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黃昏的時候,一片濃雲從東邊的天際處飄過來,為東京市區帶來了一場短暫的陣雨。
這就是一場過境雨,下的時間非常短,充其量不到五分鍾的樣子,隨著濃雲飄走,雨也隨之停了下來。
就在陣雨停下來的時候,宮下北也正好從車內鑽出來,在他面前,是一處看著很普通的溫泉湯浴,只是入口處的門扉外面,沒有懸掛嚴禁紋身者進入的招牌。
就像之前已經提到過的,日本社會對紋身者是存有排斥的,尤其是黑幫那種大范圍的紋身者,在很多的湯浴、酒店都是不受歡迎的,尤其是湯浴這種地方,經營者會在店門外懸掛嚴禁紋身者入內的招牌,以免這些人的出現驚嚇到自己的客人。
而眼前這家溫泉湯浴店的門外沒有懸掛類似的招牌,這就說明店主沒有這方面的忌諱,同時,也說明了店主很可能與黑幫分子有關聯。
當然,也有另一個可能性,那就是考慮到今晚宮下北要來,所以店主專門將這樣的招牌臨時撤掉了。
當宮下北從車上下來的時候,不知在店門外等了多久的筱田建市快步迎上來,在離著宮下北還有五六步遠的時候便停住腳步,行了一個九十度的鞠躬禮,同時說道:“赤本先生,歡迎您的光臨,您能接受邀請,是筱田的榮幸。”
話說完,他直起腰,做了個請的手勢,說道:“請,快請進。”
宮下北微笑著還禮,目光看著跟在筱田身後的兩個人,說道:“筱田君太客氣了,嗯……這兩位是?”
“啊,”筱田建市似乎這才想起身後的兩個人來,他側過身子,指著跟在身後的那個年輕男子說道,“這位是坂本伏見,是我的助手。”
說到這兒,他語氣一頓,又帶著幾分自豪地說道:“坂本君去年才從東京大學畢業,學的是法律。”
“赤本先生,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坂本伏見又一次鞠躬行禮,嘴里恭敬的說道。
“原來是坂本君,”宮下北點點頭,贊許道,“早就聽宅見君提到過,山口組應該多招募一些有學歷、有知識的新人,沒想到筱田君竟然先行一步。呵呵,坂本君應該是山口組內,當前學歷最高的成員了吧?”
在後世,宮下北重生之前,山口組內高學歷層次的人非常多,正所謂知法犯法的人才是最讓警方頭疼的。
不過,在時下,盡管宅見勝早就提出了山口組應該多多招募高學歷層次成員的建議,但這個建議實行起來難度太高。
主要是如今日本的經濟雖然很不景氣了,但類似坂本伏見這樣的東大畢業生,依舊是不愁找不到工作的,對於一名高學歷的人來說,如果可以有別的選擇,誰又會選擇加入黑社會啊?
而再過上幾年,隨著經濟的持續停滯,就業的難度也越來越大,為了混口飯吃,真正選擇加入黑幫的人就多了。
“是的,坂本君是個真正的人才,”筱田建市說道,“所以,我決定過上一段時間,就為坂本君投資一個律師事務所,幫他邁出成功的第一步。”
宮下北微笑著點點頭,沒有再去關注坂本——其實在他的眼里,類似坂本這樣的所謂“人才”,不說一錢不值吧,但也不值得給予太多關注,畢竟在他的手底下,這種人才,甚至是比他們層次更高的人才,也只是普普通通的打工仔。
“這位是大貫梨子小姐,”筱田建市又介紹他身後跟著的那個女人,“梨子小姐也是這家溫泉浴館的老板。”
女人長的並不是多麼漂亮,屬於小家碧玉的那種類型,看她面色忐忑的樣子,估計也不是個經歷過大場面的女強人,所以,宮下北只是朝她微笑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在筱田建市的引領下,宮下北進了溫泉浴館的正門,最後七拐八拐的進了一個寬敞的房間。
這處溫泉浴館顯然是才剛剛完成裝修不久,房間里還能嗅到一股淡淡的甲醛氣味,盡管氣味不是很衝,但卻有些刺鼻。
走進房間的客廳,可以看到客廳是開放式的,東側直接連通著外面的院落,而院落中假山流水、樹影婆娑,倒是一番很不錯的景致,由此可見,那個叫梨子的女人在裝修布局上還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就在通往庭院的回廊遮雨檐下,木制的地板上,鋪了手工的榻榻米,除此之外,還有一張矮桌擺放在那里,桌上是豐盛的食物以及飲品。
筱田建市邀請著宮下北入座,隨即朝跟在後面的梨子使了個眼色,後者鞠躬退出房間,沒一會兒,便帶了兩個穿著華麗和服,畫臉上抹著濃妝的歌舞伎進來。
看著兩個歌舞伎走進來,筱田建市先跪起身子,給宮下北面前的酒杯里斟滿了酒,隨即在放下酒瓶的時候,打了一個響指。
很快,三味线的樂曲聲從外面傳進來,間雜其間的,還有一個男人唱和的聲音,而隨著這些聲音,兩名歌舞伎開始翩翩起舞,不要誤會,就是那種很傳統的日本舞蹈。
“赤本先生,今晚的接待准備的有些倉促,還請您多多諒解,”筱田建市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向宮下北敬酒,同時一臉歉意的說道。
“呵呵,筱田君對自己太過苛刻了,”宮下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道,“這已經很不錯了,我非常滿意。”
“多謝先生的體諒,”筱田建市微微鞠躬,道了聲謝,隨後遲疑了片刻後,直截了當的問道,“今天之所以急切的邀請先生過來,是因為有些事情實在是看不透徹,因此,希望先生能為我答疑解惑。”
“哦?”宮下北拿起一雙筷子,隨意夾了一個壽司放在自己面前的盤子中,同時笑著說道,“那麼,是什麼事情讓筱田君如此的困惑呢?”
“關於暴力團的未來問題,”筱田建市給出一個規格很大的問題,“您知道的,最近這些年,渡邊先生按照宅見組長的建議,一直在采用所謂的‘平和’戰略應對各種問題,不管是對待警方的限制,還是在對待敵對暴力團的侵蝕問題上,都是用平和的手段來解決紛爭。”
他的語氣頓了頓,隨後繼續說道:“必須承認,在這種平和戰略的作用下,最近這些年,我們的收入增加了……”
“是增加了很多,”宮下北笑眯眯的插口說道。
“對,是增加了很多,”筱田建市點頭說道,“但必須承認的是,我們的勢力范圍也受到了很大的侵蝕,就拿東京來說,我們從十年前就開始的東進戰略,到現在不僅沒有取得多少進展,反倒是將原本已經到手的地方,交給了住吉會,這……啊,非常抱歉,赤本先生,我並沒有針對住吉會的意思。”
“沒關系,”宮下北微笑道,“我已經不是住吉會成員了,在這一點上,你無需有什麼顧慮。”
筱田建市沉默了一會兒,這才繼續說道:“當然,我並不是反對宅見君的平和戰略,我只是認為,一味地推行這個戰略,而忽視了抗爭的重要性,是不是真的可行?”
宮下北笑而不語,只是低頭享用著桌上的美食。
“赤本先生,坦率的說,我並不認同宅見君接任六代目組長的決定,”筱田建市終於說出了他心里的真實想法,“在我看來,他實在是太過軟弱了。我認為,山口組繼續推行平和戰略並沒有錯,但卻不能由宅見君接任組長,從而一味的推行這個戰略。山口組需要一位強勢的六代目組長,並在這位強勢的六代目組長掌控下,繼續推行戰略,只有這樣,才不至於讓那些敵對的暴力團小覷我們。”
宮下北心頭感覺好笑,對面這個家伙也真是不容易,他竟然真給自己覬覦六代目組長的心思尋了個借口,而且,這個借口還真能說的過去。
“既然筱田君對渡邊組長的決定心存異議,那為什麼不直接提出來呢?”
放下手中的筷子,宮下北面色平靜的問道,“就我所知,貴組新任組長的人選問題,並不是由前任組長直接決定的吧?作為組內的高級干部,你也有權利提出自己的意見啊。”
“當然,”筱田建市說道,“不過,赤本先生,您也應該知道,雖然組內有很多人也不同意渡邊組長的決定,不看好宅見君出任六代目組長的未來,但……宅見君畢竟掌握著組內的絕大部分財源,而且,一直以來,他與您的合作對組內各方來說都很重要……”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宮下北打斷對方的話,笑道,“如果筱田君是對我的立場有所顧慮的話,那真是完全沒有必要的。在我看來,我的合作者並不是宅見君,而是宅見君所代表的山口組,所以,我在你們山口組內部的事務中,並不持有任何立場。不管是誰,只要是代表了山口組的立場,我都會選擇與他的合作的,這個人既可以是宅見君,當然也可以是別人,包括你筱田君。”