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區,東京安全信用聯盟的信用大廈地下停車場。
宮下北從通往地下停車場的電梯里出來,微微蹙著眉頭,上了自己的車。
偌大的停車場內,只有四輛車,除了宮下北的座駕之外,剩下的三輛屬於他的保鏢們,話句話說,這個地下停車場已經空了,當然,空的不只是這個地下停車場,此後的幾天時間里,這棟12層的大廈將會全部空出來。
車隊緩緩開動起來,順著引導线駛出停車場,駛上正路的時候,宮下北扭過頭,朝身後的大廈看了一眼。
全玻璃牆面的大廈顯得非常氣派,但卻缺少了生機,屬於安全信用聯盟的大廣告牌,正由纜繩懸吊著,從大樓的頂端緩緩降下來,而在街道對面,幾個穿著黑色職業裙裝的年輕女孩,正簇擁在一塊哭泣,她們是屬於東京安全信用聯盟職員。
就在今天上午,東京安全信用聯盟這家已經創立了數十年的金融機構終於宣布破產了,與它一同破產的,還有東京協和信用聯盟,而隨著這兩家金融機構的破產倒閉,數以千億計的資產也隨之蒸發了,至於兩家金融機構涉及到的債務和剩余資產,則由長信銀行與大和銀行接手。
考慮到兩家破產金融機構早已資不抵債,為了消化掉它們的債務,日本銀行將向承接了兩家金融機構的長信銀行與大和銀行提供3700億日元的扶持資金。
如今,日本大藏省的決策非常艱難,各種各樣的問題交織在一塊,任何政策的出台都難以一攬子的解決所有問題,甚至只能使問題更加的惡化。
最近一段時間,日元增值的趨勢非常明顯,其對工業的出口已經構成了重大影響,一系列初創型企業紛紛破產,而要想改變這種局面,促使日元貶值才是最佳的選擇。
但是與此同時,日本政府在國際上,又受到了美國的制約,很難通過相應的手段來促成日元貶值的局面。
實際上,即便是沒有美國的制約,日元要想實現貶值也沒那麼容易,因為在經過此前的五次利率下調之後,日本國內的利率已經降低到了歷史最低點,甚至已經成了國際上水平最低的利率,因此,日本國內下調利率的空間非常有限。
此外,日本政府此前9次調低貼現率,目前,貼現率已經低到了國際歷史罕見的百分之零點五,繼續下調的可能性已經微乎其微了。
最要命的是,因為超低的利率和貼現率,又會引發金融擴張,企業個人都想多貸款,銀行業也想著多做投資,借以提高利潤,而現實是,因為國內經濟不景氣,再加上銀行超高的呆壞賬,已經令整個金融行業處在高度風險之中了,繼續放任金融擴張的話,很容易造成雪崩式的金融危機。
這些近乎矛盾的經濟衰退現象聚合在一起,實際上就預示著長期經濟滯脹的到來,而經濟滯脹的初級階段也是最難熬的時期。
為了挽救岌岌可危的金融業,並由此引導、盤活經濟,大藏省終於同中央銀行達成協議,采取全新的拯救策略:引導那些問題嚴重的中小型金融機構破產,並利用公共資金扶植那些問題稍微小一些的大型金融機構。
這樣的策略是否可行,現在還不得而知,但已經知道的一點是,對於類似長信、大和這樣的銀行來說,公共資金的注入無疑是一場盛宴。
作為赤本原介在長信銀行職務的繼承者,宮下北雖然不參與銀行的具體事務,但憑借個人股份,今年能夠拿到年終分紅將超過4000萬日元。
而在另一邊,東京安全信用聯盟與協和信用聯盟的破產,則是將超過4000名員工拋入了失業者大軍,在目前經濟不景氣的環境下,這些人是不是能夠找到一份工作,將成為一個未知數。
普通人的可悲之處,就在於他們什麼都不知道,自己工作的企業破產了,生計沒有了來源,大多數人不會考慮深層次的原因,當然,更不會將這其中的緣由歸結到國家制定的某項政策上,他們只會抱怨自己太倒霉了,命運太坎坷了,卻不知道某個人拿到的4000萬年終分紅里,原本應該有一部分是屬於他們的。
人們其實應該相信命運的,只不過這個命運不是冥冥中存在的某個神祇賜予的,而是整個人類社會在運行中帶來的。
疾病、貧窮、失業、暴富等等等等,這些因素,其實都與這個社會的運行有關。
一個人得了癌症,真的就純粹是自身體質的原因嗎?
垃圾食品、水源汙染、空氣汙染,是不是與此相關?
屯了幾十噸豬肉,結果因為豬肉價格突然暴漲,是不是與整個社會的供需關系變化有關?
屯了幾萬只雞,結果因為一場禽流感的到來,一只雞也賣不出去,只能埋到地里當做肥料,這難道與社會供求關系無關嗎?
當然,說這些並不是為了給怨天尤人提供借口,而是說作為一個人,在看待問題的時候需要發散思維,分清宏觀和微觀的區別。
車隊駛出港區,進入六本木的時候,街道上開始變得擁堵,游行的隊伍阻塞了街道,隔著車窗看出去,可以看到有穿著學生校服的一伙年輕人,正在街道邊上焚燒美國國旗。
宮下北揉了揉額頭,感覺有些無奈,他覺得自己也受到了命運的愚弄。
這段時間,內閣正在考慮農產品市場放開的問題,盡管有了法案的通過,但這個放開的工作怎麼做,還是需要內閣來做決定的,具體來說,就是四種農產品的配合如何分配。
按照美國人的尿性,他們自然是希望將這些配額全部拿走的,同時呢,還不會給你任何好處。
但日本政府顯然不能這麼做,他們需要拿這些配額去做交易的,比如說,我進口你多少大米,你給我調低多少電子產品的關稅。
這就是一筆生意,只付出而不收獲的生意顯然是沒人會做的。
為了加深與鄧恩的合作關系,宮下北最近也在發力游說,爭取在進口配額的問題上,多向鄧恩希望看到的結果傾斜,可就在這個關鍵點上,“砂田敬事件”又爆發了,從而引發了全日本范圍內的反日浪潮。
砂田敬事件實際上是上個月的事情了,作為一名留學生,砂田敬這個人去了美國紐約,結果因為剛到美國,不了解美國人的脾氣,為了問路,進了一戶美國人家的院子,然後被人家開槍干掉了。
過去一段時間,日本的各大媒體一直在關注這件事,兩天前,紐約地方法院的審判結果出來了——殺人者無罪釋放。
這個消息傳回日本,整個日本社會都爆炸了,因為兩國的文化差異,日本人無法理解這種判罰,因此,整個日本,從南到北,數十個城市爆發了大規模的反美游行示威,所有人都認為這是美國人歧視日本人,屬於種族歧視。
這一波反美浪潮來的太過突然,實際上,誰都沒想到最終的判決會是殺人者無罪釋放,因此一點思想准備都沒有。
毫無疑問,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反美熱浪,也對宮下北的計劃構成了極大地影響,在這種形勢下,即便是他做出的游說努力再大,內閣完全站到了他這邊,偏向美方的經貿政策也不可能大張旗鼓的實施了。
更要命的是,隨著部分開放農產品市場決策的通過,澳大利亞、泰國、印度尼西亞、中國等等等等,這些國家全都得到了消息,他們也在做著相關的工作。
車子在街道上緩慢的前行,盡管外面是游行的隊伍,但也沒有人過來騷擾前行的車輛,在日本,應該說是在東亞傳統的儒家拳范圍內,民眾的游行示威還是很克制的,很少會出現打砸搶燒這樣的狀況。
耗費了將近半個小時的時間,車隊才擺脫了游行示威的隊伍,也就在這個時候,宮下北車內的車載電話響了起來。
梁家訓將電話拿在手里,接聽了一下,一句話都沒說,就將電話遞到宮下北面前,說道:“是鄧恩先生。”
宮下北點點頭,將電話接過來。
“鄧恩先生嗎?我是赤本,”將聽筒放到耳邊,宮下北說道。
“哈,赤本君,我的朋友,猜猜我現在在哪兒?”電話里,鄧恩大聲笑道。
就在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宮下北分明聽到了電話中有“嗚”一聲鳴響傳過來,那聲音,一聽就是輪船的汽笛聲。
“總不會是在日本吧?”笑了笑,宮下北說道。
“猜對啦,”鄧恩笑道,“我在東京港,嗯,一個小時前才下的飛機。”
“為什麼不提前打個招呼?”宮下北問道。
“現在也不晚嘛,”鄧恩笑道,“有時間嗎?我的朋友,我覺得咱們應該見個面,好好聊聊。”
“在哪兒?”宮下北簡單的問道。
“就在東京港,”鄧恩說道,“你可以把手頭的時間先安排一下,我想,可能需要占用你一兩天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