頭的帝皇實力一任不如一任,再也無能北返大祭,族中的諸多隱秘更因此失落,漸漸無力抗衡北方獸族,時間一長,他們也越來越囂張了。”
天龍一族,原本也來自北境,非是中土出身。
祖上記載,一族原先是縱橫北境,力壓諸族的霸主,後來南方的中土王朝承平日久,衰弱腐朽,更有內亂四起,於是當時的族長力主南下,橫掃無阻,開創偉業,一統天下,成為皇朝太祖。
入關之初,太祖麾下除了八旗,還有少量獸族軍隊,但開朝立國以後,太祖非但沒有趁機將北境與中土合一,再進一步,徹底統一天洲,創下前所未有的不世功業,反而斷去了與北面的關系,徹底扎根中土。
再之後,兩邊先是不來往,待得太祖去世,後續皇帝登位,更與北境完全沒有聯系,政策變遷,兩邊又漸漸生出摩擦,最後爆發了戰爭。
當時,天龍一族因為在中土安逸太平,兼之失落了許多隱秘,力量漸漸衰弱,非但不復席卷中土時的縱橫無敵,甚至還不如在北境時,縱使以舉國之力北伐,卻被獸族聯軍打得大敗虧輸,顏面盡失。
數百年來,情況越來越糟糕,若非諸獸族尚未有心思,或許哪一天,就會重演當年舊事,讓中土皇位再次易主。
顏龍滄瀾面色鐵青,嘆息道:“先帝畢生志願,就是戰勝獸族,北返祭天,取回我一族的隱秘與榮耀,但他窮二十年心力,策劃的三場北伐,卻一場未勝,甚至敗得一場慘過一場……到頭來,榮譽沒有,舉國上下都被打出心里陰影,最後還被迫簽下喪權辱國的條約……先帝憂憤,吐血駕崩……”
“也沒那麼慘。”仁光帝笑道:“對比前朝的狀況,其實不算特別羞恥,起碼我們只是被迫開放互市,沒有歲貢,也沒有稱臣,還算維持住兄弟盟邦的體面。”
“哼!”顏龍滄瀾冷笑道:“他們所謂的互市,獸族商隊交易時總以劣充好,強買強賣,利差最少都在十倍以上,這樣的生意,比搶還要快了!除此之外,他們的武者時時南下,屠殺我們的子民,口口聲聲說是修行,更有天煞之事,至今仍為國恥……”
想到恨處,顏龍滄瀾雙拳緊握,眼中充滿熊熊怒火,足下不由重了幾分,瓦片之上喀嚓多了幾道裂紋,讓他陡然回神,醒悟失態,冷笑道:“兄弟盟邦……嘿嘿,這樣的兄弟,誰要得起?”
仁光帝依舊帶著笑意,掃了弟弟一眼,“你確實是先帝的好兒子,從開始到現在,你始終致力於為先帝報仇雪恥,要替他擊敗獸族,帶領天龍一族回到全盛之時,為此不惜一切,可謂矢志不渝。”
“這是我的夢想,自然要不惜一切!”
顏龍滄瀾激動道:“所以我把一切都賭在了皇兄你身上。我們與北地的勝負,關鍵只在兩點,大軍與強者!帝國根基未失,猶占據著富饒的中土,只要新政能夠施行,我們就可以得到足夠的資源練兵,假以時日,重建一支百萬雄師,並非難事,但頂級強者……”
看著仁光帝,顏龍滄瀾認真道:“頂級戰力,是我們的絕對弱項。白大先生心思難料,北地還有一位活佛,一位聖者,我們無可匹敵,唯一的希望就是皇兄你了。”
面對他這番言語,仁光帝沒有再笑,是輕輕點了點頭,似是應許,一身龍袍在夜風之中輕輕顫動。
顏龍滄瀾拱手行禮,“皇兄你的天才與資質,是我朝最有機會登臨天元的一位,也是補齊缺陷,逆轉一切的希望。只要你能成就天階,北返大祭,尋回我族遺失的隱秘,天龍一族就能再展鴻圖,屆時什麼極樂活佛,什麼蓋世武尊,還有白大先生,都再不足為懼!”
說得興發,顏龍滄瀾愈發振奮,抬頭看向天上明月,雙臂微抬,寬袍大袖在夜風之中獵獵作響,神色昂揚,甚至隱隱有種瘋狂的色彩。
“為了實現這個夢想,必須把手上所有力量凝成一股勁!中土子民則是必須統合的力量!仁民愛物,以收中土民心,匯聚中土人力物力,這是前進路上的必經之途,再沒有第二個方向。”
月色之下,顏龍滄瀾面上漸染寒霜,“如此必然之理,八旗中的那些蠢貨,竟懵然不知,只曉得牢握那些特權,作蝸角之爭,真是愚不可及!他們難道想不到,一旦大廈傾覆,他們絕無可能幸免,到時一切特權,便如掌中沙一樣根本握不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