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麼?”見宮下北長時間看著窗外出神,中村美和禁不住問道。
宮下北的思緒從窗外拉回來,看了她一眼,淺笑道:“在想你。”
“想我?”中村美和一愣,隨即笑道,“想我什麼?”
“想你的故事,”宮下北笑了笑,說道,“我很好奇,你這樣的女人,怎麼會嫁給中村康二那種男人。”
“很多時候,人的命運都不是能由自己來掌握的,”中村美和臉上的笑意一僵,她沉默片刻,說道,“尤其是在日本這個國家里,尤其是在這個國家里生存的女人,尤其是……像我這種外來的女人。”
“外來的女人?”宮下北好奇的看著她。
“我的本名叫朴順姬,”中村美和湊過來一步,很自然的挽住他的胳膊,說道,“韓國全羅南道光州人,1981年才隨家人逃難來的日本。”
“你是韓國人?”宮下北有些吃驚的扭頭看著她,這可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中村美和點點頭,隨即伸手朝窗外一指,說道:“你問我為什麼想要這一條的不動產,很簡單,因為它原本就是屬於我的,或者說,它是屬於我父親的。”
宮下北抿了抿嘴唇,沒插嘴,他相信這女人自己會把一切都說出來的。
“我們朴家世居光州,雖然算不上顯赫,但也是一個大家族了,”果然,中村美和繼續說道,“日治時期,我的曾祖父曾經是京城府知事,當然,這算不上什麼光彩的歷史,不過,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家里就已經開始在日本投資了。我的祖父朴仲奎是朴正熙總統的親信,61年朴正熙發動政變的時候,我的祖父就是執行人之一。隨後的18年時間里,我們朴家倒是風光了一段時間,不過,到了朴正熙遇刺之後,一切的風光也都結束了。”
悠悠的嘆了口氣,她沉默片刻才又說道:“記得那年我還即將在梨花女大畢業,光州發生了暴動,有人說這個暴動的背後,有父親的支持。那是一個下著暴雨的晚上,母親一個人跑去學校找我,連夜帶著我來了日本。後來我才知道,父親和家里的其他人,都被軍隊逮捕了,我不知道他們的情況,反正從那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們。”
“那你又是怎麼嫁給中村康二的?”宮下北好奇的問道。
“當初,我和母親是以政治避難的理由前來日本的,”中村美和說道,“開始的時候,還有人同情我們,照顧我們,但隨著美國人的明確表態,光州的暴動被鎮壓下去,這些人就變了嘴臉,他們要把我和母親遣送回日本。”
語氣頓了頓,她不無嘲諷的說道:“幸運的是,當時我們遇上了一個好人,他動用各種關系幫助了我們,讓我們留了下來。盡管這個家伙很丑,肥的像頭豬,可……一方面是因為我們當時的確需要一個合法的身份,一方面也是因為感激,我的母親就嫁給了他。”
“赤本?”宮下北心頭一動,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的說道。
“很不可思議是吧?”中村美和扭頭看著他,有些神經質般的大笑幾聲,說道,“可事實就是如此。”
“可你和中村康二……”宮下北不解的問道。
“你是不是想說,我是因為中村康二經營不善,欠下巨額貸款才被迫跟著赤本的?”
中村美和打斷他,嗤笑道,“那不過是個謊言罷了,中村康二不過是條可憐蟲罷了,他連自己的妻子、女兒都保不住,又怎麼可能占到我的便宜。”
宮下北恍然大悟,感情中村康二就是綠帽公,難怪他對中村美和的態度是那麼的淡漠。
“那你的母親呢,現在去了哪兒?”宮下北轉口問道。
“死啦,”中村美和聳聳肩,語氣淡漠的說道,“至少在我的心目中她是死了。”
宮下北沒有再追問下去,他想了想,轉口問道:“既然這樣,為什麼赤本還會信任你?”
“信任我?”
中村美和笑道,“不,他誰都不會信任。你以為他信任你嗎?呵呵,別做夢了,他並不信任你,他只是需要你罷了。盡管我很恨他,可在這一點上,我卻非常的佩服他,他永遠都知道自己最需要的是什麼,並且能夠為了得到它做出任何犧牲。如果不是因為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恐怕在你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已經沒命了。”
這一點宮下北是相信的,因為他自己都能感受的到。
“赤本需要一個繼承者,”中村美和接著說道,“這個繼承者不僅要繼承他的血脈,還要繼承他的意志,他把這看作是自己生命延續。你很幸運,被他選中了,所以,你現在做任何事情,他都會選擇接受,哪怕你光明正大的去殺了他,他都不會對付你。赤本,就是這樣一種人。”
宮下北沒有再說什麼,他掏出香煙,再次給自己點了一支。
人生的際遇有時就是這麼的玄妙,前世的時候,自己努力工作,勤勤懇懇,可最終卻始終得不到任何人的欣賞,只能落個慘淡一生的下場。
而現如今呢,自己成了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作奸犯科的事情沒少做,可偏偏就得到了赤本的欣賞。
看來,上天果然是偏愛惡人的。
“知道你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是什麼嗎?”中村美和伸手從他的煙盒里抽了一支香煙過去,說道。
“什麼?”宮下北將打火機遞給她,隨口問道。
“你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就是立刻認赤本為父,把這件事敲定下來,”中村美和把香煙點燃,說道,“他已經給你足夠多的暗示了,不能讓他繼續等下去了。”
宮下北皺眉說道:“我也考慮過這件事,但由我主動提出來,是不是太過露骨了?”
“露骨?為什麼你要這麼想?”中村美和詫異的看著他,說道,“這不是很正常的嗎?”
語氣頓了頓,她又緊接著說道:“你在擔心什麼?擔心赤本會看穿你的野心嗎?呵呵,難道你不主動提出來,他就不明白你的野心了嗎?不要用普通人的心態去衡量赤本的心思,他已經是快死的人了,還有什麼看不通透的?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主動去找他,告訴他我要繼承他的一切,我要改姓赤本,我要把自己名字列入赤本家族的族譜,讓他把手中掌握的一切都交給我,不管是財產還是資源。我會坦率的告訴他,我想做第二個赤本原介,我甚至還會告訴他,今後幾個月里,我有兩件事要做:第一,我會抓緊時間接手他的一切,第二,我會努力造人,不管是哪個女人,總會有一個能懷上我的孩子,而這個孩子將會由他赤本來起名,從而保證赤本一族的族譜能夠延續下去。”
吐出一口煙霧,中村美和盯著宮下北的眼睛說道:“相信我,現在的赤本想要的是這些,而不是其它的任何東西。只要你把這件事辦妥了,他必然會將一切都交給你。要想接手赤本的遺產不難,但要接手他的資源,你就需要一定的時間了,而考慮到赤本的身體狀況,你現在最缺少的就是時間。”
宮下北迎著她的目光,眼睛里異光閃動,良久之後,他吐口氣,說道:“好,我相信你,現在我就去見赤本,如果一切被你說中的話,我會把你看作是我的合伙人。”
中村美和沒有攔著他,只是看著他轉身走出大廳的門,又聽著他的腳步聲快速遠去,直至消失,這才轉過身,單臂抱胸,面無表情的看向窗外的樓下。
離開美發沙龍,宮下北打了一輛車,直奔東京大學附屬病院,他接受了中村美和的建議,那麼不管這女人打的是什麼算盤,他都會執行下去,因為他相信中村美和說的一句話:他現在最缺少的就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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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臨的時候,華燈初上的東京下了一場雨。
這場雨來的很急,最初只是一抹淡雲浮現在夕陽西墜的天空處,但轉瞬之間便鋪滿了整個天空,沒有半點征兆,雨點便落了下來。
新宿淨土宗的宗福寺門前,一隊由四五十輛清一色黑色轎車組成的車隊衝破雨幕,錯落有序的停靠在寺門前的街道兩側。
寺廟內,成隊的和尚穿著素絹,在道路兩側排成兩排,從寺廟門口一直延伸到佛堂,四名穿著御祭服老和尚,則守在寺廟門口,迎接著來客。
當車隊在寺廟門口停住的時候,後方陸續還有車輛匯集過來,從宗福寺到外苑東通线,足足兩公里長的巷道兩側,很快便停滿了車輛,最後,四輛警車停在了巷道入口,執行起了封路任務。
此時是七點四十三分,數百輛的轎車就在路邊停著,沒有人下車,整條綿長的巷道里一個人影都看不到。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十幾分鍾很快過去,當八點鍾的整點到來的時候,一名穿著御祭服的老和尚抖開手里的長鞭,“啪”的甩了一下,隨即,咚咚的木魚聲響徹整個寺廟,寺院內早已被淋成落湯雞般的和尚們,就地盤膝坐下,雙手合十,開始念誦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