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太冒失了,”諸富増夫的書房內,宮崎元伸站在寬大書桌的旁邊,看著坐在對面處於失神中的諸富増夫,很有些頭疼的說道,“那個赤本北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麼簡單,別看他是個流氓出身,可現如今,他的背後糾纏了太多人的利益,你想動他,就等於是在動那些人盤子里的奶油,他們怎麼可能讓你得償所願?”
“現在的問題不是這個,”上野憲一在一旁小心的插口道,“而是要怎麼擺脫這場麻煩,赤本的手里肯定掌握著對我們不利的東西,如果他真的……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宮崎元伸瞟了這家伙一眼,對上野憲一,他心里一直都有一種厭惡的情緒,在他看來,這家伙除了拍馬屁和狗仗人勢之外,簡直就一無是處了。
如果不是這家伙在防衛廳的資格夠老,為人又貪心,容易收買,鬼才會願意理會他。
“這樣吧,諸富君,”遲疑了片刻,宮崎元伸說道,“你也不用太擔心了,盡管赤本北背景復雜,可也不是沒人能夠約束的了他。我馬上去見龜井靜香,不管用什麼辦法,都會讓赤本那家伙收斂一些的,咱們都在一條船上,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你們出事的。”
聽他這麼說,諸富増夫萎靡的情緒似乎恢復了一些,他咽了口唾沫,抬頭看著宮崎元伸說道:“那,一切都拜托宮崎君了,我等你的消息。”
現在諸富増夫是真的沒有辦法了,他被宮下北給嚇到了,當然,並不是被他這個人的背景給嚇到了,而是被他的“無所不知”給嚇到了。
要知道,當初他與那個女兵的事情可沒有幾個人知道,現如今,對方不僅知道了這件事,還搞清楚了他當初送給那女兵的東西是什麼,這實在是太嚇人了,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赤裸裸的暴露在日光下,任人觀瞻似的,半點隱私都沒有。
宮崎元伸沒有在這里久留,他簡單的叮囑諸富増夫兩句,便借口找人與宮下北談判,准備離開。
“我送宮崎先生出去,”就在宮崎元伸准備離開的時候,守屋武昌看了一眼身邊的上野憲一,小聲說道。
上野憲一如今的心思都亂了,根本考慮不了那麼多東西,所以,他什麼也沒想,只是點點頭。
陪著宮崎元伸一路下樓,走到居所庭院中的時候,守屋武昌看著超前半步的宮崎元伸,小聲說道:“宮崎君准備放棄事務次官閣下了嗎?”
宮崎元伸腳步一頓,近乎機械式的扭過頭,兩只眼睛惡狠狠的瞪了守屋武昌一眼,隨後一句話也不說,繼續快步朝院落外走。
“我明白了,我們都被放棄了,是嗎,宮崎君?”守屋武昌看著他的背影,提高嗓門說道。
“你這人……”宮崎元伸停下腳步,扭頭狠聲說道,“真是混蛋!不要胡思亂想,安靜的等我消息!”
這幾句話說的凶狠獰厲,把守屋武昌嚇了一跳,同時,也把他的心澆的冰涼透頂。
院門口,看著宮崎元伸的車緩緩走遠,直到連車尾燈也看不到了,守屋武昌沉默了良久,最終咬咬牙,一路小跑的奔向不遠處自己停車的位置。
防衛廳相比起其它的省廳來說,是一個比較封閉的系統,因為它很少與那些不相干的企業或是個人打交道,不過,也正是因為封閉,這個體系內的規則與潛規則,也要比其它的省廳更加濃重。
守屋武昌是在自衛隊系統內成長起來的官僚,在轉做行政之前,他是有軍職的,換句話說,他是做將領出身的,因此,在性格上,他要比做了一輩子官僚的諸富増夫、上野憲一更加強硬,至少,等死不是他的風格。
宮崎元伸急匆匆來,又找了個借口急匆匆的走,連半點安撫他們的意思都沒有,守屋武昌就懷疑這家伙是打算跳離這艘破船,將他們這些人都沉到水底去了。
果然,簡單的試探一句,這混蛋便按耐不住的原形畢露,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家伙根本不會去見赤本北,也不會去見龜井靜香,他多半是要趕回去消除罪證,亦或是准備跑路了。
很好,既然是要死,那為什麼就自己幾個人去死?如果沒有選擇的話,那大家索性一起死掉好了!
更何況,守屋武昌已經有了新的想法,他打算拼搏一次,或許最終還不用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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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麼國民政治協會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涉谷區的一棟住所內,宮下北跪坐在茶室的蒲團上,手里端著一杯清茶,面無表情的聽著對面龜井靜香說話。
“這個消息准確嗎?”等到龜井靜香的話告一段落,他才放下茶杯,語氣平靜的問道。
今天的會面是龜井靜香提出的,他給宮下北帶來一個消息,嗯,現在看來,對自民黨很不利,但對他來說卻似乎是個機會的消息:經團連已經決定停止對自民黨的資金資助。
之前就說過,日本企業界有四大團體,分別是經團連、日商、日經連以及同友會。
在當年的五五體制下,這四個企業界的團體,就是日本兩大政黨自民黨與民社黨最大的政治獻金提供方,他們為兩黨提供政治資金的目的,是為了防止當時所謂的社會主義運動在日本取得成功。
按照日本選舉法的規定,每個企業或個人,每年向某個政黨提供的政治獻金不能超過1.5億日元,向某個政治人物提供的政治獻金不能超過150萬日元。
這樣的規定顯然限制了政客以及政黨獲取金錢的能力,目的也是為了防止腐敗。
而這些企業界團體的出現,顯然為規避這項規定提供了契機。
就拿經團連來說,它本身可能只有十幾家真正願意提供政治獻金的企業,當這些企業願意提供的資金,遠遠超過了憲法規定的數額,所以,經團連就以這十幾家企業為基礎,大量的擴充會員規模。
它會將數以百計的中型企業甚至是小微型企業都納入進來,然後將這十幾家企業提供的政治獻金,按照憲法規定的數額,以數百家企業的名頭捐獻出去。
如此一來,經團連每年能夠提供的政治獻金就是一個很驚人的數字了。
過去幾十年里,政界和企業界之間就是這麼勾連的,經團連通過這種手段,向自民黨提供了難以計數的政治獻金,同時,也從自民黨手中得到了同樣驚人的利益。
不過,一個很有意思的情況是,盡管政客與自民黨從經團連手中得到了數額驚人的資金,但反過來,自民黨的政客卻是從心眼里瞧不起經團連的人。
某些品行不端的自民黨政客,動輒便會跑去勒索那些隸屬於經團連的企業經營者,拿著人家的錢,還把人家當成狗一樣,呼來喝去的。
就像赤本原介,當初他可是自民黨地下資金的管理人,每年都給那些政客們送錢、送物,可在那些政客的眼里,他不還是像條狗一樣?
為此,經團連也好,日商也罷,這些企業界的團體對自民黨是越來越不滿。
尤其是最近今年,隨著日本經濟變得越來越不景氣,再加上東京對華盛頓的一步步妥協,大量的經濟利益被損失掉,這些企業界團體對自民黨的不滿已經趨向高峰。
就在1992年,企業界四團體與自民黨首腦召開懇談會,在這次分裂性的會議上,同友會的代表賀龍輔三對美日經貿協議提出反對意見,並以不再為自民黨提供資金為威脅。
結果,他當場被自民黨與會代表臭罵一通,就想罵自己養的狗一樣。
於是,就在當年,自民黨內部分裂,細川護熙退出,自組日本新黨,同友會趁機斷絕了對自民黨的資金支持,轉而支持細川領導的日本新黨去了。
隨後不久,日商也在會頭石川六郎的帶領下,退出了與自民黨的協議,不再為該黨提供資金支持了。
而按照龜井靜香的說法,這次跳出來的人,是經團連的副會長關本忠弘,他在經團內的內部代表會上,明確提出了新的建議:如果社會黨理解政治與經濟密不可分的關系,采取建設性行動的話,也許可以成為政治捐款的對象。
這是一個暗示,其本意就是說,經團連不是只能選擇自民黨作為支持對象的,社會黨甚至是其它的一些政黨,也可以成為經團連的合作對象。
自民黨的政治獻金來源,一直以來都是分做兩個部分的,一個是政治獻金,一個是地下黨產收入,而經團連的重要性在於,它可以通過募集資金的方式,將自民黨所有不太能見光的資金,都轉化為名正言順的政治資金。
就像宮下北提供的那些資金,也是要過一遍“國民政治協會”的賬戶的,這就像是洗錢一樣,要把黑錢洗干淨。
所以,如果說經團連不再與自民黨合作的話,宮下北即便提供再多的資金,自民黨也不能直接拿來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